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禾正要解释,虞丽婉一巴掌就拍了上去,虎着脸斥他:“说什么混账话!学里夫子就是这般教你的?”
后又虚虚看了方禾一眼,拎着江淮序的耳朵低声:“若家里没个事,谁稀得待在别人家?你真当咱家是什么金窝窝?还不快去给你阿禾姐道歉。”
“我不。”江淮序扭着身挣出来,揉着耳朵犟嘴:“娘偏心,我才不要道歉,我没错!明明是她自己有家不回,为何你偏偏怪我?”
小郎君揉着耳朵,一张脸疼得发红,乌黑溜圆的眸子水汪汪的地,看得方禾实在愧疚。她伸出手,才出个声就见小郎君狠狠剜了她一眼,随后一扭屁股,回屋了。
许是气得不轻,关门时甩地震天响。
方禾摸了摸鼻尖,看着一旁同样气的叉腰、直骂他“浑小子”的虞丽婉,小声开口:“阿婶莫气,江小郎君还小,我去同他解释清楚便好。”
“不必管他。”虞丽婉皱着眉,怒气未平:“待会吃饭自然就出来了。都是平日我太纵着他,才养得这般没礼没矩。”
末了,又想到什么,偏头同她道:“那浑小子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就是个混账,童言无忌的。你放心,日后此处就是你家,我看谁敢说个不字。”
最后半句话她刻意提了声,眼睛斜瞥着右边屋子的门。
果不其然,屋内又是重重一声哼。听得方禾只想逃。
虞丽婉却抿了笑,边往厨房走,边同她唠嗑:“阿禾,今日你可有口福。我做的鱼羹啊,比街上宋嫂家,也是不差的。再佐上酥脆脆的油炸桧,哎呦,香得嘞。”
虽是同她说话,眼睛却是直直盯着右边屋子的门。方禾也看了过去,没见什么动静。
可当她端着鱼羹从厨房去正屋,路上不过一个抬眼,便瞧见一直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露了条缝。那里藏着一双灿亮的眸子,正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鱼羹。
方禾瞧着好笑,突地就想到了幼时她啃骨头时蹲在门口的馋嘴狗。一时没忍住,扬了唇。
许是发现自己被抓包,那人当即鼓了眼,视线在她和鱼羹身上打转,最后恋恋不舍地又多看了几眼鱼羹,瞪着她将窗拉严。
想来是气还没消。
方禾眨眨眼,有些心虚。毕竟这些原本都是虞阿婶特地为江淮序放旬假准备的,如今却因为她……
也是阿婶实在好心。不仅没怪她,反倒还塞了她两碗鱼羹。
吃过早食,又在灶下留了火温着,方禾洗完碗,没忍住打了个嗝。低头瞧了瞧自己撑的圆滚滚的肚子,她总觉得,自己要胖。
一旁虞丽婉正拎着早便分出来预备送去衙门给江在云的早食,准备出门时,回头正好瞧见她忧郁地揉着肚子,不由笑开:“你和序哥儿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没坏处的。”
末了又道:“我出门了,你可有什么需要带的?”
方禾没注意后半句,只瞪大了眼反问:“阿婶要出门?”
“是啊。”虞丽婉晃了晃手里的包着一层棉布的食盒,道:“你阿叔早上出门早,我得去衙门给他送早食。你和序哥儿在家乖乖的啊。”
说着便要走。不料却被方禾急慌慌抓住胳膊,道:“阿婶我同你一起出门。”
“?”虞丽婉回头,有些疑惑。
本就是怕再惹江小郎君不快随口扯的话,如今被这般盯着问个一二三,方禾一时还真想不出理由来。心虚地看了看右边屋子,脑袋转地提溜响。
不知何时,窗又开了小缝,江淮序那双乌亮的眸子便在下面紧盯着她。
顶着两道视线,方禾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当场撅过去。
脑袋都快转冒烟了,她才想出来个理由:“我、我想回家拿些东西。”
怕人不信,又忙补充道:“昨日出来匆忙,家里许多东西还乱着。日后既是要在此,那边家里的书呀、针线呀这些,定是要搬过来的。”
“确实。”虞丽婉点点头,道:“旁的便罢,书可宝贵着呢。若一个冬天不管,指不定晕字发霉的,可得常摸摸,多晒晒。”
“正是这个理儿。”方禾笑着应声,挽着她胳膊一同出门。
转身关院门时,她瞧见窗户缝又大了些,足有半个脑袋都探了出来。
到底是孩子脾气。
方禾轻笑了笑,拉上门。
出了门她才意识到自己今日要做的事可多。回家收拾不说,还要去后山寻块好木给爹爹作碑;再有三日爹爹便要下葬,下葬那日的表文她还不曾准备。虽说大多数人不讲究这个,可对读书人而言,表文是万不能少的。说起来,还要在爹爹下葬前抽个日子去衙门销籍。
这么一想,脑袋当即清明许多。本来她在巷子口是要左转的,此时也不转了,索性跟着虞丽婉直直朝衙门走去。
早晚都要做,便是拖着人也不能复生,索性今日便去销了吧。
她想。
虞丽婉还奇怪呢,可看了两眼便反应过来她是要去销籍。轻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好孩子,我陪你去。”
方禾抬眼,怔愣片刻笑了笑,推拒:“多谢阿婶,我自己能行的。”
虞丽婉没有说话,拧着眉头看了她许久,才应了声“好。”
此后再是无话。
说是销籍,其实就是去官府申报,从“户贴”(注1)上将逝去的人划掉罢了。
薄薄的册子上,朱笔点墨,轻轻一划,这世间,便再无此人踪影。
“方小娘子,你…可要看看?”江在云看着她,又看了看方桓一家的户贴,有些不忍心。可照例,便是要由家眷确认的。
这一步少不得。
方禾站了许久,才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好”。
红肿结着冻疮的手捧起面前的户贴,一道道赤笔朱砂争着抢着往眼底钻。方家虽人口单薄,代代只得一个子嗣,可也传了三代。而如今这户贴上,竟只有她一人名字未沾朱砂。
方禾瞧了半晌,才颤着手将户贴还了回去。
“有劳江主簿。”她展臂行礼,言语得体,处事妥当,看起来并无大碍。只转身时,脚下跌撞,竟是一头撞到了门槛上。
好在被本就不放心守在门外的虞丽婉扶了一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江在云长舒口气,缓了两口气才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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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娘子……”
他有心想劝,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干巴巴说了句“节哀”。
如此废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虞丽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自己想说些漂亮话安慰,奈何嘴笨。半晌,也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节哀”。
还被一旁的江在云多看了两眼,显然是在揶揄她方才那一眼瞪。她心里较着劲,也不看他,只铆足劲想把软趴趴的方禾拽起来。
奈何方禾此时半分力气也无。她眼里、心里,都只有那张红彤彤的户贴。
一道道赤笔朱砂似是划在了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世间再无亲眷的事实。恍惚间,竟有些喘不过来气,眼睛也变得模糊起来。朦胧之中,她看见了爹爹和娘亲。他们笑着冲她伸手,说:
“阿禾别怕,来,起来。”
“阿禾别怕。”
他们静静笑着,似乎不曾离开,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似乎只要她伸出手,他们就能团圆。
于是,她伸了。
她握住了他们,他们却抵着她的腰将她往前推,自己却笑着后退、飘远。方禾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惶恐,她猝然回头伸出手想胡乱抓住点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能看着他们逐渐消散,化为飞灰。
他们仍是笑着,一句话也没说。阿禾想回头,却被那些飞灰推着向前。
“好孩子,一直向前,不要回头。”
“娘!”阿禾惊叫着醒来,还未坐起身便被揽入一道温暖柔软的怀抱,耳边是带着后怕的哭泣:“好孩子好孩子。”
方禾抬眼,还未说话,便劈头盖脸迎了一阵数落:“你这孩子,自己染了风寒不知道?若不是今日发晕,恐怕待你烧成那梁上腊肉了也是一声不吭。”
虞丽婉拉着她的手,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她眼里的茫然又实在不忍心,只软了声儿叮嘱:“日后有什么不舒服就说,别学你阿叔,明明是个小毛病,偏拖成了一辈子的痨病。”
一旁的江在云轻咳两声,没敢反驳。
方禾这才意识到,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还围了许多人。
悄悄抬眼,看向身旁的虞丽婉。
虞丽婉了然,开口替她解惑:“这是你阿叔衙门里午憩的地方。你一出门就晕了,我又拖不动,还是县太爷做主,让衙里的大夫替你把过脉开了药,又腾出这么个地方让你休息。待你喝过这贴药,我们便回去。”
方禾点点头,盯着面前的药看了许久。久到虞丽婉都要怀疑这药有什么不对时,才见她眼一闭,接过药碗一口饮尽。
看着干干净净的药碗,虞丽婉高兴地直夸她喝药利索,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
舌头都被苦麻了的方禾压根不敢说话,只龇着牙不失礼地笑笑。
走出衙门时,外面日头正热。冬日暖阳,最是宜人。
方禾迈出门时,恰好一缕风贴着面颊拂过,温温柔柔,带着暖意。她扭头,好似又瞧见了爹娘。他们站在院中,挥着手撵她。
她看了半晌,忽地弯眼,含着笑大步迈过门槛,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