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闲聊,又像暗示。
林天听懂了,韩承和史可法也听懂了。
皇帝心情好,是好事。
但皇帝太闲了,闲到需要臣子来陪着“解闷”,这未必是好事。
一个励精图治半辈子的君王,突然无所事事,心里那份失落和空虚,恐怕比操劳更折磨人。
几人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御花园。
园中一处临湖的凉亭,四面通透,挂着细竹编制的帘子,既遮阳又通风,还能透过竹帘的缝隙观赏湖景。
亭中已摆好一张红木圆桌,四张官帽椅,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时令水果,还有一壶酒、四个白玉酒杯。
崇祯坐在主位,背对着湖面。
他今日穿一身明黄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金簪束着,显得素雅。
眼下正看着亭外的湖水出神,听见脚步声,崇祯转过头来。
“臣等参见陛下。”
林天三人齐齐躬身行礼。
“免礼免礼。”
崇祯笑着摆手,笑容温和,眼角的皱纹显得格外清晰,“今日过节,不必拘那些虚礼。来,坐,都坐。”
三人依次落座。王承恩上前,给四人斟上温好的黄酒,然后带着几个宫女退到亭外十几步处,垂手侍立,既听不见亭内的谈话,又能随时听候吩咐。
亭内一时安静下来。
湖风穿过竹帘,带来淡淡荷香,还夹杂着水汽的清凉。
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寂寥,像是为这个平静的午后打着节拍。
崇祯端起酒杯,凑到鼻尖嗅了嗅,是宫中秘酿的雄黄酒,带着药材特有的香气。
他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林天脸上,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长辈般的温和:“林爱卿大婚已近月余,朕观爱卿这个精气神倒是半分未减。怎么,新婚燕尔,也没见你多歇歇?朕听说你昨日还在匠作营待到亥时才回府。”
这话带着打趣的意味,但又透着一丝关切。
林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陛下说笑了。臣虽新婚,但军国大事不敢懈怠。匠作营那边正在试制新式纺纱机,若能成功,江南的纺织产量能翻一番,关系到数十万织工的生计,臣不得不盯着。”
“哎,该歇还得歇。”
崇祯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菱纱那孩子,是朕以公主之礼许配给你的,你可莫要负了她。朝中事再多,也多抽些时间陪陪夫人,这是朕的旨意,你可不能违抗。”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长辈的关怀,亭内气氛顿时轻松了些。
林天苦笑,拱手道:“臣遵旨。只是陛下怎的如此……八卦?”
“八卦?”
崇祯一愣,这个词他没听过,“何意?”
“就是……”林天斟酌了一下,“爱打听臣子的家事闲事。”
崇祯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亭子里回荡,惊起了湖边几只水鸟:“朕整日在宫里,无事可做,可不是只能打听闲事?再说了,你小子的闲事,朕打听打听怎么了?还不让打听?”
这语气,不像皇帝对臣子,倒像是父亲对儿子,或者兄长对弟弟,透着亲近和随意。
韩承和史可法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他们深知这位主子性子急躁、多疑,对臣子少有这般随和亲切的时候,更不用说开这种玩笑了。
看来南迁这一年多,皇帝的性情确实变了不少。
林天也笑了,笑容坦然:“让打听,随便打听。只是臣那点家事实在无趣,怕污了陛下的耳朵。倒是陛下,近来可还失眠?臣前日得了些安神的沉香,已让王公公送进宫了,陛下可试试。”
崇祯摆摆手,提起酒壶,给四人各斟了一杯,酒液金黄,在白玉杯中荡漾:“今日端午,咱们君臣四人,好好喝几杯。莫要拘泥那些虚礼,就当是家人团聚,唠唠家常。”
他率先举杯,目光扫过三人:“来,第一杯,敬这个太平端午——敬江南的安稳,敬百姓的安乐,也敬咱们还能坐在这里,安安心心地过节。”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宫中秘酿,入口绵柔甘醇,带着雄黄和草药的微苦,后劲却足。
一杯下肚,几人身上暖了起来,脸颊也有些发热,亭内的气氛也更热络了。
崇祯放下酒杯,拿起银箸夹了块绿豆糕,却不吃,只是拿在手里,看向韩承:“韩爱卿,江南新政推行得如何了?朕前几日看邸报,说去岁赋税增收不少,百姓日子也好过些了?你详细说说。”
韩承连忙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神色恭敬:“回陛下,新政推行一年,成效显着。江浙两省去岁赋税,较前年增收四成有余,主要是商税、市舶税增长迅猛。市面繁荣,商旅不绝,去岁仅南京一城,新开商铺就有一千二百余家。”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去岁招募北地流民三十余万,分田安置,发放种子农具,如今都已安顿下来,春耕时臣去苏州巡视,见田间地头尽是忙碌身影,无人闲置。今年春耕顺利,风调雨顺,若无大灾,夏收之后,江南粮仓储备可再增三成,足够支撑大军两年用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外,江南银行发行的龙元币,如今已在两省完全流通,商贾称便,说比银两轻便,比宝钞可靠。市舶司关税翻了一番,主要是对日本、琉球、南洋的贸易增长迅速,生丝、瓷器、茶叶供不应求。匠作营新制的曲辕犁、水力纺纱机,已开始在松江、苏州推广,百姓生产效率提高,去岁松江一府,棉布产量就增长了五成……”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详细清晰,数据确凿,显然是下过功夫的。
崇祯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眼中闪着欣慰的光,那是一种看到自己治下的江山正在变好的满足感。
等韩承说完,崇祯端起酒杯,亲自敬了他一杯:“韩爱卿辛苦了。江南有今日,财政理顺,仓廪充实,爱卿居功至伟。朕记得,以往在北京时,国库空虚,连端午给百官发节赏的钱都凑不齐。如今来到南京不过两年,竟有如此改观,不容易,不容易啊。”
韩承连忙起身:“臣不敢当。此乃经略大人统筹规划之功,臣不过尽本分而已。且陛下南巡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才是根本。”
“坐坐坐。”
崇祯示意他坐下,又看向史可法,眼神温和,“史爱卿,兵部那边如何?新军练得怎么样了?朕前日去校场看过一次,那些小伙子,精气神确实不错。”
史可法拱手,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回陛下,江南新军已编练完成,共计两万。训练方面,每日队列、射击、格斗、行军,风雨无阻。臣上月检阅,新军阵列严整,号令如一,战力绝不逊于鞑子那边的八旗兵。”
他也详细汇报了军务,从兵员到粮饷,从训练到装备,如数家珍。
崇祯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等史可法说完,他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亭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喃喃道:“好啊……真好。江南稳了,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朕……朕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再也不用半夜惊醒,担心城池被破、社稷倾覆。”
这话说得有些心酸,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和释然。
林天三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位皇帝过去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登基时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内忧外患,天灾人祸,他宵衣旰食,事必躬亲,试图力挽狂澜,却处处碰壁,眼睁睁看着江山一日日败坏。
那种无力感和焦灼感,足以压垮任何人。
如今好不容易在江南喘口气,说这话,是真心感慨,也是真情流露。
崇祯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天脸上,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欣慰,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落寞:“林爱卿,江南有今日,你功不可没。新政是你提的,新军是你练的,水师是你重建的,连那些增产的农具,也是你让匠作营研制的。朕……朕谢谢你。”
他说得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林天起身,深深一揖:“陛下言重了。臣所做,皆是臣子本分。且若无陛下信任,授予臣全权,若无韩大人、史公及诸位同僚鼎力相助,臣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成事。江南今日局面,是上下齐心、军民一心的结果。”
“坐。”崇祯摆手,等林天坐下,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
“对了,朕前几日同大伴闲聊,听他说起北边的事。说是山西、河南两地,有很多汉家百姓起义,造鞑子的反,闹得挺大——这事,你们可知道?”
亭内气氛微微一凝。
韩承和史可法不约而同地看向林天,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话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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