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正在放暑假,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吵得连电视里的动画片都听不清。
温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爸爸妈妈笑得好灿烂,她站在中间,穿着公主裙,头上戴着小皇冠。
那时候她才六岁。
温暖看了眼墙上的钟,小声对自己说:“七点了。”
赵姨该下班了。果然,厨房里传来收拾的声音。
温暖跳下沙发,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去,扒着门框探出脑袋:“赵姨,你快回家吧,雨这么大,路上要小心呀。”
赵姨擦着手转过身,脸上写满不放心:“暖暖,阿姨还是等你爸妈回来再走?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啦。”温暖把脑袋摇成拨浪鼓,笑容扯得大大的,“我都十岁啦。是大孩子了。而且——”
她双眼明亮,神秘兮兮地低声说:“说不定待会儿有仙女教母来找我玩呢。”
赵姨噗嗤笑了,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那有事一定给阿姨打电话,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房子忽然变得好安静。动画片还在热闹地放着,可温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她走回客厅,在落地窗前停下。雨水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景色。她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她对着玻璃上那个笑脸,嘟囔着:“其实,是有一点点孤单的啦。”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起来,是视频通话。
温暖眼睛一亮,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点了绿色按键。屏幕里立刻挤进两张脸,妈妈戴着墨镜,背景是嘈杂的机场,爸爸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拼命往镜头前凑。
妈妈章月雅说:“宝贝,生日快乐。蛋糕喜欢吗?赵姨说订的小兔子款。”
“喜欢,超可爱。”温暖把手机举高,让摄像头能拍到餐桌上那个精致的翻糖蛋糕。白色的小兔子蹲在胡萝卜堆里,耳朵上还系着粉色的蝴蝶结。
“闺女,爸爸的礼物看到了吗?”爸爸的脸突然放大,兴奋道:“厉害吧?那老板死活不卖,你爸我软磨硬泡了三个月,三个月啊,那个老板才肯卖呢,”
温暖的心一下子被塞得满满的,她用力点头,笑得开心:“爸爸最厉害了。”
妈妈摘下墨镜,说:“暖暖,对不起,又错过你的生日。这次客户临时改时间,我们明天一早就到家,真的……”
温暖抢着说:“真的没关系。我知道爸爸妈妈是孤儿,没有爷爷奶奶帮忙,什么都得靠自己。你们给我这么好的家,让我上最好的学校,我已经超级超级幸福了。”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我是大孩子了,能理解。”
屏幕那边安静了两秒。妈妈突然捂住嘴转开头,爸爸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我们暖暖怎么这么懂事。”
“因为我是温暖呀。”她冲着镜头做了个鬼脸,“你们快去找地方休息吧,坐飞机那么累。我吃完蛋糕就睡觉。”
挂断视频后,客厅重新陷入寂静。温暖盯着暗掉的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颊。
“好了。温暖小朋友的十岁生日派对,现在开始。”
她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宣布:“嘉宾是,我自己。”
书房在二楼,温暖打开灯,暖黄的光瞬间洒满整个房间。书柜第三层,两个礼盒并排放着,一个贴着苹果logo,另一个是个朴素的木盒子。
她先拆开平板,最新款,玫瑰金色,保护壳上印着她最爱的卡通猫。开机,屏保是她去年在迪士尼笑得傻兮兮的照片。软件商店里已经下好了所有她喜欢的游戏和动画。
“哇。”温暖把脸贴在冰凉的屏幕上,小声说,“谢谢妈妈。”
然后她转向那个木盒子。盒子很轻,打开时甚至没有声音。黑色的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串深褐色的手串。
温暖屏住了呼吸,她回想到三个月前的事。
那是个周末,爸爸妈妈带她去新开放的张居正故居纪念馆。她对那些老房子老家具没兴趣,倒是对纪念馆旁边那家叫雅集斋的文创店着了迷。
玻璃柜台最深处,这串手串就躺在那里。
“老板,这个卖吗?”十岁的温暖把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
柜台后坐着个清瘦的老爷爷,戴着圆眼镜,正在用绒布擦一枚生锈的铜钱。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温暖很久,眼神有点奇怪。
“小姑娘,这个不卖。”
“为什么呀?”
“这是老物件复刻,”老爷爷慢慢地说,“但样子太旧,小孩子都不喜欢。”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它原来主人的故事有点太沉重了,不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温暖的好奇心像被羽毛挠了一下:“原来的主人?是谁呀?”
老爷爷笑了笑,没回答,反而问:“你知道张居正吗?”
温暖茫然地摇头,她还是个小学生,没有学过历史呢。明朝?那是什么?能吃吗?
老爷爷像是自言自语:“不知道也好。这串子,按记载是张江陵年少时贴身戴过的,说是能静心凝神。后来他当了首辅,日理万机,据说还戴着。”
他把铜钱放下,指了指旁边货架:“你要是喜欢,看看别的吧。这边有新出的故宫猫盲盒,可受欢迎了。”
可温暖的眼睛就是挪不开。那串深褐色的珠子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最大的那颗上好像刻着什么图案。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要,非常非常想要。
离开时她一步三回头。
后来爸爸笑着揉她的头:“我们暖暖难得有想要的东西,爸爸去试试。”
这一试,就是三个月。
“爸爸居然真的弄到手了。”温暖小心地拿起手串。
入手温润微沉,像是握着一小捧阳光。她凑近了看,深褐色的木质里夹着丝丝缕缕的紫色,光线下那些木纹好像在缓缓流动。一共十二颗珠子,大小不一,最大的那颗刻着一只小兔子。
兔子蹲伏着,正回头往后看。雕刻得古拙又灵动,耳朵的弧度、蜷缩的爪子,每一根线条都活灵活现。
温暖用手指轻轻抚摸兔子背部的纹路,忽然觉得珠子内部好像有金色的丝线一闪而过。
“咦?”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又没有了,“眼花了?”
她凑近闻,是一种很特别的气味。像老图书馆里旧书的纸页,又像雨后天晴时青石板被太阳晒暖后散发的清气。
温暖立刻爱不释手地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深褐色的珠子衬得她皮肤更白,那只回头望的兔子正好贴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她对着空气小声说:“谢谢爸爸。”
后来爸爸告诉她,老板最后松口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此物与今主有夙缘,强留不住。只是福兮祸之所伏,小姑娘,慎之。”
当时爸爸只当是老先生故弄玄虚。
温暖也不知道这句话。她正忙着研究兔子眼睛,在某个角度下,那双雕刻出来的小眼睛,好像会反出红宝石一样的光。
晚上八点半。温暖把手串和平板并排放在蛋糕旁边,自己端端正正坐在餐桌前。
她按下电子蜡烛的开关,十根LED灯管立刻亮起,模拟出烛火闪烁的效果。
温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小声说:“第一个愿望,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不要总那么累。”
“第二个愿望,希望我下次考试能进步五名。不然赵姨又要被老师叫家长了,她每次去学校都紧张得手抖。”
“第三个愿望,”
她停顿了很久,睫毛轻轻颤抖,合十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我好想要一个朋友哦。”
窗外的雨声好像变大了。
“不是爸爸妈妈,不是赵姨,不是同学,是一个只属于我的好朋友。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可以一起看书,可以分享所有秘密,永远不会离开我的那种。”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电子烛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补充:“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好朋友。”
虽然这是一个很自私愿望。说完她自己都笑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愿望啊。
温暖鼓起腮帮,对着电子蜡烛做了个吹的动作。但蜡烛纹丝不动。她尴尬地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玩意儿要手动关。
“笨死了。”她吐吐舌头,自己伸手按灭了开关。烛光消失的瞬间,房间暗了一度。
温暖摘下手串,在掌心里把玩。把玩着那颗兔子珠,来回,来回。木质的温润触感从手指传到心里,奇异地让她平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狂暴,一道紫色的闪电撕裂夜空,那种罕见的紫,在天幕上闪过。
几乎同时,温暖的手腕不小心碰倒了旁边喝了一半的果汁杯。玻璃杯倾倒,橙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几滴果汁,不偏不倚,正好溅落在兔子珠子上。
时间在这一刻,时间静止了。雨滴悬停在半空,保持着坠落前的圆润形状。电子蜡烛熄灭前最后的光晕凝固成淡金色的环。
温暖错愕地低头,看见手腕上那串手串活了。所有木纹里的金色丝线在这一刻透出光芒,从内而外,形成一个柔和的光晕将她包裹。那些溅在珠子上的果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木质吸收。而兔子雕刻的眼睛,
红了。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像两颗微缩的红宝石,在昏暗中亮起温润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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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光。
“这……”温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脚下的地板突然变成虚影。失重感像一只大手攥住她的五脏六腑,猛地往下一拽。
“啊——”
坠落的时间很短。短到温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噗通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疼。
真实尖锐的疼从尾椎骨窜上来,疼得她眼泪瞬间飙出来:“痛死我了。”
等温暖换过疼感,就觉得不对劲了。地上是木头,不是她家客厅的羊毛地毯。空气里的味道也不对,没有空调吹出的柠檬香氛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墨香?旧书的纸页味?还有一点点炭火气?
温暖泪眼模糊地抬头,然后僵住了。
眼前有光,但不是电灯。是两点晃动的光源,一跳一跳的,在黑暗中拉扯出长长的影子。
是蜡烛,真正燃烧着的蜡烛。烛光后面,是一张男孩的脸。
约莫十岁,头发整整齐齐束在头顶,用一块素色的布巾包着。他穿着件蓝色长衫,温暖在古装剧里见过类似的,但是叫做什么,温暖就不知道了。
但所有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非常像浸在清水里的墨玉,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很明亮有神,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惊疑、警惕,还有一丝丝的好奇。
他一手举着铜烛台,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温暖没看见,但镜头如果能拉近特写,会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里,正紧紧握着一柄裁纸用的小银刀。
男孩身后,巨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面墙全是书。一格一格,堆得满满的线装书,书脊上的字都是竖排的、繁体的。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没有。
“汝……”男孩先开口了,试探道,“是狐仙,还是书蠹成精?”
温暖:“……啊?”
她完全懵了。屁股还在疼,眼前的景象真实得可怕。她下意识伸手,用力捏了自己的脸颊一下,“嘶——”好疼。
不是梦啊。
她慌慌张张地看向男孩,大脑在震惊中拼命搜索合理的解释。古装?蜡烛?书房?
“同学,”她弱弱的问:“你们在拍古装剧吗?摄像机在哪里?我是不是闯进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男孩皱了下眉,他重复这两个完全陌生的词,眼中的疑惑更深了:“拍古装剧?摄像机?”
他注意到温暖古怪的衣着,短袖子的裙子,就到膝盖,全身亮晶晶的裙子,还有她那张写满无辜和茫然的脸。
看起来不像有恶意。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松了松,但银刀仍然拿在掌心。他向前半步,烛光更清晰地照亮温暖的脸,也照亮了她手腕上那串在烛光下隐隐流动着暗金色光泽的珠子。
他心中一动,问道:“此处乃家父书房,小娘子深夜凭空现身,若非仙鬼,何解?”
温暖往后缩了缩,真的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没有灯光,只有这个穿着古装,说话像从文言文课本里走出来的小男孩,和一屋子散发着霉味的旧书。
温暖心里瞬间害怕了起来,说:“我……我不知道,我就许了个愿,吹了蜡烛,然后就掉到这里了,这里是哪儿啊?你是谁?”
许愿?
男孩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立刻联想到民间那些志怪传说,精怪常借凡人愿望现身,心下稍定几分。
他挺直了本就笔直的小身板,报出名字时特意顿了顿,眼睛紧紧盯着温暖的反应:“小生,张白圭。”
温暖眨了眨眼。
张,白龟?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只慢吞吞的、背着壳的白色乌龟。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立刻捂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男孩看出她的话中之意,并没有气恼,解释:“非是龟鳖之龟,乃圭璧之圭。圭臬之圭。”
温暖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歉:“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我叫温暖,温暖的温,温暖的暖。”
她手腕上,那颗兔子珠在烛光的映照下,忽然极轻微地闪了一下光。微弱的,金色的,转瞬即逝。
但张白圭看见了。他的目光从温暖那张写满懵懂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腕间的手串上。瞳孔收缩了一下,再抬起眼时,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终于完全松开了。小银刀无声地滑进袖袋深处。
烛光摇曳,在两个相隔五百年的孩子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张白圭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古怪、言语颠三倒四、连自己名字都能听错的精怪,一个念头在十岁的、充满求知欲的大脑里迅速成型。
若真是无害的精怪,或许可以问问她,一些精怪的事情。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