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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枕月

作者:轶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南夙面无表情的将安雀手中的瓷瓶接过,盖上盖子放到一边,又将药棉扔进了一旁的渣斗中,才让安雀去开门。


    安雀走至门边开了门。


    沈序怀里抱着个枕头还有床被子,跨步进了屋子,南夙看他朝床边走去,将枕头和被子扔到床上。


    “你来做什么?”南夙看着他的动作,一脸狐疑地问道。


    那边沈序已经翻身上床,盖上被子,两手枕在脑后,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睡觉啊,还能是做什么?”


    “你睡觉来我的院子做什么?”南夙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打算去拉他的手,“回你的院子去。”


    没成想沈序早预谋了她的动作,在她伸手前灵活地往床里一滚,让南夙拉了个空。


    南夙手转了个弯,抄起自己的枕头,唰地一下砸向沈序,正正砸在他的脸上。


    “夫人好大的火气。”沈序将枕头拿开,露出那双好看的眼睛,“怎么说我们也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夫妻,同房不是天经地义?”


    “前几日怎么不见你来?”


    “染了风寒。”他装模作样咳嗽两声,“怕过了病气给你。”说着他又要往窝里钻,“如今已大好,夫人不必担心。”


    哼,南夙在心里冷笑,装得倒是像。风寒,怎么没咳死你。还大好,要是不将蛊取出来,你等着咳一辈子吧。


    “况且母亲说夫妻总是分开睡也太不像样。”他突然坐起身来,语重心长般,“夫人也不想母亲担忧的吧。”


    提到阿家,南夙犹豫起来。沈序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府中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就算他们俩互相没什么感情,还有阿翁阿家这关要过。


    但也不是非要睡一张床。


    她伸手抓过枕头,往窗边的贵妃塌上一扔,拽着沈序过去:“要睡就睡这儿。”


    沈序倒是很自然地起了身朝榻边走去,他坐在榻沿,提着要求:“这么冷的天,夫人好歹给床被子。”


    南夙又将他的被子扔给他。


    沈序懒洋洋地躺下,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


    她转身要走,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问话:“听说夫人今日去了枕月楼?”


    南夙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她平静回道:“是,怎么了?”


    榻上的男人单手枕在脑后,目光闲闲地落在她身上:“我听闻这枕月楼的楼主有的一身好手艺,最擅长的便是,做那银簪上的缠枝纹,不知夫人今日可得见没有?”


    “自然。”南夙转过身来,目光与榻上的人对视,“我还买了一支回来,夫君感兴趣?”


    沈序几不可见地挑了下眉:“没什么兴趣。我更感兴趣的是,夫人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多谢关心。”南夙嘴角微弯,眼底却无笑意,“很开心。”


    屋内一时无言,唯有更漏滴水声清晰可见。


    “那便好。”沈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睡吧。”


    南夙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


    最终吹熄了烛火。


    五日后,上元节。


    南夙一大早便被阿家叫醒,说是给她做了新衣裳,非要她起来试试。


    安雀刚掀起帐子,阿家已带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那些个丫鬟手里都捧着叠得齐整的新衣,在屋内排成一列。


    “夙儿,快试试这件!”阿家抖开一袭正红蹙金绣牡丹纹的袄裙,“上元节穿最是喜庆。”


    南夙睡眼惺忪地被扶起来,灵魂尚未归位呢,便被丫鬟们摆弄着更衣,才系好裙带,阿家又递来件孔雀蓝银泥披帛:“再配上这个瞧瞧。”


    更衣、系带、整理衣襟……如此繁复。


    南夙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一大早便将她叫醒。她麻木着被套进第七套衣服,望着妆台前堆得越来越高的衣山,直在内心喊救命。


    “再试试这套八破裙。”阿家又举起一套衣衫向她递来时,前厅忽来了管事唤她,阿家匆匆扔了衣裙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剩下的也都试试!”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南夙长舒一口气,望着还剩的五六套新衣,揉了揉发酸的腰。


    “世子妃,这件茜色罗裙……”一名丫鬟小心翼翼地捧过来。


    “不试了。”她随手扯过最底下那件素面襦裙,草草系了条旧锦带,长发未绾便往前厅跑。


    “小姐!好歹披件斗篷。”安雀举着狐裘追至廊下。


    南夙已跳下石阶,裙摆拂过阶面涩浪,她窜进回廊,提溜着裙摆穿过月洞门,晨风将她的长发吹成流瀑,又扬起她松散的衣带,在身后飘飞,乍一看,倒像是只绿蝶。


    沈序正在抱廊下翻看账册,忽见一道艾绿身影掠来,他扬眼望去——


    南夙长发未束,衣衫单薄,直直地朝这边跑来。似是望见了他,南夙在他面前急刹住脚步,呵出的白气拂过他手中的账页,抬眸与他对视。


    她一双猫儿眼琥珀瞳,眼尾天然微扬,平日里是暖琥珀色,笑起来时像盛满阳光的蜜罐。鼻尖微翘,唇珠饱满如樱桃,右眼角点着一滴泪痣,眉间一点细钿。


    见他看过来,那双眼睛会微微睁大,很不服气的模样。但他知道,这双眼睛垂下时,可不像看着这般简单无害。


    俗话说得好,越是美丽的东西毒性便越强。沈序垂眸捻去眸中黯色。


    “穿成这样……”他淡淡开口,“是打算冻成雪人给上元节添景?”


    南夙吐着舌朝他做了个鬼脸:“刻薄鬼,要你管!”


    安雀气喘吁吁追来,忙将白狐裘裹住她单薄肩头,又拉她至廊边坐下,替她束发。


    玄武天街灯火如昼,热闹非凡。沈序得了命令,让他带着这位来自西南的世子妃好好的感受一下京城上元节的热闹。上元节得了假,左右沈序也没别的事,便应下了这桩活。


    其实他也想看看,他这位世子妃究竟要在他眼皮底下耍什么花招。


    南夙提着鲤鱼灯穿行在人群里,人潮拥挤,不时被行人碰到。沈序跟在她身后三步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


    “砰!”


    突如其来的爆竹声在人群中炸开。南夙好奇驻足,见街边戏台上一些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舞者在唱着她听不懂的戏。


    她歪了歪脑袋,却见那舞者突然下了戏台,朝人群中走来。忽的人潮涌动,不知何人撞翻了糖画摊子,滚烫的麦芽糖浇在青石板上,惊得人群连连退后,尖叫声迭起。


    南夙被人群推着向前走,她慌张转头,伸手去拉沈序:“夫君!”


    沈序也伸出手来抓她,谁料南夙忽地被绊了一下,两人再一抬头,已不见对方的身影。


    南夙的身影在卖娟花的货郎担后一闪,披帛旋起,随她没入了街旁无人的巷子。她自怀里掏出那日安雀画好的京城布局图,转身朝枕月楼而去。


    南夙刚踏进枕月楼的后门,便被两名灰衣侍女无声引上三楼。推开花鸟屏风,满室的灵诏藤香扑面而来。


    “戈辞见过公主。”


    珠帘轻响,一位身着紫罗兰裙的女子款款下拜,行的却不是中原礼,而是灵诏的蝶栖礼。


    “戈辞…”南夙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阿维派你们来京城有多久了?”


    “回公主,已八年有余。”戈辞垂首,耳畔孔雀石坠子微微晃动。


    “阿维派你们来京城,所为何事?”


    戈辞轻轻摇头:“主上只命我等潜伏,静待时机。”


    南夙又问:“那潜逃之人究竟带走了什么?让诏父和阿维如此重视。”


    戈辞还是摇头:“此事属下也不知晓。属下自收到主上的来信后,便开始调查那潜逃之人,却只查到那叛徒入京城后与比部员外郎郑平见过面。”


    “属下派人调查,知晓那郑平于正月初五日会前往步天楼。”戈辞向她解释,“便借贺靖北侯世子大婚之名往侯府中送了贺礼,趁机向公主送信。”


    郑平便是大婚那日南夙夜逃出府所抓之人,可惜最后被大理寺的人搅乱,让人跑了。


    南夙将那日之事告知戈辞。戈辞反倒眼神一亮,猜测道:“靖北侯世子……如今暂任大理寺少卿。此事,会不会与他有关?”


    大理寺少卿?南夙前些日子听闻他目前在大理寺当差,却不知他原是任大理寺少卿。南夙敏锐地提取到戈辞话中“暂任”二字。


    “为何是暂任?”她问道。


    戈辞:“公主有所不知,世子爷原先在宫中并未述职,只挂了个将军的名讳。虽然立了军功,但非陛下召见,从不入宫。此次任大理寺少卿,是因为年前在北狄发现了军饷贪墨一事。将士们战场杀敌,军饷却迟迟未到。世子爷便带人查探,这一查,便查出了朝中有人贪墨军饷一事。世子爷连夜赶回京城,第一次无诏入宫,将贪墨一事告知景帝,景帝勃然大怒。先是命人在国库中调了粮草,又命沈序暂代大理寺少卿,待北方战事结束后回京彻查军饷贪墨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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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些事,我来京城时并未听说过。”南夙疑问。


    她入京后,在侯府外住了一段时日,也尝试过打听一些事,但她入京和亲是为两邦之交,不论是她还是她身边的人,若在和亲前出现在京城其他地方,恐会引起京中人猜疑,到时,和亲一事必功亏一篑。


    戈辞解释道:“这些事除皇帝与世子爷之外,只有少数几个朝中重臣知晓,其余人,一概不知。”


    “那你们……”南夙正想问,既然如此你们是从何得知,但话刚出口她便反应过来。自己迟钝了些。诏父在这京城中除了这枕月楼,自然还有其他人。


    她脑子里忽闪过一个想法——借沈序之势去抓郑平。


    沈序早对她起疑,自新婚那日她便看出来。她料想沈序那日后必会派人盯着她,所以前几日让沈褚带她出门时故意没一开始便说来枕月楼,却还是让他看出了异常。


    南夙捏着手中的茶盏,只怕沈序早知道这枕月楼与灵诏有关。


    至于为什么没有戳破……


    “公主!您的眼睛!”戈辞突然开口。


    南夙瞳孔微动,眼中银线爬过,铜铃震颤。


    她嘴角一扬,推开窗户,往楼下望去,果见沈序身影。


    他今日也是一袭素袍着身,外披大氅。高束的马尾随风扬起,眼尾下垂,一双桃花眼时时含着笑意,鼻梁高挺如峰,唇薄而色淡。偏生嘴角还总噙着几分笑,任谁看见恐怕都要夸上句好个偏偏公子。


    但南夙却知道这人骨子里的恶劣。


    “嘿,沈序。”她开口叫住楼下那人。


    沈序闻声抬头,南夙手肘支在窗棂上,撑着下巴,一脸慵懒地望着他。他好笑道:“你逗狗呢?”


    “那要看你乐不乐意做我的狗喽。”南夙闻言轻笑,身子微微前倾,动作间发间步摇轻晃。


    街边几个孩童嬉闹着跑过,险些撞到沈序,他侧身避开:“我不知这人流竟如此厉害,将夫人自东街冲到西街了?”


    南夙故作惊讶:“这么巧,夫君也被冲到这边来了?”


    沈序却正了色:“不巧,我来寻你。”


    南夙垂眸看他,忽然从窗边拈起一块糕点:“这枕月楼楼主是我旧识,邀我做客,夫君可要上来吃碗茶?”


    “我竟不知夫人在京城还认识这般人。”沈序眯起眼睛。


    “我初来乍到,夫君不知道也正常。”南夙收起玩笑神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框上的纹路,“况且这楼主是我灵诏人,认识也属应当。”


    “夫君说呢?”


    “既是夫人旧识,那为夫倒不便打扰了。”那人却不答,只是轻笑,自袖中掏出一只脆铃,铃舌轻晃,在空中作响。


    “方才路过个摊子,瞧见这个,料想夫人喜欢,便买了下来。”


    南夙不由得倾身,眼神直勾勾望着沈序手中的银铃。


    沈序却忽地收回手,银铃没入袖中:“今夜玄武天街有灯火大会。”转身时氅衣掠起细雪,“我去那边等夫人。”


    “公主直接告诉他……”


    待沈序身影没入人群,南夙轻掩上窗,忽听得戈辞有些迟疑的声音,“会不会对之后的行动不利?”


    “跟心知肚明的人没必要藏着掖着。”南夙摇头,自案上拾起一茶盏,却是不喝,只作手中把玩,“我要借他的势…抓住郑平。”


    戈辞蹙眉:“公主想抓郑平应当不难,何须绕这弯路?”


    楼下传来胡姬的琵琶声,嘈嘈切切里混着酒客的哄笑声。


    “抓人不难,难的是抓完之后。”南夙将茶盏内的茶饮尽,忽的想起什么,问道,“可有京城坊市图?”


    戈辞熟练地自一旁柜中翻出一块娟布,在案几上铺开。


    “我们缺的不是武力,而是名正言顺抓人的由头。”南夙指尖落在坊市图上,划过户部侍郎府,路过靖北侯府,最后停在大理寺。


    她视线在此处停了一会,缓缓启唇:“我初到京城,在这京中没什么人脉。阿维派你们来京城还不知为何事,枕月楼不可轻易暴露。沈序是大理寺少卿,又有军功傍身,京城贵族多会巴结他。”


    “若是在郑平身上得不到想要的,我们便可以借沈序的势走下一步棋。”


    南夙自案边青釉花插抽出一支白梅,自手中旋了一圈,又扔回瓶内。枝底带着的水滴正落在娟布上靖北侯府的位置。


    她启唇宣布:“我…要与沈序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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