苏璃月正窝在小榻上看医书,翠屏便来传话,说长姐请她往潇湘院一叙。
青黛泡茶的手微顿,抬眼看向榻上的苏璃月。
苏璃月神色平静,只轻轻颔首:“告诉姐姐,我即刻过去。”
换了一身藕荷色绣兰草纹袄裙,外罩月白缎面比甲,苏璃月踏出栖梧院。
昨夜又落了一场薄雪,廊下积雪未扫净,踩上去发出细碎声响。
她步履轻缓,裙摆拂过石阶,未沾半点雪泥。
潇湘院正房内暖香氤氲。
苏婉玉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锦袄,发间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正坐在临窗榻上煮茶。见苏璃月进来,她放下茶筅,起身相迎。
“妹妹来了。”她笑容温婉,与昨日判若两人,“快坐,刚沏的六安瓜片。”
苏璃月依言坐下,接过茶盏。青瓷盏壁温热,茶汤澄碧,香气清雅。她垂眸轻抿一口,等姐姐开口。
苏婉玉也执盏,指尖摩挲盏壁,半晌才轻声道:“昨日……是姐姐言语过激了。”
她抬眼看向苏璃月,眼中含着歉疚,“我并非有意责难你,只是担心你年少,不知人心深浅。秦家那门亲事,终究要慎重。”
这话说得恳切,倒让苏璃月微微一怔。她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姐姐心意,璃月明白。”
“你明白就好。”苏婉玉舒了口气,笑意真切几分,“咱们姊妹原该亲近些。你在江南那些年,我时常惦记。”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通报声:“大姑娘,二姑娘,秦公子来访,正在花厅等候。”
苏婉玉眼中掠过讶异,随即恢复如常:“请秦公子稍候,我们这就过去。”
姊妹二人起身往花厅去。苏璃月心中疑惑,既苏婉玉已应下,她只能跟着一道前去。
花厅内,秦子墨正负手而立,观赏壁上挂的一幅《雪竹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今日穿了身石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比起昨日清俊。
“秦公子。”苏婉玉率先开口,笑意盈盈,“今日怎有空过来?”
秦子墨拱手作揖:“昨日与二姑娘一叙,想起家中有厨子新制了几样点心,便带了些来请二位姑娘尝尝。”
他说着,从身后小厮手中接过一只朱漆食盒,“都是江南风味,想着二姑娘或许喜欢。”
食盒雕工精致,盖上描金绘着折枝梅花。
秦子墨亲手打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样点心:桂花糕、杏仁酥、玫瑰糕、藕粉圆子。每样做得小巧玲珑,香气扑鼻。
苏婉玉目光落在最上层那碟桂花糕上,神色倏然一怔。
那桂花糕晶莹剔透,糖浆裹着金桂花瓣,在光线下泛着琥珀光泽,正是她最爱的样式。
她记得去年秋日,那人陪她游园,还曾亲手折了枝金桂,笑道:“桂花配婉玉,最是相宜。”
秦子墨浑然未觉,只看向苏璃月:“听闻二姑娘也喜甜食,便各样都备了些。”
苏婉玉指尖微微收紧,面上笑容却未减分毫:“秦公子对妹妹真好,有心了。”
她伸手拈起一块桂花糕,细细端详,“这糖做得越发精致了。”
“是家中新请的江南厨子所制。”秦子墨解释,“想着二姑娘久居江南,或许怀念故乡味道。”
苏婉玉心头怨气渐渐被暖意俘获,她将桂花糕放回碟中,转头对苏璃月温声道:“既是秦公子特意为你带的,妹妹收下罢。”
苏璃月能觉出气氛微妙,却只平静福身:“多谢秦公子。”
她示意青黛接过食盒。朱漆食盒入手沉甸甸,点心香气从缝隙溢出,甜腻浓郁。
秦子墨见她收下,眼中闪过笑意,又闲话几句,才告辞离去。
苏婉玉送至院门,转身回来时,脸上笑容更盛。
“妹妹。”她看着那食盒,忽而轻笑,“这些点心,你可喜欢?”
苏璃月垂眸:“秦公子好意,自当珍惜。”
苏婉玉拉过苏璃月的手,语气不明,“那桂花糕……我尝过,甜得发腻。你若不爱,也不必勉强。姐姐乏了,妹妹回去休息吧!”
说罢,她转身往内室走去,步摇晃动,在光影中划出细碎弧度。
苏璃月走后,苏婉玉正对镜静坐。
翠屏小心翼翼拆下她发间步摇,金玉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镜中女子容颜娇美,眉目如画,可眼中却无半分喜色。
苏婉玉望着镜中自己,许久未言。窗外落日余晖,穿过窗扉而入,将她身影投在壁上,孤零零一道。
“翠屏。”她忽然开口,“你说,喜欢一个人,是该送她喜欢的,还是送自己觉得好的?”
翠屏被问得一愣,小心翼翼答:“奴婢愚见……该送对方喜欢的罢?”
“是啊。”苏婉玉轻声重复,“该送对方喜欢的。”
可秦子墨今日送来甜品时,说的是听闻苏璃月也喜甜食。他根本不知苏璃月口味,只是凭着想当然,或是……根本未真正上心。
那些糕点,她很喜欢。
“大姑娘?”春杏见她神色不对,轻声唤。
苏婉玉回过神,摆了摆手:“退下罢,我想静静。”
春杏应声退出,轻轻合上门。
屋内只剩她一人,对镜独坐。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她伸手,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小香囊,里头装着干桂花,香气早已淡去。
这是去年他送的。
她握紧香囊,指尖微微发白。
——
回到栖梧院,苏璃月将食盒置于桌上。青黛揭开盒盖,四样点心精致诱人,香气满室。小丫鬟们眼巴巴瞧着,却不敢言语。
“分下去罢。”苏璃月淡淡道,“你们尝尝。”
青黛迟疑:“姑娘,这毕竟是秦公子特意送您的……”
“无妨。”苏璃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入,冲散甜腻香气,“我今日没什么胃口。”
青黛只得将大半点心分给院里小丫鬟。众人欢喜道谢,唯有青黛眉头微蹙。她端着最后一碟桂花糕,轻声问。
“姑娘,那秦公子真知晓你喜欢吃什么吗?这桂花糕甜腻,您向来不喜……”
苏璃月未答,只望着窗外。庭院积雪未化,那株老梅又落了些花瓣,零零星星散在雪上。
昨日清茗轩中,秦子墨那番欲言又止,他眼中热切与犹豫交织。
“收起来罢。”她轻声说。
青黛应声,将剩下点心收进食盒。
苏璃月却忽然起身:“等等,不必收了,我出去走走。”
她提起食盒,径自出了院门。青黛要跟,被她抬手止住:“不必跟着,我就在附近转转。”
午后日头偏西,侯府后园一片寂静。
苏璃月提着食盒,穿过月洞门,往深处竹林走去。这片竹林位于西院偏僻处,平日里少有人至。
竹叶经冬未凋,翠色沉郁,积雪压弯竹梢,偶尔落下簌簌雪粉。
她在竹林深处寻了块青石坐下。石面冰凉,透过裙裾传来寒意。打开食盒,取出那碟桂花糕。
金黄糕点在冬日光线下泛着诱人光泽。她拈起一块,却未入口,只静静看着。
竹林深处传来细微响动。她侧耳倾听,是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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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唤声。
循声望去,见一只玳瑁色野猫从竹丛钻出,瘦骨嶙峋,毛色却干净。那猫儿怯生生望着她,又望望她手中点心,不敢上前。
苏璃月将桂花糕掰碎,撒在面前空地上。猫儿迟疑片刻,终究抵不住诱惑,轻步走来,低头嗅了嗅,小口吃起来。
她看着猫儿进食,神色平静。又掰碎几块点心,杏仁酥、玫瑰糕、藕粉圆子,一一撒在地上。猫儿吃得欢快,尾巴轻轻摇晃。
竹叶沙沙作响,风过林梢。
苏璃月指尖微颤,碎屑洒落裙面,觉着背后一道炙热。
她缓缓回头,见谢玉珩立在竹林小径入口处,不知已站了多久。
他今日一身墨蓝暗纹锦袍官服,外罩玄色大氅,玉冠束发,眉眼在竹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暮色将至,余晖斜照,将他身影拉长,恰好落在她所坐青石边上。
苏璃月起身,裙摆拂落碎屑。她福了福身:“世子。”
谢玉珩缓步走近,目光掠过地上进食的猫儿,又落在她手中空碟上,唇角弯起一丝弧度。
“二姑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苏璃月一怔,不明他话中之意。
谢玉珩已行至她面前三步处停下。他伸手,指尖轻点她手中碟沿:“这是秦子墨送的?”
苏璃月未答,只低头看猫儿。那猫儿吃饱了,正舔着爪子,玳瑁色毛皮在暮光中泛着柔和光泽。
“这桂花糕你都不喜欢吃,还塞给小猫?”谢玉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璃月手上动作一顿。
原来他方才话中是这个意思。
她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谢玉珩怎会知她不喜欢吃桂花糕?
落日余晖恰好转过竹梢,金光洒落,将谢玉珩周身镀上温暖轮廓。
他背光而立,阴影投在身后竹丛,却未笼罩她半分。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明暗界线,她在光里,他在光影交错处。
谢玉珩看着她,未在再言语,眼中掠过笑意。他俯身,将地上碎屑拢到一旁,免得猫儿吃多积食。动作自然,毫无世家公子惯有的矜贵作态。
那玳瑁猫儿吃饱了,蹭到他脚边,喵呜轻唤。谢玉珩伸手挠了挠猫儿下巴,猫儿舒服得眯起眼。
“这猫儿倒不怕人。”他说。
“见过几次,便熟了。”苏璃月答。
暮色愈深,竹林里光线暗下来。远处传来隐约人声,该是各院开始传晚膳了。
谢玉珩直起身,掸了掸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天色不早,二姑娘该回了。”
苏璃月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竹林,在月洞门前分开。谢玉珩往东院去,苏璃月回西厢。
行至半路,她回头望了一眼。暮色苍茫,谢玉珩身影已消失在廊角,唯有手中,还留着淡淡甜腻香气。
——
东院书房,灯烛通明。
书房内寂静。谢玉珩靠向椅背,目光落在一碟藕粉圆子上。圆子做得玲珑,半透明外皮裹着豆沙馅儿,是江南常见点心。
他想起竹林里,她眉眼低垂,神色安静,像那只谨慎试探的猫儿。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响过三下。
谢玉珩起身,走到窗边,手中握着一只纹绣兰草的荷包,荷包洗得泛白,想来主人特别珍惜。
夜色浓重,西院方向灯火已熄,只余檐下一串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站了许久,才转身回案前,提笔蘸墨。宣纸铺开,却未落字,只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墨迹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纸面,晕开一团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