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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8章(2.0版)

作者:阮苏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初透,苏璃月便醒了。


    昨夜辗转反侧,窗外风雪声时急时缓,搅得梦境零碎。她索性披衣起身,推开西窗。


    雪后初霁,庭院积雪压弯梅枝。那株老梅经一夜风雪,落红满地,胭脂色花瓣嵌在莹白积雪间,斑斑点点,似洒了一地碎锦。


    青黛还未醒。苏璃月轻声绕过屏风,从架子上取下篾箩,推门步入庭院。


    寒气扑面,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她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尽是冰凉干净之气。


    走到梅树下,俯身拾捡落梅。花瓣已有些蔫软,边缘微卷,香气却比枝头时更沉郁几分,那是经了风霜、浸了寒雪后凝出的冷香。


    指尖拈起一片,触感微凉柔腻。


    “二姑娘,收落梅呢?”


    声音自月洞门传来。


    苏璃月指尖微顿,未抬头便知是谁。那嗓音温润中含着一丝晨起的微哑,在这清寂院落里格外清晰。


    她直起身,见谢玉珩立在门边。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外罩玄狐毛斗篷,立在积雪廊下,身形挺拔如竹。


    晨光斜照,为他周身镀了层淡金轮廓。


    两人昨日算是交锋一场,今日他竟能主动打招呼。


    “想制些梅香。”她垂眸,目光落在篾箩里零落花瓣上。


    谢玉珩缓步走近。积雪在他靴底发出咯吱轻响,一步,两步,停在梅树三尺外。


    他目光掠过她手中篾箩,又看向枝头。忽而抬手,折下一小枝梅,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细枝末端,未伤主枝。


    那枝上开着五六朵,花瓣饱满,蕊心含露,比落梅鲜活许多。


    “这些更好。”他递过来。


    苏璃月抬眼,正对上他视线。


    晨光落进他眸中,映得那双眼比平日清亮,却又因逆光而显得深邃。


    她迟疑一瞬,伸手去接。


    指尖将触未触时,他手腕微转,竟是将梅枝直接放入她掌心。篾箩本就捧在手中,梅枝落下,压着那些落梅。


    他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


    冰凉触感,带着晨露湿意。


    苏璃月倏然收回手,动作快得几乎失仪。篾箩晃动,几片落梅飘出,悠悠落在积雪上。


    “多谢世子。”她声音很轻。


    谢玉珩神色未变,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情绪,快得难以捕捉。


    他收回手,拢入袖中,唇角却弯起一个弧度:“二姑娘制香,可是江南学的技法?”


    “闲时自己琢磨,不成气候。”


    “过谦了。”他目光落在她发间,今日她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其他饰物。


    “江南女子多擅此道。听闻扬州有户制香世家,调出的梅香可留三日不散。”


    苏璃月心头微凛。她在江南那些年,确曾与一家香铺老掌柜学过些许皮毛。


    正欲开口,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嬷嬷提着裙摆匆匆而来,脸颊冻得通红,口中呵出白气:“二姑娘可让老奴好找!”


    话说到一半,注意到谢玉珩,忙敛衽行礼,“世子爷安。”


    谢玉珩颔首,神色恢复一贯温润:“嬷嬷,何事匆忙?”


    “是秦家递了帖子来。”周嬷嬷从袖中取出泥金帖子,递给苏璃月,“邀二姑娘今日午时,往清茗轩一叙。夫人说,请姑娘自己定夺。”


    苏璃月接过帖子。泥金纸触手微凉,上头字迹工整。


    她指尖摩挲纸面,心头涌起抗拒,昨日席间才见,这就要再见?


    抬眼间,却撞上谢玉珩目光。他正静静看着她,眼中带着询问,又似有深意。


    那道炙热目光紧随,她心头莫名烦乱,竟脱口道:“我去。”


    话出口,自己都怔了怔。


    周嬷嬷显然意外:“那姑娘稍待,老奴这就去备马车……”


    “劳烦嬷嬷。”苏璃月深施一礼,将帖子收进袖中。


    既已出口,便不能再改,更何况,离了这侯府,倒也清净。


    谢玉珩沉默看她片刻,忽而轻笑:“秦公子倒是殷勤。”


    这话听不出喜怒,苏璃月却觉耳根微热,不知是冻是恼。


    她福了福身:“世子若无事,璃月先回屋准备。”


    未等他回应,便转身离去。月白衣裙拂过积雪,留下浅浅痕迹。


    谢玉珩立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廊角。许久,才弯腰拾起地上那几片落梅。花瓣在指尖捻过,化作嫣红汁液,染了指腹。


    他低头看着那抹红,眸色渐深。


    ——


    清茗轩临水而建,二楼雅间推开窗,可见结冰湖面,阳光下泛着冷冷白光。


    苏璃月到得早些。青黛替她解下斗篷,露出里头鹅黄缎面袄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风毛,衬得人清丽雅致。


    她拣了靠窗位置坐下,捧着手炉,看窗外湖景。


    秦子墨来时,带来一身寒气。他穿着比昨日更随性些。


    见了苏璃月,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又浮起复杂神色。


    “二姑娘久等。”他拱手作揖。


    “秦公子客气。”苏璃月起身还礼。


    二人落座,伙计上了茶。是今冬新贡的龙井,茶叶在青瓷盏中舒展,溢出清冽香气。


    秦子墨执盏不语,目光游移,似在斟酌言辞。


    苏璃月安静饮茶,等他开口。她知今日约见必有缘由,昨日席间秦夫人态度已明,秦子墨眼中热切却显得虚浮。


    “二姑娘。”秦子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日约见,实是有话……”


    苏璃月抬眸,静静看他。


    秦子墨对上她目光,竟将原先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今日出门前,原是打定主意要婉转推拒,母亲虽中意苏璃月,他心有所属。


    可此刻对着这双清泠眼眸,那些推拒言辞竟说不出口,心头还莫名虚了一瞬。


    “秦公子?”苏璃月轻声唤他。


    秦子墨回神,仓促一笑:“我是想说……二姑娘觉得秦某如何?”


    这话问得直白,反倒让苏璃月怔了怔。她垂眸,看着盏中茶叶沉沉浮浮,良久才道。


    “秦公子家世显赫,才学出众,自是极好。”


    这话客气疏离,任谁都听得出是场面话。


    秦子墨眼中掠过一丝难堪。他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这话里敷衍?心头那点不甘又冒出来——她这般态度,倒像是瞧不上他。


    “二姑娘。”他忍不住追问,“若……若秦某请媒人上门提亲,姑娘可愿意?”


    苏璃月指尖微紧。她抬眼,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璃月不敢妄言。”


    秦子墨哑然。这话滴水不漏,却也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雅间内静下来,只闻茶水沸腾声。


    窗外有孩童嬉闹声传来,清脆笑声划破冬日寂静,反倒衬得室内更静。


    苏璃月放下茶盏,起身:“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秦子墨跟着站起:“我送二姑娘。”


    “不必。”她婉拒,“侯府马车就在外头。”


    秦子墨立在原地,看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头涌起复杂滋味,似是松了口气,又似空落落少了什么。


    ——


    回府时已近申时。


    苏璃月刚下马车,便见苏婉玉立在垂花门下。


    她一身胭脂红织金锦袄,外罩白狐裘,发间金步摇在暮色中晃出细碎光芒。


    脸色却不好看,唇抿得紧,眼中含着怒意。


    “妹妹。”苏婉玉声音冷硬,“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走,裙摆拂过石阶,带起寒气。苏璃月默然跟上,青黛欲言又止,被翠屏眼色拦住。


    进了潇湘院正房,苏婉玉屏退下人。房门合上,屋内炭火烧得旺,暖意扑面,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冷凝气氛。


    “你今日去见秦子墨了?”苏婉玉开门见山。


    “是。”苏璃月垂眸。


    苏婉玉冷笑,“你就这般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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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席间还不够,今日非要单独相见?你可知府里下人会怎么议论?说二姑娘刚从江南回来,就忙着相看人家!”


    话说得重,字字带刺。


    苏璃月抬眼看她:“姐姐这话何意?秦家之事是父母定的,出门也是周嬷嬷跟着。何来‘心急’之说?”


    苏婉玉上前一步,“可你也想想,秦家那样人家,规矩多重?秦子墨那般性子,万事都是秦夫人拿主意,嫁过去能过得舒心?”


    这话听着像关切,语气却尖锐异常。


    苏璃月脸色微白,却挺直脊背:“姐姐多虑了。我从无此念。”


    “无此念?”苏婉玉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似怒似急,“那你今日独自去见他又为何?苏璃月,父亲母亲与秦家只是口头应下,就算如何,你也该等他们回京……”


    她忽而住口,胸口起伏,眼中竟浮起水光。


    苏璃月怔住。她从未见苏婉玉这般失态,相处时日虽短,可她向来端庄得体,喜怒不形于色。


    今日这般,倒像是……真动了气。


    “姐姐。”她声音软下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苏婉玉别过脸,半晌才道:“我是你亲姐姐,还能害你不成?秦子墨非良配。他家中复杂,外头还有红颜知己。你这样的性子,嫁过去只会受委屈。”


    苏璃月静默片刻,忽而轻声道:“姐姐,若不是父亲……”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丫鬟声音:“大姑娘,二姑娘,世子来了。”


    两人皆是一怔。


    房门推开,谢玉珩立在门外。他已换回常服,玉冠束发,腰间佩着青玉珏。


    神色温润如常,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苏璃月微白脸上,顿了顿。


    “路过潇湘院,便来看看。”他迈步入内,语气随意,“怎么,姊妹俩起争执了?”


    苏婉玉已恢复常态,唇角扬起得体笑容:“让世子见笑了。不过是姊妹间闲话,声音大了些。”


    谢玉珩目光转向苏璃月:“二姑娘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劳世子关心,无碍。”苏璃月福身。


    “既无碍,便早些回院歇息罢。”谢玉珩温声道,“方才来时见起风了,恐又要落雪。”


    苏璃月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坦然,便顺势道:“姐姐,那我先回去了。”


    苏婉玉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去罢。”


    苏璃月行至院门,回头望了一眼,谢玉珩仍立在正房内,与苏婉玉说着什么。


    暮色渐浓,窗纸透出昏黄灯光,将两人身影投在窗上。


    她转身,踏入渐暗夜色。


    回到栖梧院,青黛已备好晚膳。四样小菜,一碗粳米粥,简简单单。


    苏璃月却无甚胃口,只用了半碗粥便搁了筷。


    梳洗毕,她坐在窗下,取出白日拾的落梅。篾箩里花瓣已萎蔫,香气却更沉。她拣出完整些的,摊在宣纸上,就着烛光细看。


    指尖捻起一片,忽而想起晨间谢玉珩递梅枝时,指尖擦过她手背,冰凉,可她却忍不住一颤。


    他方才解围时,那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的言辞。


    心头涌起烦乱,她将花瓣拢进香囊,系紧袋口。梅香幽幽散出,清冷中带着苦涩。


    窗外果然飘起细雪,无声无息,落在庭院积雪上。


    夜色深浓,侯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唯她窗前一点烛光,映着少女清寂侧影。


    更鼓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


    她吹熄蜡烛,躺进锦被。黑暗中,梅香越发清晰,萦绕枕畔,久久不散。


    而潇湘院那扇窗,灯火却亮了许久。


    苏婉玉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飞雪,手中绞着帕子。心头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谢玉珩向来温润如玉,对谁都体贴周到的,可也是最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进入侯府几月有余,今日是谢玉珩第一次踏入潇湘院。


    他是恰巧路过,还是特意为之?一个念头忽然从脑中闪过,苏婉玉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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