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屈楹和小姑娘聊天时,梅寄雪和钱仁在县城的每一条街巷敲锣高呼春洪县有了新县令,下令所有胥吏、杂任明日前往县衙集合。
务本坊三曲巷汪家一家人都听清了外头的声音,此时他们一家子正用着汤饼,除了四个孩子埋头吸溜,其余人都面面相觑。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春洪县死寂的湖面投下了巨石——春洪县来了新县令了!
汪家是务本坊有名的人家,家底在原来的春洪县也算殷实人家,他们没有像他们邻居那样离开春洪县是因为他们不舍得土生土长的春洪县,他们一家往上数四五代就在春洪县了。就这样在春洪县熬日子,一家十三口都好好活着,一个不少,一家子都在一起,这在春洪县是极为少见的。
听起来汪家日子还行,实则不然,汪家过得也是极为艰难,并不比县内其他人家好到哪里去。因为汪家人口多,哪怕精打细算,积攒的口粮已经见底。他们一家子不得不每日前往城西的深山老林寻寻觅觅,尽量为家中多攒点粮食,好度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可是县里不仅汪家一户人家,林子里野菜野草大家伙都去挖,再加上连年干旱,野菜野草早就被挖光了。有时候在林子里待一整天,都不见得能带回来几根草,更别说为家中积攒粮食了。
饶是如此,汪家情况已经是县里过得最好的那一批了,起码每日还有一餐,虽然都是掺杂野草树叶的汤饼,但喝下去,肚子里也有货。不像县里有些人家,家里全是树皮,饿了就啃两口树皮。
最先开口的是汪二郎,汪云飞冷哼一声:“什么狗屁县令,用不着两天就和前边的一样跑了。”他将碗里最后一点汤饼喝完,丢下木筷起身要离开。
他还记得上一任县令跑路那天的场景,春洪县仿佛是狼窝,那狗官恨不得插了双翅膀飞走。
汪大爷喝令:“二郎,坐下!”
汪云飞不得不放下屁股,汪三郎知道二哥在想什么,他忧心忡忡:“阿爹,这县里来了新县令,会不会追征欠税?”说着,他连忙跟鲁大娘说:“阿娘,家中口粮不多了,要是新县令追征欠税,剩下的口粮可要好好藏起来。”
若是这最后的口粮都没了,他们一家子还不如手拉手跳河算了。
鲁大娘应下了,汪大爷什么都没说,显然他也有这方面的忧虑。
汪大爷深深叹了口气,“春洪县闹旱,连年歉收,去岁一整年更是颗粒无收,说不定朝廷会下令减免赋税。”
汪云跃:“要是如此就好了。”但他也和二哥一样,并不太相信这新来的县令。他看向汪大娘子,“大姐,你觉得呢?”
汪云露咽下最后一口汤饼,慢悠悠开口:“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新县令未必会跑。要想知道新县令如何,等明天见上了不就知道了。”
汪云跃觉得他大姐说得对,他转念一想:“你们说,新县令一来就召集我们,肯定是要我们回县衙当值。诶,大姐,你说这新县令会发月粮吗?前边那个欠了我大半年的月粮,还有年布,都没给就跑了。”汪云跃才不在乎新县令,他只在乎他的月粮和年布。
汪云飞冷哼了声,嗤笑道:“三郎你不会想着新县令会把月粮给你补上吧?”
汪云跃咧嘴一笑:“说不定呢。”
见两人快要别起来,汪大爷打断他们,对着三个儿女下了命令:“老大说的没错,新县令如何,见了就知道了。你们明日都早早去县衙等着,要是见了县令大人,少说多做,特别是老二你。”
他盯着汪云飞,汪云飞不得不憋出声:“嗯,我晓得了。”
“老大,你去把厨房里温着的汤饼给你阿婆送去。”
饭后,汪大爷对鲁大娘叹了口气:“你说这新县令来了春洪县到底是好事,还是……”汪大爷没说尽,但鲁大娘明白他的意思。
此前县衙空悬,政务停滞,导致盗匪横行、乡里无序。而新县令的到来或许能稳定春洪县,汪大爷内心是喜的,只是他也怕这新县令和前县令一样,乃是剥民邀功之辈,非但不能安定县民,反而给春洪县带来灭顶之灾。
鲁大娘呵呵笑:“春洪县也就这样了,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
类似的情景在衰败的春洪县多处发生,今晚不知道有多少人为此夜不能寐。
县衙内,屈楹三人正在清扫三人住的地方和办公的琴治堂。
那两个小姑娘得知屈楹就是新来的县令大人之后,吓得一溜烟就跑了,屈楹顺利打到了水。
简单清洁后,三人马不停蹄又开始新工作了。
钱仁到架阁库和各曹司那里把户籍、田籍、赋役计帐等重要档案陆续抬到琴治堂,“大人,春洪县的文书档案倒是齐整,应是上任主薄离开前特意整理过,曹司那里的也是,就是太多了。”
屈楹脑袋快炸了,她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官方档案,她仿佛觉得自己被一堆文字淹没了。
幸亏屈楹来到这个世界后,这里的语言文字对她毫无障碍,屈楹当时还觉得奇怪,明明她是身穿,而且这个古代世界不属于她原世界的任何一段历史,连平行时空都谈不上,是完全架空的世界,因此语言文字和她所知道并不相同。没用的仙人掌一问三不知,再问就是bug。
屈楹算是知道了,骗鬼的高等文明最先进的智能系统,分明是充斥着bug的智障系统。
翻着户籍,屈楹深深呼了口气,“这户籍的造籍时间是四年前的,我记得三年一造籍,更别说如今春洪县大量百姓流徙,上面内容已经完全对不上了。”她啪地合上户籍,“看来要重新造籍了。”
她翻了翻田籍,“这个也是如此。”
钱仁点头,提笔记下屈楹的要求。
屈楹摊开赋役计帐和税薄,越看越觉得前途无望,到后面她已经面无表情了。她抬头往门外望去,“七娘回来了吗?”
因为梅寄雪不擅文书,屈楹让她去仓廪查看粮仓和库银情况。
“一过来就听到大人唤我。”人未到,声先至,梅寄雪踏步进门。
屈楹:“仓廪那边如何?”
梅寄雪就四个字:“粮空银无。”说完,梅寄雪忧虑地看着屈楹:“大人,这要怎么办?”
没粮、没银、没人,梅寄雪虽然不懂当官的弯弯道道,但是就是个稚龄小童都知道这种情况,屈楹这官怕是当不成了。
钱仁也忍不住看向屈楹,他曾经做过主薄,知道屈楹接手的是一副烂摊子,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烂,她如今可谓是如履薄冰。而屈楹虽是出身水汉名门,但本人恐怕在族内人微言轻,没有有力的家族助力,而且春洪县才是她仕途的开始,一个十六岁的贵族少女会怎么做呢?
这个结果早在屈楹查看计帐的时候就有所预料,她指尖点了点计帐,垂眸盯着上面的墨字,“我会和府尹大人汇报这里情况,请求朝廷紧急调拨钱粮。”
“文康,到时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钱仁拱手:“属下应尽之事。”
梅寄雪还是忧虑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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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用吗?朝廷会给我们拨粮吗?”
要是朝廷那么慷慨,想必春洪县也不会沦落至此。而且他们本就从府城而来,府城什么情况他们看到了,城门大闭,怕是自顾不暇,哪来钱粮调拨给他们?就算有,看样子也不舍得给他们。
钱仁也是这样想的,他提醒屈楹:“大人,若是朝廷那边不允,你可要提前做好另外的对策。”
“嗯,我知道,”屈楹执笔画了个圈,“至于朝廷允不允,试了才知道。”而且屈楹可不觉得府城会不肯给他们拨粮。
原因很简单,一座溃败至此的小城,要什么没什么,县衙都空置了一年,朝廷还没有忘,在平江、泉阳、川中和烨水四府三年大旱,南方不定的情况下还有心思派遣新县令到小小春洪县来,屈楹可不觉得朝廷不愿给春洪县拨粮。
见屈楹脸上不见焦虑惶惶之色,钱仁两人忽然也觉得没那么忧心了。梅寄雪到厨房准备吃食,钱仁则是帮屈楹一起整理计帐,有钱仁帮忙,效率瞬间高了不少。
屈楹微微一笑,“文康,你原先当过主薄,如今随我到了春洪,县衙诸职空悬,不知道你可否愿意担任春洪主薄一职?”
原本蓟二郎将钱仁两人给屈楹,是希望这两人成为屈楹私人班底的。但实在是春洪县太缺人了,如果钱仁愿意,她上报情况的时候可以顺便替钱仁求个职位,也好替她做事。
钱仁摇头:“属下不愿再入仕。”
既然钱仁坚持,屈楹也不好强求,咬着个蒸饼,继续挑灯奋斗。
入夜,屈楹让梅寄雪两人先去休息。
没人了,屈楹也不用装了,她憋了半天的怨气终于爆发了,咬牙切齿狂骂:“前面那些当官的他们都是脑袋长草的蠢货吗?又蠢又坏,他们最后祈祷以后碰不上我,真想把他们统统暗杀了!留下这么个破春洪县,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哦,现在连水都缺,这是什么天崩开局,地狱开场,我要疯了!”
仙人掌连忙安抚:“楹楹别气,气坏了没人替。”
“你说得对。”怒骂一顿,屈楹瞬间觉得气也顺了,又开始苦命地琢磨要如何起草送去朝廷的奏疏。
春洪县没粮没银,城内穷得连贼匪都不屑来此,如此大的窟窿,如果要她自己去填,把她和春洪县的百姓论斤按两全卖了也填不上。既然她填不上,那只能找能填得上的人去填。
平江府城自然是首选,她给上面递奏疏,也不可能越过府城,直接送到朝廷。只是平江府沦落至此,治下大大小小县城闹灾情、闹匪祸,都不见府尹他们赈灾抚民、剿匪安内,反而封闭府城,驱赶流民,任由贼匪流窜祸民,若不是自身难保,就是不想作为,只想找背锅的。
若是前者,平江府城怕是也帮不了她;若是后者,怕是也不愿帮她。
依她在府城所见,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那她还要不要写?
她当然要写,而且要好好写。
屈楹拿过旁边茶盏,悠悠喝了口水,可惜她正处于发育阶段,不宜背锅,容易影响身体发育。
她现在的身份不仅是春洪县县令,她还是屈氏子,她还认识蓟二郎,蓟二郎在府城颇有势力,若有他斡旋,再加上春洪县本身特殊,此事未必不能成。不过倘若平江府城那边还是成不了,她还有第二选择。屈楹拿出地图,在上面圈了圈,心下有了思量。
不过那陈情奏疏现在还写不了,她还要好好想想,得等她搞清楚春洪县现状之后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