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彻依言起身,谢过,方在锦墩上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上,是标准的军姿。
暮雨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又如同影子般退下,轻轻掩上了书房厚重的隔音木门,将外间的风雪声彻底隔绝。
“你呈报的北疆年终奏疏,本宫与陛下都已仔细看过了。”观潮端起茶盏,并未立刻饮用,目光落在流彻沉静的脸上,“谢争部族真心归附,边市税收较去岁增三成,新垦军屯收成亦足可自给半数军粮,边境线三百里内,已无成建制敌踪……这些,皆是你在北疆数年,苦心经营的成果。陛下与本宫,都心中有数。”
“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北疆安宁,赖陛下洪福、殿下运筹、将士用命,流彻不过尽本分而已。”流彻垂眸,语气谦逊,所言却也是实情。
他从不将功劳揽于己身。
观潮轻轻颔首,对他的谦辞不置可否,转而将话题引向更深层,也是此次召见的真正目的:“此番述职后,对日后……你可有何想法?是愿继续镇守北疆,统御边军,还是……另有打算?”
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仿佛要透过他冷硬的外表,看清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流彻沉默了片刻。他听出了这平淡问话下的试探与考量,也明白这或许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表达自己意愿的机会——尽管这意愿,最终仍会屈从于她的意志。
然而,话在舌尖滚动数次,最终出口的,却依旧是那句镌刻在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回应:“末将但凭殿下与陛下差遣。戍边卫国,或留京效命,皆为臣子本分,绝无异议。”
他将选择权,再次完整地、毫无保留地交还到她手中。
不表达偏好,不流露情绪,只做那把最听话、最锋利的刀。
观潮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早已料到的了然,又似是一抹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无奈与怜惜的叹息。
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案面,目光转向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长辈关怀的温和:
“流彻,你跟随在本宫身边,算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从暗卫到边将,你所做的,早已超出了一个寻常臣子的本分,甚至可说是……鞠躬尽瘁。”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继续道:“如今北疆渐趋安宁,陛下春秋鼎盛,已可独当一面,朝局也算平稳。你……年岁也不小了,是否也该为自己,考虑一二了?譬如,卸下戎装,在京中领个清贵闲职,娶一房贤淑妻室,生儿育女,过些寻常人的安稳日子?若有中意人家,本宫或可……”
“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这八个字,如同猝不及防的冰锥,带着凛冽的寒意,精准地刺入流彻看似坚不可摧的心防。
他猛地抬起眼,第一次在觐见时,近乎失礼地、直直地看向书案后的观潮。
她的眼神依旧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为他未来打算的关切。
她是真的,在为他“考虑”,在为他谋划一条看似更“正常”、更“圆满”的人生路径。
可这番“好意”,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带来一种绵长而深沉的闷痛。为自己考虑?
他这一生,何曾有过“自己”?
幼时便是无根浮萍,不知来处;少时沦为见不得光的利器,生死不由己;后来……
后来心中便只剩下了一轮遥不可及的、清冷皎洁的月亮,那点隐秘的、不容于世的念想,成了支撑他走过无数血腥暗夜的唯一微光。
寻常日子?娶妻生子?那于他而言,是比直面千军万马更令人恐惧的陌生领域,是对他内心深处那点沉默坚守的、最彻底的亵渎与背叛。
他无法想象,身边躺着另一个女人,心中却装着另一个身影;他更无法容忍,自己用这双沾满血腥的手,去拥抱所谓的“安稳”与“温情”。
那是对她的玷污,也是对他自己那点可怜信念的毁灭。
他放在膝上的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肌肉的平静。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近乎面瘫的表情,只是眼底最深处,那点常年不灭的、因她而存在的微光,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吹得剧烈摇曳,几近熄灭,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万籁俱寂的、如同北疆冻土般的死寂。
“末将……”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习惯了军旅生涯,也习惯了听从殿下与陛下的命令。殿下若觉北疆仍需末将这把骨头守着,末将便即刻返回。若觉京中……有更适合末将效力之处,末将便留下。至于其余……”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末将从未想过,亦……不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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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将自己所有的选择权、未来的一切可能性,双手奉上,交还给她。
他不要那看似光明的“好日子”,不要那试图将他拉回“正常人”轨道的安排。
他宁愿继续做那把沉默的、或许会逐渐锈蚀的刀,被安置在她认为最合适的地方。至少……
至少那样,他还能留在能看到她的地方,哪怕只是以臣子的身份,在遥远的朝堂上,偶尔望见那抹清瘦的身影,知晓她一切安好。
观潮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他低垂的、线条冷硬如石刻的侧脸,看着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还有那双低垂着、却仿佛能映出无边荒原与寂寥的眼眸。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沉默得如同影子般的男人。
她以为的“为他好”,为他谋划的“圆满”,于他而言,可能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残忍的否定与驱逐。
他早已将自己的一切,包括对寻常幸福的渴望,都献祭给了某种她或许知晓、却无法回应的执念。
她试图将他推回“正常”的举动,无异于在否定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铜兽炉中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动,更衬得这方天地静得可怕。
良久,观潮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飘飘的,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里面夹杂着一丝无力、一丝歉然,还有一丝了悟后的释然。
“本宫……明白了。”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与冷静,目光也从流彻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仿佛在确认某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北疆虽安,然边防乃国本,不可一日松懈。近年来新整编的‘翊卫司’,整合江湖势力,训练精锐,在侦缉、维稳、乃至特殊作战方面,颇有建树,已成朝廷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然其根基与中枢,仍在京师,需得力且忠诚之人坐镇统筹,方能如臂使指,应对四方不测,同时协理京畿防务,护卫宫禁安全。”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流彻,眼神变得郑重而锐利,属于执政者的威仪自然流露:“流彻,本宫与陛下商议已久,欲擢升你为枢密院副使,兼领‘翊卫司’都统制,常驻京师,参赞军机,统御京畿精锐。你……以为如何?”
枢密院副使!掌天下军机要务,参议国防大政,位同副相,是真正进入王朝最高军事决策层的核心职位。
兼领“翊卫司”都统制,则意味着他直接掌控京师最精锐的直属武装力量。
这不再是戍守一方的边将,而是真正跻身权力中枢,成为帝国军事体系中最具实权的几人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将长留京城,常伴君侧……也离她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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