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为妻》
1. 第 1 章
“中了中了!”
“请问方公子现居何处?”
“不好了阿禾,你爹出事了……”
……
“爹!”
如撕心肺般长吼,床上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方禾攥着被子坐在床上,身上久违的暖意让她许久不能回神,有一瞬,她甚至以为她已经死了,去了天上。
可滚着热的手脚又告诉她,你还活着。
死人是没有温度的,手脚也不会这么灵活。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略眨了眨眼,眼睛凝了又凝,这才看清楚自己所处何地。只一眼,她便看出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没有这么大;况且今日有雨,地面不会如此整洁。更别提那白瓷茶具,更是见都没见过。
还有……
方禾垂了眼,看向手中分外柔软的棉被。她只在三岁前盖过这样的被子,是娘亲手做的。
可娘八年前就去世了。
自那以后,她便再没有盖过这般又软又暖和的被子。头,缓缓低了下去,小心又虔诚地贴上手中软被。
软被还带着温热,贴在脸上只觉比天上的云朵还要软和。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幼时娘坐在暖炕上缝棉被,她躺在她身上睡觉。
紧皱的眉眼不自觉松开,连绷三日的唇角也不知不觉有了些弧度。方禾那颗自三日前爹爹死后惶恐无依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那天天气真好,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爹爹就在门口张来望去,她看着好笑,忍不住调侃他望榜石。
年过三十,在麻布圆领袍内打晃的方老爹也不恼,只抿了笑同她道:“阿禾你不知道,这次可巧,考的都是爹爹所擅长的。”
他扭过头,凹陷灰黄的眼底罕见的蹦出亮:“连考数次,此次总算有望。待中了举,先给你娘烧几炷香,再替她换块好碑。还有你那屋顶,也找人补补。再给你打两张好床,一张自己用,一张留着作嫁妆……”
他掰着手,一件件絮叨着,眼底的光也越来越盛,伴着古稀散落的花发,瞧着一副疯癫样。
本还笑着的方禾此时却再笑不出来,她放下手里簸箕,伸手想搀他,“爹。”
可就巧,絮叨的嘴此时停了,扶着篱笆门踮脚没瞧见人,嘴里嘟囔着“临安距西县再慢两月也该到了呀,不行,我要去看看”就跑了出去。方禾抓都没抓住。
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只一溜烟儿便不见了踪影。她一路追到街上,只看见有一挑着担的耳衣走贩大声嚷着“中了中了”,而他身后跟着一足有马高的官差,黑着脸沉声问:“请问方公子现居何处?能否……”
方禾只瞧了一眼便速速挪开,此时找到爹爹才是正事。
又过了不知多久,只觉太阳煎得身上都冒汗时,同住泥人巷的邻居金大娘子手里攥着几枚铜钱,看见她忙声喊:“不好了阿禾,你爹出事了!”
原来是方记当铺的少东家中了举,方员外将报喜的官差请进门,正撒着喜气呢,方老爹趿拉着鞋就要往里冲,嘴里还嚷着什么“不可能,他压根──”,然后就被人堵了嘴拖进方宅。若不是金大娘子沾完喜气准备回家,路过方宅后角门时被绊了一跤,可真就是死都没人收尸。
纵使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等她赶去时,人已经没了。
后来怎么回家的她不记得,只记得家里仅剩的铜子儿连副卷席都买不起。隔壁金大娘子倒有心,可偏偏是方员外的霉头,她不敢触。
无奈之下,方禾只好插了草,典身葬父。
今日,她如往常一般裹了父亲模糊的身体去街上插草,寻求二两银子全父亲身后体面。人来人往时,只听见有人拿着张纸不知道在争什么。为免被波及,她直起身欲悄然挪远,不料却被飞来素纸拍了个头晕眼花。
不待她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妇人叠声儿的道歉。见她无恙,又向她讨纸,欲转身继续与那人争辩。
她听了半晌,原是在辩字音。一人说这字读这个音,一人又说读那个音,又因两人皆是女子,不曾上过学,便始终没个分辨。
方禾拿着纸,晃了晃有些晕乎的脑袋,定睛许久,开了口:“此字念‘yue(第四声)’。”
“是了是了,我儿就是念的这个。”靛青半臂朱红下裙外罩草绿旋裙团着妇人发髻的银盘妇人将纸点的噼啪响,喜洋洋应着。昂着下巴同另一人驳斥:“若不是我记性不好,值得在这大雨天与你争辩如此久?”
另一人被噎了嘴,不满唾骂:“你一个要饭的胡——”
话说到一半陡然止住,显然是识得她。
素衣姜黄旋裙的丰腴妇人撇撇嘴,视线落在方禾与地上那早已发青生斑的尸体上,半晌又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算我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偏遇上你这晦气。”
后又对着那银盘妇人犟嘴:“你莫得意,待我山哥儿明日旬假回家,我定叫他辨上一辨。”
“嘁,你便是问学里夫子我也是不怕的,我序哥儿就是说念‘yue’。”银盘妇人昂着头,得意洋洋。
方禾抬眼,苦了几日的眉头有一瞬松散,不过片刻便又回过神来,卷着物什要躲远。
不成想却被一双温热的手阻了去路。
不解望去,只瞧见笑入弯月的银盘妇人千恩万谢地抓住她的手,柔似水的眸子亮得惊人。
“你会识字?”她问。
方禾略挣了挣手,没应声。那人也不恼,视线在她头顶枯草顿了顿,又道:“我儿常说识字人金贵,作践不得。这样,你也不消在此了,予我回家吧,二两银子倒也匀得出。”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直起身,正欲道谢,不料两眼一黑。
竟是撅了过去。
软被之中,方禾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
竟在生人面前撅了过去,好在是个好心人。她长舒口气,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盯着门顿了半晌,这才应声:“来了。”
闻言,门外人默默收回已迈出一半的脚,顺带将推开条缝儿的门关严。
这些,方禾都不觉。她只觉脚底这鞋真软,真暖和,像是踩在刚出锅的炊饼上,每一步都打飘儿。
可开门后,瞧见那银盘娘子拿着几套加了里绒的衣服在她身上比来比去时,她更是愣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这种好日子,当真是人过的?
“这些,是给我的?”方禾没忍住,问了一嘴。
瞧她这般,虞丽婉只当她嫌颜色不好,忙声解释:“小娘子莫嫌颜色老气,虽是旧衣,可也是干净的。今日晚了,明日我再带你去裁新衣。”
“不不,”方禾连连摆手,急声道:“娘子误会,这已经很够了。”
末了,又抿了笑屈身道谢。
肉眼可见地,好心人的面上也多了几分笑,只叮嘱她换好衣服出来吃饭便又出了门。
屋内,方禾拿着衣服闻了好久好久。半晌,她才换好。站在门口,对着廊下的水洼看了又看,才直起身,正欲迈步时,一滴冷雨自头顶落下,正巧砸在那双如炊饼般软和的新绣鞋上。
她心疼地缩回脚,对着绣鞋看了又看,又剐了几眼天公,却是再不敢踏出半步。
犹豫间,瞥见屋内自己那双已洗到发白打了补丁的旧绣鞋,眼睛陡然一亮。
旧绣鞋是单鞋,底子薄,十一月的天踩在地上如同踩在冰水里,冻得人直跳脚。方禾自也不例外。
只她此刻心中欢喜,身上也热腾腾的,这点寒意便不打紧。
再次踏出房门,她才意识到这是个大院子。
还是个极漂亮的大院子。
方禾小心打量,一出门便被斜对面那颗足有四人环抱的老树吸引了目光,树荫之下,摆着石桌石凳,想来夏日乘凉当时绝佳。老树靠近她的这一侧还有一方小池塘,周围以石子铺出不规则的小路,其上还建了座小拱桥。再往那边看,便是一间木门紧闭的厢房。厢房左侧还搭了个亭子,亭上缠着瓜果,亭下种了些常见的白菜、韭菜、小葱之类的。再往左便是院子的正门。正门左侧、紧挨着她屋子的还有一间小屋,此刻炊烟袅袅,想必就是厨房。
眼睑低垂,扫了眼地上零散水洼,拎着裙摆,挽起袖子小心谨慎起跳。
一路有惊无险。
她本是有话要问,可甫一进去,便瞧见那好心人忙得打转,左右开工。一只手顾着里面锅煮的疙瘩汤,另一只手还要顾着外面锅里炒的菜,眼睛更是没闲着,还需盯着灶下的火,手脚都快抡出残影。
眼瞧着人又要去灶下看火,方禾咽了要说的话,改了话头出声:“娘子我来吧。”
虞丽婉抬头,也没跟她客气,只道:“好。”
有人帮忙,的确轻松许多,她甚至还有时间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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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口的脚力给还没下衙的江在云传话回来带两张炙肉炊饼,再买条大鱼,序哥儿最爱吃鱼羹了。
再回到厨房时,不禁感慨:“还是有人帮忙轻松啊。”
方禾抬头,弯眼笑笑没说话。只见那好心人忽地狡黠一笑,走到灶下寻了个板凳,拿起火钳在灶灰里一顿倒腾。跟变戏法似的,竟扒出来个荷叶包。
她瞪圆了眼,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有扑鼻的肉香一阵阵地勾着。
方禾看见那好心人冲她龇牙一笑,随后竟徒手拿起那刚从滚烫灶灰里拿出来的荷叶包。心中暗探好手时,就听见她嘶嘶地吸冷气儿。
再不旁观,起身想帮忙却不知如何下手。只得看着她一面被烫得吸冷气,一面又稳稳拿着去灶台。而她跟在屁股后面,手脚如出一辙的慌乱。
终于脱手,虞丽婉被烫的龇牙咧嘴,直揪耳朵。
方禾瞧见她耳朵都被捏成薄饼了也不停手,显然还烫得很。她抿抿嘴出声:“娘子,不妨揪我耳朵吧。”
“我耳朵凉。”她补了句。
虞丽婉一时被逗笑,好笑地捏了捏她耳朵。打开荷叶包,切肉片时,忽地开口问她:“小娘子,你家中还有人吗?”
方禾摇摇头,十分诚实:“爹爹已死,家中再无亲眷。”
听出她语气低落,虞丽婉收了刀,将切好的炙肉片装了一小碟塞到她手里,又将剩下的炙肉重新用荷叶包好,欲重新塞到灶灰里。
“别担心。”虞丽婉笑得爽朗:“令尊我已装了棺椁,暂时安置在义庄,待明日刻了碑,停灵满七日便可下葬。”
话说到这儿,看了仍站在那边的小人一眼,又道:“你既无亲眷,日后便把这儿当成你家。我家人少,只一个小儿,虽有些顽皮,终究是识礼的,官人也仁善。你莫怕。”
她好心宽慰,方禾也识趣儿,轻声道谢,点了点头,只捏着手里那碟炙肉,心思有些跑。
犹豫半晌才堪堪出声:“娘子大恩,定不相忘。只我……”
她默了默,将小碟放在台面,“噗通”跪了下去,迎着惊呼定声道:“娘子替我全了老父身后体面,又待我如家人般慈善。如此厚待,本不应辞,可我心中成算,属实不敢欺瞒。”
“不瞒娘子,我虽不才,可也识得几个字,同娘学过几针绣。以前也常绣了帕子荷包去卖,虽没几个钱,可也能糊口。只望一年期至,娘子允我出门。”
方禾俯在地上,心中实在不安。已然受了人太多好,不能因她心善,便像只蝗虫,吸一辈子。
“你这丫头,本也不是大事,何需如此大礼?”
虞丽婉匆忙迎上去扶她,边替她拍灰边道:“我领你时便瞧见那大晃晃的一年为限四字。我只是想着孤女难活,你若日后没什么打算,便在我家养着也无妨。既你有打算能谋生,我亦不强求。”
“娘子大善。”方禾展臂,躬身行礼。
虞丽婉被她这做派吓了一跳,偏偏心里又有些欢喜,嘴角欲扬强压,半晌只得将台上炙肉塞到她怀里,道:“给你的你就吃,不必拘谨。瞧你瘦的,还没有我胳膊粗。”
这般夸张,方禾不自觉扫了她一眼,抿嘴轻笑:“娘子此言太过。”
也是这时,虞丽婉才想起来问她:“你今年多大?令尊贵姓尊名又为何?”
方禾抬眼。
怕她多心,虞丽婉又补充道:“你别怕,只是刻碑需名姓。”
“我不怕。”方禾笑了笑,应道:“免贵姓方,单字一个桓,字由衷。我单字一个禾,今年十一。”
“你竟有十一?”虞丽婉讶异得很,拉着她看了又看,始终不信,嘴里一个劲地嘟囔:“太瘦了太瘦了。瞧着竟与我儿差不多。”
末了她又问:“你可知我儿多大?”
不待她回答,食指拇指一展,比了个八。
也因此,晚食时,方禾碗里就没空过。
单是那疙瘩汤就添了两碗,眼见虞丽婉又要给她添,她忙捂住碗,连连摇头:“喝不下了娘子,真真喝不下了。”
“再喝半碗?”虞丽婉问着就拿勺,可怜方禾又生生灌了半碗,瘫在椅子上再动不得。
今夜晚食是在正屋用的,屋内奢侈地燃了个炭盆,烤的人浑身都暖。方禾坐在左侧边,一抬眼,正好瞧见夜色盈盈。
白日下过雨,今晚月亮便格外亮,星星也格外多。繁星月幕下,方禾悄悄弯了眼。
2. 第 2 章
一顿晚食,用得极为畅快。
随着碗筷落桌,方禾也坐了起来帮忙收拾,一开始虞丽婉还拦着,最后实是拗不过,便随了她。
院内三人谁也没闲着:虞丽婉刷锅洗碗,方禾将洗过一遍的碗再过一道清水放好,便是上衙一天的江在云,此时也忙着填满厨房水缸。
院内还养了几只鸡,此刻叽叽喳喳翻着亭子下的地,忙的头都顾不得抬。月色盈盈,恬静含笑。
忽地一声闷响,打破这片平静。
虞丽婉手都来不及擦,忙往外跑。方禾将手里洗净的碗放在架子上,刚抬头,就听见屋外传来虞丽婉一连串的数落:“早说不要你帮忙,你非要犟,现在摔了一跤舒坦了?你说说你,这些事我又不是做不来,你非要折腾什么。”
“我就是看你太…咳…辛苦了……”是江在云讷讷的反驳,听着有些虚,还夹杂着咳嗽。
“我又不是傻子,要嫌辛苦早甩手不干了,还能给你做这么多年?”这是虞丽婉的声音,字字句句都是藏不住的关切。
方禾抿了笑,转回身继续洗碗洗锅,没出去打扰。
不一会儿,突地涌进一股凉风,吹得她一阵哆嗦。回头,正对上同样意外的虞丽婉。她手里提着药包,边从橱柜上拿了煎药罐,边从角落里捏了干叶子点燃塞到小炉里引火。
回过头看见方禾还在忙,便道:“你别忙了,早些睡,就两个碗我明早儿洗一样的。”
“没事。”方禾笑了笑,顿了一会儿又问:“这是江主簿的药?”
她是认识江在云的。
三岁那年跟着爹爹去县衙给娘亲销籍,就是经他所办。
彼时她虽跟着爹爹认过字,可却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她问了许多人,大多都是摸摸她的头,感慨一句“可怜”,再没其他。
唯独这个青色长袍、五步一咳的主簿告诉她:“人死就是回归大地、回归自然,变成世间一缕风、一束光,为所爱之人抚汗明路。”
有时候一句话太长,他就会咳地像蒲扇一样抖个不停,可他依旧郑重又断断续续地讲给她听。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瞧着竟更严重了,咳起来跟灶下风箱一样呼啦响。
方禾眨了眨眼回神,只听得一声长叹。虞丽婉将包药的油纸团巴团巴丢到煎药炉子里,盖上药罐盖子,才道:“老毛病了,科考时落下的。”
“当时临安冷啊,他又怕花钱,就扛着。待回到家,已三月有余。如今便是想治也治不好了,只能用药慢慢吊着。”虞丽婉笑了笑,挽起袖子看了看里面锅烧的热水,又接过她手里的碗,温声道:“你别洗了。冬天凉,你手上本就冻出了疮,可沾不得这些。”
末了又道:“家里没备冻疮膏子,晚些我给你提桶艾蒿水,你用蒸汽熏熏,不出七日保管好。”说着便挥手撵她回房。
方禾犟不过,只得退一步:“娘子不必麻烦,您还需看着药呢,艾蒿水我来提吧。”
虞丽婉瞧了瞧咕噜咕噜吐着泡的药罐,倒没再坚持,只从门后取了条早已干巴的艾蒿,揪着根部一捋,又寻了个桶,将捋下来的艾蒿叶丢进去,又从里面锅舀了好几瓢热水,足有半桶多。掂了掂,感觉不算太重。
虞丽婉单手拎着递给她,细心叮嘱:“你房间洗脸架子上搭了两条白帕子,都是干净的,一条洗脸一条擦脚。用蒸汽熏手时上面搭条帕子,免得水汽跑出去,待感觉蒸汽不热了,再把帕子掀开,舒舒服服地泡个脚好睡觉。”
说着又看了看她脚上的旧绣鞋,皱了眉头:“今天冻着了吧?家里没有合脚的鞋子,今日委屈了你,待到明日再去街上给你买合脚的新鞋。”
“没有的事,鞋子很舒服,是我担心雨脏了鞋。”方禾接过水桶,急忙解释。虞丽婉却不怎么相信,挥了挥手,道:“一双鞋子而已,本就是要穿的,哪有脏不脏的说法。你不必如此小心。好了,早些回房吧,天都黑透了。”
方禾躬身道了谢,拎着大半桶艾蒿水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头有些晕地回了房。
果不其然,洗脸架子左右各搭着一条干净帕子,一旁竟还放着一只刷牙子和小半盒牙粉,想来都是给她的。
眼神飘向厨房方向,一瞬讶异过后心中涌出一阵暖意。
拿起那只崭新的刷牙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放下,取了左边帕子盖住桶面,手也跟着伸了进去。
铺天盖地的暖意袭来,已生了冻疮的指间止不住地发热,热得人心里直痒痒。方禾咬着牙,强忍住去抓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痒意散去,滚烫的十指也慢慢凉了下来。她长舒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出了一身的汗。
渐渐地水温了。方禾抽出手擦干,取过另一条帕子放在一旁,脱了鞋袜泡脚。
一开始只感觉脚麻麻的,一阵冷一阵热,泡了好一会儿,脚才热乎起来。她陡然惊觉,原是冻得没知觉了。
被自己逗笑,正要擦脚,却听见有人叩门。
方禾忙应了声“稍等”。
门外果然是虞大娘子。
方禾一面请人进来,一面问:“娘子这么晚来,可有事?”
虞丽婉笑了笑,走到床边,将怀里兜着的汤婆子塞到她被子里,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天凉,塞个汤婆子好暖被窝。”
又将被子扯了扯捋平,这才道:“行了,我走了,不用送。”
临出门瞧见那桶水,又说:“桶先放你屋里,以后用得上呢。”
方禾“哎”了一声,送她出门后躺在被窝里,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脚下是滚烫的汤婆子,身上是柔软似炊饼的棉被,便连头下枕的,也分外绵软。她整个人像是躺在云朵里,舒服得不像样。
“爹,娘,要是你们还活着就好了。”
若是还活着,三人一起努力,总也能过上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方禾昂着头,看着床头飘摇的黄烛灯。半晌,撑起上半身,轻轻一呼,吹灭了它。
室内陡然暗了下来。黑暗之中,情绪如猛水,齐齐涌了过来,她拥着被子团成一团,被拍地眼底生花,心头一酸。
如果可以,她情愿不过这般好日子,也希望爹爹还在。
她会守着爹爹,守着那替人写信、卖荷包手帕的小摊过日子。只要捡省些,漏雨的屋顶总会修好,娘的碑也总能换块好木头。
只要捡省些……
她攥着被子,压着声,哭了出来。
这是户好人家,她定会报答。只是不知为何,总会想起那早逝的娘。
总想着,若娘还活着,如今的日子会不会大不一样?
泼天浓夜之中,方禾睁着眼,半分睡意也无。
她抬头,望着窗外,眼睛空空的,脑袋也很空。她应该想些什么,可是却什么都不想想。
她想,她应该是累了。
好好睡一觉吧。
一觉睡醒,又是美好的一天。
她悄声安慰着自己,眼睛却怎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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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不上。
倏然,一抹黄光在黑暗中绽放,钻进她空白的眼底。
方禾披着外袍起身,凑到窗边瞧:原是对面屋子的灯亮了。
硕大的剪影投在窗上,她认出,那是虞丽婉。
反正也睡不着,她索性穿好衣服鞋袜,过去帮忙。
虞丽婉听到声响回头,被站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许久才喘过气儿来。瞪着眼半是关切半是埋怨:“吓我一跳,你这丫头怎么跟猫一样,走路都没声。这么晚了怎还不睡觉?”
顿了顿又问:“可是我吵着你了?”
“没有。”方禾笑着上来搭手,轻声道:“我就是睡不着,想找点事儿做。”
虞丽婉一眼便瞧出她心里堆着事儿。家破人亡这等大事,便是她也未必能抗住,更遑论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默默叹了口气,温声宽慰:“你别太伤心,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爹爹虽不在了,可他定也希望你过得好。好孩子,你是个懂事的,当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方禾抽噎着,死咬住下唇忍住眼中酸意,匀了气才道:“我只是想着,爹娘生我养我一场,我却没让他们享到半点福。便是临了,也没吃上一顿饱饭。”
“你这孩子……”
虞丽婉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揽在怀里,言语之间是藏不住的心疼:“你只是个孩子,又能做什么呢?我想你爹娘也不会怪你。为人父母者,总想着能多给孩子留点什么,哪有你这样,想着给父母送点什么的?”
虞丽婉强抿着笑剜了她一眼,瞧她眼眶仍红彤彤的,又转了话头逗她:“你若真心中有愧,便待到方老秀才头七下葬那日,多给他烧几本书。什么《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都给他烧过去。指不定他就能在地府里考个举人老爷,弄个阴差当当,也算是圆了老秀才一生执念。”
方老秀才这个人她是知道的,只不过县里大家惯叫他方疯子,想中举想疯了的疯子。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他本名叫方桓。
方禾被她的话逗笑,一弯眼,堆在眼眶强忍许久的泪总算滚了下来。她笑着抹了泪,应了声“好”。
“若真能这般,我娘在地底,也是要乐开花的。”她盈盈应和着。
半晌,又低着头道:“虞大娘子,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方禾抬起头,绷着脸认真道:“我会求我爹我娘,让他们保佑江主簿早日痊愈,身体健康。”
“好好好,”虞丽婉摸了摸她的头,玩笑似地叮嘱:“小娘子切切记得,莫要耽误一日。”
“我会的。”方禾低着头,只觉得头顶那只手暖和得紧,烧的她脸都跟着燥。她抿着嘴,默了片刻又讷讷出声:“虞大娘子,日后叫我阿禾吧,我爹娘都是这样叫的。”
刚转过身忙着整理桌上字帖的虞丽婉闻言怔了一下才道:“好。你日后也别叫我什么大娘子了,听着怪别扭。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阿婶吧。”
“好。”方禾点点头,挽着袖子起身:“虞阿婶,我来帮你吧。”
说着拿了墙角的竹篓子就要往外扔,惊地虞丽婉急声喊:“等一下,那个别动!”
方禾回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虞丽婉跑过来,神神秘秘地将竹篓子拿回来盖好,小声道:“这可都是序哥儿的宝贝,动不得。”
“啊?”方禾看了看堆满纸团的竹篓,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虞丽婉,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3. 第 3 章
虞丽婉抱着竹篓,探眼望了望正屋方向,见没什么动静才同她解释:“序哥儿贪玩,正是孩子时候,字写不好也是常态。可偏偏官人会试就是在写字上吃了亏被摘了名,他一直遗憾自己没那个童子功。这不,就延续到我儿身上了。”
“八岁的孩子啊,哪有一坐一个时辰的定性?”虞丽婉从竹篓底下翻出个鲁班锁并一把圆溜溜的石子来,好笑道:“你瞧,就这些小玩意儿还得躲着玩。瞧瞧这鲁班锁都松成什么样了。”
方禾默了默,没吱声。只抿着笑附和:“练字是个慢功夫,急不得。”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官人就不听。”虞丽婉将东西塞进竹篓,又将竹篓放回角落处,无奈得很:“其实我们序哥儿学习不差的,也刻苦。县学学究都夸他是个有灵性的,将来必成大器。你说这般乖觉听话不让父母操心学业的,当是个来报恩的好孩子了吧?”
“可偏偏他尤嫌不够!”
越说越气,虞丽婉别过头,狠狠挖了正屋一眼,言语间多了几分埋怨:“那人两只胳膊还有长有短呢,我序哥儿爱读书,字写的差点怎么了?要我说啊,只要学问足够,便是字差点也没什么。”
“他就是不想承认,才怪在了字上。”朝着正屋不满地哼了两声,后又回过头叮嘱方禾:“我就是觉得序哥儿被逼得太紧,你听听便罢,万不要让那人知晓。”
“我省得。”方禾好笑地捂嘴,眼睛不由转到了书案上。
突然就有点好奇这江小郎君的字儿了。
正寻思着怎么看呢,眼前就出现一沓小鸡爪踩过的纸。
“你瞅瞅,这字很丑吗?”同时,虞丽婉忿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到嘴的疑问咽了下去,转成了一句:“还行。”方禾别过眼,突然觉得江主簿没错。
其实屋内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书柜的书叠放地很整齐,方禾扫了眼,是按内容分的。书的种类很多,除了小儿启蒙的《三字经》、《千字文》,还有更复杂的四书五经,只是除了《诗经》和《论语》外,其他都比较新。
除却《周易》的后半部分,其他方禾一年前就读遍,并不太感兴趣。最让她意外的是,书柜下方角落处,竟还放了许多游志:有东坡先生的《东坡志林》,竟然还有放翁先生(注1)的《入蜀记》!
方禾的心,有点痒了。
日后,待日后同江小郎君熟了,再同他借。
她如是想。
月上中天时,两人终于各自回房安置。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方禾还在梦里借《入蜀记》呢,眼看就要到手了,忽地被一股香气勾了魂。
她直起身,砸吧砸吧嘴,有些遗憾。披衣起身,仔细嗅了嗅,发现这香味好像是从外街传来的。还隐约听见小贩响亮的叫卖声:“油炸桧诶,刚出锅的油炸桧,酥脆的诶——油炸桧——”
系好腰间系带,刚推门,就听见虞丽婉急匆匆的叮嘱:“阿禾,灶上熬的鱼羹你帮忙看着,我去街上买几根油炸桧(注2)回来。”
方禾正要应好,人已经不见影了,只余院门吱呀吱呀地晃。
她眨了眨眼,昨夜担忧愁闷好似也随着这院门咯吱咯吱地晃走了,一时甚至还有些想笑。略抿了抿嘴,回房拿牙刷子沾上牙粉,便蹲在厨房灶台边刷牙,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鱼羹,不时用铲子翻翻,以防糊锅。
过了一会儿,正在院中漱口,突地听见有人敲门。
“这么快?”兀自嘟囔着,后一面应着“来了”,一面揩着嘴就跑过去开门,道:“阿婶,怎的这么——”
抬眼瞬间,方禾瞪圆了眼,剩下的话尽数卡在了嗓子眼儿。
这是个极俊俏的小郎君。
唇红齿白,眉星朗目,许是因着年纪小,两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灿亮溜圆的眸子直愣愣地看着她,瞧着有些傻气。
小郎君愣愣看了她许久,眼睛眨了又眨,半晌又作揖道歉:“对不住,我走错门了。”
“无碍。”方禾扯了个不失礼的笑,关门时还有些感慨,这么小的郎君,举手投足之间竟已有了君子温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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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那件淡青文人袍穿在这小郎君身上,倒真显出些文气风雅来。只一双眸子太过灵泛,生扰了这副出尘模样。
颇为可惜地感慨,不过一个转身,又听见门响。
打开门,依旧是那个小郎君。星灿的眉眼低压,溜圆灵泛的眸子凝出气来,便是颊边可爱的婴儿肥,此刻也绷地发紧。偏面上还要端出君子翩翩模样:“小娘子勿怪,只我想——”
他故意抬眼看了看门楣,道:“走错门的是你。”
方禾眨眨眼,有些懵。
终究是太过年幼,不过稍倾,便压不住被拦住家门的恼怒。小郎君头颅稍低,压着眉眼强调:“这是我家,你是何人?又在我家作甚??”
“呦,序哥儿好坏的脾气,能是何人?自是你娘给你寻的养媳妇嘞。”
方禾抬眼,瞧见出声的是虞阿婶旁边的一个娘子,臂间挎着的篮子还装着刚买的油炸桧。
“虞阿婶……”她轻声唤着求救。
虞丽婉瞪了一眼身旁的莫娘子,眼白上翻。
不欲同她争辩,只快步揽着方禾和江淮序进了院。待院门落了栓才朝外啐:“我呸你个敞嘴葫芦嚼舌根的,平白糟践人家小姑娘名声。怎的,我家里多个姑娘就是序哥儿养媳妇?谁家没个亲戚好友的,你那耳朵早起叫你家秃驴塞毛了不成?听不见人家喊我阿婶啊!”
她一秃噜骂完,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方禾正疑惑着,还想问问怎么回事,下一瞬就听见院门被敲地震天响。门外人大嚷着,比外街小贩叫卖声都大。
她看了眼满脸平静的虞丽婉,突然就知道为什么要关完门才骂了。
原是怕被打。
耳边纷纷扰扰,虞丽婉只对着二人道:
“阿禾,这便是我儿淮序。你比他大,叫得他一句序哥儿。”
“序哥儿,这是你阿禾姐,日后便同我们一起住了。”
“为何?”江淮序撇撇嘴,瞪着一旁黑瘦、却高他半个头的方禾,不满得很:“她自己没家吗?为什么要来我家?”
4. 第 4 章
方禾正要解释,虞丽婉一巴掌就拍了上去,虎着脸斥他:“说什么混账话!学里夫子就是这般教你的?”
后又虚虚看了方禾一眼,拎着江淮序的耳朵低声:“若家里没个事,谁稀得待在别人家?你真当咱家是什么金窝窝?还不快去给你阿禾姐道歉。”
“我不。”江淮序扭着身挣出来,揉着耳朵犟嘴:“娘偏心,我才不要道歉,我没错!明明是她自己有家不回,为何你偏偏怪我?”
小郎君揉着耳朵,一张脸疼得发红,乌黑溜圆的眸子水汪汪的地,看得方禾实在愧疚。她伸出手,才出个声就见小郎君狠狠剜了她一眼,随后一扭屁股,回屋了。
许是气得不轻,关门时甩地震天响。
方禾摸了摸鼻尖,看着一旁同样气的叉腰、直骂他“浑小子”的虞丽婉,小声开口:“阿婶莫气,江小郎君还小,我去同他解释清楚便好。”
“不必管他。”虞丽婉皱着眉,怒气未平:“待会吃饭自然就出来了。都是平日我太纵着他,才养得这般没礼没矩。”
末了,又想到什么,偏头同她道:“那浑小子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就是个混账,童言无忌的。你放心,日后此处就是你家,我看谁敢说个不字。”
最后半句话她刻意提了声,眼睛斜瞥着右边屋子的门。
果不其然,屋内又是重重一声哼。听得方禾只想逃。
虞丽婉却抿了笑,边往厨房走,边同她唠嗑:“阿禾,今日你可有口福。我做的鱼羹啊,比街上宋嫂家,也是不差的。再佐上酥脆脆的油炸桧,哎呦,香得嘞。”
虽是同她说话,眼睛却是直直盯着右边屋子的门。方禾也看了过去,没见什么动静。
可当她端着鱼羹从厨房去正屋,路上不过一个抬眼,便瞧见一直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露了条缝。那里藏着一双灿亮的眸子,正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鱼羹。
方禾瞧着好笑,突地就想到了幼时她啃骨头时蹲在门口的馋嘴狗。一时没忍住,扬了唇。
许是发现自己被抓包,那人当即鼓了眼,视线在她和鱼羹身上打转,最后恋恋不舍地又多看了几眼鱼羹,瞪着她将窗拉严。
想来是气还没消。
方禾眨眨眼,有些心虚。毕竟这些原本都是虞阿婶特地为江淮序放旬假准备的,如今却因为她……
也是阿婶实在好心。不仅没怪她,反倒还塞了她两碗鱼羹。
吃过早食,又在灶下留了火温着,方禾洗完碗,没忍住打了个嗝。低头瞧了瞧自己撑的圆滚滚的肚子,她总觉得,自己要胖。
一旁虞丽婉正拎着早便分出来预备送去衙门给江在云的早食,准备出门时,回头正好瞧见她忧郁地揉着肚子,不由笑开:“你和序哥儿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没坏处的。”
末了又道:“我出门了,你可有什么需要带的?”
方禾没注意后半句,只瞪大了眼反问:“阿婶要出门?”
“是啊。”虞丽婉晃了晃手里的包着一层棉布的食盒,道:“你阿叔早上出门早,我得去衙门给他送早食。你和序哥儿在家乖乖的啊。”
说着便要走。不料却被方禾急慌慌抓住胳膊,道:“阿婶我同你一起出门。”
“?”虞丽婉回头,有些疑惑。
本就是怕再惹江小郎君不快随口扯的话,如今被这般盯着问个一二三,方禾一时还真想不出理由来。心虚地看了看右边屋子,脑袋转地提溜响。
不知何时,窗又开了小缝,江淮序那双乌亮的眸子便在下面紧盯着她。
顶着两道视线,方禾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当场撅过去。
脑袋都快转冒烟了,她才想出来个理由:“我、我想回家拿些东西。”
怕人不信,又忙补充道:“昨日出来匆忙,家里许多东西还乱着。日后既是要在此,那边家里的书呀、针线呀这些,定是要搬过来的。”
“确实。”虞丽婉点点头,道:“旁的便罢,书可宝贵着呢。若一个冬天不管,指不定晕字发霉的,可得常摸摸,多晒晒。”
“正是这个理儿。”方禾笑着应声,挽着她胳膊一同出门。
转身关院门时,她瞧见窗户缝又大了些,足有半个脑袋都探了出来。
到底是孩子脾气。
方禾轻笑了笑,拉上门。
出了门她才意识到自己今日要做的事可多。回家收拾不说,还要去后山寻块好木给爹爹作碑;再有三日爹爹便要下葬,下葬那日的表文她还不曾准备。虽说大多数人不讲究这个,可对读书人而言,表文是万不能少的。说起来,还要在爹爹下葬前抽个日子去衙门销籍。
这么一想,脑袋当即清明许多。本来她在巷子口是要左转的,此时也不转了,索性跟着虞丽婉直直朝衙门走去。
早晚都要做,便是拖着人也不能复生,索性今日便去销了吧。
她想。
虞丽婉还奇怪呢,可看了两眼便反应过来她是要去销籍。轻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好孩子,我陪你去。”
方禾抬眼,怔愣片刻笑了笑,推拒:“多谢阿婶,我自己能行的。”
虞丽婉没有说话,拧着眉头看了她许久,才应了声“好。”
此后再是无话。
说是销籍,其实就是去官府申报,从“户贴”(注1)上将逝去的人划掉罢了。
薄薄的册子上,朱笔点墨,轻轻一划,这世间,便再无此人踪影。
“方小娘子,你…可要看看?”江在云看着她,又看了看方桓一家的户贴,有些不忍心。可照例,便是要由家眷确认的。
这一步少不得。
方禾站了许久,才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好”。
红肿结着冻疮的手捧起面前的户贴,一道道赤笔朱砂争着抢着往眼底钻。方家虽人口单薄,代代只得一个子嗣,可也传了三代。而如今这户贴上,竟只有她一人名字未沾朱砂。
方禾瞧了半晌,才颤着手将户贴还了回去。
“有劳江主簿。”她展臂行礼,言语得体,处事妥当,看起来并无大碍。只转身时,脚下跌撞,竟是一头撞到了门槛上。
好在被本就不放心守在门外的虞丽婉扶了一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江在云长舒口气,缓了两口气才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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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娘子……”
他有心想劝,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干巴巴说了句“节哀”。
如此废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虞丽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自己想说些漂亮话安慰,奈何嘴笨。半晌,也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节哀”。
还被一旁的江在云多看了两眼,显然是在揶揄她方才那一眼瞪。她心里较着劲,也不看他,只铆足劲想把软趴趴的方禾拽起来。
奈何方禾此时半分力气也无。她眼里、心里,都只有那张红彤彤的户贴。
一道道赤笔朱砂似是划在了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世间再无亲眷的事实。恍惚间,竟有些喘不过来气,眼睛也变得模糊起来。朦胧之中,她看见了爹爹和娘亲。他们笑着冲她伸手,说:
“阿禾别怕,来,起来。”
“阿禾别怕。”
他们静静笑着,似乎不曾离开,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似乎只要她伸出手,他们就能团圆。
于是,她伸了。
她握住了他们,他们却抵着她的腰将她往前推,自己却笑着后退、飘远。方禾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惶恐,她猝然回头伸出手想胡乱抓住点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能看着他们逐渐消散,化为飞灰。
他们仍是笑着,一句话也没说。阿禾想回头,却被那些飞灰推着向前。
“好孩子,一直向前,不要回头。”
“娘!”阿禾惊叫着醒来,还未坐起身便被揽入一道温暖柔软的怀抱,耳边是带着后怕的哭泣:“好孩子好孩子。”
方禾抬眼,还未说话,便劈头盖脸迎了一阵数落:“你这孩子,自己染了风寒不知道?若不是今日发晕,恐怕待你烧成那梁上腊肉了也是一声不吭。”
虞丽婉拉着她的手,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她眼里的茫然又实在不忍心,只软了声儿叮嘱:“日后有什么不舒服就说,别学你阿叔,明明是个小毛病,偏拖成了一辈子的痨病。”
一旁的江在云轻咳两声,没敢反驳。
方禾这才意识到,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还围了许多人。
悄悄抬眼,看向身旁的虞丽婉。
虞丽婉了然,开口替她解惑:“这是你阿叔衙门里午憩的地方。你一出门就晕了,我又拖不动,还是县太爷做主,让衙里的大夫替你把过脉开了药,又腾出这么个地方让你休息。待你喝过这贴药,我们便回去。”
方禾点点头,盯着面前的药看了许久。久到虞丽婉都要怀疑这药有什么不对时,才见她眼一闭,接过药碗一口饮尽。
看着干干净净的药碗,虞丽婉高兴地直夸她喝药利索,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
舌头都被苦麻了的方禾压根不敢说话,只龇着牙不失礼地笑笑。
走出衙门时,外面日头正热。冬日暖阳,最是宜人。
方禾迈出门时,恰好一缕风贴着面颊拂过,温温柔柔,带着暖意。她扭头,好似又瞧见了爹娘。他们站在院中,挥着手撵她。
她看了半晌,忽地弯眼,含着笑大步迈过门槛,再不回头。
5. 第 5 章
今日已经耽搁许久,方禾便没同虞丽婉一起回家用午食,只在街上买个烧饼边吃边回泥人巷自己的家。
院里没什么变化,平日晾衣服的竹竿还安安静静地立在院中;屋檐下仍搁着她用来筛豆子留种的簸箕。
东西没坏,都还是好的。
方禾迈过门槛,走过去将簸箕收到堂屋柜子上,又右拐进了主屋。
主屋陈设简单,只一个低矮的书案,一个蒲团,一张木床。屋内并未安设书柜,但在侧边堆了许多箱笼放书。墙上还挂了一副字,写着“折桂”。
笔力炯劲,笔墨饱满,挥洒间自带风流,是爹爹最擅长的草书。
方禾看了许久,才将视线挪到桌案上。案上端砚的墨早已干透凝在砚底,黑黢黢地成了一片,轻轻一捻,便碎了。桌面上,还留有爹爹写给她的字帖。
不同于普通楷书那般端正有方,行笔之间多显婉约,虽带着草书的潇洒,却又不如草书那般张扬肆意,是极适合女子习的字。
只是可惜没有写完。
不过也足够了。
剩下的空白,她会自己填满。
方禾将字帖合拢,收入怀中。家中是没有余钱买名家字帖的,她幼时习字,便摹的是爹爹笔迹。本是极好的草书,她写起来却只余一串波浪,硬是辨不出字形。彼时娘亲笑她还没学会走路便想着先跑了。又对着窗边温书的爹爹道:“官人,阿禾想习字,你给她写一本字帖吧。”
就这样,她拥有了人生第一本不楷不草的字帖。
后来还是娘亲看不过眼,攒了一个月银子,买了本《兰亭序》。
行笔出尘飘逸,十分好看,只是不适合她。
那本字帖,终还是爹爹拿了去。只是两个月后,他又给了她本新的。字迹与之前大不相同,但格外好看。
便是她一直练到如今的行楷了。
爹爹出事前,还琢磨着同她换本新字帖,不成想,竟是写不完。
方禾闭了眼,手捂着胸口,往日笑语好似就在眼前。可她知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再睁眼,便平静许多。
几日未归,屋内灰尘的确不少。
她将帕子缠在头上拢住碎发,从堂屋开始扫灰擦桌规整东西。好不容易将所有书理好装箱,便是书案上的砚台她也没有放过,洗净擦干后,用布包着,一并放在了箱子里。
将最后一桶脏水泼出,方禾累得叉腰,瘫坐在蒲团上喘粗气儿。
如今屋内实在干净,如遭强人般,除却泥土面上的那副字,便只余一张薄被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空旷极了。
方禾看了看,视线凝在墙上那副字上,有些拿不定主意。犹豫许久才起身,踩着条案上去。只,手悬在空中不上不下,想来还是差点决心。
要不算了吧,权当留个念想。可是爹爹又极喜这幅字……
方禾垂了眼,心中天人交战。突地,听见院里传来人声:“有人吗?我进来了啊。”
声音很脆,听着像是个小孩。
她走出来一看,可不就是小孩。那一身淡蓝圆领袍,正是江家小郎君没跑了。
“江小郎君?你怎的来了?”方禾快步走到门边,左右看了看,没瞧见什么贼头鼠脑才松了口气,忙拉他进屋,一把关了院门。
“你当我想来?还不都是我娘。”江淮序皱眉甩开她的手,没什么好气:“我娘让我喊你回家吃饭。”
说完便转身。余光瞥见她没动,又不耐烦地问:“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我这儿还没收拾完,要不你先回去吧?”方禾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江淮序转过身四下看了看,却问了旁的问题:“这是你家?”
“是。”
“真够破的。”虽是这般说,人却是兀自走到堂屋,坐在了她刚擦洗干净的条凳上。
又道:“那你快收拾,我等你。”
方禾:……
突然牙根有些痒痒。
瞧她不动,江淮序又皱了眉头,沉默半晌跳下条凳挽着袖子问:“你家可有襻脖?”
方禾:“啊?”
江淮序抬头,不解反问:“你不是让我干活吗?没有襻脖怎么干活?”
方禾认真看了他很久,确认他并非玩笑后,想了半天都没想到这个堪堪与桌面平齐的小萝卜头能做什么。
可瞧他这般跃跃欲试,她又不便拂人好意。默了默只指着檐下箱笼道:“那就麻烦小郎君帮忙照看这些箱笼,莫叫人摸了去。”
“好。”江淮序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他这副模样,看得方禾只想笑。可笑过后又想起早间不愉快,顿了顿,唤他:“江小郎君,早间是我对你不住。我给您道歉。”
她略退半步,作揖行礼。
江淮序斜着眼哼了她一声,道:“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住在我家,抢走我爹娘!”
“哪里的话。”方禾这次是真笑了出来,她绕到另一侧的条凳坐下,哭笑不得:“阿婶阿叔待我好只因他们心善,瞧我可怜。可你不同。小郎君,你是阿婶亲子。身上流着她和阿叔的血脉,他们会永远无条件爱你、护你。这些难道也是我能抢的?”
一番话,险些将这小孩的脑袋绕晕。方禾看着他眼睛迷蒙片刻,忽地又凌厉起来,急忙赶在他之前开口:“更何况,我也不会在你家住太久。”
“不会住太久是多久?”江淮序眼睛亮了亮,比着手指头问:“过完年?”
见她摇头,又放宽些:“一个月?”
“两个月?两个半月?”
见她仍不出声,江淮序有些恼了:“你骗人,分明就是要住很久。你这个骗子!”
“一年。”方禾按住他燥动的头,将毛捋顺,轻声道:“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走了。”
“当真?”
见他还是不信,方禾抬了手,道:“君子一言。”
江淮序也抬了手,撑着桌面拍了过去:“驷马难追!”
“啪”的一声响后他才反应过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你是女子,也算数吗?”
“不算的。”方禾憋着坏逗他。果不其然,下一瞬就见那小人暴跳而起,瞪圆了眼指着她骂:“你骗小孩!我、我不同你玩了!”
走出门时还踢了檐下箱笼泄愤:“也不替你看箱笼了,该叫人都摸了才是。”
方禾看的好笑,捂着肚子笑地前俯后仰,眼瞧人真恼了,又忙拉着他回来,好言道:“逗你的逗你的,既然如此,那便女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将手伸到他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许是还在生气,小郎君鼓着眼瞪他,哼哼地,就是不抬手。方禾索性抓住他的手拍了上去,道:“就这么定了。”
末了又将他摁在条凳上,笑的促狭:“小郎君,既是誓成,你便不气了,帮我看箱笼如何?”
江淮序别过头没理她,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被他这么一搅和,方禾回到主屋再抬眼看字时,心竟豁然许多。
再不犹豫,抬手将字取下,塞到外间三日后预备烧给爹爹的箱笼里。
这边忙罢,她又拐去左边,收拾自己屋子。她屋里东西少,算上案前的书,拢共就一个箱笼。
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此时太阳还未落山,天边还燃着残霞。邻舍虽已升起炊烟,可她觉得,此时进山倒也来得及。
只是……
她偏了头,看着条凳上腰杆笔直的小人。
“江小郎君,”她走过去,问他:“累不累?”
江淮序狐疑地看了她两眼,又看了看四周,竖着眉毛提防:“你休想再骗我。”
“哪能啊。”方禾笑了笑,“只是我有事要去趟后山。山路崎岖,恐你走不惯——”
“走的惯,我走的惯的!”不待她说完,江淮序便积极插嘴。
方禾看着他突然激动到发光的眸子,顿了顿又道:“可夜路难行,我可能照顾不到你。”
“不必,我是男子汉,当我照顾你才是。”他拍着胸脯跳过来,拉着方禾胳膊催促:“事不宜迟,阿禾姐,我们快走吧。”
这是方禾第一次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就足以累垮她。
她抱着半截木头,坐在石头上,生无可恋地看着趴在树丫上、热衷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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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洞里那窝松鼠的江淮序,十分后悔。
就不该带他上山!
左边追鸡,右边摸蛇,是不是还要捡根树枝戳停着的鸟,甚至有时候还故意拽着树枝等她过来了才放,要不是她反应快,今儿非破相不可。
她幽怨地盯着像条虫一样趴在枝丫上、缓慢蠕动的江淮序,第七十八次发问:“好了没?天都黑透了,再不回家小心阿婶揍你。”
也不知是不是巧,她话音刚落,那皮猴就一跳一跳地滑了下来,还没站稳就急声反驳:“才不会呢。”
嘴上说得厉害,手却悄悄摸向了屁股。
方禾明白了。
随手从地上捡根藤条,在他面前甩了甩,笑得很阴。
果不其然,皮猴子抖了抖,从褡裢里捧出一把松子递到她面前,讨好得很:“阿禾姐,你吃。都是松鼠们刚剥好的,还热乎着呢。”
方禾扫了一眼,抬手摸他的头,皮笑肉不笑:“放心,你既叫我一声阿禾姐,阿婶打你时,我定寻条轻便的给她,不消你吃太多痛。”
“阿禾姐——”
应是真吓着了,下山时,这皮猴不蹦也不跳了,耷拉着脑袋可怜模样。
方禾笑了笑,转身催他快些时,悄无声息地将藤条丢在了路边。
她以为这皮猴是怕了,万没想到他是累惨了。
方到山脚他便小声喊累,待到了家,更是直呼再走不动了。
方禾低头看了看檐下的箱笼,又打开荷包数了数,咬咬牙,花了三个铜板租隔壁阿叔驴车一夜,明早儿让他去县西边长青街尾江主簿江家去领。
阿叔得了钱,热情地替她将箱笼装车,挥着手叮嘱:“阿禾小心些,日后若用驴车还来找我啊。”
他嗓门大,方禾驴车都快出巷了还能听见泥人巷有人骂他:“王老五你要死啊,不知道我家山哥儿明儿还要起早去学里?耽误他睡觉明年考不上秀才你赔啊!”
方禾认得,这是王家婶子。那日街上,便是她同虞阿婶争执。他家有个儿子叫王山,好像也在县学读书。
不知道江淮序认不认得。
若认得最好避远些,那可真是混世魔王。没少往她家干净衣服上丢石子扔泥巴,也是他最先喊的爹爹疯子。
方禾想着,正欲叮嘱,一扭头却瞧见江淮序仰靠在箱笼上睡得正香,还小声地打着呼。
许是真累着了。
罢了,日后有机会再说。
方禾摇摇头,轻笑了笑。
西县不大,泥人巷虽与长青巷各居两边,可走路也只需半个时辰,若是赶车便只需一炷香。
江淮序一睁眼,就对上她娘焦躁的眼神,忙抹了抹嘴边,心虚地跳下车。
虞丽婉真真是要急死了,生怕俩人被拍花子了去。若不是被江在云旧疾绊住了脚,她早要去寻的。
此时见两人无恙,只一个劲儿地谢天谢地。末了又问:“你怎么回事?我让你去喊阿禾回来吃饭,怎用了这么久?难你是王八托生的不成?”
江淮序捏着衣角,支吾半天,没敢吱声。
娘虽不像爹爹那般严苛,可也不许他疯玩太晚的。今日机会实在难得,一时便……
他扭着手,“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还是方禾笑着接过话头:“阿婶你别怪序哥儿,是我手脚慢,这才耽搁了。序哥儿今日还帮我看东西了呢,这可是大忙。”
“当真?”虞丽婉还是不信。
方禾却不太怵,只道:“不信你问序哥儿。”她俯下身,悄悄冲他眨眼:“序哥儿今日是不是帮我看箱笼了?”
江淮序此时也反应过来,忙道:“阿禾姐说的对。”
“这是对的。你们姐弟,合该如此。”虞丽婉欣慰肯定,转头又对方禾道:“东西先放到院里明日再收拾,先进来吃饭。”
“好。”方禾笑着应声。转身时感觉身边多了道影,她回头,是江淮序。
小郎君红着脸,悄声道:“谢谢,我同意你住我家了。”
“不过只能再多一年!”他竖了根手指刻意强调。
方禾搬箱子的手一顿,看着飞速跑掉的红皮少年郎,险些笑得直不起腰。
6. 第 6 章
《入蜀记》当是稳了。
临睡前,方禾还念着。
不想江淮序再放旬假归家,却又变了一副脸色。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她主动问好还得了个幽怨的小眼神。
方禾眨眨眼,有点懵。
虞丽婉也有些懵,不明白上次还一口一个“阿禾姐”的人,这次怎么又冷眉竖眼。她叹了口气,自顾自感慨:“不成了。”
“什么不成了?”今日休沐、巴巴赶来灶房同她煮饭的江在云头也不抬地应声,不料却听到个惊天打算。
“还不是序哥儿和阿禾。”
虞丽婉放下铲子,来到台边取他备好的菜时顿了顿,道:“若不是上次隔壁莫家娘子乱说话,我倒还没想着。你说阿禾这般懂事明理又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若能同序哥儿成事,岂不美哉?女子怕嫁错人,男儿怕娶错妻。虽与阿禾接触时间短,可我是真喜欢她。你说家中发生那么大的变故,她不过半个月就缓了过来,若是我,没个三五年怕是都爬不起来床,更别提好生过日子了。”
她努努下巴指向隔壁厢房:“你不知道吧,就昨儿,人家还给我绣了个荷包。我瞧着那手艺、那针脚,和锦绣坊卖的一模一样!就连平日晾衣服时,有什么脱线的,不消我说,人家早就悄悄补好了。你说说,这么好的小娘子,怎序哥儿就不知好呢?”虞丽婉兴致勃勃的肩膀陡然垮了下来,有些埋怨:“合他是个不知好歹的。就他房内换洗的褂子,都还是阿禾的针脚呢。”
“怎的说着说着还来气了?”江在云被她逗笑,轻声宽慰着:“上次不是说好的,随孩子们心意,不做那强扭瓜的藤吗?怎的今日又变了主意?”
“我就是气不过。”虞丽婉拿了切好的菜转身,没忍住又道:“我是真喜欢阿禾这孩子。世道艰难,老天爷作践她便罢,如今序哥儿也要同她摆谱,你说她一个总角未散的小孩,怎就过得这般难?”说着说着还抹了泪。
江在云知道,她是想到了她娘。
他那个岳母大人,便是在老父去世、家中再无亲眷后,被夫家族谱除名撵了出来。彼时又是灾年,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过日子,便是官家设的慈幼堂,也只能匀出一碗粥。岳母舍不得喝,全留给了虞丽婉,最后活生生饿死。也因此,虞丽婉成了孤儿,得以入慈幼堂。
江在云知道,她如今对方禾好,更多的是弥补心中遗憾。如今委屈,亦是想到了她娘,替她娘可怜。
他不知该怎么劝,只得拍了拍她肩膀,轻声道:“都过去了。两个孩子成了自是好,若是不成,我也不会亏待阿禾。便是一年后契期满,她自出去立了门户,我也会照看着,绝计不叫旁人欺了她去。至于序哥儿那边……”
他顿了顿,才道:“我会去同他说。”
“你同他说?你会好生同他说?左不过又罚他抄什么《孝经》,累得孩子手腕屁股疼。”虞丽婉鼓他一眼,长长一叹道:“罢了,我也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掺和什么,只日后对阿禾再好些便罢。至于序哥儿,随他去吧。索性他本性不坏,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如此甚好。”江在云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备菜。
两人都未发现灶房窗外的方禾。
她本是来问问外面有人卖鱼羹,要不要买几碗的,不成想,却听了个十成十的墙角。
还是关于自己的。
她沉默着看了眼对面的房屋,随后默默退到院门旁的小亭下,想了很久。
她承认,江淮序秉性不坏。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
方禾抬了眼,仔细回想着他的模样,半晌,泄了气。
不成。
面对一个八岁的小孩,她实难生出旁的心思。可这又是虞阿婶所愿……
她静静看着小亭旁的屋子,许久才下定决心。
若要嫁人,和谁过都是一辈子,既然如此,不若寻一个知根知底,未定性的。如此,便是坏习惯好改,好习惯可塑,日后相处起来,也能过得下去。更何况江淮序长得不差,如年画娃娃般,纵有七分火,瞧见他,也只余三分。
方禾细细想着,起了身,若无其事般出了院门,追上早已走出半条街的鱼羹挑子,买了碗鱼羹。
用饭时,江淮序瞧见鱼羹眼都亮了,虞丽婉笑着道:“这可是你阿禾姐特地跑了半条街买的,你可得好生谢谢她。”
江淮序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出了个气。
一副谁欠他百贯银子的模样,方禾抿了抿唇,没生气。
小孩嘛,都是这样。
她心里默默念着。晚间回房,便列了个册子,记:江淮序,年八,脾性古怪无礼,需改之。
将册子压在虞阿婶新置办的妆奁下,这才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院里公鸡还没打鸣,便听见一声微弱的“嘎吱”。方禾猛地睁眼,探身将窗开了条缝,瞧见对面屋子亮了灯,开了门正准备洗漱。急忙穿衣起身,一面走一面挽头发,出门时正好对上腾不开手送热水的虞丽婉。
不待人招呼,忙应了上去帮忙。
江淮序刚梳好头发,正低着头缠发带,余光瞥见方禾,当即手一松,冷了脸问:“怎么是你?我娘呢?”
方禾笑着将热水放到洗脸架子旁,边走过来替他将散落的头发拢起边道:“阿婶抽不开身,特唤我来帮忙。”
末了又看向他散落的头发,道:“序哥儿,我替你梳发。”
她手极巧,不过三两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发髻便挽好了,再用发带绑住,最是完美不过。
方禾点了点头,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江淮序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心里满是惊叹,这竟比学里夫子发髻挽的还端正!他透过镜子小心觑着身后人,悄悄笑了笑。往日陈杰舟和王山他们嘲笑他发髻不正,看看今日他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不自觉挺了挺胸脯,如院里的大公鸡般,威风凛凛。
只起身时,瞧见方禾仍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他。冷不丁僵住了。
就…怪吓人的。
江淮序心底发讪,下意识摸了摸脸,对镜自查无异后见她仍是如此,便问了出来:“你盯着我作什么?”
方禾眨了眨眼,反问道:“序哥儿今日发髻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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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但江淮序还是诚恳地点点头,刚想说“非常好”,陡然想到王山他们在学里说的那些话,当即变了脸色,只道:“还行。”
方禾点点头,又问:“那序哥儿为何不同我道谢?”
“啊?”江淮序有点懵了。只听她道:“《孟子·离娄下》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序哥儿可知何意?”
一瞬间仿佛回到学堂夫子提问,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君子把仁保存在心里,把礼保存在心里。仁爱的人爱人,有礼的人尊敬人。此句表明君子应具备仁爱和礼仪之心,用仁爱对待他人,用礼仪尊重他人。”
“是已。”方禾点点头,又道:“序哥儿自认君子乎?”
“自然。”江淮序甩袖背手,昂着头,学着学里夫子模样。
这副小大人模样,逗得方禾想笑,偏偏此时正是教他知礼的关键时刻,只得压着唇角,问:“若为君子,得人助,是该道谢乎?”
江淮序:“自然。”
方禾点点头:“那你为何不同我道谢?”
说罢瞧见他一脸茫然,方禾笑了笑,又道:“今晨我为你挽了发,此为一助;昨日我为你买了最爱的鱼羹解你口腹,此为二助。可序哥儿为何不曾对我说一句谢谢,反对我冷眉竖眼?”
这话,江淮序无可辩驳。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可又想到此事她也是受害者,只得哑了口,展臂低头:“我的错,愿阿禾姐宽宥。”
末了又道:“多谢。”
方禾点点头,满意了。只是在告诉他洗漱完出去吃早食时,那人似还在理解方才那番话,仍皱着眉头立在原地。
方禾多瞧了两眼也没在意,只临出门时身后陡然响起的一声“多谢”逗得她险些崴了脚。
这小孩……
吃痛地转转脚跟,颇为好笑地摇摇头。有些感慨:倒还是个木头性子,最是实诚不过。
不过这般也好。
方禾点点头,回到灶下帮忙时,盘算着待会就将小册子上的不识礼划了。
用过早食后,江淮序便背着书箱出门。方禾悄悄提了一把,真沉啊。
是以,送人出门便不禁多叮嘱了句:“路上有冰,走路慢些,小心闪了腰。”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小心被书箱闪了腰。但没敢。
一旁虞丽婉叮嘱了穿衣睡觉吃饭,闻言也急急附和:“对对,慢点走,别着急。”
“路上小心。”江在云笑着冲他颔首。
听着这话,本已走出门外的江淮序忽地转身,驮着那沉甸甸的书箱,结结实实地躬身行礼,道:“儿省得,多谢爹、娘、阿禾姐关心。”
人走出许久,虞丽婉还没反应过来,半晌才讷讷道:“我儿这是…同我生分了?”
“不是吧,我瞧着挺真诚的啊。”江在云应着,末了又安慰她:“许是最近知礼了,你莫多心。”
罪魁祸首方禾在一旁挠着脸不敢吭声,觉得,自己可能惹祸了。
罢了,待下次旬假再同他细说吧。
她默默想着,悄悄回了房。
7. 第 7 章
又是一日旬假。不知为何这次江淮序没回家。
虞丽婉在门口张望了半日,午时还没瞧见人影,再也忍不住,给了方禾几枚铜板,嘱咐她中午自己买着吃后便匆匆去了县学。
方禾其实也担心,但又不好跟着去,只能在家急得打转。
好在没一会儿虞丽婉就回来了。不待她问,便忙秃噜了衣服上的雪粒子,道:“阿禾,你快去街上买些能存的饼子糕点回来,不拘多少钱,主要是味要好。晚些同我一起送到学里去。”
说着就急匆匆往屋里走。方禾接过铜板,一头雾水:“阿婶,怎了?可是序哥儿出了什么事?”
“他能有什么事?他就是爱作怪!”
说起这茬虞丽婉就气,忿忿道:“你说说,他才八岁,急什么?哪家秀才不是十四五岁才去考?偏他怪得很,非要说什么家里不方便温习,他要待在学里温书,以备来年院试。你说真是奇怪了,院试年年都有,往年也不见他用功,偏生今年最冷,他也跟着老天一起作怪。真真是讨债的冤孽!”
“家里谁逼着他早日去考了?谁有嫌他学问不好了?又有谁指望他那桌腿高的身板抗事了?就是讨债的冤孽,上辈子的报应!”
一连串骂完,虞丽婉又忍不住心疼:“你不知道,县学冷啊。那窗户比纸糊的还薄,半点不挡风。你说他怎么受得了?”
虞丽婉红着眼,又数了几十枚铜板给她:“你回来时顺道去趟绸缎庄,买副护膝,再扯几尺布。正好天冷,给你们各做一件雪披风,过年穿着又暖和又漂亮。”
她细细叮嘱着,末了又道:“若东西太多拿不下,便雇个脚力搭把手,回来我给银子。”
“好。”方禾笑应着,回屋里扯了旧年的雪披风便跑了出去。
她的雪披风还是两年前爹爹送她的生辰礼,其实有点短了。本应及膝的雪披风,如今却逼近腰腹,但也还能穿。方禾将衣服扯紧,开门走了出去。
今日雪下的突然,街上大多小贩都收了摊早早回家,方禾只买到两张炙肉炊饼,她怕凉,就揣怀里捂着。又去糕点铺包了几块广寒糕,讨个“蟾宫折桂”的好彩头。她还去了趟干果铺,买了点桃干杏脯,都是孩子们爱吃的。待到绸缎庄时,雪已经有点大了,顺着雪披风下摆呼呼往里钻,方禾扯了扯衣裳包紧些,跟着掌柜去选护膝。
她绣工极好,料子好坏、针脚如何也能一眼看出,左挑右选,选了个祥云纹皮料护膝,里面带着毛,又软又暖和。待到扯布时,却有点犹豫了。
江淮序极白,像个年画娃娃似的,自是适合红料子的,可自己孝期却是穿不得艳色,更何况手里银钱扯一个人的料子都够呛。
她想了想,自己又添了些,只扯了一块红绒布给江淮序做雪披风。待掌柜包好,便大包小包拎着往家里跑。
虞丽婉一开门,就瞧见她红着脸,双手都不得闲,有些惊讶:“怎买这么多?”
方禾跨过门,抱着往里走,笑盈盈道:“序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完。”
虞丽婉一想也是,便也不再多问,关了院门统统塞进箱笼。又回屋里取了雪披风和伞,准备去学堂。
方禾见状,拍了拍头上的雪粒子,哈着手跟了上去。
两人到学里时,江淮序正在看书,可满页之乎者也也撵不走陈杰舟王山他们的笑。陈杰舟大他两岁,家里是开酒楼的,有钱,读书不过是识几个字,以防日后被人骗罢了。所以他惯来爱嚼嘴巴,不敬师长,不友爱同门。
往日江淮序也不同他们交往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不招惹他们,他们偏偏找上他。
也不为别的,只整日围着他面前唱什么方疯子、童养媳,甚至还指着偷来的避火图问他,你可曾试过这般?当真如画里这般爽快?
江淮序忍了两旬,终于忍无可忍,打了陈杰舟一巴掌,啐他“恶心”。
然后就被留堂了。
他心里又委屈又怨恨。委屈夫子不公平,只瞧见他动手打人,不曾瞧见陈杰舟等人满口污秽。偏生夫子也懒得他这几个混不吝家大人扯皮,只挥着手让他们快滚。
他也怨娘多事,平白将人领回家,又不好好藏着,白叫人知道了,惹一身骚。
又恨方禾是个女子,她若是男子,便无这般祸事。
可恨着恨着,他又觉得是自己的错。
若不是那日缠着她去后山玩,就不会被王山看到,不会在学堂被传成这般。如此算来,方禾倒也是无辜。
江淮序趴在桌子上,脑子乱得很。
他讨厌这些事,讨厌这些人,可自己又什么都做不了。他想找人说说,可又不知该找谁。
这话谁都说不得,谁都听不得,只能他一个人听着,受着。
越想越难受,最后趴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虞丽婉先还是笑着的,一听见声便登时冷了脸,大跨步过来,箱笼往地上搁地震天响:“序哥儿,谁欺负你了?你同娘说,娘去找他们。”
江淮序一惊,抬起头如见鬼般,怔着脸,哭都忘了:“娘?你怎么又来了?”
他就是觉得留堂不光彩,才寻个漂亮话将她诓走,这怎的又来了?
江淮序眨眨眼,有些头大。更让他觉得丢脸的是,方禾这个罪魁祸手也来了,就站在后面定定地看着他。他剐了她两眼,从鼻子里出了个气。
方禾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他了,摸摸鼻头,只觉莫名其妙。后趁着虞丽婉掏手帕给他擦鼻子时,悄悄侧过身,取出怀里的炙肉炊饼,晃了晃。
果不其然,一瞬间,那双乌亮溜圆的眸子便被勾了过来,鼻头贪婪地嗅啊嗅。
方禾笑了笑,拿着炊饼慢吟吟抬脚,作势要走。
江淮序果然急了,忙喊住她:“阿禾姐手里拿的什么,好香。”
他一上午都未吃饭,早先没闻见味还不觉得,如今闻见了只觉前胸贴着后背,肚子如火燎般,饿的生疼。
闻言虞丽婉也看了过去,当即吓了一跳:“哎呀,阿禾你哪来的肉炊饼?”复又看了看身旁的箱笼:“我不都装箱子里了吗?”
方禾收了玩心,不再逗他,走过来道:“箱子不暖和,炊饼凉的快,我便一直抱在怀里。”后又看着江淮序道:“吃吧,还热着呢。”
不消她说,江淮序也看的出来。饿虎一般接过炊饼,一声“多谢”还没说完,早已咬上一大口。
这模样看的方禾直想笑,又怕他噎着,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百忙之中,江淮序看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方禾竟从这一眼里瞧出个“算你懂眼色,便原谅你”的意味来。
不是,究竟哪又惹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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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禾瞠着嘴,实在是不能理解。
晚上她想了一夜,都没明白到底怎么个事。只早起时,顶着黑眼圈翻开小册子,记到:此人心如针尖,需哄着。
日子一日日过着,方禾对江淮序心如针尖这个认知,也在一日日加深。她真是不明白,这豆大的人怎天天那么多气,都半个月了,瞧见她没好脸色便罢,还一日比一日脸黑。她问他为何恼,他也不说,只一个劲地鼓着眼瞪她。真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方禾咬着笔,将小册子又翻了一页,记:养夫忌八岁。
不知不觉便到了春节,学里放了五日假,便是黑脸多日的江淮序也忍不住呲着大牙乐。一到家,扔了书箱,便在院子里撒欢。
他穿着新雪披风,一团火似地在院里跑来跑去,追得院里鸡都飞上了天。犹嫌不够,还找虞丽婉讨了铜板去街上买蹴鞠,一面踢着回来。
方禾系着襻膊,也被这副傻模样逗乐,不禁笑了笑。一旁忙着扫地的虞丽婉见状,笑着招呼她:“阿禾别忙了,你也去玩。”
“不用,阿婶我还是同你一起吧。”方禾轻声拒着,虞丽婉却是虎了脸撵她:“小孩子家哪有不爱玩的?你也去,这儿有我和你阿叔就够了。”
说着还从兜里摸了几个铜板塞给她,道:“今日街上热闹着呢,你带着序哥儿去街上买些好吃好玩的,别拘着。”
方禾无奈,只得应了声“好”。取下襻膊,临出门时,又被虞丽婉喊住:“阿禾,来。”
她走过去,却见虞丽婉将一件淡粉色的雪披风披到她身上,系好后又转着圈欣赏一番,笑得没了眼:“我们家阿禾穿粉色真是好看,俏的我眼都亮了。”
她笑呵呵地,方禾还没反应过来,只无措地捏着衣裳问:“这是给我的?”
“是啊。”
虞丽婉笑了笑,道:“上次我见料子只扯了一匹,便晓得当是我钱给少了。索性当日便发现,若再晚上几日,可赶不及过年了。”她抬手撑了撑肩膀褶皱,又确认她没自己垫钱后这才放她出去玩。
院中,方禾捏着身上的新雪披风,笑开了眼。忽地扭头瞧见院里那个飞来飞去的火团,顿了半晌,才笑着迎过去。
江淮序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虞阿婶不开心。
“序哥儿。”
才走过去唤了一声,那小子便一溜烟跑远,躲在檐下警惕地盯着她。方禾沉默了。她扭头看了看身后,怀疑自己后面是不是有鬼。
对峙半晌,她沉默扭身,对着身后空气拉长了声警告:“我警告你,今日可是除夕,我马上要去街上买炮仗的,你可离我远些,否则被地老鼠炸到脚,二踢脚飞上天我可不管。”
她一溜烟说完,还没喘口气就感觉自己身旁多了个人,还没回头,便见他问:“你有钱吗?”
方禾没说话,只掂了掂荷包,哗啦啦地响。
江淮序眼睛一亮,掏出自己荷包里仅有的两个铜子儿,道:“我也有钱。我把我的钱给你,我们一起去街上买炮仗玩好不好?”
方禾略为嫌弃地撇了眼他手里两个铜子儿,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收下。正欲牵他手时,却被扭身躲开。
她愣了愣,不解抬眼。
江淮序盯着她,板着脸一本正经:“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别碰我。”
方禾:……
8. 第 8 章
方禾噎了一下,讷讷解释:“我只是怕遇见拐子……”
“那也别碰我。”江淮序却不听,只扭着身,手死死拢在袖里出去了。
方禾:……也罢。
她不再强求,只寸步不离跟着。
今日除夕,街上热闹得紧。还是清晨,街上便出了不少摊子,更有小贩挑着担叫卖,吃的玩的什么都有。俩人看的稀奇,走几步才挪一下。最终没有先去买炮竹,而是停在了磨喝乐摊子前。
过年卖的磨喝乐同平日相比更多了几分喜庆,红扑扑的娃娃抱着灯笼咧嘴笑,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跟着龇牙。
江淮序就停在了这儿。
他看了许久舍不得走,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摸。摊主瞧着好笑,便拿了送他:“小郎君,说句吉祥话,挑一个送你。”
“当真?”江淮序眼睛一亮,张口就来:“祝您新年有大吉,新年有大运,年年岁岁,金银有余。”
“好好,借小郎君吉言。”摊主笑眯了眼,摊手大方极了:“随意挑吧。”
果不然,他挑走了那个怀抱灯笼的磨喝乐,欢天喜地地走了。
方禾落后他半步,见状也没打扰,只在他走后上去付钱。摊主没收,爽朗地摆手,直说哪有骗小孩的道理。
末了竟还要送方禾一个,说算今日有缘。
方禾拗不过,只得收下。
不多久又带着江淮序回来,送了摊主两个炊饼。摊主这时正忙,俩人也不好走,便帮着包货。
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摊子也总算闲了下来,只是炊饼也凉了。
摊主倒不介意,一面啃着炊饼果腹,一面抓了几个铜子儿,红布包着递给她们,道:“喏,拿着,这是阿叔给你们的压祟钱。愿你们来年顺遂,一觉睡到大天亮。”
俩人不好意思收,最终还是摊主虎着脸塞到他们怀里。
俩人回到家,将这事儿告诉虞丽婉,虞丽婉笑着拍了拍他们肩膀,乐呵呵道:“我儿长大了。既是你们自己赚的压祟钱,我也不收,自留着买炮仗玩吧。”
除夕这日,家中实在宽泛,吃饱饭就能出去撒欢儿。
江淮序将铜子儿好生收进荷包,扒饭时还念着上午没买的炮仗。碗刚放下,一个猛子便要扎出去。好在虞丽婉手快扼住了他领子,生生将人拽了回来:“做什么?”
江淮序看了看虞丽婉,又看了看主位的江在云,缩缩脖子,讷讷道:“我要去买炮仗。”
许是怕挨骂,又开始扯虎皮:“今日除夕,你说可以玩炮仗的。更何况阿禾姐都答应我了。”
“?”刚吃完饭正用帕子擦嘴的方禾猛然对上三双眸子,有些懵。
江淮序看着她,追问:“阿禾姐,晨间你答应我要带我去买炮仗的,对也不对?”
这话确是她说的没错。只是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法子……
方禾太熟悉了。
她眨了眨眼,硬着头皮接话:“对。”
“你瞧!”江淮序得意地对着虞丽婉摇头。
虞丽婉松了手,絮叨道:“又没说不让你去,急什么?年节拍花子多,你慢着些,等阿禾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末了又对着方禾叮嘱:“阿禾,你多看着点这皮猴,莫叫他跟去年一样,跟着杂货挑子被狗撵进了湖。”
“好。”方禾忍着笑点头,不待出门便忙追着问他:“还有这事?那杂货挑子有什么好东西,使你宁被狗撵都不跑开?”
江淮序别过头,不想理她。他能说是因为自己怕狗吗慌不择路吗?这多丢脸。
可偏偏这人烦得很,围着他叽叽喳喳,非要问到底。他恼得攘她:“你烦不烦!”
可巧,正好被陈杰舟王山他们瞧见,嘻嘻哈哈唱着:“哦,江淮序被媳妇惹生气喽!”
江淮序豁然扭头,厌恶地啐了声滚,后头也不回地就往前撞。
方禾慢了一步没抓住,她只瞧着大致方向,扭头对着身后的小鼻涕虫们道:“你们再乱说话,小心我告夫子,打你们手板。”
一群人里,她只认识王山,也知王山爹是个讲理的,便对着王山道:“王山,旁人我不管,只你,日后若再叫我听见这些话,定告诉你爹,叫你屁股开花。”
“你少唬他。”
王山还没说话,里面一个白白胖胖,着牡丹锦绣的小郎君便开了口:“你只告诉我,你是不是江淮序的童养媳?日后是不是要嫁给他?”
“是不是同你何干?便是日后我同他成亲,也不与你相干。”方禾啐了他一口,再不搭理,转身去寻江淮序。
方才还能瞧见他背影,不过被那锦绣小孩拦着说了一句话,便是再瞧不见影。方禾有些着急,担心他遇见拍花子。
可又想着正午刚过,天还大亮,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光天化日拐人的。她心里默念着不要慌,朝最后瞧见他的方向寻去。
这是条冷清的巷子,可又意外的熟悉。
方禾想了许久,都没想起自己何时来过此处。直到瞧见那道新刷了黑漆的角门。
她陡然忆起,这是方员外家。
下一瞬,脸色惊变。
糟了!
方员外家可是养了狗的。足有四条,又不栓链子,平日就在后花园里溜达。她那日若再来晚些,怕是连爹爹尸体都难以保全。
序哥儿,你可莫要出事啊。
她四下寻人,片刻不敢松懈,一路都在提防那些恶犬。
巷子安静的可怕,方禾仿佛都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她一面走一面安慰自己,这是好事,没有犬吠,说明序哥儿并未遇见恶犬。
这是好事。
她絮絮念着,可抬眼瞧见四只黑亮的恶犬呲着牙,盯着那道火团子时,心差点跳了出来。
“序哥儿。”
她想叫他,可又怕惊扰那些恶犬,只得压着声,显得又尖又低。
江淮序早就吓傻了,听见这声儿才感觉身上血又重新流动起来,就连木着的腿脚都有了知觉,他看着黑犬嘴角滴滴答答的口水,又惊又怕地压着声喊:“你快跑,别过来。”
方禾没说话,只解了身上雪披风拧成一股绳,怒喝一声“畜生”,砸着鞋咿咿呀呀地冲了过来。
她憋着一口气,手都舞出残影。刚摸到江淮序就头也不回地扯着他跑。
四条黑犬追在身后狂吠,此起彼伏,叫的人心里发慌。方禾压根不敢回头看,江淮序更不敢回头,只卯足了劲儿往前冲。
一口气跑出好几条街才敢停下。
俩人瘫坐在地上,一个赛一个地狼狈。
若不是出巷子时,方禾回头用鞋砸进了方家大院,有仆从开了角门拦下那几只黑狗,他俩还不一定跑的出来。
俩人坐了好久,久到太阳下山、街上灯笼都亮了还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方禾看着灯笼越来越亮,想着虞丽婉该着急了,才道:“走吧。”
江淮序没说话,只侧着头看她。
“怎么了?”方禾同样侧头。
“你先走吧,我再坐会。”他抿着嘴,眼神躲闪。
方禾一眼就瞧出他在说瞎话,沉了声:“说实话。”
江淮序委屈地瞪了她一眼,半晌才道:“我腿软,走不动。”
方禾笑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眼瞧人快羞成灯笼了才止住笑,眨眨眼道:“好巧,我也是。”
江淮序猝然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你还笑我!”
“那你也笑我吧。”她抬起头,看着街对面道:“等那边卖出十个炊饼我们就走。”
江淮序也看了过去,瞧那摊主生意格外惨淡,便道:“他卖出两个我们就走。”
“好。”方禾笑着应下。
不多久,她起身,挪过去买了两个炊饼。
本还想买双鞋,可她瞧见了挑贩的炮仗和一些小玩意。想了想,将裙子往下拽了拽,发现能遮住脚,便省下来转而买了双响炮和地老鼠,又和挑贩磨了磨,花尽最后三个铜子买了个小玩意儿。
这才回到炊饼摊,坐在桌边就着桌上茶水吃了一个半炊饼,留了半个带回来,递给江淮序:“走吧。”
江淮序没接,只鼓着眼道:“我都看见了,你作弊!”
方禾瞥他一眼,问:“摊主是不是卖出了两个炊饼?”
“可那是你买的。”
“你又没说不准我买。”方禾翻了个白眼,将炊饼硬塞到他手里,背对着他蹲了下来。
江淮序捏着炊饼,半晌才讷讷出声:“我…我腿还是没劲。”
“我知道。”方禾回头拍了拍自己的背,笑道:“上来,阿姐背你。”
等了半晌没见他动,眼瞧这天儿越来越黑,方禾怕虞丽婉等着急,也不同他磨蹭,只扯着胳膊将人拽到背上,扛起就走。
许是不好意思,江淮序一路都没说话,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声“谢谢。”
见她没说话,半晌又唤她:“阿姐?”
“嗯?”方禾回头看他,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江淮序别过头,小口掰着饼,讷讷保证:“阿姐,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嗯。”
“阿姐,狗鼻子那么灵,它们不会再追上来吗?”
“没事,阿姐在呢。”顿了顿又道:“若下次再遇见这种恶犬,可同我一样唤出主人来,它便不敢凶了。”
“好。”江淮序点点头,将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手搂紧她脖子,语气里还带着颤:“阿姐,我还是有点怕。”
方禾回头看他,半晌才道:“你先下来。”
江淮序不解但还是顺从地从她背上爬了下来,方站稳手里便被塞得满满当当,都要溢出来。低头一瞧,才发现是炮仗,登时眼睛都亮了。
方禾瞧着好笑,从他手里拿出一个双响炮,借了路边灯笼的火,扔到空巷子里。
登时惊雷炸响。
她扭头,看着身旁吓一哆嗦的江淮序道:“怕吗?”
江淮序诚恳地点点头。方禾又笑了:“怕就对了。若日后再遇见害怕的东西,你就拿炮炸它。连年兽恶鬼都怕的炮仗,还赶不走一条狗么?”
这话听得江淮序一愣一愣的,他也点了一个,扔出去。轰响之中,心里竟格外安静。仿似被吓走的魂又回来了。他捏着手里炮仗,许久才应了声“好。”
瞧他脸上有了血色,方禾心下也安定许多,便又蹲下来背他。
不想这次却拉了个空。她抬眼,不解回头。
小郎君离她半步远,低着头,耳朵尖红扑扑的。
“我自己走吧。”他说。
方禾闻言侧了头,问:“有力气了?”
“嗯。”见他点头,方禾也不为难自己,站起来捋了捋裙摆,俩人并肩而走。
路上碰见有人卖花,方禾捏了捏自己空瘪瘪的荷包,遗憾地砸吧了嘴。余光瞥见一旁东张西望的江淮序身上,眼睛咕噜一转便凑了过来,问他:“你还有钱吗?”
江淮序点点头,扯下腰间荷包递给她,诚实地不像话:“都在这了。”
这般老实,方禾反有些不自在。她只捡了两枚铜子儿,剩下的都还给他。这才去花贩那挑挑拣拣买了朵红山茶,一转头正好瞧见过来凑热闹的江淮序,顺手就插了上去。
江淮序一句“你喜欢花呀”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头上多了个东西,愣愣抬手,讶异道:“送我的?”
“嗯。”方禾点点头,满意地不得了:“你带花好看。”
恰好此时街上有人放烟火,五颜六色的烟火在空中炸开,绚丽又耀眼。
绚烂之中,方禾将一直藏着的小玩意塞给他,笑着道:“序哥儿,过年啦,开心点儿。”
江淮序抬头,正好撞见她眼底刹那烟火,璀璨夺目。不知怎的,他竟从她身上看出万般芳华来。
心下一惊,急忙低头,又被手里崭新的鲁班锁迷了视线。对着方禾温和的笑眼,他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回家吧,娘该等急了。”
方禾笑了笑:“好。”
回家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说话。只在路过一个鞋挑子时,江淮序突然开了口:“阿姐,我给你买双鞋吧。”
方禾低头瞧了瞧已经变成黑色的白袜,没拒绝。
只两人兜比脸干净,压根买不起棉绣鞋,最终只买了双合脚的单鞋。
方禾倒是没什么,就是江淮序一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起初她还以为他是嫌钱花没了心疼,只到临进门时被喊住才知晓,这小子,心思多着呢。
“阿姐。”江淮序叫住她,捏着拳头承诺:“日后我一定给你买双好鞋。”
方禾被他这正经模样吓到,本想说算了,可瞧他眼底郑重,怔了片刻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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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好,我等着。”
虽是这般说,方禾确没当回事。她只是为了宽小孩心罢了。没见她说完,江淮序那快打结的眉头瞬间就解了一半吗?
……
除夕这夜,格外热闹。
屋外烟火不断,隔着一道院门,还能听见外面小孩乐呵呵的笑。几人就在这样的热闹中,吃了今年的团圆饭。饭后,虞丽婉又从屋里拿了一兜子大爆竹出来。
方禾认得,这是前几日她陪着阿婶去买的。据说这些爆竹到天上时,五颜六色不说,还会炸出各种各样的纹样呢。
她忙拎着裙子跟着出去,一面哈手一面期待地看着虞丽婉点火。
第一枚“咻”地窜上天,在空中炸出一朵金桂。虞丽婉笑呵呵道:“这叫蟾宫折桂。序哥儿,你不是要参加明年院试呢?祝你心想事成,早日折桂。”
本是吉祥话,江在云却陡地笑了出来,顶着虞丽婉刀剐般的眼神笑吟吟打趣:“蟾宫折桂指的是中状元,序哥儿不过是考个秀才,你这太过,太过。”
“你怎知我序哥儿就不能一路考到状元?”虞丽婉不服叉腰,非要同他辩驳,末了又对江淮序道:“序哥儿你努把力,到时定要叫你爹爹刮目相看!”
说话间,又是一声炸响。这回竟是个盛放的红牡丹,几人瞬间被牵走眼神,只抬头望着空中,期待着下一束烟火。
最终,是以一个红彤彤的团字结束的。
回屋时,虞丽婉还有些意犹未尽,一面走一面夸“真值当”,还说明年再去他家买。
方禾跟在后面,不由地,也有些期待。
除夕是要守岁的。
为节省柴火,便只在正屋点了两个火盆,棉帘子一放,暖和的很。四人围坐着,火盆炭灰里还埋了两根白萝卜,等外皮烤焦了里面还是水嫩嫩的,又热乎,可好吃了。
起初江淮序还兴致勃勃,毕竟每年只有除夕爹爹才不管他写字,他尽可疯玩的。可烛芯挑了两遍,游僧的梆子敲到三更时,他再是熬不住。眼皮眨呀眨,眨呀眨,“砰”地栽到了桌子上。
一旁正在和方禾绣花样的虞丽婉听见响,抬眼一瞧,笑的直摇头。便是书不离手的江在云也暂时搁下了书,抱他回房去睡。
瞧着天也不早了,虞丽婉收了花样,让方禾也去歇歇,自己则去了灶下。
方禾知道她是去做什么。按照习俗,每年初一五更天,要在院里刨个小坑,将面团捏的假蛇、煮熟的黑豆子并一个熟鸡蛋放进去,一面填土踩实,一面念“蛇行则病行,黑豆生则病行,鸡子生则病行”,寓意在新的一年,家人可以远离疾病,健康平安。
果然,梆子敲到五更时,方禾迷迷糊糊听到院里有动静。
她将窗户开了条缝,瞧见虞丽婉双眼紧闭,虔诚地很,嘴里嘟嘟囔囔念着蛇啊豆啊鸡啊什么的。她笑了笑,穿衣起身给里间供奉的爹爹牌位上了三炷香,这才出门。
初一是要起早的。否则门口带着鬼面具的乞丐们敲不开门,未来一年都过不好。
给敲门的鬼面乞丐抓了年果子,又塞了几个铜子儿,欢欢喜喜将人送走,得了“驱邪避鬼,来年顺遂”的喜头,虞丽婉这才敲锣打鼓地将人都喊起来吃早食。
只是在吃早食前,还需将门上的旧桃符和钟馗像换了。
往年都是江在云自己写桃符,今年着实咳地厉害,连笔都跟着打颤。虞丽婉心疼,大手一挥,索性让俩小的一起写,到时由江在云挑着挂。
方禾倒是没意见,只江淮序扭扭捏捏,半晌才下笔。
她偷偷看了一眼,瞬间了然。原是被自己那手鸡爪字儿臊的。
显然江在云也是这般。
他捏着自家儿写的桃符看了又看,数度抬眼,欲言又止。默了默撂在一旁,批了句:“毫无长进。”后又对着方禾道:“阿禾的字又精进了,相比之前,笔墨更加圆融。你这手行楷,已有所成,再接再厉。”
他是看过方禾写给方老秀才的表文的,那时她的字便已算不错,如今更加精进,可见这两个月是下了功夫的。
方禾谦虚谢过。
最终江在云还是各择一块凑成一对挂在了院门上,说让江淮序日日看着,看他知不知羞。
江淮序本还有些心虚,可这一骂再骂,心里反只剩下恼火。
他回到屋里,气的将前几日才写完,欲给江在云看的字一把撕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出门。
虞丽婉有心调和,可也知学问一道,江在云不可能让步。只得日日变着花样,旁敲侧击地让他过年给孩子些好脸。
父子俩就这样僵持到年假结束,直到江淮序背着书箱去县学,俩人也没说上句软话。
虞丽婉无奈,除了叹气便只是叹气。方禾想了想,回房磨墨。待晚间江在云下衙时,故作不解,寻他讨教。
江在云自是无有不应的。只他说完,低头瞧见方禾了然的眼神时陡然反应过来,这哪是找他讨教,分明是劝他如孔夫子对子路般,因材施教,而非一律苛责。
“你呀你。”江在云笑着点了点手指,背过身转了两圈,长叹道:“是我着相了,竟不如你一个小孩通透。你先回去吧,我会仔细思量思量。”
方禾却是没动,只展臂作揖,道:“阿叔大度,不怪阿禾多嘴。可阿禾还有一句,望阿叔勿怪。”
“你说。”江在云转身,冲她担了担手。
方禾直起身,道:“阿叔,你我都是练过字的,自然知晓练字非一日之功。我三岁习字,得爹爹指导多年,方有今日小成。单是行楷一道,我便走了八年。”她抬眼,看着眼前人,定定出声:“可序哥儿如今,也才八岁。”
剩下的话她没再说,只行礼告退。
她走后,江在云站了许久。
还是虞丽婉进屋才叫他回神。他将手中皱巴的纸展开,看了又看,后又转身同虞丽婉说话:“明日寻个木匠,将书案再拓宽些。”
不待虞丽婉反应过来,他又道:“日后我亲自教导序哥儿练字。”
一瞬间,虞丽婉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这下当真是要练满一个时辰,半分松快不得了。
她替江淮序提着心,殊不知江淮序自己也窝着火。
直到这日晨课,陈杰舟王山又凑到他面上,叽叽喳喳不堪入耳,他再也忍不住,拍桌怒斥:“谁同你们说的这些混账话?”
9. 第 9 章
便是上次也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王山一时被吓住,没反应过来,陈杰舟却是不怕,仍笑呵呵地凑上前道:“你小媳妇亲口说日后要同你成亲哩。江淮序,你有福气啊,娶了秀才的女儿。只是不知道方疯子那么疯,你小媳妇会不会也是个疯子?是疯子也无妨。”
陈杰舟跨过来揽住他肩膀,压低声同他说小话:“我瞧她是个泼辣的,比我屋里那些女使都招我喜欢。日后你娶了她,将她典我几年,我给你爹请御医好不好?”
末了瞧他脸色铁青,想了想又补充道:“便是想要银子也成,多少我都出得起,保不准还能送你去府学呢。江淮序,你考虑考虑?”
“恶心。”
极低的啐骂,陈杰舟没听清,凑着耳朵追问:“什么?”
“恶心!”
江淮序再也忍不住,怒吼弹起,想甩开他胳膊,不料劲不够,反被勾紧。
陈杰舟的脸也冷了下来,他踩碎书案跨过来,扯着他领子威胁:“你再说一遍!”
“说你恶心没听见吗?”
懒散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两人回头,原来是县丞之子沈叱。他本就长得壮,又在家跟武师傅练过几年,学里少有人敢惹他。
只他入学一年也不曾同人红过脸,久而久之,大家便也渐渐忘了入学自我介绍时的脾气不好四个字。
沈叱昨夜被夫子罚抄没空练拳本就窝火,今早补觉又被人打扰更是气得不行。此刻起身,便将陈杰舟当作了出气筒。
有沈叱帮忙,江淮序自是脱得身,他气得很,满脑子都是那句“你小媳妇亲口说的”。
谁允了?谁要同她成亲了?真是恶心!
恶心!
他跌跌撞撞出了门,闷着头一路猛冲。
彼时尚是晨间,街上早点铺子还没散,有相熟的摊主瞧见他,稀奇地眨了眨眼,待再看时,人已是不见。只拧着抹布嘟囔自己花眼,得让家里婆子煮点鱼眼睛补补了。
正想着,突觉脑门生凉,一抹才发现,原是下雨了。
再不敢耽搁,忙将外面摆的桌椅板凳挪进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雨已然下的稀里哗啦了。他坐在灶下,庆幸昨夜犯懒,婆子让晾的衣裳他没晾,否则这两日婆子回娘家,他又不在家,洗好的衣裳定都叫雨浇了去。
心中暗叹自己真有先见之明,一转眼又瞧灶上炊饼蒸的如何了。
有人欢喜,自有人愁。
早上刚洗好的衣裳,不过吃个早食、洗个碗的功夫,就被雨浇地直滴水。方禾和虞丽婉俩人抢都抢不赢。
此时俩人抱着湿透的衣裳站在檐下,自己也被淋地透心凉。
“得。”虞丽婉摊了摊手,将那些滴水的衣裳团成球一股脑塞到檐下正在沥水的木盆里,闭了闭眼,恼火得很:“这贼老天,春雨都敢这么下!真真是没见过。”
末了又长叹口气:“罢,待晚些天晴再重新洗吧。”
说着还捋了把身上的水,转头瞧见方禾也没好到哪儿去——外面下大雨,她自个儿下小雨。
虞丽婉瞧着好笑,笑过又忙催她回房快将衣裳换了,当心受凉。
方禾“哎”了一声,拧着头发,一路下小雨回房。
不一会儿,俩人捏着发巾子,又在窗边相遇了。
瞧着如出一辙的搓发动作,两个人愣了片刻,再是忍不住,哈哈笑开。虞丽婉将窗开大了些,冲她招手:“阿禾,来,过来。”
虽不知缘由,但阿婶总不会害她。
方禾也没多问,只笑着“哎”了一声,起身关窗往外走。
待到了堂屋,瞧见正中火盆子才知晓,原是唤她来烤头发。
虞丽婉拍了拍身旁凳子唤她来坐。俩人就那样歪着脑袋,一面搓烤头发,一面唠嗑。
待头发干的差不多了,她又起身去厨下煮姜汤。
方禾忙就要起身,却被虞丽婉一把按下,只道:“你头发多。发根还湿着呢,多烤烤。更何况煮个姜汤而已,我一个人就够了。”
她犟不过,只得坐下。
屁股刚落凳,就听见院门被敲地震天响。
今日并非旬假,不可能是序哥儿;阿叔身子又弱,自是没这么大力气敲门的。
方禾心下百转,思量来思量去,只觉来者不善。她拧了眉,掀帘出门。
不料却瞧见听到响止步在檐下、同样一脸不悦的虞丽婉,讶异过后俩人对了个眼色,各捏了根柴火棍子,挑了门栓,一人守一边门。
外面人刚冒个头,方禾一棍子就要闷下去,还是虞丽婉先认出江淮序的耳朵,挡了一下才使他免受这无妄之灾。
捂着胸口长松了口气,这才道:“序哥儿?怎的这个时辰回来了?”
江淮序没说话,只沉着脸狠狠瞪了方禾一眼,才扭头对虞丽婉道:“娘,你可同人许过儿的婚事?”
虞丽婉正帮他拧袖子,闻言满是雾水,愣声反问:“没有啊,怎么了?”
话落她才想起来,自己私下确与江在云说过,但只是说说,况且当时又没外人。
难道他是听到什么了?
虞丽婉心里咕噜转,欲再问,只见她儿早已转了头,看向一旁藏柴火棍子的方禾,声音阴沉沉的:“既如此,便是从无人允过了?”
“既无人应允,你又为何同陈杰舟他们说日后要同我成亲?方禾,我不是你,没有你那样的厚脸皮,在别人家白吃白住不算,还要传人闲话!”
江淮序瞪着她,一股脑吼完,后还是气不过,瞧见她身旁泥水洼,一脚便踢了过去,溅她一身。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喜你,不会娶你,你莫要再痴心妄想!”
见她始终垂着头,心中又兀地响起陈杰舟那句“我瞧她是个泼辣的…招我喜欢”,“噌”地一声,心底刚压下去的怒又铺天盖地涌来。他四下盼望,只瞧见灶台上的碗筷筛子,突地转身一扫。
瓷碗碎了一地,筷子挣扎几下,最终也沉沉落在地上,只有筛子弹着、跳着,不甘心。
江淮序被跳的心烦,一把捏住,用力往外扔。
筛子落在院中泥地上,扑腾了好几下,终是被雨打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方禾终于抬眼看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毫无波动。
她越是这样,江淮序就越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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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她如此平静,仿佛他就是戏台子上跳来窜去的丑角。
可笑又可悲。
一时间,怒火窜天。
他只觉自己气的头发都要气得冒火。他指着她,恨恨出声:“庆湖遗老云‘高斋俯嘉樾,疏箔延清风。’这是夫子曾布置下来的学业,我琢磨许久,终得其意。”
“方禾,”他看着她,道:“日后你就叫江今樾。你若珍惜当下,自会福佑安然。”
说罢再不停留,只拱手道:“今日并非旬假,娘,我先回学里了。改籍之事,还望您放在心上。”
他来去皆匆,许久,虞丽婉才反应过来,斥骂:“胡闹!”
她看着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方禾,上前挽住她,轻声道:“你莫理他,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竟还特意跑回家里发疯。还改籍?做什么梦呢?”
虞丽婉看了眼大敞的院门,只觉莫名其妙:“没得叫你改姓的理,日后你就叫方禾。什么江今樾,他若喜欢,我先替他改了名去。”
方禾被她这话逗笑,抿着唇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宽慰:“阿婶安心,我无碍。”
她笑了笑,复又垂眸看了看满地狼藉,以及被他弃在泥地再不动弹的筛子。兀地弯了眼,轻应出声:“好。”
“什么?”
声音比之雨点也大不了多少,虞丽婉没听清,忙声追问。方禾笑了笑,只道:“没什么。阿婶今日累了,早些回房休息吧。这儿我来收拾,生姜水煮好我再唤您。”
“哎呀!”
她这一说,虞丽婉才想起来,序哥儿从学里跑回家,淋了一路的雨,学里定不会备姜汤的。
不行不行。
她摇摇头,挽着袖子就要进厨房,一面切姜片,一面叮嘱:“阿禾,晚些我去学里给序哥儿送姜汤,定叫他亲写封致歉信给你。”
“不必了。”
方禾刚将筛子捡回来,此时脸上正淌水,她抹了一把脸,边用清水冲洗筛子边道:“序哥儿年岁虽小,可说的也在理。阿婶晚些送姜汤时便同他说,我已改了名姓,日后就叫江今樾,是他同姓的亲阿姐。”
默了默又道:“阿婶尽可大声些,防他听不清。”
“可是……”虞丽婉动作一顿,扭头看她,欲言又止。
方禾觉出她意思,俏皮地冲她眨了眼,道:“阿婶只是同他这般说,至于名姓——”
她顿了顿,“我还是更喜欢方禾。”
“啊——”虞丽婉拖长了声,已然反应过来,笑着唤她鬼机灵。复又点了点头,赞同出声:“正是嘞。我也觉得方禾好听,就像禾苗一样,多好啊。”
“是呢。”方禾也笑了。
只夜间独自待在房里,静下心细想时才意识到,一切都是天意。
或许连虞丽婉都没有发觉,那日她们辨的字,正是“高斋俯嘉樾”的“樾”。她因此字得救,又因此字得新名。
老天还真是会作弄人。
她笑了笑,将压在妆奁下的小册子拽了出来,抬手撕下写满的那几页纸,就着烛火,烧的干干净净。
此后,她便只是江家今樾,江淮序的姐姐。
她如是想。
10. 第 10 章
转眼又到了旬假日。
江淮序收拾书箱时磨磨唧唧的,惹得今日想早些打扫完回家同武师傅习练的沈叱不耐烦地撵他:“江淮序,江同窗,算我求你了成吗?你行行好早些回去,我也早些回去行不行?”
末了见他仍磨蹭地不行,“啪嗒”一声就将都快被他摸掉一层皮的书箱合上,推着他往外走:“好弟弟,你快快家去,莫在这儿耽搁我时辰。”
“可是……”被撵得一路踉跄的江淮序,抱着书箱还想找空子钻进去。
沈叱两手张的大大的,瞪着眼,如门神一般。
他觑了两眼,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得拱手托他:“沈同窗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叱也难着,拱手比他弯的更低,央道:“先生指名让我锁门,江淮序,你也莫再难为我了。”
话落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上次你不是说要报答我?索性今日吧。你今日早些家去,便是报答我了。”
“可……”
不待他说完,沈叱已关了学堂大门。江淮序站在门口,默默放下挽留的手。
他实在不敢回家。亦不知如何面对方禾和娘。
那日还是冲动了。
懊恼地啐了一口,江淮序抱着书箱,听着街贩的吆喝声,竟诡异地生出一种天地浩大,无一处可落脚的萧瑟来。
其实那日冷静下来后,他也是悔的。明明换个方式就能好好说的话,偏偏要闹成那般。
江淮序闭着眼叹了口气,心中生出些“倘若”来。
可时间不能倒流,说话如泼水,亦没有倘若可言。
他抱着书箱垂了眼,摸了两个铜板托一脚力回家传话,只说今日他留宿学堂。
粗布麻衣的脚力掂了掂铜板,多看了他两眼,这才意味深长地应了声好。
没多久,那脚力就折回来了,还呲着牙冲他笑。
江淮序还疑惑着,下一瞬只听见一声怒吼:“江淮序!胆子大了?敢离家出走了!”
“娘?”
他愣愣地看着捏着擀面杖炮仗般冲过来的虞丽婉,直到耳朵火辣辣疼时他才反应过来。当即扭头,指着那脚力骂:“你不讲道义。”
脚力还未说话,虞丽婉先开了口:“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有什么道义?放旬假不回家拎着书箱在这儿干嘛!是想学话本里离家出走当山匪草寇?你还怪人家,要不是人家好心告诉我,指不定天一黑你就叫拐子摸去了。”
说着她又转了笑脸,摸出几个铜板给那脚力道谢,一面又拧着江淮序的耳朵将人拽回了家。
直到到了家门口,虞丽婉还在念叨,江淮序却是渐渐听不清了,他只死盯着越逼越近的院门,腿脚都在发僵。
察觉到手下人在使劲,虞丽婉回头,不解地问:“干嘛呢?”
江淮序躲到她身后,咽了口口水,探头探脑地:“娘,阿禾姐在家吗?”
“呦,现在知道叫阿禾姐了?不是你说要给人改名叫什么樾吗?”
“哎呀,娘!”江淮序皱巴着脸扯了扯她袖子,急得跺脚。
虞丽婉瞥他一眼,将手上书箱往上提了提,不逗他了:“放心吧,你阿禾姐可没你那么小气,她早就说过啦,日后就是你的亲阿姐。这下你可如意了?你以后也别叫什么阿禾姐了,就叫她阿姐吧。”
虞丽婉挥了挥手,一锤定音。
“哦。”
江淮序低应了声,不知怎的,分明如今事事皆如他意,可心底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甚至他盼望着方禾打他一场,再不济如娘那般骂他几句也成,可偏偏……
她就这么应下了。
江淮序垂了眼,只感觉心底好似落了块小石子,不偏不倚,正好堵在心口上,使得空气都重了几分。
他从虞丽婉身后走出来,再瞧那院门时,不知哪儿来的胆,竟是不怕了。
阔步上前,叩门。
无人相应。
不一会儿,他又加重了力道。
单薄的院门被敲地砰砰响,虞丽婉忙上前扯住他,怨道:“怎的?这门同你有仇啊?”
江淮序扭头,只问:“阿…姐呢?怎么还不来开门。”
虞丽婉抬眼朝里望了望,又看了看门上斗大的铁锁,一面摸钥匙一面同他解释:“啊,我出门时阿禾同我说她最近新绣了几个绣样,今日要去趟锦绣坊。许是已经出门了吧。”
话音随着门锁一同落下,虞丽婉率先走了进去。将书箱放在院内老树石桌上,歇气时发现他还站在门口没动,疑惑地招招手:“快进来啊,愣着干吗?”
江淮序此时才反应过来,他看了看分外安静的小院,转身关门。
晚间吃饭时,仍只有他们二人。
直到夜半时分,江淮序才听见院门被叩响。紧接着便是虞丽婉止不住的絮叨:“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晚?你一个姑娘家,多不安全。饿了吧?来,灶上给你留了饭,还是热的。”
方禾掸了掸身上的灰,笑着开口:“本是吃过的,可阿婶这一说倒还真有些饿了。”
她又朝厨房探头,耸着鼻尖,眼睛似在发亮:“阿婶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虞丽婉正帮她洗手,闻言收起瓜瓢点了她鼻尖,笑道:“就你鼻子灵,做了你最爱吃的炙金骨(注1),知你喜甜,特意多搁了些糖。”
“你瞧瞧,金灿灿的,还热乎着。”虞丽婉掀了锅盖,指着她看。
方禾急急擦干手,忙不迭跑过来。
锅里温着一碟炙金骨,一碟笋片炒肉,一小碟干菜,还有两个软乎乎的炊饼。
她帮着把菜端出来放在灶台上,也不折腾,就站着吃。
她吃的很急,噎了好几口。虞丽婉瞧着心疼,倒了碗热水兑温了递给她。瞧她咕咚咕咚,忍不住开口:“阿禾,你家那房子修缮,当真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的阿婶。”方禾笑了笑,待嘴里炊饼咽下,才道:“我家那房子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不是闲着没事,索性每日过去收一点,免得一年不住人,房子坏得不成个样子。”
“倒也是。”虞丽婉点点头,仍不放心地叮嘱:“反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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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阿叔阿婶虽没什么大力气,搭把手还是成的。”
方禾被她逗笑,点头应好。
只用完洗净回房时,一抬眼,瞧见月影憧憧,撞的窗边藤草晃了晃。
她多看了两眼,这才转身回房。
一夜未眠。
翌日,四口人难得整整齐齐,一同吃了个早食。
昨日江在云忙到天黑透才回,今日特许晚半个时辰上值。一大早,虞丽婉就乐呵呵地忙活了起来,方禾也跟着打下手。
不一会儿,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食就上桌了。
几个人围着桌子各自用饭,谁都没说话。只江淮序一双眼,左右不得闲。
他想同方禾道歉,可连个抬眼的机会都寻不着。只低着头闷声用饭。好在虞丽婉是个闲不住的,一个劲地劝她多用些,说她正在长身体,可不能亏着了。
也是这时,俩人眼睛对上了。
江淮序眼睛一亮,趁着她转开前,急忙忙开口,说的却是:“你怎的不喊我娘叫娘?”
语不惊人死不休。
就连虞丽婉忙活的手都惊在了半空,半晌才回过神来问:“什么?”
江淮序转头,有些不敢看她,只闷声道:“娘你对她这么好,她既从了我江家姓唤江今樾,理应喊你一声娘。”
“胡闹!”虞丽婉还没说话,坐在主位的江在云率先摔了筷,板着脸怒骂:“那日你娘同我说那些话我还不信,咳……想着你平日虽顽些,可也是识礼的。如今我真是…咳…”
江在云捂着胸口不愿再看这逆子,只转头对着方禾道:“阿禾你莫听这小子诨言,你自有你的爹娘,无须另寻。至于他——”
江在云眼尾扫了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江淮序一眼,缓缓开口:“今日学堂莫去了,在家里罚抄孝经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再去学堂。”
“可是……”江淮序欲再辩,只得了一串咳穿肺腑的嗽声,好不容易止住咳,江在云哑着嗓子,靠在椅背上,由虞丽婉顺着气,断断续续定音:“没什么可是,夫子那边我会替你告假。”
说罢饮尽碗里最后一口粥,甩袖出了门。
虞丽婉左右看看,迈着碎步追了出去。
一顿好好的早食,终究是不欢而散。
方禾沉默着起身,收拾碗筷。轮到江淮序时,却是拽不动。她抬眼,正对上小少年红彤彤泪盈盈的眸子,他问她:“现在你满意了?”
方禾没说话,半晌才叹了口气,问他:“吃饱了吗?”
本是吃饱了的,可不知为何,此时偏不想顺她意。索性一抹眼睛,拽过碗坐下,赌气道:“还没呢。”
“既没吃饱,缘何那么多话?”方禾淡淡出声。
瞧见身旁人猝然瞪圆的眼,她垂了眸,正视着他,缓缓开口:“阿婶阿叔待我如再生父母,唤他们一声爹娘自不为过。只是此话,不该由你提起。”
“江小郎君,”她微微蹲身,同他一般高度:“那日你所言,我都记住了。你想让我改姓,在你口中我也是认的。明明一切都已如你所愿,你又在闹什么呢?”
11. 第 11 章
“我……”
江淮序愣愣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可他不想这样的。起初,他只是想同她说句话,为那日的出言不逊道歉。可如今……
一切都搞砸了。
强撑着扬起的头再也受不住,耷拉下来。
方禾看着他,终究是软了心肠。抬手收走他的碗筷,温声解释::“我不是怪你。只阿叔阿婶怜我一人在世,从不愿为难我半分。可你今日所言,在他们看来便是要我这个爹爹过世不到一年的人舍弃祖宗。他们自是要动怒的。”
“序哥儿,”方禾收着桌上剩菜剩饭,轻声道:“自过完年阿叔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差,阿婶这几日愁的头发都白了不少,你安分些,少惹他们生气。若有什么不满,私下同我发泄便好,莫要放到明面惹二老不快,可好?”
见他不语,方禾又道:“我答应你,你既不喜,日后我定少惹你眼,待十一月一过,便自请离院。”
她迎着光,俯下身同他讲话:“你若不信,我们拉钩。”
江淮序抬眼,一团模糊中,他只瞧见了那抹温和的笑。
心中陡然明白,她说的都是真的。她从未怪过他,便是此刻也只是在冷静地同他分析利害,希望他懂事些,少惹爹娘烦心。
她在为所有人着想,可她自己呢?
江淮序没有应下,只看着她问:“你为何不怪我?”
纤细好看的远黛眉隆起,他听见她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淮序点点头。方禾缓缓开口:“起初是怪的,可后来一想,你说的也有道理。更何况──”
她抿了笑低头看他,在他求知若渴的眼神中,揉乱了小少年辛苦束好的发髻,笑吟吟道:“你还是个孩子,我是你阿姐,你不懂事,我教你便好。怎能同你一般意气用事?”
阿姐……
这个词,江淮序嚼了许久,直到晚间安置,还忍不住回想起爹爹下衙瞧见那一百遍孝经时惊掉的下巴。
“阿姐。”
心中悄悄又喊了一遍,不禁卷起被子,遮住藏不住笑的脸。
翌日清晨,江淮序是跳着出门的。
背在背上的书箱跟着他的动作也发出咚咚的闷响,与院内公鸡鸣声相和,竟还有些悦耳。
待院内静下来,两人在厨内收拾时,憋了一天一夜的虞丽婉忍不住打听她究竟是怎么把人哄好的。
方禾笑了笑,看着门外道:“他本性不坏,只是经常言不由衷罢了。”
那日过后,她好像一下就忙了起来。
江淮序数次旬假都不见她人影。他咬着筷子,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的鱼羹,一双眸子频频望向院外。
院外欢声笑语不断,人来人往,可偏偏瞧不见那个笑着揉他脑袋,自称阿姐的人。
月上柳梢时,院内终于有了声响。
他爬起来,透过窗缝瞧见某人如做贼般,踮着脚溜回了房。
直到亲眼瞧着那厢熄了灯,他才安心躺下。
明日,明日见面时,定要问她近日在做什么,怎比爹爹还忙。
沉入梦乡前,江淮序默默想着。
可翌日待他咕噜爬起时,只听见几道压低的声儿:
“阿婶,这几日老房子在抹地,离不得人,我先去了。”
“诶你这孩子急什么,不吃早食了啊?”
虞丽婉听见声儿,捏着锅铲出来时,只看见她在往头上别白色绢花。
“不吃了。”方禾对井自观,瞧见鬓边仍有几根碎发,指间粘了点井边洒的水,一抹,边应边出门。
江淮序又生了好大的气。
他觉得方禾说的不怪他都是骗人的,不然为何总逼着他?
这日出门时,他是跺着脚的。
力道之大,直让虞丽婉纳罕:“咱家地是不是也该抹一抹?不然怕是禁不起他几脚。”
她身旁,披着夹棉袍子的江在云被逗笑,一张口,却如灶下破口风箱,呼啦呼啦响。
虞丽婉吓了一跳,忙替他顺气,将他摁在家中喝过药,才允他上衙。
天正热的时候,方禾老房子的地也终于收拾好了。
她站在门口,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这是她自己抹的墙面地面。
斑驳凹凸的墙面被她又补了一层泥,如今平整的不像话。就连地面上积年的水洼,她也填的整整齐齐,再看不出半点痕迹。
满意地转了好几圈,她这才将院内多和的稀泥铲平,掂着荷包去街上买灰石瓦补房顶。
她早就想明白了,最好、最结实的房顶还得是石瓦的。价格虽贵,却比茅草结实了不知道多少倍。
早在决定修缮老房子前她就去问过价,买灰石瓦的钱先不论,单是抹地加铺瓦的人力费,就足再买上一倍石瓦。
她想了想,自己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不花这冤枉钱,多攒攒买点好瓦,日后住着也舒坦。
沉甸甸的荷包重新飘到手心时,方禾的心略抽了抽,可坐在店内伙计的牛车上,瞧着身后成摞的石瓦,又乐的合不拢嘴。
她也要有一个刮风不漏、下雨不愁的房子了。
方禾仰起头,竟觉这三伏天的日头也慈眉善目许多,不那么灼人了。
铺瓦是个大工程,她先将屋顶的茅草掀了,又踩着梯子揣着瓦,小心紧凑地补齐。
不一会儿,就酸地抬不起胳膊。
她扒紧梯子,弓着身躲在檐下稍喘会气。
这日头可真烈,要是这时候有碗冰冰凉凉的冷丸子就好了。
抬手抵在额前,方禾颇为惬意地想着。可余光瞥见腰间瘪的不及裙褶厚的荷包,又瞬间耷了眉眼。
哦,忘了自己没钱。
钱都用来买铺房顶的石瓦了。
方禾偏头看了看日头下铺的紧密的石瓦,活像个嫌弃人败家的幽怨小媳妇,不过转眼便又安慰好了自己:冷丸子会有的,顶好的房子也会有的。
只要努力再绣些绣样!再多替人写几封信!
她点点头,卯足了劲继续干。只是身后沁来微凉时,她还是没忍住,馋了嘴。
“序哥儿?”方禾走下最后一节木梯,视线只在江淮序脸上停留一吸,便被他手中冰冰凉凉、黄白相掺、透着桂花香蜜的冷丸子吸了去。
轻抿了抿干涸的嘴唇,方禾正要开口,板着脸的小少年冷哼出声,将那碗冷丸子推到她面前,别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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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情愿地很:“是娘怕你晕死过去,特叫我来送的,可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嗯嗯。”方禾才不管,满心满眼都是那冷丸子,忙洗手擦干,一面同他道谢,一面囫囵吞了一个。
不过一勺,一上午的暑气便散个七七八八。
方禾眼睑微阖,眼角眉梢都跟着舒开。再下口时,便得体许多。
一碗冷丸子用罢,瞧见那人还在,她不禁愣了愣,频频瞥了好几眼,才委婉开口:“序哥儿,你是…还有事?”
江淮序没说话,只鼓着眼瞪她,在院子转了两圈又突地抬头,怒声质问:“你想撵我??”
哈?
正在爬梯子的方禾脚一滑,险些没摔下去。站稳后又笑得前仰后翻:“序哥儿,你这反应也忒长。过了这半晌才反应过来。”
瞧着小少年脸色越来越差,唯恐将人惹恼,方禾又转了话头道:“玩笑话。只是今日暑大,你年纪小,受不得这热气。”
“早些回去吧。”她冲他招了招手,这回是实打实地撵人。
一路小跑过来扶着梯子的江淮序没吭声,只低着头犯犟。
方禾看了他两眼,想了想,将梯子往里挪了挪,正好落在阴凉处。
只是她……
方禾抬眼,瞧着近乎笔直的梯子,迟疑片刻,才堪堪迈步。
只下来时,她确实有些不敢了。
犹豫半晌,还是贴着梯子蹭了下来。方落地,便抖着腿去厨房拿了个竹筐,又拴上绳子,递给江淮序道:“待会我就不下来了,你在下面替我装瓦成不成?”
江淮序盯着竹筐看了好一会,才道:“我不是来给你帮忙的。”
“我知道。”方禾笑了笑,一面往里塞瓦,一面央他:“权当阿姐求你。”
她将竹筐挎在臂弯,起身时同他卖好:“你帮了我,下次阿叔罚你字,我还帮你抄,好不好?”
“谁稀罕。”江淮序撇撇嘴,终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有江淮序帮忙,轻松何止两三点。方禾卯足劲,直到被一股油烟呛了眼,才停下手。
抬眼一瞧,天不知何时,竟黑了。
凑到屋檐边,愧疚地看了眼下面还撅着屁股吭哧吭哧抛瓦的江淮序,虚了声喊:“哎,天黑了,回家吧。”
江淮序拿着瓦片,闻言皱眉想了一会,反问:“你回吗?”
半晌,又补了句:“阿姐。”
“我啊,”方禾扫他一眼,又看了看月盈盈的繁空,忽地低头,笑着唤他:“序哥儿,你看过星星吗?”
江淮序视线上移,复又落回在她脸上。
满眼写着傻子。
“不是这个。”方禾笑着摇摇头,兀自欣赏了片刻又低头冲他喊:“房顶上的星星格外亮,你想上来吗?”
江淮序盯着房顶看了许久,迟疑着点了头。
他知道这很危险,若被娘抓到一顿竹笋炒肉少不了,可他就是想试一试。
瞧出他的顾忌,方禾仍笑着怂恿:“上来吧,不亏的。”
后又将梯子和屋檐死死扣在一起,温声道:“别怕,阿姐在呢。”
江淮序终究还是上去了。
竹笋炒肉终究也没落下。
12. 第 12 章
鲜辣爽口,香的他一口气吃了两碗米饭。
虞丽婉喜的眯了眼,直夸多吃是福,我儿有福嘞。
方禾抬眼,彼时江淮序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藏下了爬房顶的秘密。
他回来时只说今日帮方禾递瓦,隐了俩人一起爬房顶。
也因此,虞丽婉心里喜得不行,当即割了块腊肉,伴着笋干,唰唰两下,又加了一盘菜。
吃过饭,江在云还欲考察他功课,瞧见他抖擞来抖擞去的眼皮,默默将话咽下去,只板着脸道:“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卯初来找我。”
江淮序忙不迭点头,脚底生风跑回房,倒头就睡。
连灯都懒得点。
方禾抱着碗走出房屋,路过时发现房门敞着,便望了一眼,瞧他外袍都没脱,整个人如死鱼般面朝下倒在床上,靴子都还穿在脚上。
有一瞬心虚,心虚过后便是哭笑不得,抬眼发现虞丽婉在厨房忙的腾不开手,默了默,抬步进房。借着月光帮他褪去鞋袜。又唤他起来自己脱外衫。
才将衣衫搭在旁边架子上,一转头,人竟就那样倒在床边睡了去。方禾失笑,将他抱到床上,又细细掖好被角,这才关门出去。
厨下,她同虞丽婉说江淮序方才模样,逗的虞丽婉直不起腰,半晌她才止住笑感慨:“看你们如今这般和睦,我是真高兴。”
方禾偏头抿笑,眨了眨眼道:“既如此高兴,阿婶明早同我煮个糖鸡蛋,馋好几日了。”
“当真是你馋?”虞丽婉弯着眼瞧她,心里明镜似的。馋好几日的哪是方禾,分明是那早已睡成猪的江淮序
方禾怕腥,喜酸甜。而糖鸡蛋无论怎么做,都带着点淡淡的腥味,她是从不沾的。此番特意同她讨,怎么瞧都不对。
方禾冲她笑了笑,软着声道:“是呢是呢。阿婶给我做吧。”
虞丽婉最听不得软话,当即应下。方禾边洗碗边笑嘻嘻夸“就知道阿婶最好啦”。
其实这次还真是她自个儿想吃。
无他,只因两人看星星时,江淮序指着月亮突地来了句:“黄澄澄的,真像娘做的糖鸡蛋。”
方禾哑口半晌,忽地就有些馋糖鸡蛋了。
翌日一早,酥酥脆脆的油炸桧旁搁着四碗热腾腾的糖鸡蛋。
江淮序老远就闻到了味,待背完书出来真瞧见,登时嘴里就忍不住流口水。
他将明显窝有两个蛋的那一碗推到了虞丽婉的位置上,又将看起来就多的推给了江在云,此时便只剩下两碗看起来就小的了。
他想了想,自己拿过一碗,打算用筷子将鸡蛋分一半给阿姐。可筷子一掀他却发现里面竟然有两个鸡蛋!
江淮序瞪圆了眼,左右没瞧见人,又将蛋重新盖好,推到方禾的位置前,自己拿了另一碗。
虞丽婉来时,瞧见他站在桌子旁咬着筷子不敢看她,不禁笑道:“怎的一脸心虚,莫不是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江淮序突地提了声,又亮又响。
本只是随口玩笑,如今他这般作态倒真叫虞丽婉心里犯嘀咕,当即手里的稀饭不敢放了,就连跟在她后面的方禾也端着手里笋干看了过去。
江淮序被盯的心虚,支支吾吾半晌,只红着脸道:“快吃饭吧,娘。”
说罢没见人坐,他又不解地唤她:“娘?”
虞丽婉细细打量着周围,没瞧出异样来,这才一面放稀饭一面悬着心问他:“序哥儿,你当真没使坏?”
“我能使什么坏!怎的连娘都不信我!”江淮序鼓着脸,是真有点生气了。
“哪能啊。”虞丽婉“哈哈”干笑着,边摸边落座。
方禾也放下手里的菜,笑呵呵应了句:“正是呢,我们序哥儿最乖了。”
江淮序闻言没说话,只绷着脸频频看她。
方禾的笑,僵住了。
半晌,她也学着虞丽婉一般,摸索着坐下。
唯迟来一步的江在云大咧咧坐下,动筷前还叮嘱江淮序在学里莫贪玩,下次旬假归家得同昨日一样交出二十页字帖才可免旬假练字半个时辰。
江淮序闷闷地“哦”了一声,复又小心盯着方禾。
正准备动筷的方禾:……
他莫不是给我下毒了?
一顿早食,方禾实没敢用多少。
最终还是出门修老房子时,在路边买了个炊饼充饥。
今日没江淮序帮忙,活做的便慢了些。
更重要的是,整整一天,她都在等毒效发作。
可直到天黑都无恙,又联想到晨间她吃第二个鸡蛋时江淮序亮晶晶的眼神……
渐渐回过味来——他莫不是因为她碗里有两个鸡蛋而高兴?
可每碗都有两个鸡蛋呀。
方禾皱着眉,实在琢磨不明白一个八岁小孩的心思。但她清楚,他不会害她。
如此便足够了。
方禾抿着笑,将瓦片盖好,锁了大门,回家。
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
才月初家里就开始忙,直到快月末她才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原是江淮序的生辰快到了。
她知道时,已经没剩几天了。
再加上这段时间忙着修缮老房子,兜比脸都干净。
方禾看着空空的荷包,倒出里面仅有的两个铜子儿,连连叹气。
“你说你怎就不能自己变出钱来呢?也这么大了,还不知道自食其力吗?”方禾迎着光,对着荷包指指点点。
空瘪的荷包随风荡了两下,方禾诡异地觉得,这荷包在笑她:自己不努力不要赖我,我只是个荷包。
方禾:……
坐在院子里,抬眼望天。赚钱的决心再次坚定。
只是一时赚不来快钱,老天爷你真的不能从天上下点吗?
我以后一定还。
方禾双手合十,嘴里嘀嘀咕咕。
半晌睁眼,又垂了肩膀。
犯愁地戳了戳地,又将视线放在了瓦上。
若是店家能退点……
说干就干!
当即起身,拍干净身上的灰,拎着一筐灰石瓦就出了门。
兴冲冲去,丧着脸回。
重新倒在檐下遮阳处,方禾开始思索有什么生辰礼是不需要钱的。
半晌,又将目光定在了荷包上。
江淮序喜欢磨喝乐。
可巧,幼时家贫,她想要个磨喝乐,都是娘亲手和泥,捏着刻刀一点点做出来的。
因这样做出来的磨喝乐没颜色,娘便在外面涂了一层油,比着磨喝乐的身量用碎布头子给它做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她日日换着,倒也不觉没颜色。
如今……
方禾眼睛一亮,跳了起来。
她当时觉得新奇便缠着娘要学,娘也是教了她的。
“谢天谢地,希望还来得及。”
紧急拜了拜,当即老房子也不管了,满心满眼只有这磨喝乐。。
紧赶慢赶,终是赶在江淮序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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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前干透了泥胚。
比着身量又连夜赶制衣裳。索性没迟。
生辰那日并非旬假,江在云前一天自己告了假,当日一早便去学里帮江淮序告假,当然最重要的是将今日的小寿星接回家。
甫一进门,便被躲在门口的虞丽婉和方禾吓一大跳。
俩人挎着竹筐,突一下跳出来,真真是骇人。
江淮序拍着胸脯,听得“生辰快乐”,正欲道谢,却觉鲜花落了满头。
这些都是昨日方禾和虞丽婉亲去摘得。
走贩的花虽便宜,可一株两株顶什么事?
索性自己去摘,虽费些功夫,却省了银钱,也是赚的。
待花瓣撒尽,俩人又从竹筐里各拿出一枝花,簪在他两鬓。
虞丽婉看了许久,啧啧感慨:“还是阿禾说得对,你簪红蜀葵确实比白栀子好看。”
“那我摘下来?”江淮序抬眼,故意问她。
“簪着!”虞丽婉当即虎了脸,一把将白栀子按地更紧。
众人哈哈进了门。
祭恩谢祖后,早食便是红绫饼。午食时,虞丽婉给小寿星做了长寿面,许过愿后,一根嗦到底。
用过饭,大家便开始送礼。
江淮序端坐在椅子上,期待地看着他们。
虞丽婉是最先送的,她送了一个崭新的蹴鞠,还当面给他演示有多好。
不待她递出去,江淮序就急忙忙接过,没忍住还拍了两下。
江在云送的是一支上好的紫毫笔,并一本游志,叮嘱道:“书不分贵贱,应通读多读。”
江淮序没多大反应,恭敬地接过便搁在一旁。方禾却是眼睛一亮,面上虽不显,心里默默添下《吴船录》(注1)三个字。
晚间吃过饭,厨下收拾干净准备回房时,瞧见江淮序房里灯还没熄,想了想,捻着手指走了过去。
“还没睡呢?”甫一进屋,方禾便问。
江淮序抬眼,瞧见是她,急忙甩手藏到身后,没说话。
方禾瞥了一眼,他应是在玩她送的磨喝乐。没瞧见桌上磨喝乐衣裳还没收吗?
她没拆穿,只笑着走向书柜,蹲了下来,一本本数着,随意道:“你的书不少呀。”
“你喜欢?”江淮序偏头看他,比她更随意:“喜欢你就拿去看。”
书柜阴影下,方禾勾了唇,又道:“怎不见阿叔今日送你的《吴船录》(注1)?”
“诺,我还没放进去。”
方禾起身,顺着他下巴努的方向看去,好心热肠得很:“那阿姐帮你放。”
瞧她这般热情,江淮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若喜欢就拿去看。”
“不不,”方禾连连摆手,最是知心解意不过:“这是阿叔送你的生辰礼我怎好拿走。”
末了又道:“方才瞧见那儿有本《入蜀记》,你若有意借,不若就那本吧。”
“随便。”江淮序撇撇嘴,头也不抬地应着。
直到室内安静下来,他到书柜找书才发现,《吴船录》(注1)呢?
缓缓抬头看向对面通明的屋舍,眨了眨眼,喃喃想着:“应是忘了吧……”
“罢了,旬假回来再去讨吧。”不过转瞬便寻好理由,洗漱后“噗”地熄了灯。
那厢,方禾的眼比烛火月光还亮。小心地翻开心念许久的《入蜀记》,直到院内公鸡打鸣她才意识到,天竟亮了。
“时间过的可真快。”兀自嘟囔了句,换个姿势,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