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 第792章 劝降 汉城,城墙上下。 还活着的守军、民夫、妇孺,都聚到能看到火光的地方。 人们沉默地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望着清军营寨里乱窜的人影,望着被火光照亮的汉江。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只有深深的、沉重的凝视。 一个白发老妇人忽然跪下,朝着火光方向重重叩首,口中念诵着往生咒。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城墙上跪倒一片。 他们在祭奠死去的亲人,在祈祷死去的魂灵安息,也在感谢这场复仇的火焰。 金成焕撑着城墙站起来,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腔里往外涌,烧得他眼眶发热。 望着那片火海,金成焕忽然想起战前曾读过的宋史。 书上说,当年契丹人南侵,宋将李纲守汴京,也是这般绝境。 城中粮尽,外无援兵,李纲夜遣死士烧契丹粮草。 那一夜,“汴京火起,映红天际,契丹粮尽,遂退”。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绝境中的人心,古今相通。 当退无可退时,人就会变成野兽,咬住敌人的喉咙,至死不放。 “都尉,” 金成焕清了清嗓,忽的悠悠开口,“你说得对。守不住也得守,因为咱们的身后无路可退。” 朴宗浩站在他身旁,两人并肩望向江对岸。 火光照亮他们血迹斑斑的脸,在城墙上投下长长的、坚定的影子。 那影子连在一起,仿佛铸成了一道新的城墙。 身后,汉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残破的城墙,燃烧的屋宇,尸骸遍布的街巷。 城头还有旗帜,旗上虽然弹孔累累,但依然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而对岸的火光,一直烧到东方既白。 ——————————————。 晨光熹微时,清军营寨的混乱仍未平息。 粮草的焦糊味随风飘过汉江,钻进每个守城者的鼻腔。 那味道并不好闻,混杂着焦炭、熟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敌人的痛苦,是己方用命换来的战果。 金成焕靠坐在垛口下,背靠着冰冷的墙砖,那个叫李顺的少年兵递过来半块硬饼和半竹筒热水。 他慢慢嚼着饼,眼睛始终望着江对岸。黑烟还在升腾,但火势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几处余烬在晨风中明灭。 一夜激战,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如千斤闸。 可金成焕不敢睡。 谁也不知道,清军的报复何时会来。 粮草被烧,以多尔衮的性子,定会疯狂反扑。 奇怪的是,整整一个上午,清军营寨异常安静。 没有集结的号角,没有推进的军阵,甚至连日常的斥候游骑都少了许多。 只有零星士兵在清理龙山村废墟,黑烟继续升腾,像某种不祥的旗帜。 偶尔有骑兵小队奔出营寨,往北而去,很快消失在丘陵背后。 “不对劲。” 朴宗浩登上城楼,眉头紧锁如铁疙瘩,“按多尔衮的性子,昨夜吃了这么大亏,今日必会疯狂报复。就算不攻城,也会派兵到城下示威,乱箭射书,打击我军士气。” 几个军官聚拢过来,个个面色凝重。 金成焕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站起身:“都尉,你昨日说,清军后方出事,会不会是……” 话未说完,城下传来马蹄声。 一骑从清军营寨奔出,马背上插着白旗,竟是个信使。 那人在城下一箭之地勒马,用生硬的朝鲜语喊道: “大清摄政王有书致汉城守将!请开城门接书!”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随即刀剑出鞘,弓弩上弦。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空气凝固如铁。 朴宗浩沉吟片刻,挥手:“放他进来,但只准他一人上城。搜身,卸甲。” 吊桥缓缓放下,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城门开了一线,清军信使下马,徒步走过吊桥。 那是个中年文官打扮,戴着清朝的暖帽,穿着蓝色官袍,脸色苍白但强作镇定。 他被搜身后,卸去佩刀,登上城墙。 周围朝鲜守军的眼神如刀,死死盯着信使,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那信使额角渗出冷汗,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强作镇定的走到朴宗浩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吾大清摄政王手书,请将军过目。” 朴宗浩接过,拆开火漆。信是汉文书写,字迹工整遒劲,内容却简短: “大清摄政王致朝鲜守将:天兵至此,本为讨逆。尔等顽抗,死伤无算,本王甚憾。今国内有事,暂罢兵戈。若尔等开城投降,可保全城性命。若再负隅,待本王破城之日,鸡犬不留。三日为限。” 落款是多尔衮的印章,鲜红如血。 信在城头上的几个军官手中传阅,众人脸色变幻不定。 “缓兵之计!” 那个刀疤校尉脱口而出,唾沫星子飞溅,“定是清军粮草被烧,军心不稳,想拖延时间重整军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也可能是真的。”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军官沉吟,他姓崔,曾是朝廷的文官,通晓满清内情, “满清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多尔衮摄政,幼主在位,皇太极旧部、豪格一派,还有蒙古各部,都虎视眈眈。若是后方真有变故……” “那又如何?” 刀疤校尉瞪眼,“就算多尔衮要退兵,临退前也能把汉城碾为齑粉!这信分明是诈降,骗我们开城,然后一拥而入!” 众人争论不休,目光最终都投向朴宗浩。 朴宗浩沉默良久,将信纸凑到油灯上。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吞噬那些工整的汉字。 火焰在朴宗浩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绝。信纸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他看向清军信使,一字一句: “回去告诉多尔衮。朝鲜之土,可焚不可夺;朝鲜之民,可杀不可降。汉城就在这里,城墙虽破,脊梁未断。要战,便战。” 信使脸色剧变:“将军,三思啊!这可是全城数万性命……” “送客。”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信使就往外拖。 那信使挣扎着回头喊:“三日!你们只有三日考虑!三日之后,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声音消失在城门闭合的闷响中。 城墙上重新陷入寂静。 晨风从江面吹来,带着焦糊味和江对岸清军营寨里隐约的哭嚎。 朴宗浩转身,望向城中。 那里有残破的屋宇,有疲惫的百姓,有堆积如山的尸体。 倒也有尚未熄灭的炊烟,毕竟只要人还活着,饭就要吃,日子就要过。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废墟前,呆呆望着天空;几个老人蹲在街角,用破瓦罐烧水;年轻些的则在搬运石块,加固内墙。 “诸位,” 朴宗浩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沙哑却清晰,“清军恐怕要退了。” 众人一震。 “但他们不会甘心就这么退。” 朴宗浩继续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粮草被烧,后方不稳,军心已乱。但正因如此,他们才可能做最后一搏——在退兵前,全力攻城,既为泄愤,也为挽回颜面。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三天。三天,七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都可能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所以这三天,会比过去十五天更难熬。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汉城还有一战之力,城中粮草充足,守军士气高昂。要让他们觉得,强攻这座城,得不偿失。” 金成焕接话:“都尉的意思是……虚张声势?” “对。” 朴宗浩点头,“把所有还能动的人都派上城墙,旗帜插满,锣鼓备齐。伤兵披甲执戈,站在垛口后。民夫扮作士兵,在城头来回巡逻。把最后那点米都煮了,炊烟要一直冒,让他们以为我们粮草充足。” 他环视众人:“这三天,我们要演一场大戏。演好了,清军真退;演砸了,玉石俱焚。” 刀疤校尉深吸一口气:“那……万一他们真的攻城呢?” “那就死战。” 朴宗浩的声音很平静,“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箭,最后一口气。让多尔衮知道,拿下汉城,他要付的代价,比他想象的更大。” 无人再言。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赌博。 赌清军后方真的出事,赌多尔衮不敢再耗。 除此之外,他们别无选择。 一个士兵忽然轻声哼起歌来。 那是一首朝鲜古老的民谣,调子哀婉,词却坚韧:“青山埋在雪里啊,种子还在土里;房子烧成灰啊,人还站在这里……” 起初只有他一个人哼,渐渐地,旁边的人跟着哼起来。 声音很低,却汇成一股细流,在城墙上传开。民夫停下了手里的活,妇人抬起了头,连伤兵也挣扎着撑起身子。 金成焕靠在垛口上,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喜欢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请大家收藏:()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3章 初试 晨光如刃,秦岭连绵。 东方的天际方才从墨黑褪成了靛青色,便又晕开了一片金红。 宁羌州,城外十里处,山间晨雾未散。 官道两旁的松林里,赵小川趴在山坡背阴处的草丛里,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土。 他右手攥着一杆长枪——白蜡杆还带着树木的清香,枪头三天前才从油布中解开,寒光凛冽得能照见人影。 发枪的老兵咧嘴说,这是南京匠作营的新制式,比清军的枪长半尺,战场上就靠这半尺要人命。 可赵小川还是紧张。 他是成都府金堂县人,祖上三代佃户,租着张举人家二十亩水田。 崇祯十七年,张献忠入川时,他才刚满十三,慌乱之间,只知道跟着爹娘往邛崃山里逃命。 逃难路上,赵小川曾亲眼看见那些流寇把整个村子的人赶到村中的打谷场,男人们被按在地上,一刀一个。 女人们的哭喊声撕心裂肺,被拖上马背带走。 后来朝廷打回来,张献忠败了,成都光复。 城门口贴出征兵告示:“关宁军招募骑兵,月饷二两,包吃住。” 二两银子,够他们一家五口吃上三个月的饱饭。 赵小川在告示前站了一炷香时间,脑子里全是打谷场上那些倒下的身影。 回家和卧病在床的爹说了,爹沉默了半晌,只说了五个字:“去吧,活下来。” 考核严得吓人。 要能在疾驰的马上开弓,要能舞动七斤重的腰刀,还要认得至少五十个字——最后这条差点刷掉他。 还是同村刘秀才的儿子连夜教他,三天硬生生记下百来个字,考核时结结巴巴念完,考官看着他满是老茧的手,终于点了点头。 接着是一个月地狱般的训练。 天不亮就起来跑十里地,然后是骑马、劈砍、阵列。 教官是关宁军的老兵油子,下手狠辣,动作稍慢就是一鞭子。 赵小川背上现在还有两道疤,一道是练劈砍时没到位,一道是阵列里走错步子。 五日前,大营战鼓擂响。 吴将军令旗一挥,一万多大军便动身出川,转战入陕。 山路难行,栈道年久失修,木梁腐朽,有几次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摔下百丈悬崖,惨叫声在峡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赵小川都挺过来了。 而此刻,趴在冰冷潮湿的山坡上,看着十里外那座灰蒙蒙的宁羌州城,他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不是冷的,是怕。 “怂了?” 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辽东口音特有的粗粝。 赵小川扭头,看见李老蔫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李老蔫是正牌关宁军老兵,天启年间就在辽东吃兵粮。 “没……” 赵小川嘴硬,声音却有些发虚。 “没个屁。” 李老蔫嗤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老子第一回上阵,裤裆湿得能拧出水来。正常。”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掰了半块饼子递过来:“吃,垫肚子。一会儿打起来,屎尿都得憋着,哪有功夫吃饭?” 赵小川接过饼子。 饼是杂粮混着麸皮做的,硬邦邦像石头,他用力咬下一口,碎屑簌簌掉在草丛里。 他慌忙捡起来塞进嘴里——粮食金贵,浪费不得。 “李叔,”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咱们……真能打下来?” 李老蔫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宁羌州。 宁羌城池并不大,城墙约莫两丈来高,青砖斑驳,不少地方爬满枯藤杂草。 城头插着的清军蓝旗在晨风中懒洋洋飘着。 “瞧见没,” 李老蔫用下巴指了指,“那城墙,至少三十年没修过。砖缝里的草都这么高了。” 说着他比划了一下,“守军,撑死五百,还得分守四门。咱们四千人,八倍于敌。这要是打不下来……” 他顿了顿,冷笑:“吴将军能把咱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可是……” 赵小川咽了口唾沫,“不是说青龙峪还有三千鞑子骑兵吗?万一他们回援……” “所以才分兵五千去堵口子。” 李老蔫拍拍他肩膀,力道很大,“小子,将军早算好了。咱们这四千新兵蛋子,就是拿来练手的。打赢了,往后就是正经关宁军,腰杆挺直。打输了……” 他没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赵小川一眼。 赵小川懂了。打输了,这秦岭山就是他们的埋骨地。 晨雾终于散尽,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营地方向奔来,马上骑士背插三面蓝色令旗,这是最高级别的传令兵。 “将军有令——各营集结,准备攻城!” 号角随即响起。 呜——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撕裂晨空,在山谷间来回碰撞,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赵小川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屑草根,握紧长枪。 周围的新兵也都陆续起身,一个个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但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些新兵都是川娃子,家里不是佃户就是贫农。 各营开始整队。 四千新兵分成四个千人队,每队又分十个百人队。 赵小川在第三队第二哨,哨长姓王,是个三十出头的把总,辽东广宁人,平日里话不多,练兵时却狠得像阎王。 王把总骑着匹青鬃马在队列前来回走了两趟,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废话不多说。一会儿攻城,听鼓声前进,听锣声撤退。畏缩不前者——” 顿了顿,王把总吐出那个字,“斩。” 队列里一片死寂。 “临阵脱逃者,斩。不听号令者,斩。” 三个“斩”字落入心头。 赵小川觉得一时间呼吸都有些困难。 “若是拿下宁羌州,” 王把总话锋一转,声音提高,“每人赏银五两,酒肉管够!战死者,抚恤二十两,尸骨送回家乡,牌位入忠烈祠!”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赵小川握枪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五两银子,够家里盖两间瓦房,够给爹抓一年的药,够妹妹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 “最后一句,” 王把总勒住马,目光如炬,“咱们关宁军。自万历四十七年成军以来,关宁军,没打过败仗。今天——” 他拔刀出鞘,刀锋指向宁羌州,“也不能破例!听明白没有?” “明白!” 四千人齐声怒吼。 王把总点头,刀锋前指:“出发!” 四个方阵如蓝色的潮水,向着三十里外的城池涌去。 …… …… 宁羌州城头,守备刘成柱扶着冰凉的垛口,手指在轻微颤抖。 他是汉军正蓝旗的,祖上本是辽阳卫的军户。 天命六年,他爷爷带着全家投了清。 到刘成柱这辈,已在汉军旗里混了三十多年。 宁羌州这地方,偏僻穷困,油水少得可怜,但胜在安稳——前有汉中重镇,后有秦岭天险,太平了好些年。 他在这儿当了三年守备,除了偶尔剿剿土匪,没打过什么仗。 可今早天还没亮,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城守府时,刘成柱就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大人,看清楚了,至少三四千人!” 喜欢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请大家收藏:()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4章 实战 “大人,看清楚了,至少三四千人!” 一个把总喘着粗气冲上城楼,盔甲都穿歪了,“全是蓝袍,打着‘吴’字大旗,是关宁军!” 关宁军。 这三个字的寒意让刘成柱浸透骨髓。 他是辽东人,太知道关宁军了。 那些年,这支军队守着山海关,硬生生挡住了八旗铁骑一次又一次冲锋。 后来吴三桂开关降清,一部分关宁军跟着降了,一部分散了。 虎死威犹在。 “快!快派人去青龙峪求援!” 刘成柱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让张参将速速率兵回援!就说关宁军攻城,宁羌州危在旦夕!” “已经派了三拨人!” 把总苦着脸,“可青龙峪离这儿六十里山路,就算张参将接到信立刻拔营,也得傍晚才能到……” 刘成柱趴在垛口上往外看。 晨光中,关宁军的方阵已经清晰可见。 四个巨大的蓝色方块,整齐得吓人,长枪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虽然没有云梯、冲车这些大型攻城器械,但那股肃杀之气,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城内还有多少能战之兵?”刘成柱哑声问道。 “五百三十七人。” 把总报出数字,“其中一百二十人是老弱,平日只做杂役。真正能打的,就四百出头。” 五百对四千。 刘成柱手心全是冷汗,在垛口的青砖上按出湿印。 “大人,要不……” 把总凑近些,压低声音,“咱们撤吧?从北门走,进秦岭深山,留得青山在……” “撤?” 刘成柱反手一巴掌扇过去,把总被打得一个趔趄,“弃城而逃,按大清律当斩!何况关宁军既有备而来,能让你跑?他们的骑兵是吃素的?” 把总捂着脸不敢说话了。 刘成柱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军中混了十多年,大小战阵见过不少。 此刻脑子飞快转动——城池虽残破,毕竟有两丈高墙。 关宁军远道而来,重型器械不可能随军,只能靠简易云梯。 只要守上一天,拖到青龙峪的三千援军赶到,里外夹击,说不定还能反败为胜。 “传令!” 他咬牙喝道,“所有人上城,死守!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全搬上来!告诉弟兄们,守到天黑,每人赏银十两!杀敌一人,再加五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城头的守军终于动起来了,虽然慌乱,但总算有了章法。 滚木礌石堆上垛口,几口大铁锅架起来,里面熬着粪水混着毒草的金汁,臭气熏天。 弓箭手在垛口后站定,箭壶插在脚边,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刘成柱看着这一切,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或许,能守住。 …… …… 咚,咚,咚。 辰时三刻,关宁军阵中战鼓擂响。 伴随着沉闷的鼓声,城外的四个蓝色方阵开始向前移动。 远远看去,像四堵会移动的城墙。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有沉默的推进。 但这种时候,沉默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窒息。 赵小川在方阵第三排,能看见前面弟兄紧绷的后背,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如鼓的心跳。 枪杆握得太紧,木刺扎进手心,但他不敢松。 一百步。 城头静悄悄的,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八十步。 还是没动静。 六十步。 “举盾!”前排哨长大吼。 赵小川慌忙举起左手的圆木盾,盾面蒙着牛皮,画着狰狞的兽头。 几乎就在盾牌举起的瞬间,城头箭如雨下。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一支箭“咚”地钉在赵小川的盾上,力道之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又一支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带走一片布条,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咬牙,顶着盾继续前进。 四十步。 “冲锋!” 鼓声骤变,从缓慢沉重变得急促狂暴。 四个方阵同时加速,像四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城墙。 数十架临时赶制的简易云梯被架起,“哐哐哐”地搭上城墙,铁钩死死扣住垛口。 “上!” 赵小川跟着前面的弟兄扑向云梯。 他抓住横木,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梯子随着攀登者的动作左右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下面有人用身体抵着梯脚,防止被城头推倒。 头顶传来各种声音: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一支箭射中赵小川头顶那个弟兄的脖颈。 那人闷哼一声,手一松,直直摔下去,砸在下面两人身上,三人一起滚倒在地,再没爬起来。 赵小川闭了闭眼,继续往上爬。 快到垛口时,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城头砸下。他本能地举盾格挡,“砰”的一声巨响,盾牌四分五裂,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差点松手摔下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靠着这股疼劲,赵小川又往上爬了两阶。 一只手突然从垛口伸出来,握着一把短刀,狠狠朝他面门刺来。 赵小川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挺枪一刺。 噗嗤。 枪尖扎进那只手的小臂,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腥咸的液体流进嘴角。 他愣住了。 这是他十六年生命里,第一次让另一个人的血流到自己身上。 没时间发愣,上面又探出一张脸——这次是个真正的清军,满脸横肉,头盔下那双眼睛凶光毕露。 那人狞笑着挥刀砍向云梯的绳索。 赵小川肾上腺素飙升,猛地向上窜,枪杆横扫,狠狠抽在对方脸上。 清军惨叫一声捂着脸退开,他趁机翻上垛口,滚进城墙。 城墙上已经变成修罗场。 爬上城头的关宁军和守城的鞑子兵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个清军挥刀砍来,赵小川举枪格挡,刀枪相撞,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这才看清对手。 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穿着褪色的蓝色棉甲,头盔下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像头困兽。 “小兔崽子,找死!” 那鞑子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挥刀再砍。 赵小川后退一步,枪尖一抖,刺向对方咽喉。 这是训练时练过千百遍的“中平枪”,教官说这一枪练好了,战场上一枪一个。 可真到用时,动作却僵硬变形。 清军侧身躲过,刀锋贴着赵小川的腰腹划过去,带走一片衣襟,皮肤被划开一道血口。 赵小川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分神,全神贯注地应对。 刺,扫,挑,挡。 训练时的肌肉记忆一点点在实战中被唤醒。 虽然生疏笨拙,但总算能招架,能还手。 周围不断有人倒下。 喜欢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请大家收藏:()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5章 毋宁死 赵小川周围,不断有人倒下。 左边一个关宁军新兵被清军一刀砍中脖子,血喷出三尺高,那人瞪着眼睛,捂着喉咙缓缓倒下。 右边一个清军被三杆长枪同时刺穿,像被钉在墙上的虫子,四肢抽搐。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直冲脑门。 咬着牙,赵小川一枪刺中对面清军的左肩。 那人惨叫后退,他趁机上前,枪杆横扫,把对方打下城墙——一声长长的惨叫,然后是肉体摔在地面的闷响。 回身,又一个清军扑来。 这次是个老兵,刀法狠辣刁钻,几刀就把赵小川逼到垛口边。 背后是两丈高的城墙,退无可退。 “小子,去死吧!” 鞑子老兵狞笑,一刀劈下,势大力沉。 赵小川举枪格挡,但力道相差太大,枪杆“咔嚓”一声被劈断,半截飞出去。 他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垛口上,碎石簌簌落下。 刀光再起,直取面门。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老兵咽喉。 老兵眼睛瞪得滚圆,刀“当啷”掉在地上,双手徒劳地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身体缓缓软倒。 赵小川扭头,看见二十步外,李老蔫站在一堆尸体旁,手里的弓弦还在颤动。 “发什么呆!” 李老蔫嘶声大吼,“捡刀!继续杀!” 赵小川扑过去捡起那名死掉的鞑子老兵掉落在地上的腰刀。 刀柄已经被血浸得黏滑,握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血腥味灌满胸腔,然后转身冲进战团。 这一次,不再犹豫,不再害怕。 刀砍进棉甲的闷响,血喷在脸上的温热,骨头的碎裂声,濒死的惨叫,愤怒的嘶吼……一切感官都被放大,又变得模糊。 世界缩窄成眼前三尺之地,缩窄成挥刀、格挡、闪避的循环。 …… …… 宁羌城外,吴三桂勒马立于土丘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城墙上的厮杀。 攻城战,伤亡是必然的。 但只有经过血与火的淬炼,新兵才能蜕变成老兵。 这些川娃子才能成为真正的关宁军。 “将军,” 副将马宝策马靠近,低声道,“第三队伤亡已过三成,城墙还未拿下。是否派预备队上去?” “再等等。” 吴三桂想要这些新兵自己打下来。 哪怕伤亡再大些,只要骨头没被打断,就值得。 城墙上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关宁军虽然人多,但新兵经验不足,加之一攻一守。 往往两三个人才能换掉一个鞑子兵。 好在士气还算高昂,前赴后继之下,蓝色的人潮渐渐压过了蓝色棉甲的人影。 城头东南角,一面清军蓝旗已经被砍倒,关宁军的“吴”字大旗艰难竖起,在烽烟中猎猎飞扬。 接着是西北角,西南角…… “将军!西门被咱们的人控制了!” 一骑传令兵飞驰而来,马还未停稳就滚鞍下马,“王把总已带人夺取城门!”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宁羌州守军虽少,却都是汉军旗的老兵,困兽犹斗。 而青龙峪的三千清军骑兵,随时可能回援。 “传令,让王把总巩固西门,打开城门。命骑兵营入城,清剿残敌。” “得令!” 命令层层传下。 很快,西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早已等候在外的五百关宁骑兵,在主将的号令下,如一股蓝色钢铁洪流,轰然冲入城门。 …… …… 宁羌城内,残余的百余名鞑子兵已经退入街巷,利用房屋、围墙、甚至百姓堆在门口的柴垛,节节抵抗。 箭矢从窗口、屋顶、门缝里射出,不时有关宁军士兵中箭倒地。 “散开!贴墙走!注意高处!”哨长的嘶吼在狭窄的街道里回荡。 赵小川背贴着土墙,小心翼翼地看着前方。 街道宽不过两丈,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门窗紧闭,有些门户大开,里面空空荡荡,显然百姓早已躲藏起来。 一支箭从二楼窗口射出,“夺”地钉在他身旁的墙上,箭尾嗡嗡颤动。 猛地抬头,赵小川看见窗口闪过一个清军弓箭手,正在搭第二支箭。 来不及多想,赵小川撞开那户人家的木门冲了进去。 一楼空无一人,灶台还是温的。 他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冲上二楼,那弓箭手听见动静,转身,箭已上弦。 两人相距不过五步。 五步之内,刀快。 赵小川扑上去,刀砍向对方拉弦的手臂。 弓箭手惨叫,箭歪斜射出,钉在房梁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从二楼滚到一楼,撞翻了木桌、条凳、陶罐,碎片四溅。 最终赵小川把对方压在身下,一刀,两刀,三刀……直到身下的人不再挣扎。 他爬起来,大口喘气,看着地上那张扭曲的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个年轻人,可能比他还小,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赵小川的手开始发抖,刀尖在地面划出凌乱的痕迹。 但他没时间多想,外面街道上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捡起刀,赵小川抹了把脸上的血,冲出屋子。 街道上,关宁军已推进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 残余的数十名清军退守府衙,用长枪、盾牌、甚至拆下的门板组成最后一道防线。 关宁军几次冲锋都被打退,街口留下十几具尸体。 “火油!上火油!” 有人嘶声大喊。 几个关宁军士兵抱着陶罐冲上前,奋力扔向清军阵线。 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泼洒一地。紧接着,火箭从后方射出。 轰—— 火焰腾起,黑烟滚滚。清军阵型大乱,惨叫声中,浑身着火的人影疯狂翻滚。 关宁军趁机冲锋。 赵小川也跟着冲上去。 一刀砍翻一个身上着火、惨叫奔逃的清军,又一刀架住侧面刺来的长枪。 他已经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怕,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气在胸膛里奔涌,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念头:杀。 府衙大门被一根撞木轰然撞开。 残余的三十多个清军退入府内,关宁军如潮水般涌入。 赵小川冲进大堂时,看见守备刘成柱站在公案后,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亲兵。 刘成柱已经卸了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常服,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尖指地。 他看着冲进来的关宁军,眼神复杂。 “投降吧。你们输了。” 王把总上前一步,刀尖滴血。 刘成柱笑容凄惨。 “投降?我是汉军正蓝旗的守备,投降了,你们能饶我?” “缴械不杀。”王把总道,“这是吴将军的军令。” 刘成柱摇摇头,目光扫过大堂。 这里是他的官署,他在这里坐了三年。 然后,他缓缓将剑横在脖颈前。 “我刘成柱,” 声音平静,却传遍寂静的大堂。 “宁死!” …… …… 喜欢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请大家收藏:()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6章 命作几何 “我刘成柱——” …… “宁死!” 言罢,横于脖颈的剑刃用力一抹。 “嗤——” 鲜血如瀑喷溅。 猩红的血点洒在公案上摊开的文书上,墨字被晕染成了暗褐色。 血液顺着“宁羌州守备之印”的字痕,最终蜿蜒流淌洒在脚下的青砖地面。 刘成柱的身体晃了晃,他试图站直,左手死死撑住公案边缘。 但生命正随着鲜血从颈间那道可怖的伤口飞速流逝。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最终定格在大堂正中的“明镜高悬”匾额上。 尸体砰然倒地。 身边的几个亲兵面面相觑。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神交汇间,写满了同样的绝望。 “大人慢走!” 最左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嘶吼一声过后,同样抽刀自刎。 血溅三尺,尸身向前扑倒。 紧接着是第二个,沉默着将刀横在颈前,闭眼,发力。 第三个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割破喉咙,倒地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三具尸体接连倒地,沉闷的撞击声像鼓点敲在活着的人心上。 剩下四人中,一个矮壮汉子突然嚎啕大哭。 “娘啊——儿子不孝了!”哭喊完,挥刀便要自尽,却被身旁同伴死死抱住。 “王老四!你疯了!” 那同伴双目赤红,“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死了她怎么活!” “那怎么办?怎么办啊!” 矮壮汉子瘫软在地,刀“当啷”脱手。 哐当。哐当。 四把刀接连被扔在地上。 几人同时跪倒,以头触地。 他们最终选择了跪降。 大堂重归死寂,只有血从尸体脖颈汩汩涌出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 …… 午时过后,日头正烈。 宁羌州城头最后一面绿营旗被扯下,扔下城墙。 那面旗在风中翻滚着坠落,像只折翼的鸟,最终落在护城河污浊的水里,缓缓沉没。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猩红大旗。 旗面中央绣着斗大的“吴”字,边缘已有些破损,却更添肃杀之气。 城门缓缓打开。 吴三桂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缓缓入城。 马蹄铁敲击青石板街道,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城中传出老远。 街道两侧,关宁军士兵列队肃立。 他们甲胄染血,刀枪未收,一张张脸上还残留着厮杀后的戾气,但站得笔直如松。 更远处,临街店铺门窗紧闭。 但仔细看,那些门板缝隙后、窗纸破洞处,隐约有一双双眼睛在偷偷张望。 这座陕南小城的百姓,在短短两个时辰内经历了攻城、巷战,现在正躲在屋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吴三桂目光扫过那些缝隙后的眼睛,面无表情。 “将军。” 副将马宝策马并行,低声汇报,“此战初步统计:我军新兵阵亡五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九人,轻伤约四百。歼敌四百一十八人,俘虏六十九人。粮仓、武库、银库均已控制,守军未及焚烧。城内发生零星抢掠,已斩十七人示众,现基本平息。” 吴三桂微微颔首。 伤亡比他预计的稍大,但尚可接受。 新兵第一战,面对据城死守的汉军旗老兵,这个结果不算意外。 能打成这样,已是难得。 但依然让他心头一沉。 毕竟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关中子弟的性命,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顿了顿,吴三桂勒住马,目光落在一间半掩的店铺门板上。 那后面,一个小女孩的脸一闪而过。 吴三桂沉默片刻。 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碎纸。 有张残破的告示被风掀起,上面依稀可见“顺治三年……征粮……”的字样。 “那些俘虏愿意归降的,打散编入辅兵营,一视同仁,但有异动,立斩。不愿降的……” 吴三桂手指轻轻敲击马鞍,“先关着,每日两碗稀粥,饿不死就行。三日后若还不降,送去修城墙。” 马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杀?” “杀俘不祥。” 吴三桂摇头,“何况,咱们要让陕西的清军汉军旗知道,投降关宁军,未必是死路一条。” 这是攻心之计。 马宝立刻明白过来:“将军高明。” “另外,即刻张贴安民告示。”吴三桂继续道,“就以我的名义写:关宁军乃大明王师,此番入陕,为的是收复故土、驱逐鞑虏。军纪十七条重申一遍——擅入民宅者斩,抢夺财物者斩,奸淫妇女者斩。买卖公平,市集照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开仓放粮。每户发三升米,有孤老幼弱的,再加一升。城中医馆征用,救治受伤百姓,药钱从缴获中出。” 马宝抱拳,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将军仁德。”宁羌百姓必感念于心!” “非是仁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三桂目光幽深,“是规矩。关宁军要在陕西立足,光靠刀枪不够。百姓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年李闯王如何得天下,又如何失天下,你我都亲眼见过。” 马宝神色一凛:“末将明白。” “阵亡将士的遗体,妥善收敛。”吴三桂声音低沉了些,“按关宁军老规矩,火化,骨灰装坛,写上姓名籍贯。川兵若有愿意葬在此处的,选块好地,立碑。若想送骨灰回乡的,安排可靠人手护送,每人发十两抚恤银,交到家人手中。” “是。” 马宝领命而去。 吴三桂独自骑马走在空荡的街道上。 身下的良驹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步伐格外平稳。 转过街角,一处巷口的情景让他勒住了马。 几个关宁军士兵正在从一户人家里搬出两具尸体。 一老一少,看样子是父子,都是平民打扮,胸口有刀伤。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 旁边站着个年轻什长,见吴三桂过来,慌忙单膝跪地:“将军!这户人家在巷战中遭了流矢,父子皆亡,弟兄们正在帮忙收敛……” 吴三桂下马,走到妇人身前。 那妇人约莫四十岁,粗布衣衫上沾满血污。 她转过头,看着吴三桂身上的铠甲,眼神空洞。 “老嫂子。” 吴三桂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战斗中刀枪无眼,实在抱歉。”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约莫着五两的样子,塞到了妇人手中。 这便是,乱世中两条人命的价钱。 喜欢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请大家收藏:()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7章 游击精髓 妇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接过吴三桂递过来的几两碎银,嘴唇嚅动了半晌,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她只是弯下腰,行了一个几乎触地的礼,花白的发髻在风中散乱。 “料理后事,剩下的,带着孩子好好活。” 妇人终于挤出两个字:“多谢……”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呵,苦主倒是还要向或许是行凶者的长官言谢。 战斗中的流矢,谁又能说得清是攻守哪一方的。 向谁说理呢? 见状,吴三桂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他摆了摆手,转向身侧肃立的那名什长。 那什长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污,甲胄残破。 “这巷里战死的百姓,都统计清楚,每户发五两抚慰银。” 吴三桂的目光扫过巷中几具盖着草席的尸首,“钱从缴获中出,不够的记在账上。你去马将军处领,就说是我说的。” “遵命!” 吴三桂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战马。 亲兵牵过缰绳,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地。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铁甲摩擦发出铿锵声响。 随着马匹缓缓前行,吴三桂似乎能感觉到,身后那些门缝后、窗棂间的眼神。 现在,那些目光中少了一些敌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嘚嘚”的声响,在寂静的巷中回荡。 …… 府衙大堂的血迹尚未清洗干净。 青砖地上,深褐色的血渍泼洒得如同扭曲的画卷,渗透进砖缝,勾勒出人体倒地时的挣扎轮廓。 有几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在午后斜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公案上的血已半干,在木质纹理上凝成诡异的泼墨图案。 吴三桂走到公案后,并未立刻坐下。 他伸手拂过桌面,指尖触到干涸的血迹,粗糙硌手。 血渗进了木头纹理,再也擦不掉了。 这里,一个时辰前,还有人以死明志。 而他,如今坐在这里。 这位置,烫得很。 原来的那把主官椅在混战中被劈断了扶手。 见状,有眼力见的亲兵当即去后面的库房中搬来了一张新的。 吴三桂缓缓坐下后,环视这座象征朝廷权威的大堂。 梁柱上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明镜高悬”的匾额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还挂着蛛网。 这里,从现在起,就是关宁军在陕西的第一个据点了。 他展开亲兵呈上的地图,目光落在“宁羌州”三个小字上。 宁羌州虽小,却地处要冲:北扼汉中门户,东胁西安侧翼,南接巴蜀粮道,西依秦岭天险。更难得的是,此地百姓穷苦,受清廷盘剥已久,粮税重、徭役多,去年大旱后甚至易子而食的惨剧都发生过。 民心,未必向着满清。 “报——” 还未等宣,王把总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上的甲胄血迹斑斑,左臂缠着的布条渗出暗红。 这个跟了吴三桂十几年的老行伍,身上的伤痕比岁数还多。 “将军!弟兄们都在问,这宁羌州咱们占是不占?守是不守?粮仓清点完了,米够吃三个月,还有些陈年豆子。银库里找出八千多两银子,大多是散碎官银。武库里有二百多副铠甲,大半是破烂,弓弩七十余张,箭矢倒有数千支……” 他一口气报完,眼巴巴看着吴三桂。 吴三桂抬手止住他的话,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修整三日,这三日做四件事。” 王把总立刻挺直腰板。 “第一,加固城防。城墙上的缺口全部补上,不用太讲究,结实就行。护城河清淤,把那些堵住的河道疏通。箭楼、城门都要检修,滚木礌石不够,就去城外山上砍树搬石。” “第二,整编部队。伤亡各营重新编伍,老兵带新兵。战死者记名造册,抚慰银按旧例发,一份不能少。” “第三,安抚百姓。明日一早开市集,让生意做起来。粮价要稳,敢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斩。军医营分出一半人手,救治受伤百姓,药材从缴获中出。” “第四,”吴三桂顿了顿, “救治伤员。咱们的兵和百姓一视同仁。重伤的,尽量救;救不回的……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王把总眼睛一亮:“将军是要在此长驻?”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头。 夕阳如血,泼洒在宁羌州的青瓦灰墙上,给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小城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稀稀拉拉的,却终究是升起来了。 “三日后,你带两千人,大张旗鼓,佯攻汉中。” 转过身,吴三桂目光锐利如刀。 “佯攻?” 王把总愣住,“咱们刚拿下宁羌,不固守,反而主动出击?” “声势要做大。”吴三桂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多带旗帜,夜间增灶,做出至少五千人的架势。抵达汉中外围三十里即止步,每日派小队骚扰,放几把火,射几轮箭,但绝不强攻。若清军出城追击,便撤;若他们固守,就围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把总毕竟是老将,捻着胡须琢磨片刻,恍然大悟:“将军是要吓唬汉中守军,让他们不敢动弹?” “不止。” 吴三桂手指上移,点在地图上的山西、河南位置,“汉中乃陕南重镇,守军不下五千。若得知宁羌失陷,必加强戒备。我再佯攻,他们定会向西安求援。西安的满清陕甘总督不是傻子,但也不敢放任汉中不管——万一咱们是真打呢?” 他冷笑一声:“如此,清军兵力就会被牵制在陕南。山西、河南两地那些义军兄弟,压力就小了。” 王把总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这是要搅得陕西天翻地覆啊!” 这正是林天在密信里反复叮嘱的:关宁军入陕,不是为占地盘,而是做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清军后背,让他们寝食难安,不得不分兵围剿。 陕西多山,易守难攻,正适合游击周旋。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看谁先熬不住。 “另外,” 吴三桂补充道,“派精干探子出城,往北到秦岭各隘口,往西到略阳、阳平关,往东到石泉、汉阴。联络本地的义军、山寨、溃散的明军残部,甚至……土匪。” 王把总皱眉:“土匪也联络?那些家伙杀人越货,毫无章法,怕是会坏了咱们名声。” “只要他们杀过清军,抢过清粮,都可以谈。” 吴三桂淡淡道,“告诉他们,关宁军来了,愿共抗鞑虏者,我们敞开大门。粮草、军械,可以酌情支援。有不愿的,也不强求,但若敢助那些满清鞑子为虐——” 喜欢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请大家收藏:()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8章 西北望 “土匪也联络?那些家伙杀人越货,毫无章法,怕是会坏了咱们名声。” “只要他们杀过清军,抢过清粮,都可以谈。告诉他们,关宁军来了,愿共抗鞑虏者,我们敞开大门。粮草、军械,可以酌情支援。有不愿的,也不强求,但若敢助那些满清鞑子为虐——” 吴三桂神色如常,他手指轻轻敲击案面,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王把总神色一凛:“明白!末将这就去办!保准让陕南的鞑子都知道,关宁军的大旗立起来了!” 大堂重归寂静。 吴三桂独自站在堂前,望着天边渐渐染红的晚霞。 远山如黛,在暮色中连绵起伏。 秦岭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蜿蜒,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而他们,此刻正站在这巨龙的脊背上。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他忽然想起了苏轼的这句词。 天狼星在西北,主侵略,主兵灾。 射天狼,就是要抵御外侮,保境安民。 他吴三桂也不是什么忠臣良将,这辈子降过清、反过明,兜兜转转,如今又扛起了抗清的大旗。 虽然他现在做的事,和这句词的本意已不尽相同。 但那股气,是一样的。 关宁军沉寂太久了。 从山海关降清,到辗转中原充当清军先锋,到后来反正,重归大明旗下。 这支军队背负了太多骂名、太多屈辱、太多弟兄的鲜血。 现在,是时候用敌人的头颅,一点一点洗刷这一切了。 握紧腰间的刀柄,吴三桂眼中闪过决绝。 …… …… …… 城西军营,篝火噼啪作响。 赵小川坐在火堆旁,借着跳动的火光,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手中的腰刀。 这把刀是从今天巷战里杀的那个清军老兵身上取的,算作他的战利品。 制式腰刀,刀身略弯,背厚刃薄,砍人骨不卷刃。 两个时辰的战斗过后,刀身上已经崩出了几个米粒大的缺口。 刀上的血已经凝固,变成深褐色的痂,牢牢粘在刀纹里。赵小川蘸了点水囊里的水,用力擦拭,布片很快染红。 搓洗,再擦,如此反复三次,刀身才渐渐露出原本的寒光。 但那股血腥味,好像已经渗进了刀柄的缠绳,渗进了他的掌纹,怎么都洗不掉。 “小子。” 李老蔫走过来,一瘸一拐的——他腿上挨了一箭,虽没伤到骨头,但走起路来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他在赵小川身边坐下,递过来一碗热汤。 “喝吧,驱驱寒气。这鬼地方,白天热得冒油,晚上冷得打颤。” 赵小川接过碗,小口喝着。汤很清,漂着几片蔫黄的菜叶,一点油星浮在表面,淡得几乎没味。 但热流从喉咙滚进胃里,让他冰冷僵硬的手脚终于有了些暖意。 “今天,” 李老蔫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窜起,在他脸上明灭,“杀了几个?” 赵小川的手顿了顿。 他盯着碗里晃动的倒影,火光中自己的脸显得陌生。 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道:“四个。” “哦?”李老蔫挑了挑眉, “细说说。” “城墙上那个老卒,你也看见了。”赵小川声音很轻,“花白胡子,使一把长枪,捅穿了咱们两个人。我绕到他侧面,他刚好转身,我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 李老蔫点点头,没说话。 “巷子里一个。”赵小川继续说,“他先刺中了张二狗,张二狗倒下时抱住了他的腿,我从背后捅的他。捅了三刀,他趴在地上抽搐,最后不动了。” “第三个在那户人家院里。他躲在门后放冷箭,李叔你这伤就是他射的。” 赵小川看了眼李老蔫腿上的绷带,“我翻墙进去,他正搭第二支箭,被我扑倒在地。他挣扎,我用刀柄砸他头,砸了七八下,脑壳都碎了。”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握碗的手微微发抖。 “最后一个,府衙前。”赵小川闭上眼睛, “年轻,可能比我还小。脸上没胡子,用弓箭,射中了咱们三个人。我冲过去时,他箭囊空了,拔刀,手在抖。我……我捅穿了他肚子。他倒下时,抓着我的裤腿,用汉话说了一句‘娘,儿回不去了’。” 说完,赵小川继续喝汤。但握着碗的手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李老蔫沉默了很长时间。 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还有军医的呵斥:“按住他!箭镞带倒钩,硬拔会扯出肠子!拿烧红的刀子来!” 更远处,宁羌州的百姓开始敢点灯了。零星灯火在黑暗中亮起,微弱却顽强——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着。 “第一个,” 李老蔫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最难。” 赵小川抬起头。 “我第一个杀的,是个蒙古兵。”李老蔫盯着火焰,眼神恍惚,像是穿越了时光, “天启二年,广宁之战。那小子冲进我们哨所,连杀两人。我躲在粮袋后面,他背对着我翻东西,想找值钱的。我扑上去,用切草料的铡刀,砍在他后颈。” 说着他手中比划了一下:“铡刀钝,没砍断骨头,卡住了。他还没死,转过来,眼睛瞪得这么大——” 李老蔫用手比了个碗口大的圈,“手在空中乱抓,抓我的脸。我整个人压上去,压着刀柄,一点点往下锯……血喷了我满脸,热的,腥的,带沫子。他喉咙里‘嗬嗬’响,最后身子一挺,死了。” 赵小川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没吐出来。 “那之后三天,我吃不下肉,一闭眼就是他瞪大的眼睛。”李老蔫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后来就好了。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就麻木了。现在你问我杀了多少,我数不清了。有时候做梦,那些脸一个个飘过去,我都叫不出名字。” “李叔,” 赵小川低声问道,“你恨他们吗?那些清兵,那些……汉军旗?” “恨?” 喜欢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请大家收藏:()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9章 射天狼 “李叔,” 赵小川低声问道,“你恨他们吗?那些清兵,那些……汉军旗?” “恨?” 李老蔫笑了,笑得很冷,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他往火堆里啐了一口:“我老家在广宁卫,辽东前线。努尔哈赤攻破抚顺的时候我才十岁。村里长辈说,鞑子要来了,能跑的都跑了。我爹不走,说祖坟在这儿,房子在这儿,走了就是丧家犬。他说咱们是大明的兵户,世世代代守这儿,鞑子来了就打,打死算逑。” 李老蔫用树枝狠狠捅着火堆,火星四溅。 “后来鞑子真来了。不是大队人马,是一小队游骑,十二个人。他们进村时,我爹带着村里三十多个男丁,拿着锄头柴刀挡在村口。你猜怎么着?” 赵小川屏住呼吸。 “领头的鞑子说了句满话,旁边一个汉人翻译——那是个投了清的辽东汉人,穿着清兵衣服,点头哈腰的,像条哈巴狗。” 李老蔫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个翻译说:‘大清天兵至此,尔等速速归降,献上粮草女子,可保性命。’” “我爹朝那汉人吐了口唾沫,骂他汉奸,骂他忘了祖宗。” “然后呢?” “然后?” 李老蔫盯着火焰,瞳孔里跳动着赤红的影子,“然后那汉奸对鞑子头目说了几句,鞑子一挥手,十二张弓齐射。我爹,我大哥,还有前面一排人,全倒了。没死的,鞑子骑马过去,用刀补,用马蹄踩。我娘和我姐被拖出来……我躲在柴垛里,从缝隙看着。” 顿了顿,李老蔫喉结剧烈滚动:“那汉奸并未动手,就站在一边看戏,一边看一边还笑,好像在瞧什么热闹。后来鞑子抢够了要走,他凑上去,从一具尸体上扒下一双还算完好的布鞋,穿在了自己脚上。那双鞋,是我娘给我爹纳的,千层底,我认得。” 听完李老蔫的故事,赵小川握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所以你说恨不恨?” 李老蔫转头看他,火光在眼中跳跃,“老子恨鞑子,更恨那些汉奸。他们本是同根生,却将刀砍向自己人,就为了几两饷银,几亩地,或者……一双鞋。”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许久,赵小川低声说:“我今天杀的那个年轻弓箭手……他临死前,用汉话说了一句‘娘,儿回不去了’。” 李老蔫身体微微一震。 “他也是被逼的,对吗?” 赵小川问,声音里带着迷茫,“也许他家里也有老母,有妻儿,只是为了口饭吃才当了兵……” “未必。” 李老蔫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小子,你记住:战场上,穿上那身皮,拿起那把刀,站在对面,他就是敌人。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杀你身边的弟兄。今天你若手软,死的可能就是李老蔫我,可能是张二狗——张二狗家里还有六十岁的老娘,等着他寄饷银回去买药。可能是任何一个你认识的人。”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赵小川的肩膀:“何况,你以为那些汉军旗的都是被逼的?我告诉你,他们中不少人是主动投的鞑子! 崇祯朝那会儿,朝廷欠饷,他们就哗变;鞑子给银子给地,他们就调转枪头。为了几两饷银,为了几亩地,就能转身把刀砍向自己的同胞!这种人,比真鞑子更该死!” 赵小川咬着嘴唇,没说话。 李老蔫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心里堵得慌。第一次杀人,都这样。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得走到底。” “李叔,”赵小川抬起头,目光直视李老蔫,“我选这条路,不是因为想杀人。” “那是为啥?” “因为我不想跪着活。” 赵小川一字一顿地说,“我家在渭南,张献忠那些流寇来时,县令开了城门,跪在路边迎。满城的百姓,都跪了。我爹也跪了,我拉他,他不起来,说跪着能活命。可后来呢……”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 李老蔫默默听着,又递给他一个水囊。 赵小川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是劣酒,辣得他咳嗽。 “所以我跟了关宁军。” 赵小川抹了把嘴,“吴将军虽然……虽然名声不好,但他现在打清军。我想站着活,哪怕就站一会儿,哪怕明天就死。” 李老蔫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实:“好小子,有种。”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向另一堆篝火。 走出几步,又忽的回头:“早点睡,明天要修城墙,听说还要练新阵型。仗还没打完,汉中那边迟早要来攻,咱们得准备好。” “知道了,李叔。” 赵小川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碗放在地上,躺下,用包袱当枕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闭着眼却始终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闪现着今天的画面:那个摔下城墙的年轻同乡,死前喊的是他娘的名字;那个被他捅穿手臂的清军,刀脱手时眼神是解脱;那个弓箭手瞪大的眼睛;府衙前燃烧的人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定格在李老蔫那句话:你想堂堂正正活着,还是跪着当奴才? 他选择了站着。 那就站到底。 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小川终于沉沉睡去。 篝火渐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军营里鼾声四起,夹杂着梦呓和压抑的抽泣。 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士兵,在梦中或许回到了故乡,见到了爹娘妻儿。 他们中有些人,可能永远也回不了故乡,见不到亲人了。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活着。 宁羌州的夜空,星河璀璨。 银河如练,横跨天际。 万千星辰默默俯视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西北方向,天狼星散发着冷冽的蓝白色光芒,像一柄悬在苍穹的利剑,静静注视着这片刚刚被血与火洗礼的小城。 长夜未尽,烽烟已起。 天下如棋,众生如子。 关宁军在陕西的这盘棋,才刚刚开局。 他们这第一步,踏得艰难,但终究是踏下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青龙峪的三千清军骑兵距离此地仅两日路程,汉中的守军不会坐视门户大开,西安的清廷大员得知宁羌失陷,必然震怒调兵…… 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头。 而在更远的北方,紫禁城里,那个鞑子的少年天子,或许正在批阅奏章。 其中一份,即将快马加鞭送入京城,带来陕南骤变的噩耗。 赵小川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蜷缩身体,手却依然紧紧握着刀柄。 刀身冰凉。 喜欢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请大家收藏:()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0章 端午 崇祯二十年,五月初四。 初夏的南京,晨光如金粉般透过乾清宫的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缓缓铺开,勾勒出窗棂上蟠龙纹的暗影。 崇祯帝朱由检坐在御书房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正握着一卷摊开的《资治通鉴》。 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御花园里,石榴花开得正盛,一团团火红在绿叶间燃烧,像极了当年北京紫禁城御花园的景象。 更远处,宫墙外的南京城已经醒来,隐约能听见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马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还有不知哪家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 这些声音,在往年是听不到的。 或者说,听到了也无心去听。 崇祯记得很清楚,在北京的那些年,每到端午时节,他都是在焦灼中度过的。 要么是辽东战事吃紧,八旗铁骑又破了哪座边城;要么是流寇李自成、张献忠又蹂躏了哪个省份;要么是哪个巡抚又上奏请赈,说赤地千里,易子而食。 总之,案头的奏章永远堆成山,每一本都写着“急”、“十万火急”、“伏乞圣断”。 那时候,他常常整夜整夜睡不着,天不亮就起来批阅奏章,蜡烛燃尽一根又换一根,眼睛熬得通红发涩。 王承恩劝他歇歇,他总是摆手。 没办法,属实是歇不得。 歇一刻,就可能误了军国大事。 可如今…… 崇祯放下书卷,指尖在冰凉的书页上停顿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他也能睡到天亮了,也能在午后小憩片刻,醒来后还能闲来无事看看书、赏赏花。 江南的政务军务有林天操持,有韩承、史可法等人打理。 他这个皇帝,反倒清闲得有些不自在。 于忧心社稷多年的崇祯来说,清闲本是好事。 可清闲久了,心里又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特别是林天大婚那日,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座着那钢铁怪物进城,满城百姓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城墙。 那种被需要、被拥戴的感觉,崇祯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不是嫉妒,真的不是。 崇祯自问不是昏君,十七年来兢兢业业,励精图治,他知道林天做的是利国利民的事。 可作为一个皇帝,一个曾经想要中兴大明、挽狂澜于既倒的皇帝,如今却像个摆设一样坐在深宫里,每日除了读书就是赏花,滋味确实复杂难言。 “皇爷。” 王承恩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王承恩弓着身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盅。 他走到书案旁,将茶盅轻轻放下,瞥了眼崇祯的神色,小心问道:“皇爷今日气色不错,可是昨夜睡得安稳?” 崇祯端起茶盅,揭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安稳是安稳。”他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适中,“就是觉得……太闲了。” 王承恩脸上堆起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皇爷操劳了半辈子,头发都白了不少。如今江南太平,百姓安居,皇爷也该享享清福了。这大明江山,总不能让皇爷一个人扛着。” “清福……” 崇祯摇摇头,将茶盅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享不惯啊。朕有时候夜里醒来,总觉得还是在北边的乾清宫,窗外有风声,就像……就像鞑子的骑兵在城外驰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王承恩听得心头一紧。 老太监垂下眼睛,低声道:“都过去了,皇爷。如今咱们在南京,长江天堑,水师雄壮,新军精锐,再没人能威胁皇爷了。” 崇祯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窗前。 五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在御花园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几只丹顶鹤在湖边漫步,长腿纤纤,姿态优雅,偶尔引颈长鸣,声音清越。 “明日是端午了吧?”崇祯忽然问。 “是,皇爷记性好。”王承恩连忙道,“宫里已经备好了粽叶、糯米、红枣、豆沙,御膳房说明日要包些鲜肉粽、豆沙粽、蛋黄粽,给各宫都送些。皇后娘娘还吩咐了,要给总帅府、韩大人府上、史大人府上都送一份。” 崇祯点点头,沉默片刻,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忽然道:“你去总帅府、韩承府上、史可法府上,一一传朕口谕,让他们明日午时过后进宫来。就说……就说朕想和他们过个节。” 王承恩一愣,抬头看向崇祯:“皇爷要宴请三位大人?” “不算宴请,就是随便聊聊。” 崇祯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整日在这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们几个,都是国之栋梁,朕想和他们唠唠家常,听听宫外的事。” 这话说得随意,但王承恩侍奉崇祯十七年,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唠家常是假,探听朝政是真。 或者说,是想找点事做,找点存在感更为恰当。 自家这位主子,还是不甘于寂寞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心中感慨了几许,王承恩口中并未闲着,躬身行礼,“三位大人若知道皇爷挂念,定会感念皇恩浩荡。” 崇祯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些许疲惫:“去吧,别说那些虚的。就说是朕的意思,让他们务必来。” “是,老奴这就去办。” 王承恩退下,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崇祯坐回书案后,看着那卷摊开的《资治通鉴》,忽然觉得上面的字都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雾气。 他合上书,闭目养神,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暖暖地洒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崇祯靠在椅背上,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 …… …… 五月初五,午时刚过。 总帅府门前,一辆青布篷马车已经备好。 拉车的枣红马虽然年纪有些大了,但眼神依然炯炯有神。 这是林天从磁州带来的老马,跟着他转战各地已有数年。 如今老了,就被林天留在身边拉拉车,算是养老。 府门打开,林天从里面走出来,一身靛青色常服,看起来倒像个儒雅书生,少了些沙场悍将的锐利杀气。 顾菱纱跟在他身后,轻声问道,“真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林天握了握她的手,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陛下说了,是君臣闲聊,带家眷不合适。你在家等着,我傍晚前肯定回来。” 顾菱纱点点头,替他整了整衣襟,动作自然而温柔。 成婚近月,两人之间的相处已有了夫妻间的默契。 “韩大人和史大人都到了。”赵虎从旁上前禀报。 林天转头,看见韩承和史可法从另一辆马车下来。 韩承穿深蓝袍子,史可法是一身青衫,两人也都收拾得齐整。 “经略。”两人齐齐拱手。 “老韩,史公。”林天还礼, “上车吧,莫让陛下久等。” 喜欢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请大家收藏:()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1章 第一生产力 “老韩,史公。”林天还礼, “上车吧,莫让陛下久等。” 三人登上林天的那辆马车,车厢不大,勉强能坐三人。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曾是磁州军的老兵,腿上受过伤,不适合再上战场,就被林天安排来驾车。 见三人坐稳,他扬鞭轻喝一声,马车缓缓驶出总帅府所在的街巷,汇入南京城端午时节的喧嚣人潮。 街道两旁,不少人家门口都挂了艾草、菖蒲,翠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香,据说能驱邪避疫。 孩童们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线,颈间挂着香囊,嬉笑着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洒满长街。 卖粽子的小摊前围满了人,热气腾腾,粽香扑鼻,老板一边忙活一边吆喝。 “这才是太平景象啊。” 史可法透过车窗看着街景,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声音里满是感慨,“两年前的此时,南京城里还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说清军不日就要渡江。如今已然焕然一新,生机勃勃。” 韩承在一旁点头附和:“新政推行,百姓得了实惠,自然安居乐业。去岁江浙两省赋税,较前年增收四成,市面繁荣,商旅不绝。据市舶司统计,今年以来,进出长江口的商船数量翻了一番。这都是经略大人统筹之功。” 林天摆摆手,神色平静:“是诸位同僚齐心协力的结果,非我一人之功。江南能有今日,几位大人缺一不可。” 史可法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天脸上,忽然笑了:“说起来,老夫倒想起经略大婚那日,乘坐的那辆蒸汽机车,着实让老夫开了眼界。不用马拉,不用人推,烧煤就能跑,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读遍经史子集,也从未见过如此奇物。”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正色道:“只是不知,这等奇物何时才能广泛应用?若是天下百姓都能坐上,日行千里,货物畅通,那该多好。昔年诸葛孔明造木牛流马,已是奇思,可比起经略这蒸汽机车,怕是远远不如。” 林天沉吟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组织着语言:“史公所愿,也是我所愿。只是任何新事物的推广,都需要时间,需要积累。蒸汽机车眼下工艺复杂,需要精铁、铜管、精密齿轮,非熟练工匠不能造;还需要修专门的轨道,又是一笔巨资。所以短时间内,还无法普及。”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但假以时日,技术不断完善,成本逐渐降低,工匠技艺日益精湛,百姓都能坐上的那天,不会太远。我估算,十年之内,江南主要城邑之间,必能通上铁路。” “技术?” 韩承挑眉,这个词汇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经略说的,可是匠作之术?” “不止是匠作之术。” 林天斟酌着用词,试图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语言来解释,“我称之为‘科技’。科,是格物致知,探究天地万物的道理—— 比如为什么水烧开了会变成气,为什么铁会生锈,为什么磁石能吸铁;技,是将这些道理化为实用之物——比如利用水汽之力推动车轮,研制防锈的铸铁,制造更精准的罗盘。” 顿了顿,林天加重语气:“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意思就是,这种探究和创造的能力,才是推动天下进步、让百姓丰衣足食的根本力量。 农业需要科技,才能提高亩产;工业需要科技,才能造出更好的工具;军事需要科技,才能铸就更锋利的刀剑、更坚固的甲胄、更威猛的火炮。” 这话说得有些深,韩承和史可法都陷入了沉思。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在热闹的街市中穿行。 车厢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交织成一首生动的端午市井曲。 良久,史可法缓缓点头,目光深邃:“经略所言,似有深意。老夫读圣贤书数十年,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的是仁义礼智信,却从未想过,那些被士大夫斥为‘奇技淫巧’的东西,竟有如此大用。” “非是奇技淫巧。” 林天认真地看着史可法,语气诚恳,“史公可还记得,当年戚继光将军抗倭,所用的鸳鸯阵、狼筅、虎蹲炮,不也是匠作之术?若无这些,如何抵御外侮,保东南沿海安宁?” “还有太祖开国时,火器已初具规模。”韩承适时接话,他毕竟掌管财政,对工部的事也多有了解,“神机营威震天下,三眼铳、大将军炮,在靖难之役、北征蒙古时都立下大功,靠的也是技术。” “正是如此。” 林天点头,趁热打铁,“所以咱们不能轻视科技。我在南京设匠作营,让宋应星、张继孟诸位大人专心研究,拨付专款,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咱们的军械、农具、车船,都能领先于世。到那时,百姓丰衣足食,军队战无不胜,何愁天下不平?何愁大明不兴?”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韩承和史可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和恍然。 他们原本以为,林天如此重视匠作营,只是为了造更好的火铳、更坚固的铠甲,以应对未来的战事。 现在才明白,这位年轻经略的格局和眼光,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宏大深远。 言语之间,马车缓缓停下。 “三位大人,宫门到了。”车夫在外禀报。 林天掀开车帘,看见宫门已在眼前。 朱红的宫墙高耸,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承恩早已等在宫门外,见马车停下,连忙小跑着迎上来。 “林经略,韩大人,史大人,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皇爷一早就念叨,说今日过节,宫里冷清,要和几位大人好好说说话,解解闷。” “有劳王公公久等。” 林天三人下车,随着王承恩往宫里走。 宫道幽深,两旁是高大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线。 五月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声响,更显出皇宫的寂静威严。 王承恩边走边道:“皇爷今日心情不错,一早起来还去御花园走了走,看了会儿湖里的锦鲤。老奴侍奉皇爷这么多年,很少见皇爷这么轻松过——自打来了南京,皇爷的气色确实一天比一天好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闲聊,又像暗示。 喜欢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请大家收藏:()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2章 八卦的老朱 王承恩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闲聊,又像暗示。 林天听懂了,韩承和史可法也听懂了。 皇帝心情好,是好事。 但皇帝太闲了,闲到需要臣子来陪着“解闷”,这未必是好事。 一个励精图治半辈子的君王,突然无所事事,心里那份失落和空虚,恐怕比操劳更折磨人。 几人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御花园。 园中一处临湖的凉亭,四面通透,挂着细竹编制的帘子,既遮阳又通风,还能透过竹帘的缝隙观赏湖景。 亭中已摆好一张红木圆桌,四张官帽椅,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时令水果,还有一壶酒、四个白玉酒杯。 崇祯坐在主位,背对着湖面。 他今日穿一身明黄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金簪束着,显得素雅。 眼下正看着亭外的湖水出神,听见脚步声,崇祯转过头来。 “臣等参见陛下。” 林天三人齐齐躬身行礼。 “免礼免礼。” 崇祯笑着摆手,笑容温和,眼角的皱纹显得格外清晰,“今日过节,不必拘那些虚礼。来,坐,都坐。” 三人依次落座。王承恩上前,给四人斟上温好的黄酒,然后带着几个宫女退到亭外十几步处,垂手侍立,既听不见亭内的谈话,又能随时听候吩咐。 亭内一时安静下来。 湖风穿过竹帘,带来淡淡荷香,还夹杂着水汽的清凉。 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寂寥,像是为这个平静的午后打着节拍。 崇祯端起酒杯,凑到鼻尖嗅了嗅,是宫中秘酿的雄黄酒,带着药材特有的香气。 他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林天脸上,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长辈般的温和:“林爱卿大婚已近月余,朕观爱卿这个精气神倒是半分未减。怎么,新婚燕尔,也没见你多歇歇?朕听说你昨日还在匠作营待到亥时才回府。” 这话带着打趣的意味,但又透着一丝关切。 林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陛下说笑了。臣虽新婚,但军国大事不敢懈怠。匠作营那边正在试制新式纺纱机,若能成功,江南的纺织产量能翻一番,关系到数十万织工的生计,臣不得不盯着。” “哎,该歇还得歇。” 崇祯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菱纱那孩子,是朕以公主之礼许配给你的,你可莫要负了她。朝中事再多,也多抽些时间陪陪夫人,这是朕的旨意,你可不能违抗。”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长辈的关怀,亭内气氛顿时轻松了些。 林天苦笑,拱手道:“臣遵旨。只是陛下怎的如此……八卦?” “八卦?” 崇祯一愣,这个词他没听过,“何意?” “就是……”林天斟酌了一下,“爱打听臣子的家事闲事。” 崇祯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亭子里回荡,惊起了湖边几只水鸟:“朕整日在宫里,无事可做,可不是只能打听闲事?再说了,你小子的闲事,朕打听打听怎么了?还不让打听?” 这语气,不像皇帝对臣子,倒像是父亲对儿子,或者兄长对弟弟,透着亲近和随意。 韩承和史可法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他们深知这位主子性子急躁、多疑,对臣子少有这般随和亲切的时候,更不用说开这种玩笑了。 看来南迁这一年多,皇帝的性情确实变了不少。 林天也笑了,笑容坦然:“让打听,随便打听。只是臣那点家事实在无趣,怕污了陛下的耳朵。倒是陛下,近来可还失眠?臣前日得了些安神的沉香,已让王公公送进宫了,陛下可试试。” 崇祯摆摆手,提起酒壶,给四人各斟了一杯,酒液金黄,在白玉杯中荡漾:“今日端午,咱们君臣四人,好好喝几杯。莫要拘泥那些虚礼,就当是家人团聚,唠唠家常。” 他率先举杯,目光扫过三人:“来,第一杯,敬这个太平端午——敬江南的安稳,敬百姓的安乐,也敬咱们还能坐在这里,安安心心地过节。”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宫中秘酿,入口绵柔甘醇,带着雄黄和草药的微苦,后劲却足。 一杯下肚,几人身上暖了起来,脸颊也有些发热,亭内的气氛也更热络了。 崇祯放下酒杯,拿起银箸夹了块绿豆糕,却不吃,只是拿在手里,看向韩承:“韩爱卿,江南新政推行得如何了?朕前几日看邸报,说去岁赋税增收不少,百姓日子也好过些了?你详细说说。” 韩承连忙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神色恭敬:“回陛下,新政推行一年,成效显着。江浙两省去岁赋税,较前年增收四成有余,主要是商税、市舶税增长迅猛。市面繁荣,商旅不绝,去岁仅南京一城,新开商铺就有一千二百余家。”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去岁招募北地流民三十余万,分田安置,发放种子农具,如今都已安顿下来,春耕时臣去苏州巡视,见田间地头尽是忙碌身影,无人闲置。今年春耕顺利,风调雨顺,若无大灾,夏收之后,江南粮仓储备可再增三成,足够支撑大军两年用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外,江南银行发行的龙元币,如今已在两省完全流通,商贾称便,说比银两轻便,比宝钞可靠。市舶司关税翻了一番,主要是对日本、琉球、南洋的贸易增长迅速,生丝、瓷器、茶叶供不应求。匠作营新制的曲辕犁、水力纺纱机,已开始在松江、苏州推广,百姓生产效率提高,去岁松江一府,棉布产量就增长了五成……”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详细清晰,数据确凿,显然是下过功夫的。 崇祯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眼中闪着欣慰的光,那是一种看到自己治下的江山正在变好的满足感。 等韩承说完,崇祯端起酒杯,亲自敬了他一杯:“韩爱卿辛苦了。江南有今日,财政理顺,仓廪充实,爱卿居功至伟。朕记得,以往在北京时,国库空虚,连端午给百官发节赏的钱都凑不齐。如今来到南京不过两年,竟有如此改观,不容易,不容易啊。” 韩承连忙起身:“臣不敢当。此乃经略大人统筹规划之功,臣不过尽本分而已。且陛下南巡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才是根本。” “坐坐坐。” 崇祯示意他坐下,又看向史可法,眼神温和,“史爱卿,兵部那边如何?新军练得怎么样了?朕前日去校场看过一次,那些小伙子,精气神确实不错。” 史可法拱手,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回陛下,江南新军已编练完成,共计两万。训练方面,每日队列、射击、格斗、行军,风雨无阻。臣上月检阅,新军阵列严整,号令如一,战力绝不逊于鞑子那边的八旗兵。” 他也详细汇报了军务,从兵员到粮饷,从训练到装备,如数家珍。 崇祯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等史可法说完,他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亭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喃喃道:“好啊……真好。江南稳了,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朕……朕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再也不用半夜惊醒,担心城池被破、社稷倾覆。” 这话说得有些心酸,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和释然。 林天三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位皇帝过去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登基时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内忧外患,天灾人祸,他宵衣旰食,事必躬亲,试图力挽狂澜,却处处碰壁,眼睁睁看着江山一日日败坏。 那种无力感和焦灼感,足以压垮任何人。 如今好不容易在江南喘口气,说这话,是真心感慨,也是真情流露。 崇祯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天脸上,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欣慰,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落寞:“林爱卿,江南有今日,你功不可没。新政是你提的,新军是你练的,水师是你重建的,连那些增产的农具,也是你让匠作营研制的。朕……朕谢谢你。” 他说得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林天起身,深深一揖:“陛下言重了。臣所做,皆是臣子本分。且若无陛下信任,授予臣全权,若无韩大人、史公及诸位同僚鼎力相助,臣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成事。江南今日局面,是上下齐心、军民一心的结果。” “坐。”崇祯摆手,等林天坐下,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 “对了,朕前几日同大伴闲聊,听他说起北边的事。说是山西、河南两地,有很多汉家百姓起义,造鞑子的反,闹得挺大——这事,你们可知道?” 亭内气氛微微一凝。 韩承和史可法不约而同地看向林天,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话该怎么说? 喜欢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请大家收藏:()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3章 心急想吃热豆腐 林天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沉吟了片刻。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组织着语言:“确有此事。自去岁八月,清廷为支撑远征朝鲜的战事所做准备开始在山西、河南两地强行加征军粮,每亩地加征三斗。 寻常年景,百姓尚可勉强糊口,如此重税之下,无数农家破产流离。今春以来,两地已爆发大小起义数十起,参与者多为活不下去的农民以及少数的矿工。” 嘴有些干,林天端起一旁的茶盏轻啜一口润了润嗓子,旋即继续道:“规模较大的几支有永和的刘老三部,聚众两千余人,多是本乡本土的庄稼汉,曾一度攻占县城,开仓放粮,分给穷苦百姓; 霍州的王石头部,原是在山中挖煤的矿工,熟悉地形,专劫清军粮队,上月曾攻破赵家庄的清军粮仓,缴获大批军械; 汾西的李川部,此人原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读过兵书,有谋略,专挑清军粮道下手,神出鬼没,让当地清军头疼不已。” 话到此处,林天抬眼看向崇祯,“此外,河南武陟、陕西延安等地,也有义军活动,多则千人,少则数百,彼此虽未联合,却遥相呼应。清廷的统治,在北方已现裂痕。” 他说得如此具体,连起义首领的来历、活动范围、战术特点都一清二楚。 显然对北方局势了如指掌。 这里便不得不夸一下周青手下的那些夜不收小将。 崇祯听得极为认真,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手指紧紧攥着酒杯。 等林天说完,他立刻追问,语气急切得几乎有些失态:“那这些义军……现在如何了?清廷可有派兵镇压?” “半月前清廷已从直隶调兵前往各地镇压,” 林天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但八旗主力深陷朝鲜战场,国内兵力空虚。况且山西表里山河,河南太行纵横,地形复杂多变,义军熟悉本地山川地势,清军虽装备精良,却如重拳打棉花,镇压效果有限。 如今山西汾水河谷、河南太行山麓,已是遍地烽火。清廷地方部队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其统治根基,正在松动。” 闻言,崇祯眼睛瞪得像铜铃,亮的如同在漫漫长夜中突然看见了启明星。 他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既然如此,咱们何不趁此时机,出兵北伐?收复旧土,解民倒悬!北地百姓正在鞑子铁蹄下受苦,他们盼王师如盼甘霖啊!” 这话问得急切,带着一个皇帝对子民天然的责任感,也带着一种想要证明自己、一雪前耻的渴望。 自从逃离北京,南渡长江,这份重振山河的念头就像火一样在崇祯心底燃烧,日夜不息。 “噗——” 林天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 他缓缓放下茶盏,用袖口抹了抹嘴角,与坐在左右的韩承、史可法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的这位陛下,还是太急了。 亭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湖风穿过竹帘发出的细微轻响,以及湖面鱼儿偶然跃出水面又落回的“扑通”声。 良久,林天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陛下,北伐……时机未到。” “为何?” 崇祯不解地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北地民变四起,清廷焦头烂额,正是用兵之时啊。兵法有云,避实击虚,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陛下,咱们眼下只掌控了江浙两地,看似稳固,实则根基尚浅。南方诸省,湖广有左良玉旧部割据,福建有郑芝龙拥兵自重,两广更是政令不通。半月前,臣已命王五、陈默率磁州军、骑兵师西进湖广,黄得功、金声桓率镇南军南下江西、福建,清剿残寇,收复失地。此举,是为稳固后方,消除腹背受敌之患。” “此外,四川虽已平定,但张献忠残部尚未肃清,藏匿深山,时常出没劫掠。地方吏治也需要时间整顿,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所谓大乱之后需大治,没有稳固的后方,没有充足的粮饷,贸然北伐,乃是兵家大忌。陛下试想,若我军主力北伐,这些地方势力趁机作乱,截断粮道,我军岂不成了孤军深入?” 崇祯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冰凉的釉面。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当年在北京,就是因为辽东战事吃紧,不得不抽调陕西、河南守军,导致流寇坐大,最终不可收拾。 那个教训,太深刻了,深刻到这些年每每午夜梦回,都会被冷汗浸透衣衫。 只是想到北地诸多百姓正在鞑子铁蹄下受苦,想到那些揭竿而起的汉家儿女在孤军奋战,崇祯心里就像有一把火在烧,急得他坐立不安,几乎要失去理智。 “那……” 崇祯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不甘,“依爱卿之见,何时才是北伐之机?” 林天身体微微前倾,迎上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待南方诸省尽归王化,政令畅通;四川稳固,粮道无阻;粮草储备足够支撑三年大战——那时,便是王师北定中原之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似是看到了崇祯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林天想了想,语气加重,“陛下,北伐不是儿戏,不是寻常剿匪,而是国运之战,是你死我活的决战。咱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准备万全,谋定而后动。 一旦出兵,就要雷霆万钧,势如破竹,一举功成。若因准备不足而败,不止前功尽弃,江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也可能毁于一旦。届时,便再无复兴之望。” 再无……复兴之望。 这话一出,瞬间浇灭了崇祯心头的急切。他不是昏君,只是关心则乱,被林天这么一点,立刻清醒过来。 是啊,北伐是赌国运,不能急。 一急,就可能满盘皆输,连江南这块最后的根据地都保不住。 到那时,别说收复中原,就是偏安一隅也成奢望。 风吹竹帘,沙沙作响。 亭内又安静下来。 湖面上蜻蜓点水, 远处,从鸡鸣寺方向传来报时的钟声,悠长沉缓,在午后静谧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崇祯看着亭外的景色,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过头望向了林天,“那依林爱卿之见,朕此刻……可能否为北地那些受苦的汉家百姓,做些什么? 朕是他们的君父,明知子民在水深火热中煎熬,却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朕心里难受,比当年离开北京时还要难受。” 确实,作为一个皇帝,明知自己的子民正在受苦,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地磨,比亡国之痛更折磨人。 林天看着崇祯眼中那份真挚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鬓角细微的白发,忽然有些动容。 这位皇帝在史书上的风评不是太好,他或许不是雄才大略的明君,或许性格急躁多疑,或许在治国上犯过许多错误。 但至少,他心里装着百姓,那份“民为贵”的心思,是真的。 喜欢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请大家收藏:()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