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栖梧院内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在帐幔间游丝般浮动。
苏璃月阖着眼,白日纷杂景象却在黑暗里愈发清晰。
像无数细线缠缚心头,越收越紧。
耳房青黛呼吸已沉入梦乡,均匀绵长。苏璃月轻轻掀开锦被,寒意立时贴上肌肤。
她摸到床脚叠放整齐的衣物,是青黛备下那套较厚的冬衣。指尖触及微凉棉纹,她略一顿,还是披上了那件半旧鸦青斗篷。
推开房门,寒气裹挟细雪迎面扑来,激得她微微一颤。
庭院寂静,白日积雪映着淡淡天光,将老梧桐枝桠映成银灰色剪影。
雪已停,风也歇了,天地间只有无边无际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阒静。
她提步,软底绣鞋踩在积雪上,发出极轻微“咯吱”声,像踏碎无数冰晶。
白日跟着苏婉玉走过一遍的路径,在昏暗中显出陌生轮廓。
垂花门、抄手游廊、月洞门……白日觉得疏离冰冷的侯府景致,此刻褪去人声点缀,只剩沉默,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恍若蛰伏巨兽。
漫无目的,只是循着本能避开可能有守夜仆役的主路,往更幽深处去。
穿过一片枯竹林,竹叶积了厚雪,不堪重负,偶尔“扑簌”滑落一团,在寂静中惊起片刻涟漪。
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片颇大的园子。借着雪光与稀疏挂在檐角的灯笼,可见嶙峋假山,冻实的小池,池边一座水榭,飞檐翘角默默指向墨蓝夜空。
园中植着许多梅树,此时开得正寂寥,疏疏朗朗几点红萼,香气被寒气凝住,只有行至近前,才能嗅到一丝冷冽清甜。
苏璃月立在一株老梅下,仰头看那遒劲枝干刺破夜色。寒风掠过,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沾在她鸦青斗篷上,红得触目。
便是这时,一阵极轻的、不同于风拂枝叶的窸窣声,顺着凝气,断断续续飘来。
她凝神。那声音来自假山另一侧,被山石遮挡,听不真切,似是压抑的人语,又夹杂着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侯府规矩森严,入夜后仆役不得随意走动,此时此地……她指尖蜷缩,下意识想转身离去,脚步却像被钉住。
一种混合着不安,某种模糊冲动的攫住她。
她提起裙摆,放轻呼吸,贴着假山阴影,往后挪了几步。
山石冰冷粗糙的质感透过薄薄鞋底传来。转过一处凸出的石棱,声音陡然清晰。
“……你当真不知我苦?”女子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颤抖,在这寒夜里听来,有种破碎的凄楚。那声音……苏璃月心头莫名一紧,她止住后退脚步。
男子温醇声音随即响起,刻意放柔,带着安抚意味:“我岂会不知?只是眼下情势……还需忍耐些时日。”
女子似在低泣,话语模糊不清。男子又低声絮语,声音越发含糊,只余温存呢喃。
苏璃月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虽听不清具体言辞,但那女子声线里浸透的哀切绝望,男子回应中那份安抚之力,在这死寂寒夜里织成一张无形网,让她呼吸发窒。
她不知在这深宅大院会遇到此事,但那压抑情愫与禁忌气息,已足够惊心。
她不该再听下去。
就在她屏住呼吸,试图继续后退时,脚下不知踩到什么枯枝,“咔嚓”一声微响,在凝冻空气中竟显得格外清晰。
假山那头声响骤停。
苏璃月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惊骇攥紧喉咙。她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两道依偎人影猛地分开。
女子惶然抬头,月光与灯笼昏光交织,隐约映出半张苍白侧脸,兜帽边缘一圈白狐毛微微颤动。
男子则迅速转身,玄色大氅旋开一道弧影,面容隐在背光处,唯见挺拔轮廓。
两人目光,扫向假山这边。
苏璃月心脏骤停,惊叫几乎冲口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瞬,一股大力从侧后方袭来。一只手迅捷如电,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惊呼被堵回喉间,化作一声闷哼。
背后贴上一具温热坚实的躯体,陌生而强烈的男子气息瞬间将她笼罩。另一条手臂铁箍般环过她腰身,将她牢牢锁进怀中,动弹不得。
她骇然睁大眼,挣扎,可那手臂纹丝不动。
捂在嘴上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薄茧,紧紧压住她唇瓣,甚至能感受到其下脉搏沉稳的跳动。
所有声音、所有动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禁锢镇压,只剩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温热呼吸拂过她耳廓,压低到气流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出声。”
谢玉珩!
他何时在此?看了多久?苏璃月脑中一片混乱,恐惧与羞愤交加,身体僵硬如石。
假山那边,传来女子压低声音的惊问:“刚才……是不是有声音?”
男子似乎环视了一圈。
“许是野猫,或是雪块坠落。”他声音依旧温醇,却添了警惕,“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回去。”
一阵窸窣脚步声,朝着园子另一方向远去,渐渐不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于寒风,捂在苏璃月嘴上的手,才缓缓松开。腰间禁锢却未立刻撤去。
苏璃月猛地向前一步,脱离他怀抱,转过身,背抵着冰冷假山石,急促喘息。
冬日寒气吸入肺腑,激起一阵呛咳,咳得眼角沁出泪花。她抬眼看谢玉珩。
他立在两步之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玄狐裘,几乎融进身后浓黑夜色。
月光漏过云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挺拔鼻梁,紧抿的唇线。
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看着她,眸色比这寒夜更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或许是审视,或许是别的什么。
“你……”她开口,声音喑哑破碎,带着未平息的颤抖,“你一直在这里?”
谢玉珩没有回答。他目光掠过她惊魂未定的脸,鸦青斗篷上那几点刺目红梅,最后落回她眼中。
“夜间寒冷,二姑娘不该独自出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窥见与禁锢从未发生。
“对不住……”苏璃月攥紧斗篷边缘,指尖冰凉,“我……”
谢玉珩视线转向假山那侧,又缓缓收回,落在她脸上。
他吐出口浊气,一片平静无波。
他那般迅捷出现,那般从容应对,分明早有察觉。
可这是他靖安侯府,多的一句她都不敢过问。
谢玉珩向前迈了半步。他身上那股清冽气息混杂着淡淡檀香,随着动作压迫过来。
苏璃月退无可退,背脊紧贴粗糙山石。
“这府邸不小,夜间偶有疏于管教之人,并非奇事。”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红唇上,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与力度。
“有些事,撞见了,未必是福。二姑娘,”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敲在她心尖。
其中含了太多未尽之意。是不明身份的私会男女,是这深宅大院中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也是此刻他与她之间,这微妙而危险的处境。
一阵夜风穿园而过,卷起地面浮雪,扑簌簌打在两人衣袍下摆。
梅枝摇曳,暗香浮动,那点点红萼在风中颤栗。
苏璃月忽然觉得冷,透彻骨髓的冷。她看着谢玉珩近在咫尺的脸,他眸底映着一点远处灯笼的微光,深不见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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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之事……”她喉咙干涩。
“今夜二姑娘不曾出过栖梧院。”谢玉珩截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他微微侧身,让开些许距离,“我送你回去。”
苏璃月默然。她还能如何?惊叫?质问?逃离?在这深似海的侯府,在这位心思莫测的世子面前,她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蛾。
她挪动僵硬双腿,迈步。脚步虚浮,踩在雪上几乎无声。
谢玉珩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玄狐裘衣摆偶尔拂过她鸦青斗篷,触感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一路无话。来时觉得漫长曲折的路径,回去时却仿佛缩短许多。只有两人脚步踩雪声,细微交错,在空旷夜色中格外清晰。
经过那片枯竹林时,风穿过竹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苏璃月忍不住瑟缩一下。
身侧伸过一只手,稳稳托住她肘弯。温度透过厚重衣物传来,有力而克制。
“当心脚下。”他声音就在耳侧,气息拂动她鬓边碎发。
苏璃月浑身一僵,却没有挣开。那支撑短暂却切实,助她稳住了踉跄身形。待她站定,那手便松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栖梧院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檐下未点灯笼,像一只沉睡的兽。院门虚掩,留着一道缝。
在门前台阶下,谢玉珩停住脚步。
苏璃月也停下,转身面对他。雪光映亮他半边脸庞,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得利落。
他垂眸看她,片刻,道:“京城多事,高门大户更非净土。苏姑娘既已入京,更需谨言慎行,保重自身。”
他的话,却让她想起苏婉玉那句“相依为命”,那悬而未决的婚约,父亲急急接她回来的深意。
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
“世子之言,璃月铭记。”她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声音却干涩。
谢玉珩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一瞬,忽然抬手。
苏璃月惊得向后微仰,他却只是指尖轻拂过她斗篷领口,那里沾着两三片从梅树下带来的花瓣。
动作快而轻,一触即离。
“花瓣。”他淡淡道,收回手,指尖那抹残红在雪色中一闪,被他拢入袖中。
“夜里风露重,早些安置。”他最后看她一眼,那目光深沉,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凝成这句平淡嘱咐。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步入夜色。墨色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出现。
苏璃月在院门外立了许久,直到寒气浸透四肢百骸,才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快步走进屋子,反手掩上门,背靠门板,才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屋内炭火早已熄灭,残留一丝余温,空气冷寂。
青黛睡得正沉,对今夜风波一无所知。
苏璃月一步步挪到窗边,推开一线。夜空墨蓝,疏星几点,不见月光。那株老梧桐静默伫立,枝桠伸向天际。
她想起谢玉珩指尖掠过领口的触感,温热,短暂,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意味。
想起他袖中那抹被她斗篷沾染、又被他收走的残红。
寒风灌入,吹散她鬓边最后一点暖意。她缓缓关窗,将无边夜色与刺骨寒冷,连同今夜所有惊心动魄与隐秘低语,一同隔绝在外。
屋内重归黑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细微、清晰,在这偌大侯府偏僻一角,独自起伏。
掌心,还残留着紧紧捂住口鼻时,那份灼热与窒息的记忆。
而那两道依偎在寒夜梅影下的朦胧身影,那女子哀切哽咽,男子温醇低语,却如烙印般刻入脑海。
她不知他们是谁。
但谢玉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