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初,天还未亮透。
青黛掀开床帐时,苏璃月早已醒来。
窗外雪停了,天色灰白如旧絮,梧桐枝桠在晨光里投下细碎影子,印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画。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青黛轻声问,手里捧着铜盆,热水蒸腾出袅袅白气。
苏璃月坐起身,锦被滑落肩头,露出素白中衣。
她揉了揉额角,梦中深不见底的目光、掌心灼烫的禁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尚可。”她简短答道,声音微哑。
梳洗更衣时,青黛打开箱笼,取出一件月白色绣缠枝梅纹袄裙,配藕荷色比甲,领口袖口镶着浅浅银边。
苏璃月却摇摇头,指向另一件天水碧素面襦裙,外罩鸦青暗纹半臂。
“今日去请安,不必太过打眼。”
青黛会意,替她换上。长发绾成简单双环髻,插一支素银簪子,耳垂缀着米粒大珍珠,再无多余饰物。
铜镜中映出少女清泠面容,眉眼沉静,唇色浅淡,像一株开在雪里的素心腊梅。
“大小姐遣丫鬟来,辰时一刻在垂花门碰面,一同去松鹤堂。”青黛边收拾妆匣边道,“还特意嘱咐,今日靖安侯与世子都会在。”
苏璃月手中木梳微顿,随即轻轻放下:“知道了。”
辰时一刻,垂花门前。
苏婉玉已候在那里,一身胭脂红织金牡丹纹袄裙,外罩银狐斗篷,发间一支羊脂玉兰花簪,衬得她肤光胜雪。
她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唇上点了淡淡口脂,眉眼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眼下淡淡青影,连脂粉也未能遮掩。
见苏璃月走来,她目光在她素净衣裙上停留一瞬,唇角笑意温柔:“妹妹这身打扮,倒清雅。”
“不及长姐明艳。”苏璃月淡淡回应。
姐妹二人并肩往松鹤堂去。晨光穿过云层,洒在覆雪屋檐上,泛起细碎金芒。
廊下丫鬟仆妇往来穿梭,见她们走来,皆退至一旁垂首行礼,规矩严整,无一人多看一眼。
松鹤堂在靖安侯府正院,五间开面,飞檐斗拱,门前两株百年松柏苍翠依旧,积雪压在枝头,偶有雪块簌簌落下。
堂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混着檀香与茶香,扑面而来。
王令仪端坐主位,今日换了件绛紫色团花如意纹长袄,发间金凤步摇垂落额前,雍容依旧。
她身侧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约莫四旬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眉宇间透着威严,正是靖安侯谢渊。
“给侯爷、夫人请安。”苏婉玉领着苏璃月上前行礼,姿态优雅得体。
谢渊目光扫过二人,在苏璃月身上略作停留,颔首道:“不必多礼,坐罢。”
丫鬟搬来绣墩,姐妹二人依序坐下。
苏璃月垂眸敛衽,姿态恭谨,却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这位便是苏家二姑娘?”谢渊开口,声音沉稳,“昨日听夫人提起,道是从江南来,气度不凡。”
“侯爷谬赞。”苏璃月起身回话,“小女苏璃月,初到京,礼数不周之处,还请侯爷、夫人海涵。”
她声音清润,不卑不亢。谢渊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摆摆手让她坐下。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帘子掀起,一道墨色身影踏进堂内。
谢玉珩今日穿了靛青杭绸直裰,外罩墨狐裘,金冠束发,眉目清俊如画。
他先向父母行礼问安,目光自然掠过堂中众人,在苏璃月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惯有的温润笑意。
“世子安好。”苏家姐妹起身见礼,苏婉玉脸颊微红。
谢玉珩拱手还礼:“不必多礼。”
他转向苏璃月,语调和煦,“二姑娘昨夜歇得可好?栖梧院久未住人,若有不便之处,但说无妨。”
“多谢世子关怀,一切都好。”苏璃月垂眸应答,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指节上,昨夜那掌心灼热的触感蓦然浮现,她指尖微蜷。
谢玉珩在父亲下首坐下,丫鬟奉上热茶。他接过茶盏,指尖修长白皙。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眉眼间神色。
王令仪此时含笑开口:“昨日仓促,未及细问。璃月这趟回京,可打算长住?”
“回夫人,家父之意,是让小女在京城多住些时日,陪陪长姐。”苏璃月答道,言辞谨慎。
谢渊抚须道:“家中姐妹,是该长在一处。只是扬州路远,你一个姑娘家独自来回,总需有个稳妥安排。”
他顿了顿,看向王令仪,“夫人看呢?”
王令仪笑容温婉:“侯爷说的是。璃月既已来了,便安心住下。婉玉身子弱,有妹妹陪着,也能解解闷。”
她话锋一转,目光转向苏璃月,带着深意,“说来也巧,昨日秦夫人知晓你到京,便谴人过来问问。”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
苏璃月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她垂眸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碧绿茶汤映出自己模糊倒影。
秦家。
母亲信中提到的秦尚书嫡子,秦子墨。
她早知会有这一日,却未料来得这样快。余光里,她察觉到谢玉珩的视线似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似审视,倒像在观察她反应,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秦尚书府上?”谢渊沉吟,“可是吏部秦大人?”
“正是。”王令仪笑道,“秦夫人与我素有往来,与苏夫人更是旧识。她家大公子,今年二十,品貌俱佳。”
话说至此,意思已明。
苏婉玉脸色却泛白,指尖绞紧帕子,随即强笑道:“秦家家风清正,若能结亲,倒是妹妹的福气。”
苏璃月抬眼,看向王令仪:“小女初来乍到,诸事不懂,一切但凭长辈做主。”
这话说得恭顺,却未露半点情绪。
王令仪眼中笑意更深:“好孩子,你既信我,我自当为你筹谋。秦家那边,我会好生应对。”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常居江南,如今既在侯府住着,平日也该多与各府小姐走动,京城规矩,人情往来,总要慢慢熟悉起来。”
苏璃月点头应下,低头饮茶,茶水温热,滑过喉间却带着涩意。
她能感觉到谢玉珩的视线仍未移开,那目光如影随形,让她心头莫名发紧。
请安毕,姐妹二人告退。
走出松鹤堂,晨风扑面,带着雪后清冽寒气。苏璃月深吸口气,方才堂中那股沉闷压抑之感稍缓。
苏婉玉走在她身侧,沉默良久,方轻声道:“妹妹……秦家之事,你如何想?”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璃月答得平淡,心中却是烦闷,“我如何想,并不重要。”
苏婉玉侧首看她,眼神复杂:“秦家公子我见过几回,相貌才学皆是上乘,只是……”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你性子沉静,未必合他心意。”
这话说得蹊跷。苏璃月看她一眼,却见苏婉玉已别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那神情不似担忧,倒像藏着别样心绪。
回到栖梧院,苏璃月让青黛取出从江南带来的见面礼。
一只紫檀木匣,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样物事:羊脂玉镯,水头极好;上等龙井;还有几匹苏绣料子,花样清雅。
“将这些分别送去给侯夫人与长姐。”苏璃月吩咐,“就说是我一点心意。”
青黛应下,捧着木匣去了。
约莫一炷香后,青黛回来,身后跟了两个捧着锦盒的丫鬟:“大姑娘收了礼,很是喜欢,让奴婢带回个锦囊,说是给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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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那边也赏了许多首饰料子。”
苏璃月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珍珠耳珰,珠子圆润莹白,成色极好。
她指尖摩挲着温润珠面,忽然想起方才请安时,苏婉玉发间那支新玉簪,以及她提及秦公子时,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
心念微动,她起身:“我去看看长姐。”
潇湘馆离栖梧院不远,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院中种着几丛翠竹,积雪压弯竹梢,风过时簌簌作响。
苏璃月未让丫鬟通传,径直走进院内。正房窗子半开着,透过窗纸,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
她放轻脚步,走近窗边。
屋内,苏婉玉坐在窗下绣架前,手里拈着针线,正低头绣着什么。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胭脂红衣裙泛着柔光,发间玉簪轻颤。
她绣得专注,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一方月白色帕子,上头绣着并蒂莲,莲花已成形,粉瓣金蕊,栩栩如生。
苏璃月静静看着,这样的苏婉玉,与她印象中那个病弱长姐判若两人。
那眉眼间的温柔,唇角的笑意,乃至拈针时轻盈姿态,都透着说不出的甜蜜。
忽然,苏婉玉手中针线一顿,抬起头,目光望向虚空某处,怔怔出神。
那眼神缱绻又怅然,像在思念什么人,又像在回忆什么往事。
许久,她才轻叹一声,重新低下头,指尖抚过帕上莲花,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情人脸颊。
苏璃月后退一步,悄无声息离开窗边。
回到栖梧院,她在窗前坐下,心绪翻涌。
昨夜梅园私会的朦胧人影,女子哀切的哽咽,男子温醇的低语……
“姑娘,”青黛端来热茶,“方才周嬷嬷来传话,道是夫人请姑娘未时过去一趟,让姑娘挑些料子坐衣裳。”
苏璃月脑中混乱,垂眸颔首,接过茶盏。茶水温热,却暖不进心底。
未时初,她如约前往松鹤堂。
堂内暖香扑鼻,王令仪正与一位管事嬷嬷说话,见她来了,含笑招手。
“来得正好,方才库房送了几匹料子来,你瞧瞧可有喜欢的。”
桌上铺开十来匹绸缎,云锦、妆花、蜀锦,各色花样琳琅满目。
王令仪拿起一匹海棠红织金缎,在她身上比了比:“这个颜色衬你,做件袄裙,年节时穿正好。过两日若秦夫人来,也好见客。”
苏璃月垂眸:“夫人,璃月衣裳够穿,不必破费。”
“这是什么话。”王令仪嗔道,“既在侯府住着,怎能短了穿戴。”
她挑了几匹料子,吩咐嬷嬷拿去裁衣,又拉着苏璃月坐下说话。
苏璃月静静听着,偶尔应答一句,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抬眼看王令仪:“夫人教诲,小女记下了。”
从松鹤堂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映在积雪上,泛着凄艳红光。
苏璃月独自走在回廊里,脚步缓慢。廊外梅香隐隐飘来,混着雪后清冽空气,吸入肺腑,却只觉冰冷。
行至潇湘远附近,她脚步微顿。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细微声响,像是女子低语,又像轻笑。
她正要离开,忽听里头传来苏婉玉声音,轻柔如春风,带着掩饰不住的欢欣:“……他最爱龙井,须得明前茶,水要山泉水,烹至蟹眼初沸……这些,我总记着。”
声音渐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苏璃月立在原地,暮色四合,将她身影拉得细长。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洒在积雪上,映出一地碎金。
寒风卷起廊角积雪,扑在她裙摆上。苏璃月拢紧斗篷,转身朝栖梧院走去。
夜色渐浓,侯府楼阁沉入一片寂静的暗影里,唯有各处零星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