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与环佩轻响时,苏璃月正接过青黛递来半温手炉。指尖触到黄铜炉壁微暖,她抬起眼帘。
余光中,一旁挺拔身影已缓缓步入侯府。
靖安侯夫人王令仪由丫鬟搀扶着走下马车。
银狐斗篷领口镶着墨色风毛,随步履微微颤动,发间累丝金凤步摇垂着细碎流苏,在雪光里晃出浅金色光晕。
她约莫接近四十许人,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世家主母惯有的雍容气度,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紧随其后,一位披着胭脂红织锦斗篷的女子缓步下车。
斗篷帽沿一圈白狐毛衬得她肤色莹白如雪,眉目精致如画,只是唇色稍淡,透着几分久病初愈的虚弱。
她抬眼望来,眸中掠过复杂神色,快得让人捕捉不及。
“长姐。”苏璃月上前半步,敛衽行礼。
苏婉玉伸手虚扶,指尖在触及她手臂前微微一顿,终究只隔着衣袖轻触。那只手纤细白皙,腕间一只羊脂玉镯滑至小臂,泛着温润光泽。
“二妹妹一路辛苦。”苏婉玉声音轻柔,似春风拂柳,“原说前日就该到了,怎耽搁这些时辰?”
“路途遥远,在路上驿站多停了一日。”苏璃月答得简略。
苏婉玉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从素银簪到半旧鸦青披风,再至沾了泥渍的裙角。
那目光温婉依旧,却让青黛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包袱。
王令仪此时含笑走近,语气温和:“这位便是苏家二姑娘?早听婉玉提起过,道是有个妹妹在江南,今日总算见着了。”
她上下打量苏璃月,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真是好模样,这通身气度,倒不像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反有几分北地女儿的清冽。”
“璃月见过夫人,多谢夫人谬赞。”苏璃月垂眸。
“原不知你今日到京,若早知,今日便不去赏梅了。”王令仪语气里带着歉然,“让你在门外久等,实是府里下人不会办事。回头定要好好管教。”
她说话时,目光又在苏璃月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苏璃月只作不觉,静立雪中,任雪花落在肩头发梢。
“夫人。”苏婉玉轻声开口,“二妹妹远道而来,定是乏了,不如先安置下来,梳洗歇息?”
“正是。”王令仪颔首,转向身侧一位穿着靛青比甲、面容肃整的嬷嬷。
“周嬷嬷,将西厢的栖梧院收拾出来,让苏二姑娘住。婉玉原先住的潇湘院离得近,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
周嬷嬷躬身应下,眼角余光扫过苏璃月主仆,神色恭敬却不热络。
王令仪又吩咐几句,便说要去佛堂诵经,由丫鬟簇拥着往内院去了。
临走前,她似想起什么,回头对苏婉玉温声道:“既是你妹妹来了,好生照应着。缺什么用度,直接让周嬷嬷去库房取便是。”
“多谢夫人。”苏婉玉柔顺应下。
待王令仪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苏婉玉方转过身来,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她看向苏璃月,轻声道:“随我来罢。”
姐妹二人并肩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西厢去。
廊外雪仍在下,院中几株老梅开了零星几点红,在素白天地间格外醒目。寒风穿过廊柱,带来梅香混着雪气的清冷味道。
青黛跟在后头,抱着包袱,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侯府景致。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处处显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只是这底蕴里透着一股子疏离,像这冬日空气,吸进肺里都是冷的。
苏璃月忽然察觉到什么,脚步微顿,侧首回望。
游廊尽头,月洞门下,一道墨色身影静立雪中。
先前离去的谢玉珩,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望着这边。雪花落在他肩头,墨狐裘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站得有些远,面目在雪幕中不甚清晰,唯有一双眼睛,隔着纷扬雪花望过来,眸光深深,辨不出情绪。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苏璃月心头莫名一跳,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留下细微颤栗。她迅速收回视线,继续前行,掌心却微微沁出湿意。
谢玉珩站在原地,望着那抹鸦青色身影消失在游廊转角,方才转身离去。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栖梧院位于侯府西侧,是个独立小院。两间正房,旁侧一间厢房,院中一棵老梧桐叶已落尽,枝干覆雪,如琼枝玉树。虽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周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将屋子又收拾一遍,点燃炭盆,铺好床褥。屋里渐渐暖起来,带着新熏的艾草香气。
“二姑娘先歇着,晚膳时辰自有丫鬟送来。”周嬷嬷福了福身,“若缺什么,让丫鬟去寻老奴便是。”
“有劳嬷嬷。”苏璃月让青黛递过一个小荷包。
周嬷嬷接过,面目依旧陈旧:“二姑娘客气。老奴留个丫鬟在外头候着,有事唤一声。”
待她退下,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炭盆里火星噼啪轻响,窗外雪落无声。
苏婉玉在窗边榻上坐下,示意苏璃月也坐。她解下胭脂红斗篷,露出里面藕荷色绣折枝梅袄裙,腰身纤细得不盈一握。
“二妹妹这些年,在江南可好?”苏婉玉轻声问,目光落在妹妹脸上,似在寻找旧日痕迹。
“在外祖母家,极好。”苏璃月答得简单。
“那就好。”苏婉玉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自你离京,母亲时常念叨。只是幼时我身子一直不好,父亲又公务繁忙……”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玉镯,“如今你回来,我们姐妹总算团聚。往后在这府里,也好互相照应。”
苏璃月抬眸看她。烛光下,苏婉玉面容精致如瓷,眉眼间却笼着淡淡倦意,那不是舟车劳顿的疲乏,而是长年累月积下的疲惫。
“长姐在侯府,一切可好?”苏璃月问。
苏婉玉笑容凝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侯爷与夫人待我亲厚,世子……也极是周全。”
她忽然咳嗽起来,以帕掩口,肩头轻颤。那咳嗽声压抑着,闷闷的,听着让人揪心。
苏璃月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触到苏婉玉手指时,只觉冰凉刺骨。
苏婉玉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缓过气来,苍白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抬眼看向苏璃月,眸中水光潋滟,不知是咳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二妹妹,”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这京城不比江南……你既来了,有些事,我须得告诉你。”
窗外雪声簌簌,屋里炭火正旺。烛影在墙上晃动,将姐妹二人身影拉长,纠缠在一起,又缓缓分开。
苏婉玉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彻骨寒意。
“我与谢世子,其实还未正式定亲。”
苏璃月指尖一颤,杯中水面漾开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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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涟漪。难怪方才她唤“姐夫”,他面露异色。
“当年祖父与老靖安侯有旧,酒后一句戏言,便结秦晋之好。”苏婉玉语气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
“后来祖父病逝,苏家渐衰,这桩旧事本已无人提起。直到三年前,我随母亲来侯府做客,侯夫人见了我,才提起这桩旧事。”
苏璃月忽然明白,为何苏婉玉通身透着那种疲惫。那不是病弱所致,而是长年悬在半空,无处落脚的心力交瘁。
“父亲出事,母亲求到靖安侯府,夫人怜我病弱,我方免去奔波之苦。”苏婉玉继续道,声音里透出讥诮。
她抬起眼帘,直视苏璃月,“二妹妹,你当父亲为何急急接你回京?当真只是思念女儿?”
屋里静得可怕。炭盆里爆出一个火星,啪地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父亲让你来,也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苏婉玉轻声道,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带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长姐……”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婉玉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力度却意外地坚定。
“二妹妹,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为难。”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只是这京城深似海,人心难测。你既来了,须得心中有数。往后……我们姐妹,当真要相依为命了。”
相依为命。
苏璃月回握她的手,掌心传来微弱暖意。她看着苏婉玉苍白面容,那双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眼眸里,盛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然,有无奈,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近乎绝望的期冀。
“我明白。”苏璃月低声说。
苏婉玉笑了笑,那笑容脆弱得像春日薄冰,一碰即碎。她起身,重新披上斗篷。
“你早些歇息,明日我带你在府里走走,认认路。”
走到门边,她忽然回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二妹妹,早些休息。”她轻声道。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
苏璃月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青黛进来添炭,才回过神来。
“姑娘,大姑娘走了?”青黛小声问,手里铜火箸拨弄着炭火,“你脸色瞧着不大好,要不要泡杯安神茶?”
“不必了。”苏璃月摇头,“我静一静。”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吹散屋里暖意。院中那棵老梧桐静立雪中,枝桠如银钩,直指灰蒙蒙天空。
雪花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瞬间融化,留下一滴冰凉水渍。
她想起谢玉珩那个回望的眼神。隔着风雪,隔着游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却莫名心悸。
一个寄居府中、婚事未定的长姐。
一个突然归来、身份微妙的妹妹。
苏璃月轻轻合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炭火噼啪,屋里重新暖和起来,她却觉得比方才更冷。
青黛铺好床褥,又端来热水。铜盆里热气蒸腾,模糊了镜中面容。
“姑娘,早些安置罢。”青黛轻声道,“明日还不知有什么事儿呢。”
苏璃月点头,卸下钗环,长发如瀑散落肩头。镜中少女眉眼清冷,眸光沉静,与十二年前那个离京的小女童,早已判若两人。
她吹熄蜡烛,躺进被褥。新熏的艾草香萦绕鼻尖,混合着炭火微焦的气息。
窗外雪落簌簌,却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