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已经耽搁许久,方禾便没同虞丽婉一起回家用午食,只在街上买个烧饼边吃边回泥人巷自己的家。
院里没什么变化,平日晾衣服的竹竿还安安静静地立在院中;屋檐下仍搁着她用来筛豆子留种的簸箕。
东西没坏,都还是好的。
方禾迈过门槛,走过去将簸箕收到堂屋柜子上,又右拐进了主屋。
主屋陈设简单,只一个低矮的书案,一个蒲团,一张木床。屋内并未安设书柜,但在侧边堆了许多箱笼放书。墙上还挂了一副字,写着“折桂”。
笔力炯劲,笔墨饱满,挥洒间自带风流,是爹爹最擅长的草书。
方禾看了许久,才将视线挪到桌案上。案上端砚的墨早已干透凝在砚底,黑黢黢地成了一片,轻轻一捻,便碎了。桌面上,还留有爹爹写给她的字帖。
不同于普通楷书那般端正有方,行笔之间多显婉约,虽带着草书的潇洒,却又不如草书那般张扬肆意,是极适合女子习的字。
只是可惜没有写完。
不过也足够了。
剩下的空白,她会自己填满。
方禾将字帖合拢,收入怀中。家中是没有余钱买名家字帖的,她幼时习字,便摹的是爹爹笔迹。本是极好的草书,她写起来却只余一串波浪,硬是辨不出字形。彼时娘亲笑她还没学会走路便想着先跑了。又对着窗边温书的爹爹道:“官人,阿禾想习字,你给她写一本字帖吧。”
就这样,她拥有了人生第一本不楷不草的字帖。
后来还是娘亲看不过眼,攒了一个月银子,买了本《兰亭序》。
行笔出尘飘逸,十分好看,只是不适合她。
那本字帖,终还是爹爹拿了去。只是两个月后,他又给了她本新的。字迹与之前大不相同,但格外好看。
便是她一直练到如今的行楷了。
爹爹出事前,还琢磨着同她换本新字帖,不成想,竟是写不完。
方禾闭了眼,手捂着胸口,往日笑语好似就在眼前。可她知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再睁眼,便平静许多。
几日未归,屋内灰尘的确不少。
她将帕子缠在头上拢住碎发,从堂屋开始扫灰擦桌规整东西。好不容易将所有书理好装箱,便是书案上的砚台她也没有放过,洗净擦干后,用布包着,一并放在了箱子里。
将最后一桶脏水泼出,方禾累得叉腰,瘫坐在蒲团上喘粗气儿。
如今屋内实在干净,如遭强人般,除却泥土面上的那副字,便只余一张薄被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空旷极了。
方禾看了看,视线凝在墙上那副字上,有些拿不定主意。犹豫许久才起身,踩着条案上去。只,手悬在空中不上不下,想来还是差点决心。
要不算了吧,权当留个念想。可是爹爹又极喜这幅字……
方禾垂了眼,心中天人交战。突地,听见院里传来人声:“有人吗?我进来了啊。”
声音很脆,听着像是个小孩。
她走出来一看,可不就是小孩。那一身淡蓝圆领袍,正是江家小郎君没跑了。
“江小郎君?你怎的来了?”方禾快步走到门边,左右看了看,没瞧见什么贼头鼠脑才松了口气,忙拉他进屋,一把关了院门。
“你当我想来?还不都是我娘。”江淮序皱眉甩开她的手,没什么好气:“我娘让我喊你回家吃饭。”
说完便转身。余光瞥见她没动,又不耐烦地问:“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我这儿还没收拾完,要不你先回去吧?”方禾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江淮序转过身四下看了看,却问了旁的问题:“这是你家?”
“是。”
“真够破的。”虽是这般说,人却是兀自走到堂屋,坐在了她刚擦洗干净的条凳上。
又道:“那你快收拾,我等你。”
方禾:……
突然牙根有些痒痒。
瞧她不动,江淮序又皱了眉头,沉默半晌跳下条凳挽着袖子问:“你家可有襻脖?”
方禾:“啊?”
江淮序抬头,不解反问:“你不是让我干活吗?没有襻脖怎么干活?”
方禾认真看了他很久,确认他并非玩笑后,想了半天都没想到这个堪堪与桌面平齐的小萝卜头能做什么。
可瞧他这般跃跃欲试,她又不便拂人好意。默了默只指着檐下箱笼道:“那就麻烦小郎君帮忙照看这些箱笼,莫叫人摸了去。”
“好。”江淮序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他这副模样,看得方禾只想笑。可笑过后又想起早间不愉快,顿了顿,唤他:“江小郎君,早间是我对你不住。我给您道歉。”
她略退半步,作揖行礼。
江淮序斜着眼哼了她一声,道:“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住在我家,抢走我爹娘!”
“哪里的话。”方禾这次是真笑了出来,她绕到另一侧的条凳坐下,哭笑不得:“阿婶阿叔待我好只因他们心善,瞧我可怜。可你不同。小郎君,你是阿婶亲子。身上流着她和阿叔的血脉,他们会永远无条件爱你、护你。这些难道也是我能抢的?”
一番话,险些将这小孩的脑袋绕晕。方禾看着他眼睛迷蒙片刻,忽地又凌厉起来,急忙赶在他之前开口:“更何况,我也不会在你家住太久。”
“不会住太久是多久?”江淮序眼睛亮了亮,比着手指头问:“过完年?”
见她摇头,又放宽些:“一个月?”
“两个月?两个半月?”
见她仍不出声,江淮序有些恼了:“你骗人,分明就是要住很久。你这个骗子!”
“一年。”方禾按住他燥动的头,将毛捋顺,轻声道:“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走了。”
“当真?”
见他还是不信,方禾抬了手,道:“君子一言。”
江淮序也抬了手,撑着桌面拍了过去:“驷马难追!”
“啪”的一声响后他才反应过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你是女子,也算数吗?”
“不算的。”方禾憋着坏逗他。果不其然,下一瞬就见那小人暴跳而起,瞪圆了眼指着她骂:“你骗小孩!我、我不同你玩了!”
走出门时还踢了檐下箱笼泄愤:“也不替你看箱笼了,该叫人都摸了才是。”
方禾看的好笑,捂着肚子笑地前俯后仰,眼瞧人真恼了,又忙拉着他回来,好言道:“逗你的逗你的,既然如此,那便女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将手伸到他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许是还在生气,小郎君鼓着眼瞪他,哼哼地,就是不抬手。方禾索性抓住他的手拍了上去,道:“就这么定了。”
末了又将他摁在条凳上,笑的促狭:“小郎君,既是誓成,你便不气了,帮我看箱笼如何?”
江淮序别过头没理她,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被他这么一搅和,方禾回到主屋再抬眼看字时,心竟豁然许多。
再不犹豫,抬手将字取下,塞到外间三日后预备烧给爹爹的箱笼里。
这边忙罢,她又拐去左边,收拾自己屋子。她屋里东西少,算上案前的书,拢共就一个箱笼。
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此时太阳还未落山,天边还燃着残霞。邻舍虽已升起炊烟,可她觉得,此时进山倒也来得及。
只是……
她偏了头,看着条凳上腰杆笔直的小人。
“江小郎君,”她走过去,问他:“累不累?”
江淮序狐疑地看了她两眼,又看了看四周,竖着眉毛提防:“你休想再骗我。”
“哪能啊。”方禾笑了笑,“只是我有事要去趟后山。山路崎岖,恐你走不惯——”
“走的惯,我走的惯的!”不待她说完,江淮序便积极插嘴。
方禾看着他突然激动到发光的眸子,顿了顿又道:“可夜路难行,我可能照顾不到你。”
“不必,我是男子汉,当我照顾你才是。”他拍着胸脯跳过来,拉着方禾胳膊催促:“事不宜迟,阿禾姐,我们快走吧。”
这是方禾第一次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就足以累垮她。
她抱着半截木头,坐在石头上,生无可恋地看着趴在树丫上、热衷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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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洞里那窝松鼠的江淮序,十分后悔。
就不该带他上山!
左边追鸡,右边摸蛇,是不是还要捡根树枝戳停着的鸟,甚至有时候还故意拽着树枝等她过来了才放,要不是她反应快,今儿非破相不可。
她幽怨地盯着像条虫一样趴在枝丫上、缓慢蠕动的江淮序,第七十八次发问:“好了没?天都黑透了,再不回家小心阿婶揍你。”
也不知是不是巧,她话音刚落,那皮猴就一跳一跳地滑了下来,还没站稳就急声反驳:“才不会呢。”
嘴上说得厉害,手却悄悄摸向了屁股。
方禾明白了。
随手从地上捡根藤条,在他面前甩了甩,笑得很阴。
果不其然,皮猴子抖了抖,从褡裢里捧出一把松子递到她面前,讨好得很:“阿禾姐,你吃。都是松鼠们刚剥好的,还热乎着呢。”
方禾扫了一眼,抬手摸他的头,皮笑肉不笑:“放心,你既叫我一声阿禾姐,阿婶打你时,我定寻条轻便的给她,不消你吃太多痛。”
“阿禾姐——”
应是真吓着了,下山时,这皮猴不蹦也不跳了,耷拉着脑袋可怜模样。
方禾笑了笑,转身催他快些时,悄无声息地将藤条丢在了路边。
她以为这皮猴是怕了,万没想到他是累惨了。
方到山脚他便小声喊累,待到了家,更是直呼再走不动了。
方禾低头看了看檐下的箱笼,又打开荷包数了数,咬咬牙,花了三个铜板租隔壁阿叔驴车一夜,明早儿让他去县西边长青街尾江主簿江家去领。
阿叔得了钱,热情地替她将箱笼装车,挥着手叮嘱:“阿禾小心些,日后若用驴车还来找我啊。”
他嗓门大,方禾驴车都快出巷了还能听见泥人巷有人骂他:“王老五你要死啊,不知道我家山哥儿明儿还要起早去学里?耽误他睡觉明年考不上秀才你赔啊!”
方禾认得,这是王家婶子。那日街上,便是她同虞阿婶争执。他家有个儿子叫王山,好像也在县学读书。
不知道江淮序认不认得。
若认得最好避远些,那可真是混世魔王。没少往她家干净衣服上丢石子扔泥巴,也是他最先喊的爹爹疯子。
方禾想着,正欲叮嘱,一扭头却瞧见江淮序仰靠在箱笼上睡得正香,还小声地打着呼。
许是真累着了。
罢了,日后有机会再说。
方禾摇摇头,轻笑了笑。
西县不大,泥人巷虽与长青巷各居两边,可走路也只需半个时辰,若是赶车便只需一炷香。
江淮序一睁眼,就对上她娘焦躁的眼神,忙抹了抹嘴边,心虚地跳下车。
虞丽婉真真是要急死了,生怕俩人被拍花子了去。若不是被江在云旧疾绊住了脚,她早要去寻的。
此时见两人无恙,只一个劲儿地谢天谢地。末了又问:“你怎么回事?我让你去喊阿禾回来吃饭,怎用了这么久?难你是王八托生的不成?”
江淮序捏着衣角,支吾半天,没敢吱声。
娘虽不像爹爹那般严苛,可也不许他疯玩太晚的。今日机会实在难得,一时便……
他扭着手,“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还是方禾笑着接过话头:“阿婶你别怪序哥儿,是我手脚慢,这才耽搁了。序哥儿今日还帮我看东西了呢,这可是大忙。”
“当真?”虞丽婉还是不信。
方禾却不太怵,只道:“不信你问序哥儿。”她俯下身,悄悄冲他眨眼:“序哥儿今日是不是帮我看箱笼了?”
江淮序此时也反应过来,忙道:“阿禾姐说的对。”
“这是对的。你们姐弟,合该如此。”虞丽婉欣慰肯定,转头又对方禾道:“东西先放到院里明日再收拾,先进来吃饭。”
“好。”方禾笑着应声。转身时感觉身边多了道影,她回头,是江淮序。
小郎君红着脸,悄声道:“谢谢,我同意你住我家了。”
“不过只能再多一年!”他竖了根手指刻意强调。
方禾搬箱子的手一顿,看着飞速跑掉的红皮少年郎,险些笑得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