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游戏面板搞基建》
1. 零零一
屈楹死了,然后穿越了,还是身穿。
她倒霉地被一根从十八楼抛下的勺子砸死,然后跟一个自称来自托拜厄斯高等文明,隶属最先进的智能系统——【三百六十行】人生体验系列系统的人生体验系统绑定,它给予屈楹新的生命、新的人生,而屈楹需要在再次死后将自己人生经历作为样本数据交给主系统。
都死后的事了,屈楹爽快地答应了。
然而哪怕死了一遭,换了个世界,屈楹倒霉体质依旧不遗余力发光发热。
每个宿主穿越的小世界都不是随机的,而是在宿主和人生体验系统绑定后,由主系统计算分析、确定选取、投放载体,之后宿主穿越激活载体,然而却在确定选取环节出了差错。
一般为了便利宿主开启新人生,主系统都会选取跟与宿主原世界类似的小世界。WB555K39小世界就是主系统分析后,为屈楹选择的小世界,主系统在WB555K39小世界投放了屈楹的数据载体,就等着屈楹穿越过去激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主系统投放数据载体时,还勾选了V7871ISM小世界,导致两个小世界都有了屈楹的数据载体。
于是等到屈楹穿越时空的时候,根据xx法则和xx法则,屈楹被V7871ISM小世界吸引了,导致她穿越到了V7871ISM小世界。
那边系统降临到WB555K39小世界,刚要和亲亲宿主打招呼,结果目睹了宿主的数据载体因为没有被及时激活,根据程序死亡设定,嘎巴死了,吓得系统发出尖锐爆鸣:“宿主!!!”
这边屈楹降落到V7871ISM小世界,发现是个古代世界,而且还是一堆bug的身穿,总之她成了个黑户。降落地点还是荒无人烟的小树林,差点落地成盒。
屈楹连忙召唤系统,没有任何回应。那一刻,冷风吹起她刘海,冷冷啪在她脸上,仿佛在冷酷告诉她:傻叉,你被杀猪盘了!赶紧去下载国家反诈中心App吧!
不是?
不是说穿越流程科学安全无隐患,免费提供数据载体,助力开启新人生吗?
都穿越了,的确很科学。但——
说好的安全无隐患呢?她差点落地成盒了。
说好的数据载体呢?她现在是个黑户。
说好的助力新人生呢?她专属系统跑路了。
经历过勺子杀人事件,屈楹自觉自己已经无坚不摧,此刻还是不由得悲伤了两秒。
好不容易走出小树林,屈楹站在巍峨的城门前,还不等她依例发表本人穿越感言,幻想看过的古穿小说,畅想未来美好生活,她猛地发现事情似乎不太妙。
今日是进城的好日子,城门前排着一溜烟长队等着进城,大多数都是灰头灰脸、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的,他们明显和屈楹一样来自别地,这让奇装异服的屈楹混在其中也不突兀。
然而原以为自己终于要开启新地图的屈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进城,进城需要路引,黑户不能进城!
城门的检查手续十分严格,屈楹想要浑水摸鱼难于上青天,她甚至看到有一家子声称丢失了装着路引的包裹,还偷偷使出了钞能力,还是被无情拒之门外,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更别说一穷二白的屈楹了,屈楹也只能灰溜溜地离开队伍。
那边系统动用权限好不容易联系上主系统,终于搞清楚它亲亲宿主情况,紧赶慢赶终于降临V7871ISM小世界,重新和亲亲宿主连接上。
很好,她没有被外星系统诈骗。
屈楹坐在土丘上,听了系统四十分钟的解释,刨去各种云里雾里的物理理论,提取重要内容。
“所以我原本要穿越的WB555K39小世界的数据载体死翘翘了,现在也没法过去了,只能留在V7871ISM小世界了。”多亏屈楹记忆力不错,听了几遍也能把两个乱七八糟的小世界编号记住。
系统:“嗯嗯。”
根据系统原话:原本她应该穿到一个类似她原世界的现代世界当个小歌手,说不定还能体验一把成为天王巨星的璀璨人生!
屈楹:“……”婉拒了哈,唱歌跑调。
好好的现代小世界泡汤了,数据载体也嘎巴了。
她试图降低损失,“不是说两个小世界都有我的数据载体吗?那这个世界数据载体还活着吧,应该也能激活吧?”好歹解决一下黑户问题。
系统:“亲爱的宿主,根据主系统反馈,距离V7871ISM小世界数据载体死亡程序开启时间还有18696小时57分钟13秒,存活概率87%,而且宿主你绑定的是WB555K39小世界数据载体,无法激活V7871ISM小世界数据载体。不过如果宿主坚持,宿主可以找到数据载体,摧毁它,顶替它。宿主也无需有任何负罪感,数据载体从生物、哲学维度都不属于生命,它的一切言行都由程序控制,何况它本身就是为你准备的。不过,根据现有数据分析,宿主偶遇该数据载体的概率为0.007%。系统建议,放弃该数据载体。”
屈楹:“……那有没有什么新手大礼包?比如先伪造个路引?”
系统:“亲爱的宿主,没有哦。”
屈楹:“我要投诉!”
系统:“本系统没有投诉通道哦。”
屈楹:“……”
xx!好智障的智能系统!
放弃继续和智障系统沟通,屈楹看了下天,想着能不能在附近村落借宿,好歹先挺过穿越第一天。
屈楹四处晃悠,好不容易终于找到几户人家,连忙上前,结果一靠近,就有人拿着柴刀赶她走,吓得屈楹恨不得长出八条腿逃之夭夭。
救命啊,好生凶残的原居民!
屈楹不死心,又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敲响了散居人家的门,而那些散居村民打开门一瞧,还未等屈楹绽放出此生最友善的笑容,门板就啪地狠狠合上了,门后的人还骂骂咧咧,仿佛她还不滚也要拿刀来砍她。
吃了那么多次闭门羹,屈楹也不是傻子,不会还天真地觉得是这里的人太排外,她能感觉到无论是守城的门卒,还是那些村民,他们都是紧绷着的,仿若一根紧绷的皮筋,只要再施加一点力,就会啪地绷断。尤其是村民们,他们面对她不仅仅是警惕,甚至还有一丝深深的惧怕。
这很不正常,明明她独身一人,按理说构不成威胁。
屈楹敏锐地意识到:能让普通百姓对一个陌生人都如此警惕,说明这个古代世界处于一个极其不友好的时期。
她猜:这个世界或许正处于乱世。
而这在后面得到了验证。
无处可去的屈楹像个街溜子在官道边晃悠,想要撞撞运气时,“幸运”碰见了土匪劫道。长那么大,屈楹见过最血腥的事就是杀鸡杀鸭,直面凶杀现场,她害怕得恨不得变成一朵蘑菇。努力蜷缩在灌木丛中,她恐惧地咬住手背,防止自己尖叫出声被发现,又忍不住睁大眼去看,亲眼看到那伙凶残土匪像是砍西瓜一样将马车上的主仆三两下砍死,鲜血洋洋溅了满地,土匪搜刮了所有钱财,包括那辆马车,将两人尸体随意一抛便扬长而去。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沉沉暮霭为天边镀上了橘红的花边,连绵的山峦隐在余晖间,迷蒙暗沉。
屈楹连滚带爬离开灌木丛,她向来奉承千金之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跑得越远越好。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就在这时,系统说:“宿主,本系统检测到你的数据载体。”
屈楹:“???”
0.007%的概率都能让她碰上?!
她目光幽幽投在两具尸体,准确来说,是其中一具上面,嘴角微微扯起:“你该不会想说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数据载体吧。”
系统:“宿主你真聪明!”
屈楹冷笑,她朝着被抛尸的主仆俩走去,因为蹲太久腿麻了,靠近时一趔趄,狼狈地半跪在两具尸体面前。
虽然衣服都被土匪雁过拔毛了,两人只剩下勉强裹身的单衣,但也能从单衣的材质看出两人身份,一老一少,少女大概非平民出身,而另一个则是赶车的老仆。
少女满脸血糊吧啦的,屈楹看不清脸,她拿衣服擦了擦少女的脸,意料之中,这是一张和她有五分像的脸。
系统纠正:“宿主,你忘了,你现在的身体也是十六岁,这个时期的你和这个女孩有七八分像。”
盯着那张相似的脸,屈楹说不出什么感觉,她恍惚间觉得是自己躺在了那里。
“原来在死亡程序启动前,数据载体也会死。”
系统:“一般已绑定的数据载体会开启自保程序,保证数据载体能被宿主顺利激活。但这个数据载体因为是意外产物,并没有和宿主绑定,没有开启自保程序。”
屈楹没说话,她注意到少女单衣下似乎掩着什么,她双手微颤探进去摸索,摸出了一沓半指盖厚类似书信的东西,那伙土匪经验十足,连鞋底都撬开翻了遍,一根毛都没放过,这些纸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才没拿走。
屈楹翻了翻手上的书信,发现这里面居然有主仆两人的路引。
仔细一看,果然,少女和她同名同姓,也叫屈楹,出身水汉屈氏,还是个名门贵族之后,年岁二八,今岁初蒙受同族叔父荫庇,被派遣到平江府春洪县任职。
虽然少女屈楹被举荐了个官当,但其实她所在这支已经没落了,只剩了个名门贵族的名头,要不然她也不会被派到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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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平江府,到一个听都没听过小县城上任,还只带了个不懂拳脚的老仆王伯,结果在上任途中,可怜的主仆两人被土匪劫杀了。
除了路引,还有上任文书和三封书信,其中一封书信已经拆开。
屈楹想了想,还是将拆开书信展开。
信是举荐她的同族叔父写的,屈楹用自己半桶水的文言文理解了下,大致说是他对少女屈楹寄予厚望,希望她能在春洪县做出一番功绩,如今世道混乱,远离南州府,或许偏远的春洪县对她来说另有一番机遇。此外,他也考虑到平江府多贼匪,他在平江府城有一好友蓟家二郎,少女屈楹抵达府城之后,可以书信为凭,蓟二郎会派人护送少女屈楹平安抵达春洪县。
信中还提到,若是少女屈楹抵达春洪县后,遇上难处,可派人将另一封书信前往毗邻平江府的武安府交给一人,她会尽力相助。在信中,同族叔父还隐晦地提及,此人手握兵力,对少女屈楹来说,会是很大的助力,因此若非紧要事,不宜轻易求助武安府,白白浪费此等助力。
通篇读下来,和屈楹一开始想的似乎不太一样,少女屈楹并非是被家族类似发配派到春洪县的,恰恰相反,她有一个处处为她考虑的同族叔父,春洪县也是权衡之后的选择,这三封书信就是最好的凭证。
书信足足有三页,殷殷切切叮嘱之语,不乏关切之意和深谋远虑,可是谁能想到少女屈楹竟是在官道被土匪劫道,残忍杀害,暴尸于野,而她倒下的地方距离平江府城不到七里地。
平江府城正是屈楹之前排队的城池。
一时间,屈楹心情莫名沉重。
系统提醒屈楹:“这个数据载体已经死亡,宿主你完全可以顶替它的身份。”
这不就是自己之前心心念念的嘛,没想到就这样得到了,只是屈楹心情却不太美妙。她点了点头,“嗯,我知道。这个世道那么乱,我想活下来,顶替这个女孩的身份是最好的方法了。”
系统能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它分析后,安慰道:“宿主,我有拍摄功能,我有拍到那些土匪的脸,到时候你可以替这个女孩报仇。”它也不称之为数据载体了,跟屈楹一样称之为女孩。
“嗯。”
屈楹没有再纠结,把路引、任职文书和书信揣进口袋,她看着少女屈楹和王伯的尸体,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两人入土为安。
做完这一切,屈楹迟钝的反应神经终于加载成功。她撑在树干上,弯腰呕吐,呕得满面涨红,青筋暴起,看得人以为她要把心肝脏腑都统统呕出来。
这是屈楹第一次碰见凶杀现场,第一次亲眼看到尸体,第一次接触尸体。
她仰起头望天,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残酷混乱的世界。
“系统,我记得你说过这是真实的世界。”
“嗯,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系统担心她:“宿主,你还好吗?”
屈楹:“不好,一点都不好。”
在最后一抹夕光消逝前,屈楹灰尘扑扑踏入府城,敲响城中一座府邸大门,主人蓟二郎接下书信,热情满满地接待了屈楹,在得知屈楹半道遭遇劫匪,忠仆为救她而死后,不仅决定派人护送她前往春洪县,还做主将两人送给屈楹当手下,免得屈楹到任春洪县后,落入手下无人能用的窘境。
不得不说蓟二郎很会做人,或者屈家叔父那封书信威力巨大,为了让屈楹用得放心,这两人都不是蓟家奴仆,而是蓟家近期招揽的能人义士。
梅寄雪,人称梅七娘,天下第一刀的传人,四年前的武状元,曾经一刀名满京都,乃是响当当的人物,曾有无数豪强一掷千金只为招揽她。然而她在如日中天的时候悄然离开了京都,也消失在众人眼中,时隔四年再次出现在平江府,被蓟家招揽。
钱仁,字文康,据说原来在南边一个县城当过主薄,通文墨擅文书,不仅如此还是个驾车的好把式,还会些许拳脚功夫,擅长跑腿打探消息,可以说是能文能武,居家外出好助手,一人顶五个用。
于是屈楹考量过后,坦然接受了蓟二郎的好意。在两人正式投入屈楹麾下前,两人都曾和屈楹友好交谈过,面试结果屈楹满意,两人也满意,自愿跟随屈楹到春洪县任职。
她又在蓟二郎的热情邀请下在府城休整了两日,顺带收下了蓟二郎为她置备的行李车马,以及一份丰厚钱财。
没办法,她现在一穷二白,不要就是傻子。
三日后,一辆马车从平江府城驶出,驾车的是落拓的中年男子,武艺高强的佩刀女侠骑马随行,负责一路保护屈楹。
屈楹三人离开平江府城那日,天气极好,清风吹过郊外矮矮的坟包,坟前清丽的小花微微摇曳。
2. 零零二
这世道真是够乱的,这一路上,从府城到春洪县,屈楹他们三人走的是官道,饶是如此,所见足以触目惊心,越是远离府城,两侧辅道随处可见流民横尸于道,与他们背道而驰的流民麻木地跨过尸骨,以一种屈楹无法想象的执拗往府城去,往生路去。
屈楹不敢看,不忍看,却还是看了。
多地连年干旱,流匪贼寇横行,何处是他们生路?
屈楹不由得开口:“他们都往府城去,可府城哪里能容下那么多人,到时候他们该往哪里去?”她扭头往已经看不见的府城方向望去。
离开府城那天,她与蓟二郎告辞,蓟二郎就提起过她早些走也好,因为府城决定两日后关闭城门,不允许流民入内了,那时再走怕是多有不便。
今日是第三日。
府城大门早已紧紧闭上。
梅寄雪见过比这些更加惨烈的场景,她面无表情,握紧佩刀,虽也心生同情,但更担心这些流民暴起,会伤了屈楹,她时刻警惕,“他们会绕开府城继续往前走,一路往南去,听说南方那边比这边好,总会有生路。”
屈楹怀疑:“真的吗?”
少女屈楹出身的南州府就在南方,倘若南方是好去处,屈家叔父就不会让她远离南州府,赶赴千里到平江府,到小小春洪县赴任。
南方不见得有生路,但他们只能往南走。
是夜,屈楹躺在驿站客房的床铺上,久久不能入睡。
趁着现在屈楹身边终于没人了,憋了很久的系统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玩偶大小的仙人掌身躯,正面眨巴着电子豆豆眼,无论屈楹怎么看,还是觉得怎么奇怪。
系统:“亲爱的宿主,你真的不当歌手,要到春洪县当官啊?”都换了个小世界,系统还没有忘记它的天王巨星梦。
屈楹:“我既然顶替了那个女孩的身份,那我就是她了。她要到春洪县当县令,要做成一番功绩,那我就去春洪县。这不就是你们所说的体验人生吗?”她目光落在系统身上。
系统豆豆眼一眨,觉得屈楹说的完全正确,少女屈楹本来就是屈楹的数据载体,它的身份就是屈楹的身份,这就是他们需要的人生体验数据。它欢快从屈楹这一边飞到另一边,“嗯嗯,亲爱的宿主加油。”
屈楹想还真是人工智障。
系统趴在屈楹胸前,月光透过窗纸洒下,屈楹看到系统的刺软塌塌陷在她身上,明明是电子眼的豆豆眼恍惚间让她觉得有几分可爱。
“宿主,你现在是不是不开心?”
屈楹想系统不愧是高科技,还是挺智能的,连情绪都能分析出来。
“嗯,有点吧。”
系统很关心自己宿主的心理健康问题,毕竟她是它第一任宿主。它回顾了这几天屈楹的所见所闻,很快就找到了答案,“是因为那些流民吗?”
“算是吧。”
“亲爱的宿主,我的分析结果告诉我你是个善良的好人。”
屈楹忽然又觉得这个仙人掌系统还是不够智能,她抱着系统起身,站在窗前,望着悬挂天边的明月,月光皎皎,银白光辉无私撒向每一块土地,这月亮和她原世界的月亮一模一样。
系统能共享屈楹所有视野,它能检测出它的宿主似乎心情更加低落了,它将屈楹凝望的月亮拍摄下来,一帧帧分析,系统能量波动,很快它就检索到自己需要的信息:“宿主,我检索到在你的原世界,看月亮代表思乡,你是在想念你的原世界吗?”
屈楹微愣。
问她想不想原世界?
她当然是想的,她想念原世界吃香喝辣的舒坦生活,想念她珍藏的游戏卡带,想念手机平板空调马桶,想念原世界便捷的生活。但也没到思念成疾的程度,毕竟她在原世界也是孤身一人,并无牵挂。最重要,她在原世界已经死了。
她其实庆幸过自己居然被外星系统从几十亿人中选中当宿主,庆幸自己能够重活一世,她想是不是自己所有的好运都花在了这一次,以前才会那么倒霉。
系统:“宿主,你可以向我倾诉。”它会是屈楹最好的倾听者。
闻言,屈楹微微一笑:“系统,谢谢你。”
她抱着系统靠在窗边,月光映在她脸上,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青影。
“虽然你和我说过很多次这是个真实的世界,但是我总觉得很不真实。我还想过是不是你这个外星系统把我脑电波催眠了,或者利用高科技把我拉进了全息游戏里面,反正这一切就是虚幻的。”她看过的科幻电影就是这样演的。
系统发出滋滋电流声,“这当然是真实的世界,宿主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屈楹点了点头,她一开始的确不相信系统。眼见系统气鼓鼓,身上的刺都要炸开了,屈楹低头捏了捏刺刺,“但是你看,多么真实的月亮,还有那些流民,他们都不是纸片人npc,他们都是真实的。我没有在玩全息游戏,这是一个真实世界。”屈楹不由得又抬头看月亮。
“亲爱的宿主——”
屈楹低头看系统,系统豆豆眼变成两座彩虹桥,再次重复穿越前所说:“欢迎参加托拜厄斯全新人生体验计划,欢迎进入V7871ISM小世界开启新人生。”不同的是上次说的是WB555K39小世界。
屈楹忍不住露出浅浅的笑,指尖点了点系统,“说起来,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智能了,还变活泼了。”
系统豆豆眼再次弯起:“因为我是宿主你的专属系统,会根据宿主你不断调整,宿主你不喜欢这样吗?需要我做出什么更改吗?”
“不用,这样也挺好的。”
这个小智障系统还是很有用的,她现在忽然觉得困了。抱着系统回到床上,屈楹刚想和系统说晚安,就听系统说:“宿主以后你心情不好,就跟我说吧,我还可以和你一起打游戏。”
屈楹下意识回了句:“好呀,下次……”嗯?!打游戏?
屈楹猛地坐起,低头对上系统眨巴的豆豆眼。
不是,这对吗?
不等屈楹问,系统从屈楹怀里跳出来,“哦,宿主你现在就想打游戏呀。”
接下来的一幕看得屈楹目瞪口呆。
系统,一颗仙人掌,它长出了两只叶子手,面前出现一罐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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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吸管的快乐水,它只要张嘴就能喝到冰爽快乐水,美滋滋得很。
系统吸溜着快乐水,“亲爱的宿主,数据显示,打游戏有助于排解坏情绪。我们可以一起组队玩现在最火的[星星与噗噗战线]吧!”
“……”
她这是又换了个世界吗?
屈楹彻底懵了,本来想问游戏的事的,但一开口却是忍不住问:“你居然还能喝快乐水?好喝吗?”她也想喝!
“亲爱的宿主,我可是最先进的智能系统了,这都只是我代码小小的一部分。好喝哒,冰冰爽爽,气泡十足!”
屈楹深感人不如统。
“等等,你不就是个人生体验系统吗?除了排忧解闷,拍摄记录啥也不行,你为什么还能打游戏?”
系统:“哦,我第一次带宿主,怕太无聊了,在主系统那偷偷下载了全息游戏的模块插件。宿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组队,我听说这个游戏双人模式最好玩,顺便放松一下嘛。”
这系统说的还挺拟人的。
屈楹当然是义正词严地……同意了。
“你下载的插件,我也能玩?怎么玩?”屈楹还挺好奇的,再者她今天心情不佳,玩游戏开心一下也未尝不可。
“可以呀,这个全息游戏本来就是给数、宿主你们这种实体生命使用的,”系统豆豆眼一眨,“我打开共享模式了,宿主你看到游戏面板了吗?”
屈楹目瞪口呆看着眼前浮现的蓝光面板,再一次切身体验到了高等文明的科技力量,突然她想到什么,连忙询问系统:“这个会被别人看到吗?还是和你一样,只有我能看到。”
“当然是只有亲爱的宿主你能看到!”
话不多说,直接开始游戏。
接下来,屈楹化身噗噗,系统是星星,两坨不知名物体在宇宙大闯关赛道驰骋——驰骋了两分钟。
游戏失败。
屈楹还沉浸在全息世界里面,久久不能回神,在全息游戏里面所见的世界是看过的科幻小说都无法描述的。她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双目失神地望着房梁,那就是高等文明吗?
系统:“宿主,我就说让我当队长,你看你带着我们全舰队的npc一起自爆了。下次让我当队长吧。”
屈楹回过神,微微一笑,“不行,下次也是我当队长。哎,别太在意一时输赢,我只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游戏不太了解,我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玩了,肯定能带你通关的。我们重新开始,你相信我!”屈楹安抚摸了摸系统的刺。
“好吧。”
五分钟过去,又失败了。
系统:“……”
深夜,屈楹看着通关的页面,满意地关闭了游戏,“今天先这样吧,下次我们再打第二关。”
系统作为智能系统,头一次有了心累的体验,它偷偷点开双人排行榜一看,果然,它和屈楹的组队果然是倒数第一。最可怕的是,[星星与噗噗战线]是关卡模式的,这才是第一关卡,后面还有上千关卡,难度还是递增的。按照屈楹今日的架势,它以后怕是都不得安宁了。但是莫名系统居然又有点小期待。
3. 零零三
退出游戏后,屈楹看着高科技的蓝光面板,仔细研究了一番,上面有【玩家信息】【游戏中心】【环境观测】【导航系统】【系统菜单】【通讯社交】六大板块。
“哇哦,这个游戏面板看起来比系统你科幻多了。”屈楹睨了眼系统。
“呵。”系统不屑。
屈楹好奇轻点【玩家信息】板块,新的页面弹出:
[玩家昵称]:屈楹
[玩家编号]:15100008515
[玩家状态]:健康(可进入游戏)[详情]
[徽章称号]:潜力无限的新人[详情]
……
……
咦?屈楹看着[徽章称号]一栏,她什么时候获得一个称号?看起来好像是不错的评价。她摸着下巴点了下称号。
【潜力无限的新人】:哎呀!玩家第一次玩游戏就取得倒数第一的好成绩,毫无退步空间,进步空间无限大,我看好你哦,新人玩家!
屈楹:……
这真的不是阴阳嘲讽吗?这肯定是!
系统安慰屈楹:“亲爱的宿主,这个称号可是隐藏称号,只有第一次才可能获得,很稀有的!”
屈楹:我一点都稀罕好不?!
又查看了[玩家状态],结果得到了长达数十页的体检报告。屈楹直接翻到了最后面,飞速扫了眼,唔,十六岁的她有着能去参加中考体育并取得满分的优秀体质。
退出【玩家信息】,屈楹继续探索,【游戏中心】里面点开目前只有[星星与噗噗战线]一个游戏。
点开【环境观测】,弹出新页面:
[环境监测]:[详情]
[天气情况]:[详情]
[环境投影]:[详情]
……
……
“环境投影?这是什么?”屈楹点开详情,她等比缩小的全息投影砰地弹出来,投影的她也坐在床上,整体呈现大概一个拳头大小。
“这是把我周围的环境投影出来了?”屈楹惊住了,指着左上角投影里面整个驿站布局,震惊询问系统。
屈楹一动,投影里面的小人也跟着一起动。
系统理所当然说:“宿主你玩游戏是实体参与,这款游戏面板是专门为全息游戏设计的,全息游戏默认玩家所处周围环境作为游戏场所,为了玩家能安全进入游戏,全息游戏当然需要分析玩家周围环境是否适合进入游戏,只有在安全情况下才能进入游戏中。而且倘若玩家在游戏中,身边出现危险因素,游戏面板也会及时提醒玩家,并主动弹出。”
屈楹惊了,屈楹悟了,屈楹笑了。
谁说她没有金手指,硕大的金手指现在就摆在她的眼前!
谁说系统是没用的智障系统,明明它是最先进的智能系统,有用得很呢!
她啪地点进[环境监测]详情一览。里面是一份她目前定位驿站的环境监测报告,包括但不限于定位的地理要素、生态要素等等,太多专业术语,屈楹一目十行,抓住自己想要信息,监测范围是以玩家为中心的方圆十米。
除此之外,[天气情况]是她定位的实时气候情况。
环境温度/体感温度:15℃/9℃
天气状况:多云
湿度:31%
紫外线强度:很弱
空气质量:优
风向风力:南风2级
……
……
这不就是妥妥的天气预报嘛!千万别小看天气预报,精准的天气预报对于现代人来说都是不可缺失的日常需求,更别说靠天吃饭的古代百姓了。
屈楹摸着下巴,想着有了这突如其来的金手指——游戏面板,怎么感觉现在还在玩全息游戏,唔,还可以取个名字叫全息游戏1.0版本[新官上任],以后还可以有2.0版本,3.0版本。
系统幽幽开口:“宿主,这不是全息游戏,是真实世界。”
原来屈楹不由得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她戳了戳系统身上的刺,“我知道的。”
这个【导航系统】里面的[足迹追踪]也十分实用,跟点亮游戏地图一样,只要她去过的地方都能形成投影地图,简直就是路痴出行必备的卫星导航!
屈楹现在一点都不困了,身心火热得很,浑身充满了干劲,她继续摸索挖掘【导航系统】:
[任务标记]:[开启/关闭][详情]
开启!这不就是备忘录+闹钟,对她这种计划星人极为友好。
[日期时间]:[开启/关闭][详情]
开启!选择定位所在的V7871ISM小世界,这个小世界对应的日期和时辰瞬间显示在左上角。
一边努力挖掘金手指,屈楹睨着系统,一边状似开玩笑开口:“系统,你天天说你们高等文明遵守什么宇宙文明生存延续法则,我怎么感觉这个小世界都被你们监控了,天气预报都能搞出来了,就连小世界文明的所使用历法都被你们掌握在手。”
一口黑锅砸下来,系统委屈死了,连忙解释:“宿主,托拜厄斯遵循宇宙文明生存延续法则,监控另一个文明是违法的,天气预报是游戏面板自带的数据收集模块分析出来的。至于历法,属于托拜厄斯依法远程认知小世界基本常识的范畴,并不属于监控,是合法的认识行为!同时,游戏面板使用范围是宇宙级别,自然囊括了像各个世界文明计时方式这种基本常识,这些行为都是在宇宙文明生存延续法则允许范围之内的。”
系统越说越委屈:“宿主,你老是这样,你不相信我!”豆豆眼变成荷包蛋。
见此,屈楹连忙道歉,她只是提出小小的疑惑而已,好吧,她的确又开始怀疑,但也是小小的怀疑,可没想过惹哭系统,她殷切地看着系统,双手合十恳求,语气诚恳:“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我下次绝对不会随便怀疑你了。你能原谅我吗?”
“好吧,我原谅你。但你下次别这样了,你要相信我。”系统很好哄,很轻易就原谅屈楹了,谁让屈楹是它第一个宿主。还有就是,它没告诉屈楹,它有点喜欢她。
“系统你真好,我会相信你的,只要你没有骗我。”狡猾的人类如是道。
“宿主,我不会骗你的,永远不会。”
屈楹凝视着豆豆眼,沉默了会,忽地扬起浅浅的笑容:“这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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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的承诺吗?”
“承诺?”系统豆豆眼一眨,检索了下这个词在屈楹原世界的分量,“嗯,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屈楹放下游戏面板,撑着脸和系统豆豆眼对视:“系统,你有昵称什么的吗?”
“我有编号的。”
“那不算,那你就是没有昵称。既然如此,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第一位宿主吗?我帮你取个昵称吧。”
系统豆豆眼眨了眨,“好呀!”她是它第一位宿主,给它取昵称完全合理,它以后也就可以拥有昵称了,它的程序代码表示这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毕竟编号也可以是昵称,可是它的核心却出现别样的波动。
那不一样。
它想要一个屈楹取的昵称,而不是一个编号。
“唔,你喜欢仙人掌吗?”肯定是喜欢吧,毕竟连形象都是仙人掌。
系统豆豆眼眨巴,说:“不知道。我跟宿主相遇的时候,宿主你被勺子砸死了,高空抛物那个阳台刚好种了一颗仙人掌,它也刚好是你视线最后的落点,所以我才是仙人掌。宿主,你喜欢仙人掌吗?”
屈楹:“……”好家伙,原来是凶手家阳台的仙人掌!
她不喜欢!
好吧,她现在看仙人掌的确越来越顺眼,可能还是有一点点喜欢的。
屈楹内心告诉自己:这颗仙人掌越看越顺眼,大概是因为它有故界之姿,不是因为系统。但她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挺可爱的,你以后就干脆叫仙人掌吧,还可以有很多小名,比如仙仙、小仙、掌掌之类的,都很可爱吧!我以后就这样叫你。”
仙人掌点头,默默将仙人掌,还有仙仙这些小名全部加入程序中。
“那我以后也要叫你——”仙人掌思考了下,“楹,还有楹楹。”
“好啊,小仙人掌。”
仙人掌默默又把“小仙人掌”加入程序中。
一抹熹光破开沉夜,渲染出一层稀薄的光雾,朦胧不清,爬进客房的窗棂,浸透薄薄的窗纸,洒在屈楹眼前。
屈楹侧头抬眼,“天亮了。”
翌日,梅寄雪发现屈楹比前几日有活力多了,她想大概是屈楹之前大概没有像前几日那般直面那些场景,所以一时之间不太适应,心怀郁气,而现在大概是适应了。
屈楹适应了,话也多了,时不时和钱仁询问有关春洪县的事,还在跟钱仁学习,有时候两人还会探讨。大部分时间,屈楹都在用功看书。除此之外,有时屈楹也会问她一些别的事,什么都有。
聊多了,梅寄雪不由得感慨,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啊,她就没见过比屈楹还好学的人,甚至啃着蒸饼的时候都捧着书,简直手不释卷,而且人还聪明,提出一个点,立刻就能举一反三,真不愧是出身名门。
又走了半个月,所见流民也少了,偶尔有部曲护卫牛车、马车队伍和屈楹一行擦肩而过,匆匆而去,俱是风尘仆仆。
又过了十多日,饶是官道,路也极为难走,怕是失修已久,滚滚黄沙,瞧不见一丝生机,死气沉沉,有时甚至连续数日都见不到行人车马,仿佛到了无人之地。奔波了一个多月的三人三马一车终于来到了一座城池前。
4. 零零四
“大人,春洪县到了。”钱仁呵住马车,在激起的滚滚黄尘中停住,转头对车上的屈楹说道。
屈楹隔着灰蒙的黄尘看着眼前两层楼高的版筑夯土墙,换算到这个世界的计算单位大概两丈高,窄小的门道,屈楹都怀疑自己这马车能不能顺利开进去。两扇门敞开,那破旧的木门,怕是更多起到装饰的作用。城门敞开,没有守城的门卒,宛若一座废城。
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梅寄雪握住佩刀,“大人,我去看看。”得了屈楹的同意,她驭马上前。
屈楹望着梅寄雪英姿飒爽的背影不止一次感叹:要是能早点遇上她,或许少女屈楹就不必暴尸野外。
这一路上屈楹三人官道上就遇上了数次土匪劫道和流民暴起,而这都被梅寄雪一柄刀搞定了。屈楹算是彻底为梅寄雪的武力值折服了,再次感慨梅寄雪和钱仁两人不愧是蓟二郎精心挑选的人才,感谢屈家叔父的悉心安排,这一路要没有梅寄雪这样的高手保护,她早就小命呜呼了。
梅寄雪回来了,“大人,可以进城了。”
屈楹问:“城里如何?”
梅寄雪摇头,“没时间细看,但城内情况远比文书所说更糟糕。”
显而易见,平江府的情况都这样了,春洪县想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屈楹点点头没说什么,钱仁一声吆喝,马车驶进窄窄的门道,顺利进城。
看连守城门的小吏都没有,屈楹不由得皱眉,“连门卒都没有,若是被贼匪混进城如何是好?城内百姓岂不遭殃?”屈楹不由得想起路上所见,那些贼匪之残忍,连流民尸首都不放过,难免让人心惊肉跳。
闻言,梅寄雪失笑:“大人你多虑了,这又不是府城,人人都想着到府城求庇护,而春洪县,地瘠民贫,就连本地百姓都是能走的都走了,还留在春洪县的都是些穷困潦倒的老百姓,贼匪都不屑于到此处扫荡,实在是来了也白来。”
梅寄雪说的是大实话。
平江府本就地处西北穷地,而春洪县更是其中翘楚,县城依山而建,西北两面环山,东面春荣河自北向南,流经春洪县这段春季多发洪讯,因此是春洪两字由来。
春洪县土地贫瘠,多山地,春荣河段春夏两季多汛期,冬季冰期,适宜通航时段短,因而交通极为不便,导致春洪商旅罕至,市井冷清,更别提如今世道混乱。总之,春洪县一直都很穷,现在更是穷跌下限。这么穷的地方,贼匪都懒得来。
马车驶在城内泥尘滚滚的土路上,目光所及之处,蓬蒿满街,闾阎不蔽,十室九空,竟是比在城门前看得还要荒凉,荒凉就算,人少得可怜,零星遇上几人,都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毫无精神气,就连看到屈楹这些外来人也只是看了两眼,就低头纷纷避让了。
屈楹小心脏越来越沉,她连忙询问钱仁:“我记得文书上提到春洪县地广人稀,但也有近千户,可现在我瞧着,春洪县和空城也没啥区别了吧?”
她知道春洪县穷,知道春洪县人少,如今世道艰难,百姓背井离乡,流徙他地也很正常,但总不能整个春洪县都百姓都跑了吧。要知道,在古代,劳动力就是推动生产发展的根本动力。要是人都没了,那她还来干吗,当个光杆司令?
钱仁也是亲眼所见才发觉春洪县的情况比他们之前设想过还要糟糕,眉头皱起,“大人你没记错,春洪县地率约三十一顷,籍九百余户,口五千余,民稀地旷。现如今怕是不足百户。”
屈楹深深地呼了口气:看来她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要保住这剩下的人,要是这些人都跑了,她就真的成了光杆司令了。除此之外,还要想办法让人口回流。
马车驶进县衙,对于县衙情况,钱仁早就打听清楚了:“大人,春洪县县衙去岁就空了,稍微有点门路的都调走了,直到你被派遣到此。”
看着空荡荡的县衙,积尘肉眼可见,屈楹又开始怀疑了,就这地方,哪来屈家叔父说的机遇?
先天条件太惨了,哪怕一路风尘仆仆,舟车疲惫,屈楹都不敢停下休息了。她让钱仁和梅寄雪两人分头到城里走一遍,把春洪县来了新县令的消息全城通知下去,让现在还留在春洪县的官吏明日到县衙集合。屈楹都怀疑这城里真的还有官吏吗。
梅寄雪不放心屈楹:“大人,我等初到春洪县,此处情况不明,若是你一人留着县衙,倘若遇上危险怎么办?我腿脚快,不用一个时辰便可巡遍整个春洪县,就让老钱留在县衙保护大人你吧。”
屈楹摇头:“不用,我一人即可,你们两人分头行动更快,我简单收拾一下县衙。”这县衙近一年没人住,积满了灰尘,不清扫根本没法入住。
两人领命离开,屈楹踏入县衙,又绕到后面的内廨,两侧廊院,基础起居器具都有,屋舍还算齐整,只是灰尘多而已,这让屈楹还算满意。
仙人掌从屈楹身后飞到前面,左看看,右看看,它能共享屈楹的所有视野,“楹,你这里环境真的好糟糕哦。”说着,它抽出一根荔枝味棒棒糖哧溜哧溜地吃了起来。
自从那日给它取了昵称,它就不再隐身了,反正只有屈楹能看到它,只要屈楹不在有人的时候和它说话就行了。
屈楹斜了眼仙人掌,这仙人掌真是一点都不心虚啊,要不是它们主系统出错了,她现在应该穿到现代世界当个小歌手,而不是穿到这个古代世界当黑户当小官!
“是呀,难道你就真的没有什么补偿礼包,或者新手大礼包,又或者迈入人生新阶段的激励礼包之类的?”
“亲爱的楹楹宿主,你们实体生命的记忆力真差,这是你第六次问类似问题了。我是人生体验系统,不是你想象中的金手指系统,没有做任务就能开启的积分商场,也没有好感度提示条,更没有各种增益buff加持。我只能拍摄记录,还有一直陪伴着你哦。”
“哦,你真没用。”
“楹,你说错了,我很有用!能聊天,能拍摄,是最先进的智能系统!”仙人掌奋力为自己正言。
屈楹用麻布遮住口鼻,灰尘太多,最好是先洒后扫,然而清扫大业夭折在从井里打水这一步。
这县衙内的水井搁置已久,辛辛苦苦打上来的水一看就已经变质了,根本无法用。
屈楹拎起水桶往外走。
“楹楹,你要去哪里?”
“这里的井太久没用,现在要清理后才能用了。这城里还有人,他们肯定也需要用水,我去找他们取水的活井。”
屈楹没走多远,在县衙拐角的一条街巷就有数口官井,地面附近泥尘略带湿润,这里明显就是居民取水的官井。她探头一看,有水,看起来春洪县情况比平江府的西部和南部情况好多了。
虽然现在平江府多地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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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但最严重的是平江府西部和南部,西部是因为春荣河根本不流经那里,天又不下雨,旱得不行。春荣河倒是流经南部,只是经过三年旱情,春荣河水位大下降,河道大收缩,中下流河段濒临断流,而南部正是位于春荣河中流地段。导致平江府西部南部流民甚多,多往地处平江府东北方向的府城而去,可往北部而来,却发现北部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北部旱情不算特别严重,但贼匪横行,轻易就掉小命。
春洪县就是典例。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春洪县靠春荣河,又位于春荣河上流河段,城内除了官井,也挖了官渠,引春荣水入城,供城内居民使用,相比官井,官渠才是主要供水渠道。但她回想起进城时所见,水渠见底,积泥毕现,显然官渠断源。
想想就知道,三年旱情,春荣河怕是也撑不住了,上流怕是也要断流了。现在春洪县的水源怕是就靠这些官井过活了。
长长叹了口气,屈楹拾起绳索,将末端紧紧系在水桶上,刚准备把水桶放下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是谁?”
屈楹转头一看,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手牵手,面黄肌瘦,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布衣,上面打满了补丁。她们瞪着屈楹:“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不能用我们的井!不能用我们的水!”
明明没人看得到,仙人掌还是躲在屈楹身后,探出豆豆眼,“这两个小孩好凶啊。”
屈楹没管仙人掌,她朝着两个小姑娘招招手,她们也不怕,走到屈楹面前。走近了,两个小姑娘也发现眼前这位小娘子和她们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她好漂亮,衣服漂亮,鞋子漂亮,哪里都漂亮,顿时她们有点怕了。
屈楹笑着问:“你们是住在这附近的吗?”
两个小姑娘还是警惕地盯着屈楹,也不说话。
屈楹挤出大大的微笑,努力散发出“我很友好,我很善良,请大胆相信我”的气息。
许是屈楹看起来的确好像好人,笑得极为亲和,手里攥着一根枯草的小姑娘鼓起勇气回道:“我们住在节用坊,这是我的阿妹寿娘。”
听到姐姐提到自己名字,妹妹侧身往姐姐身边靠,目光与屈楹相触就惶惶避开。
屈楹又问:“那你唤什么?”
“福娘。”
“福娘,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打水吗?”
福娘:“只有务本节用、兴礼兴义四坊居民才能到这里的官井打水,兴道兴通、化坊通济四坊居民要到另外两处打水。”
屈楹提前了解过春洪县,其格局很是讲究对称,县衙坐落在中轴处,坐北朝南,周围一圈屋舍都属于官舍,统称为衙署。衙署左右两侧分别是务本坊,节用坊和兴礼坊、兴义坊。西侧往下则是兴道坊、兴德坊,西市廛和城南园圃,东侧则是通化坊、通济坊、东市廛和城东园圃。而春洪县的官井在城内有三处,衙署,东西大街西侧,东市廛附近,其中衙署开挖的官井数量最多,供给的人口也最多。
屈楹很快就想清楚其中关键了,“官井的水不够用?”
福娘歪头:“够用的,每户每天只打两桶水,够的。”
一户人家每日才两桶水,这不就是缺水。
要是这场干旱还持续下去,官井又还能撑多久?
人口问题还亟待解决,现在又多了个问题,缺水。
屈楹头疼啊。
5. 零零五
就在屈楹和小姑娘聊天时,梅寄雪和钱仁在县城的每一条街巷敲锣高呼春洪县有了新县令,下令所有胥吏、杂任明日前往县衙集合。
务本坊三曲巷汪家一家人都听清了外头的声音,此时他们一家子正用着汤饼,除了四个孩子埋头吸溜,其余人都面面相觑。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春洪县死寂的湖面投下了巨石——春洪县来了新县令了!
汪家是务本坊有名的人家,家底在原来的春洪县也算殷实人家,他们没有像他们邻居那样离开春洪县是因为他们不舍得土生土长的春洪县,他们一家往上数四五代就在春洪县了。就这样在春洪县熬日子,一家十三口都好好活着,一个不少,一家子都在一起,这在春洪县是极为少见的。
听起来汪家日子还行,实则不然,汪家过得也是极为艰难,并不比县内其他人家好到哪里去。因为汪家人口多,哪怕精打细算,积攒的口粮已经见底。他们一家子不得不每日前往城西的深山老林寻寻觅觅,尽量为家中多攒点粮食,好度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可是县里不仅汪家一户人家,林子里野菜野草大家伙都去挖,再加上连年干旱,野菜野草早就被挖光了。有时候在林子里待一整天,都不见得能带回来几根草,更别说为家中积攒粮食了。
饶是如此,汪家情况已经是县里过得最好的那一批了,起码每日还有一餐,虽然都是掺杂野草树叶的汤饼,但喝下去,肚子里也有货。不像县里有些人家,家里全是树皮,饿了就啃两口树皮。
最先开口的是汪二郎,汪云飞冷哼一声:“什么狗屁县令,用不着两天就和前边的一样跑了。”他将碗里最后一点汤饼喝完,丢下木筷起身要离开。
他还记得上一任县令跑路那天的场景,春洪县仿佛是狼窝,那狗官恨不得插了双翅膀飞走。
汪大爷喝令:“二郎,坐下!”
汪云飞不得不放下屁股,汪三郎知道二哥在想什么,他忧心忡忡:“阿爹,这县里来了新县令,会不会追征欠税?”说着,他连忙跟鲁大娘说:“阿娘,家中口粮不多了,要是新县令追征欠税,剩下的口粮可要好好藏起来。”
若是这最后的口粮都没了,他们一家子还不如手拉手跳河算了。
鲁大娘应下了,汪大爷什么都没说,显然他也有这方面的忧虑。
汪大爷深深叹了口气,“春洪县闹旱,连年歉收,去岁一整年更是颗粒无收,说不定朝廷会下令减免赋税。”
汪云跃:“要是如此就好了。”但他也和二哥一样,并不太相信这新来的县令。他看向汪大娘子,“大姐,你觉得呢?”
汪云露咽下最后一口汤饼,慢悠悠开口:“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新县令未必会跑。要想知道新县令如何,等明天见上了不就知道了。”
汪云跃觉得他大姐说得对,他转念一想:“你们说,新县令一来就召集我们,肯定是要我们回县衙当值。诶,大姐,你说这新县令会发月粮吗?前边那个欠了我大半年的月粮,还有年布,都没给就跑了。”汪云跃才不在乎新县令,他只在乎他的月粮和年布。
汪云飞冷哼了声,嗤笑道:“三郎你不会想着新县令会把月粮给你补上吧?”
汪云跃咧嘴一笑:“说不定呢。”
见两人快要别起来,汪大爷打断他们,对着三个儿女下了命令:“老大说的没错,新县令如何,见了就知道了。你们明日都早早去县衙等着,要是见了县令大人,少说多做,特别是老二你。”
他盯着汪云飞,汪云飞不得不憋出声:“嗯,我晓得了。”
“老大,你去把厨房里温着的汤饼给你阿婆送去。”
饭后,汪大爷对鲁大娘叹了口气:“你说这新县令来了春洪县到底是好事,还是……”汪大爷没说尽,但鲁大娘明白他的意思。
此前县衙空悬,政务停滞,导致盗匪横行、乡里无序。而新县令的到来或许能稳定春洪县,汪大爷内心是喜的,只是他也怕这新县令和前县令一样,乃是剥民邀功之辈,非但不能安定县民,反而给春洪县带来灭顶之灾。
鲁大娘呵呵笑:“春洪县也就这样了,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
类似的情景在衰败的春洪县多处发生,今晚不知道有多少人为此夜不能寐。
县衙内,屈楹三人正在清扫三人住的地方和办公的琴治堂。
那两个小姑娘得知屈楹就是新来的县令大人之后,吓得一溜烟就跑了,屈楹顺利打到了水。
简单清洁后,三人马不停蹄又开始新工作了。
钱仁到架阁库和各曹司那里把户籍、田籍、赋役计帐等重要档案陆续抬到琴治堂,“大人,春洪县的文书档案倒是齐整,应是上任主薄离开前特意整理过,曹司那里的也是,就是太多了。”
屈楹脑袋快炸了,她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官方档案,她仿佛觉得自己被一堆文字淹没了。
幸亏屈楹来到这个世界后,这里的语言文字对她毫无障碍,屈楹当时还觉得奇怪,明明她是身穿,而且这个古代世界不属于她原世界的任何一段历史,连平行时空都谈不上,是完全架空的世界,因此语言文字和她所知道并不相同。没用的仙人掌一问三不知,再问就是bug。
屈楹算是知道了,骗鬼的高等文明最先进的智能系统,分明是充斥着bug的智障系统。
翻着户籍,屈楹深深呼了口气,“这户籍的造籍时间是四年前的,我记得三年一造籍,更别说如今春洪县大量百姓流徙,上面内容已经完全对不上了。”她啪地合上户籍,“看来要重新造籍了。”
她翻了翻田籍,“这个也是如此。”
钱仁点头,提笔记下屈楹的要求。
屈楹摊开赋役计帐和税薄,越看越觉得前途无望,到后面她已经面无表情了。她抬头往门外望去,“七娘回来了吗?”
因为梅寄雪不擅文书,屈楹让她去仓廪查看粮仓和库银情况。
“一过来就听到大人唤我。”人未到,声先至,梅寄雪踏步进门。
屈楹:“仓廪那边如何?”
梅寄雪就四个字:“粮空银无。”说完,梅寄雪忧虑地看着屈楹:“大人,这要怎么办?”
没粮、没银、没人,梅寄雪虽然不懂当官的弯弯道道,但是就是个稚龄小童都知道这种情况,屈楹这官怕是当不成了。
钱仁也忍不住看向屈楹,他曾经做过主薄,知道屈楹接手的是一副烂摊子,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烂,她如今可谓是如履薄冰。而屈楹虽是出身水汉名门,但本人恐怕在族内人微言轻,没有有力的家族助力,而且春洪县才是她仕途的开始,一个十六岁的贵族少女会怎么做呢?
这个结果早在屈楹查看计帐的时候就有所预料,她指尖点了点计帐,垂眸盯着上面的墨字,“我会和府尹大人汇报这里情况,请求朝廷紧急调拨钱粮。”
“文康,到时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钱仁拱手:“属下应尽之事。”
梅寄雪还是忧虑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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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用吗?朝廷会给我们拨粮吗?”
要是朝廷那么慷慨,想必春洪县也不会沦落至此。而且他们本就从府城而来,府城什么情况他们看到了,城门大闭,怕是自顾不暇,哪来钱粮调拨给他们?就算有,看样子也不舍得给他们。
钱仁也是这样想的,他提醒屈楹:“大人,若是朝廷那边不允,你可要提前做好另外的对策。”
“嗯,我知道,”屈楹执笔画了个圈,“至于朝廷允不允,试了才知道。”而且屈楹可不觉得府城会不肯给他们拨粮。
原因很简单,一座溃败至此的小城,要什么没什么,县衙都空置了一年,朝廷还没有忘,在平江、泉阳、川中和烨水四府三年大旱,南方不定的情况下还有心思派遣新县令到小小春洪县来,屈楹可不觉得朝廷不愿给春洪县拨粮。
见屈楹脸上不见焦虑惶惶之色,钱仁两人忽然也觉得没那么忧心了。梅寄雪到厨房准备吃食,钱仁则是帮屈楹一起整理计帐,有钱仁帮忙,效率瞬间高了不少。
屈楹微微一笑,“文康,你原先当过主薄,如今随我到了春洪,县衙诸职空悬,不知道你可否愿意担任春洪主薄一职?”
原本蓟二郎将钱仁两人给屈楹,是希望这两人成为屈楹私人班底的。但实在是春洪县太缺人了,如果钱仁愿意,她上报情况的时候可以顺便替钱仁求个职位,也好替她做事。
钱仁摇头:“属下不愿再入仕。”
既然钱仁坚持,屈楹也不好强求,咬着个蒸饼,继续挑灯奋斗。
入夜,屈楹让梅寄雪两人先去休息。
没人了,屈楹也不用装了,她憋了半天的怨气终于爆发了,咬牙切齿狂骂:“前面那些当官的他们都是脑袋长草的蠢货吗?又蠢又坏,他们最后祈祷以后碰不上我,真想把他们统统暗杀了!留下这么个破春洪县,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哦,现在连水都缺,这是什么天崩开局,地狱开场,我要疯了!”
仙人掌连忙安抚:“楹楹别气,气坏了没人替。”
“你说得对。”怒骂一顿,屈楹瞬间觉得气也顺了,又开始苦命地琢磨要如何起草送去朝廷的奏疏。
春洪县没粮没银,城内穷得连贼匪都不屑来此,如此大的窟窿,如果要她自己去填,把她和春洪县的百姓论斤按两全卖了也填不上。既然她填不上,那只能找能填得上的人去填。
平江府城自然是首选,她给上面递奏疏,也不可能越过府城,直接送到朝廷。只是平江府沦落至此,治下大大小小县城闹灾情、闹匪祸,都不见府尹他们赈灾抚民、剿匪安内,反而封闭府城,驱赶流民,任由贼匪流窜祸民,若不是自身难保,就是不想作为,只想找背锅的。
若是前者,平江府城怕是也帮不了她;若是后者,怕是也不愿帮她。
依她在府城所见,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那她还要不要写?
她当然要写,而且要好好写。
屈楹拿过旁边茶盏,悠悠喝了口水,可惜她正处于发育阶段,不宜背锅,容易影响身体发育。
她现在的身份不仅是春洪县县令,她还是屈氏子,她还认识蓟二郎,蓟二郎在府城颇有势力,若有他斡旋,再加上春洪县本身特殊,此事未必不能成。不过倘若平江府城那边还是成不了,她还有第二选择。屈楹拿出地图,在上面圈了圈,心下有了思量。
不过那陈情奏疏现在还写不了,她还要好好想想,得等她搞清楚春洪县现状之后才可。
6. 零零六
等屈楹放下笔时,已经是深夜了,她也不准备回房折腾了,决定就在琴治堂眯一会儿好了,刚好旁边有张小榻。
她调了个两个时辰的闹钟,刚躺下闭上眼,没一会儿屈楹脑子就投入睡眠大神的怀抱了。
两个时辰后,屈楹就醒了。她懒散半躺着,眼睛半眯半醒,“不愧是高科技的闹钟,这也太厉害了吧,直接把大脑都叫醒了。”说着,屈楹起身,端起桌案上凉水一饮而尽,感觉更加清醒了。
“楹,你真的休息好了?熬夜对身体不好哦。”仙人掌趴在屈楹桌案上,腹部的刺不科学地软塌塌向两边撇去,它豆豆眼盯着屈楹,豆豆眼一眨一眨。
屈楹没有关闭游戏面板,只是让游戏面板隐藏起来,只要她心神一动,就会出现。不然虽然别人看不见,但是会遮挡她的视线。屈楹瞥了眼面板的实时身体监测,“没事,我已经休息好了,现在整个人都精神饱满。而且你不说了吗,一旦我身体状况出现问题,面板会主动预警。”
屈楹笑了笑,“好了,我现在要开始工作了,你要无聊就自己去打游戏吧。”
仙人掌闻言,安静下来不和屈楹聊天了,它才不要自己打游戏,它要和屈楹一起玩。它抱住一罐橙子味冰镇快乐水美滋滋吸溜,啥也不干,就看着屈楹,时不时低头摇摇自己的刺,自娱自乐。
“大人?”门外传来梅寄雪的敲门声。
“进。”
梅寄雪推门进来,端了铜盆搁下,“大人,你在琴治堂待了一整晚?该不会是一宿都没睡吧?”
梅寄雪习武之人,平日就习惯早起先锻炼一番,谁料她一早醒来,耍了两套刀法后,烧了水要送去给屈楹洗漱用,结果发现屈楹不在厢房,而且她细心发现厢房床铺没有一丝使用痕迹,屈楹昨晚根本就没回厢房歇息!
她连忙端盆到琴治堂,想着屈楹该不会在这里。果然屈楹真的在琴治堂,看样子还待了一整晚。
“没,我昨晚在这睡了,刚醒没多久。”
梅寄雪扭头就看到了小榻,上面的确有人躺过的痕迹,她微微皱眉,劝屈楹:“这晚上夜寒霜重的,大人日后还是回厢房内歇息为好。现在还早,大人要不回房再歇歇?”
“不了,我不困。”屈楹说的是实话。她抬头对梅寄雪微微一笑:“七娘昨晚睡得可还好?”
“尚好。”
梅寄雪放下铜盆,担忧瞧着屈楹,他们一路奔波,可谓是疲惫不堪,就连她都比平时晚起了半刻钟,就说钱仁现在还在呼呼大睡呢,屈楹却是一个人在琴治堂待了一晚。不过她看屈楹,眼下虽是鸦青可见,但双眼澄澈,的确不见困意。
她又劝了句:“大人还是去休整下吧,今日还要见那帮官吏呢。”
屈楹想了想,也觉得在春洪县的第一次正式出场还是要精神点,于是她端着铜盆回房洗漱去了,仙人掌扑到屈楹身后跟着。
等屈楹回到琴治堂,一身浅绿宝相云纹织锦官袍,腰系金玉束带,脚踏乌皮靴,头发分股结鬟,束结髾尾,用玉扣扣住,柔顺垂在肩上,这也是屈楹在这个世界唯一会梳的发型,简单好看,便于出行,她也不准备学第二个了,实在是太难学了。
琴治堂这个时候只有钱仁在,他正埋头干活,听到声响,见屈楹来了,连忙起身,“大人。”
屈楹挥挥手,在案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温水,随口问:“文康昨夜睡得如何?”
“尚可,属下倒是听七娘说大人你在琴治堂待了一晚,今早才回房。”钱仁不得不感慨年轻就是好。
屈楹笑笑默认了,换了个话题,“七娘呢?”
“七娘先前来说,那些官吏都到了,全在仪门候着,属下便让七娘把人带到大堂。”钱仁看着屈楹,让人在仪门外等着不妥,他想如果是屈楹,她也会这样吩咐,但他还是担心屈楹会不会觉得他自作主张,虽然他这些日子相处,他也知晓屈楹不是那种人,但实在是前车之鉴,引以为戒。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屈楹对此颇为赞同。她嗯了声,拿起桌上计帐和一小沓纸递给钱仁:“这是我昨晚整理出来的,有问题的地方,都在这里。”她弹了弹那几张纸。
“这赋役和税薄计帐是前边那帮人上报的汇总造册,你把我标出来有问题的地方,一一对照分帐弄清楚,”说到这里,屈楹想起那几百册的分帐,露出个歉意的笑,“可能有亿点点多,不过我会想办法找人帮你一起干的!有空了,我也会帮你!”
这话说的屈楹一点都不心虚,哪怕现在整个县衙就她一个编内人员。
钱仁目瞪口呆接过,不知道是该震惊屈楹用不到一天的时间把计帐看完了不说,居然还把有问题的地方揪了出来,还是震惊他接下来要一个人和几百册分帐为伍,可想而知起码一两个月不得空闲了。
他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大人你是怎么做到的?”路上三个月的相处,他也看出屈楹聪慧过人,他还庆幸当时在府城答应了屈楹的招揽,有个聪明能干的大人,起码比愚钝无能的好。但屈楹实际的能干程度还是惊到他了,他默默提高了对屈楹的期待。
钱仁有种预感,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或许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看着钱仁期待的眼神,手握游戏面板的开挂选手,脸不红心不乱跳给自己贴上“天才标签”:“哦,我看东西比旁人快点,记性也还行,心算能力也还行。”
“我曾听过有人能过目不忘,大人你该不会也是这样吧。”
屈楹状似漫不经心嗯了声。
实际她心想,才不是呢,事实是游戏面板上的【系统菜单】有个[资源管理]功能,看说明是专门服务喜欢制作或者参考游戏攻略的玩家,在上面能够随时将各种资料上传,还能分门别类,除此之外,为了方便玩家从庞大资源库快速调取和利用所需内容,这个功能附加了有着极为强大自动检索功能,堪称超级计算机。
屈楹就是把计帐上传到[资源管理]去了,再借助自动检索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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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管齐下,短时间里就把计帐里所有有问题的地方整理出来了,最后再手抄了一份,就是现在钱仁手里这份。
闻言,钱仁头一次这么情绪外露,每年每地都会出天才神童,什么三岁出口成章,十岁语惊天下,可那都是听说,也不见后续,都不知真假,可能是他见识少,像屈楹这般耳闻目睹即能诵的人物还是头一回亲眼所见。
想着,他不由得说:“大人这是天授灵犀,凡人不可及。”钱仁现在看屈楹都觉得她和之前不一样了,身上散发着别样的光芒。
屈楹:夸得有点过了哈。
仙人掌趴在屈楹肩上,反驳道:“才不是上天赐予的。”
心里这般想,面上屈楹却毫不心虚接下夸夸,她转念一想,觉得这游戏面板对她来说和天赐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她还是偷偷摸了把仙人掌。
眼见钱仁又要赞叹不已,厚脸皮的屈楹也抵不住了,连忙扯回正题:“文康,既然人都到大堂了,你随我也去见见吧。”
县衙大堂,底下十人排成一排。
自从去岁,春洪县最后一位有品级的核心官员跑路后,春洪县落败至此。时隔一年,他们春洪县居然来了个县令大人,据说还是名门之子。
他们此时心情都十分复杂,他们原以为朝廷已经放弃春洪县了,头顶的小官小吏更是早早就安排好出路集体跑了,连官大人都跑了,多数百姓也只能跟着纷纷出逃,春洪县就这样荒废了近一年。
至于他们为什么没跑,部分人是因为太穷,跑不掉,部分人则是不舍得他们土生土长的春洪县,下定决心就算渴死饿死冻死也要死在春洪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春洪县就这样一天天衰败,就在他们一群人窝在春洪县等死的时候,朝廷忽然告诉他们“它没有放弃春洪县”,这不它派了新的县令到春洪县上任。
面对突如其来的新县令,有的人是不敢相信,有的人是欣喜,更多的是怀疑,他们心底审视着这位新县令。
这位新县令是会和她前任一样迫不及待调离春洪县,还是会把已经糟糕透顶的春洪县搅和得万劫不复,还是会力挽狂澜,将春洪县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
或许他们心里暗藏着自己都未发现的期望,但更多是对新县令的怀疑。
梅寄雪扫了眼他们,将他们神色各异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她心里冷哼,她才不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如果他们敢对大人不敬,就算大人宽宏大度不追究,她也要好好教训他们。
身处县衙大堂,十人不好交谈,更多是眼神偷偷交流,顺带观察一下梅寄雪,这位新县令带来的人,企图从她身上瞧出新县令的秉性。
只是……为什么这个佩刀女侠表情突然变得那么狰狞?
有点可怕!
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唬人的梅寄雪余光瞧见两个身影朝这边走来,是屈楹和钱仁。等人近了,梅寄雪提高声音迈步迎了上去,也是在提醒下面十人:“大人,您来了。”
7. 零零七
屈楹接收到梅寄雪的眼神,她眨眨眼,不明所以。等她亲眼看到底下十人后,顿时明白了梅寄雪眼神的意思。
十个人,人数和她估计得差不多。人不多,但心思不少。
不过她没有精力去探究底下人暗藏的心思,屈楹顶着十几双眼睛的灼灼目光踏上高台,梅寄雪和钱仁站在一侧。十六岁的少女,尚未完全长成的身量,甚至瞧着有些单薄,脸上还带着微微润感,但少女行止间翩然有度,身着官袍,天质自然,眉宇间自带巍峨凛然之概。
这新县令的年岁比十人想象的还要年轻,瞧着倒的确是出身世家名门的模样,也不像是膏粱子弟,但谁知道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呢?
仙人掌憨憨发言:“楹,你这个样子和你平时完全不一样诶!”
屈楹:“……”废话,新领导上任的第一次发言当然要足够严肃端正威严有力!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她的形象管理可是经过数次调整的,过弱则见凌,过刚则见疏,要的就是现在这样,持重而不失亲和。
仙人掌觉得这样的屈楹特别好看,仗着屈楹不知道,它三百六十度咔咔拍了许多屈楹特写,还录了十几秒的视频,还哐哐上特效滤镜,这些都被它专门放进一个命名为屈楹的收藏夹里。
拍完后,仙人掌默默欣赏了好一会儿,感慨自己不愧是最先进的智能系统,拍得真好,楹也特别夺目迷人,喜欢喜欢喜欢!收藏收藏收藏!
屈楹扫了眼底下十人,他们俱是一脸青黄之色,每个人都挺直腰板,身上布衣看起来还算整洁,但上面打满了补丁,屈楹猜想,这怕是他们最好的衣服了。
屈楹清声开口:“诸位同仁,本官受朝廷敕命,抚守此地。从南州一路行至平江,只见平江赤地千里,贼匪横行霸道,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逃离者甚多,春洪县亦如此。此情此景,令本官心如刀割,不忍目睹。现如今春洪连年旱灾,庄稼歉收,前任逃离,官府崩溃,诸位身处其中,多有不易。如今之情景,绝非诸位之过。其中种种苦楚,本官亦心知肚明。从今日起,以往种种,概不追究。”
“如今春洪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当务之急,便是活民赈灾。州府征收赋税,久不拨粮,本官会再行上奏陈情,恳请减免赋税,尽快拨粮赈济。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因去岁县衙空虚,县民多迁徙,县内户籍变动极多,如今县内需要重新造籍。现本官要诸位立刻着手核查县民户籍,并按‘极贫’、‘次贫’、‘能自存’三等重新造册,不得遗漏造假,本官将会亲自抽查。”
“这本是户曹分内工作,但如今县衙情况,诸位也清楚,县衙人手不足,尔等工作都要重新安排。从左到右,一个个说姓名和在县衙之前负责的事务。”屈楹给了钱仁一个眼神,让他在旁边做好记录。
一时间,没人开口。屈楹直接盯着左边第一个男子,他在屈楹炯炯目光下开口:“罗良才,衙役。”
第一个开口后,后面的就顺利了。
“鲍明,衙役。”
“孙桃花,衙役。”
“史喜儿,衙役。”
“鲍云,计史。”
“柴飞飞,渠长。”
“孔青黛,医博士。”
“汪云露,博士。”
“汪云飞,弓手。”
“汪云跃,弓手。”
最后一人声音落下,屈楹接过钱仁记录好的纸,看向十人,心中已有成数,她直接安排工作:“罗良才、鲍明、孙桃花、史喜儿尔等负责通知县内坊市的百姓,今日开始,让他们户主两日内前往到榜文墙前申报本户当前人口、姓名、性别、年龄、身体状况、职业和土地财产,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他们的住址。一定要每家每户通知到位。”
罗良才四人本来就是衙役,对县内最为熟悉,然后他们负责县内的户籍申报的宣传和核查工作最合适。
屈楹转头看向鲍云和汪云露,“这三日你们两个就搬套桌椅到榜文墙那坐着,让户主们排队申报,倘若有不识字的,你们替他们写了申报书,到时候别忘了要他们再次确认画押。”
鲍云本来就是计史,干的就是统计这类工作,她应了声,就和汪云露到户房那搬了套桌椅到榜文墙去。
春洪县治下乡里不多,县下辖乡两个,安镇乡、川安乡,各自辖里五个,但分散甚广,最严重的是其中安镇乡正是一窝贼匪的大本营,可以说这个乡的百姓自觉讨生活太难,竟是整个乡全都落草为寇了,还把离它最近的西溪村和李庄祸祸了,现在也不知道祸祸成了什么样。
可能这两个地方让他们发现春洪县太穷了,连辖下的乡里也穷得令人发指,这群贼匪并没有往东北一路祸祸其他剩下的乡里和县城。
但安镇乡这伙贼匪是极大的隐患,他们在周围烧杀掠夺,无恶不作,拦截官道,屈楹怀疑自己当初遇上的几波贼匪中就有一波来自安镇乡。
屈楹看着剩下四人,柴飞飞和孔青黛两人能文,而汪云飞、汪云跃两人原是弓手,是他们十人中身手最好的。
“尔等负责县下辖的川安乡的户籍申报工作,但西溪村、李庄这两个村里就不必了。”除此之外,屈楹还告诉他们,如果情况极为糟糕,把人全部带回,迁入城内。
对此,孔青黛问:“事至何境,方为不善?”
屈楹顿了顿,与孔青黛对视,她说:“计穷途绝,无以维生。”
安排好工作,屈楹道:“若是遇到问题,诸位尽管向梅护卫和钱先生提出。此外,本官不在时,诸位需听任两位差遣。最后,本官有言在先,但凡有办事不力、欺上瞒下、索贿谋私者,莫怪本官依律严惩,革去名籍,逐出县衙。当然,若尔等尽心尽力,本官必记其功劳,依律奖赏,他日上报朝廷。”
屈楹向他们指认了梅寄雪和钱仁。
十人顺着屈楹目光看向梅寄雪和钱仁,梅寄雪冷若冰霜,钱仁倒是对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但都不太热情,看起来都不太好相处。但屈楹刚刚的话摆明就是在说,这两人手里掌握着他们去留的大权。
最后,屈楹提起了工资问题,目前倒贴上班的屈楹承诺赈济口粮到了之后,会给他们补发月粮,但由于现在仓廪空空,屈楹会从自己带来的粮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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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部分充当月粮发放。而且考虑到当下情况,首月月粮会在完成户籍造册后提前预支给他们。
此话一出,十人俱是双眼发亮,比前面屈楹说的一大堆还要有用。
屈楹微微一笑:“事宜早不宜迟,你们现在就去吧。”
精神振奋的十人领命离开了大堂,各司其职办事去了。
见人走了,梅寄雪及时递给屈楹杯水。温凉的液体流过喉咙,屈楹感觉舒服多了,今早说的话比她一整天说的话都要多。
梅寄雪睨着屈楹,顺手替她将茶杯放下。屈楹在她心里一直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形象,谦和识礼,有时候她还会觉得屈楹性格过于良善温和,相处了三个多月,她就没见过屈楹疾言遽色,但好像屈楹并没有她想象那般柔顺平和。
注意到梅寄雪的眼神,屈楹对她微微一笑:“七娘,你去备马,我们去西溪村。”她要亲自去看看西溪村和李庄如今的情况。
在屈楹没有让孔青黛四人负责西溪村和李庄,梅寄雪就有预感屈楹要亲自去西溪村,果不其然。
这一路上,屈楹和钱仁分析春洪县时,也提到了安镇乡一事,梅寄雪也听了一耳,知道西溪村和李庄如今状况不明,又有贼匪环伺,危机四伏。她笑说:“大人,有我在,定不叫贼人伤你一分一毫。”
屈楹微笑道:“我信你。”
她转头让钱仁留守县衙,替她看守县城。
待两人牵马过谯楼时,屈楹看着不远处聚在一起的百姓,也不像是前来登记申报的户主。
似乎看出屈楹的疑惑,梅寄雪解释说:“我忘记和大人你说了,从昨日县城里百姓得知大人你的到来,这两天就有人跑来县衙这边,想来是来看大人你的。”
人不多,就那二十多个,而且离县衙也有些距离。至于是不是来看屈楹的,梅寄雪也只是猜测,再加上昨日屈楹忙焦头了,她也就没找到适合时机和屈楹说,后面就忘了。
屈楹翻身上马,低头对钱仁往那边抬了抬下巴:“文康,你去问问,若是有事,你看着办。倘若办不了你就记下,等我回来。若是无事,让他们不必守在这里,早些归家罢了。”得了钱仁应声,屈楹驱马在前,梅寄雪紧随其后。
钱仁应好,又连忙追着两人喊:“大人可要小心行事,以自身安危为重!”虽然说有梅寄雪在,她肯定不会让人伤了大人一根毫毛,但如此靠近贼匪大本营,钱仁还是不由得担心。
已经跑到屈楹怀里的仙人掌迎着风问:“楹,他们真的是来看你的?这好像当明星啊!”看得出来仙人掌执念很深,居然还没忘它那不靠谱的天王巨星梦。
屈楹声音很轻,字词从唇间吐出就被风打散:“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来看我。就算是,他们看的是我,看的也不是我。”
仙人掌困惑:“楹,你这话一点逻辑都没有。是你,又不是你,这是哲学问题吗?”仙人掌想不明白,开始在屈楹原世界资料库检索。
就在屈楹要回答时,旁边落她半马的梅寄雪高声问:“大人你刚刚是有什么吩咐吗?”
屈楹高声回道:“没事。”
8. 零零八
兴德坊。
孙老太拎着水桶一进门,就听到自家那口子吴老头抱着小孙儿哄道:“我们好日子要来了喽!”
小孙儿拍拍手,跟着学舌:“好日子,好日子。”
孙老太放下水桶,“哪来的好日子?这日子说不定明儿就过不下去了。”孙老太满脸皱纹深深,眉尾发白,颧骨高昂,本一看就是不好相处的面相,加之食不果腹,一层皮紧紧裹在骨头上,干瘦得可怖。
孙老太家里就三口人,她的孩子不是死了,就是跑了,没想着带上老爹老娘两个拖累,还狠心丢下了不足周岁的小儿,趁着深夜,他们将家中席卷一空逃跑了。翌日清晨,孙老太和吴老头醒来还以为家中遭贼,结果发现是家贼,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但想着家里还有个不足周岁的孩子,只能哭着闹着撒泼着从亲戚邻里那里这里强借了口粮。叫人瞧着又可恨,又可怜,只能骂咧咧让人拿了粮回去。
他们是跑也跑不了,就带着小孙儿苟在春洪县,想着能活一日就是一日。
时到今日,孙老太每日早晨起身都会用鞋底狠狠拍地,一边拍,一边恶毒地诅咒那些不孝子,吴老头有时候也会跟着孙老太一起骂,丧尽天良的东西玩意。睡前孙老太也不忘告祖宗求神仙,上天有眼,千万要让那些东西玩意死在外面。
吴老头说:“昨日不是有人到处敲锣打鼓说咱们县里来了位新县令。我跑去县衙那看了,是真的!”
孙老太问吴老头:“你真见着县令大人了?”孙老太还是不敢相信,真的有官大人到他们春洪县来了。
吴老头:“还能是假?”他今早就去了县衙那等着,还亲眼见到了县令大人骑马呢,不得不说,威风凛凛得很。吴老头搜刮尽毕生所学,向孙老太描述县令大人风姿如何动人,听得孙老太怀疑吴老头见的不是官大人,是天上来的神仙了。
吴老头说到后面,总结说:“祖宗保佑,县令大人来了,我们好日子要来了。”
孙老太嗤了一声:“以前也有县令大人,也过不上好日子。这又来个县令大人,我看也过不上好日子。这新来的县令大人肯定是要征税,现在收成不好,连口粮都收不上来,到时候比现在都不如。我看不是好日子,是日子过到头了。”越说,孙老太眉头拧得越紧,她连忙冲进屋里,要把剩下的口粮全都藏起来。
吴老头连忙拉住孙老太,“玉娘,我听桃花那丫头说的,县令大人她亲口说了,减免赋税,还有,对,还说了要给我们发赈灾的粮食呢!”
听到后半句,孙老太双眼发亮,“真的是县令大人亲口说的,朝廷要发粮给我们?”要是县令大人真的能给他们发粮,县令大人可不就是大大的神仙!
吴老头得意一笑:“你不信我,你还不信桃花哎,你忘了,桃花还是个衙役呢,她今早还被县令大人召见了呢。这些话,都是桃花亲口跟我说的。她还说了,县令大人还让我们申报户籍,说不定是为了统计每户要发多少粮食。玉娘,你快去县衙那申报户籍吧。”
得亏孙桃花不在场,不然听到这段话,她只想对天呐喊:这根本不是我原话,我只说了可能会,可能会,你懂吗?而且后面那半截我根本没说!没说!
流言就是这样传播的。
闻言,孙玉娘一拍大腿:“对,桃花是个顶好的孩子,没把握的话她从来不说。”她一刻都不愿耽搁,迸发出与干瘦身躯不符的力量,她快步朝县衙去。
看着孙玉娘矫健的步伐,吴老头放下小孙儿,任凭他在地上爬,吴老头拎起水桶将水倒入瓮里,想着今天的汤饼他准备放把豆子加餐。想了想,他还是不舍得那最后一把豆子,又给放回去了,多放了两片野菜干。
造籍一事给这座衰败的县城注入了一丝活力,不再是死气沉沉,整座城火热了起来,县衙门口甚至称得上热闹了。
西溪村。
西溪——一条自东向西的小河流过西溪村,这也是西溪村名字的由来,西溪是春荣河支流的一条小支流。原来的西溪是条欢快流淌的小河,水势不急不缓,水质清澈,是西溪村主要的用水来源,依靠着西溪,西溪村的田地肥沃。而现在西溪水位下降严重,河道收缩,细流浑浊,部分河床已然暴露。
因为有春荣河这条贯穿整个平江府的浩荡大河,再加上平江府位于春荣河上游、中游河段,整个平江府旱情其实并不算特别严峻,真正闹大旱的是位于春荣河中下流的泉阳府和川中府、烨水府三地,三地如今情况可谓是江河竭,草木枯,禾稼槁,赤地千里。
看着这将要断流的西溪,屈楹想到春洪县干涸的水渠,心生忧虑,按照这个趋势,平江府迟早也会沦落成泉阳三地之境。
踏入西溪村的地界,所见残破屋舍空无一人,田地荒废,俨然是座荒村废墟。
梅寄雪驾马回到屈楹面前道:“大人,这西溪村都空了。”不要说人,连根草都难得一见。
“匪患频发,西溪断流,这里的黎民百姓不得不离开。”屈楹驱马继续深入西溪村。壁残瓮破门朽,可以想象西溪村村民逃离此地时极为匆忙。
谈起匪患,梅寄雪眉头皱起,她握刀往西南方望去,再往下便是安镇乡贼匪所在。“大人,若任凭安镇乡继续发展下去,它将来必成大患。”
“我知道,迟早一日我会亲自将它铲除。”屈楹语调平和,但梅寄雪莫名就是相信她。
梅寄雪询问屈楹:“大人,是否需要属下去探查一二。”梅寄雪对自己武艺十分自信,哪怕直面贼匪也能全身而退,何况只是探查而已,对她来说绝不是问题。
屈楹摇摇头,“是要探查,但不是现在。”她遥望着西南方,一会儿,屈楹勒转马头,“我们走吧,去李庄。”
三日后,屈楹和梅寄雪两人赶着清晨霞光风尘仆仆回到春洪县。
屈楹一进县衙就撞上钱仁幽怨的小眼神,梅寄雪见钱仁那憔悴模样,连忙问:“老钱你这是多少天没睡?”
“托大人的福,”钱仁递上户籍造册给屈楹,“这是城内的户籍,户主申报的情况昨日我也亲自每家每户二次复核过,没有任何遗漏。”
“文康,多谢了。”因为初来乍到,屈楹并不完全相信那些官吏,她原本就想着自己亲自到每户去核实,但没想到钱仁替她做了,替她省事了。
“大人,鲍云本就是计史,术业有专攻,我让她协助我一起清查分帐。”实在是几百册太恐怖了,钱仁呕心沥血,日日夜夜也看不完,他不得不寻找外援。饶是如此,这些分帐短短几日就把他折磨成如今憔悴模样。
屈楹没有意见,笑眯眯看着他,“挺好的,不用我帮你找人,你自己就能找人帮你一起干了。”她转了个话题,“这几日相处,你觉得他们如何?”
钱仁实话实说,“能用。”
翻译过来,没什么坏心思,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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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得多能干,能干活而已。
屈楹拍拍钱仁的肩:“能用就行。”他们现在没得挑,还是人太少了。
“孔青黛他们回来了吗?”屈楹又问。
不比西溪村距离县城最远,剩下三个村里离县城较近,而且如果他们四人兵分两路,应该比她和梅寄雪要早回县城。
钱仁:“比大人你们还早一天回到,他们还把人都带回来了。”
“都?三个村里全部?”屈楹微微挑眉。
钱仁摇摇头,“有部分不愿留在春洪县,往东边府城去了,剩下的全部带回来,那些村里现在全空了。”
看来治下三个村里的情况比她预料中还要糟糕,不然不会全部离开村里。
钱仁对屈楹苦笑:“大人你当时下达命令,是猜到今日这般情况了吗?”
“有所预料,但不想到如此境地。”屈楹一边翻阅手中户籍,一边询问:“带回来了多少人?”
这个数字钱仁熟记于心,“一百三十七口。”
梅寄雪讶然出声:“三个村里只有一百三十七口人?”若是按照原籍记载,这三个村里应有三百余户,近千口人,而如今竟然只有一百余口。
屈楹虽是有所预料,但这个数字还是让她心下一沉。
“村里百姓多以田为生,受旱情影响更为严重,颗粒无收,但征税不断,他们不得不流亡。再者,县衙不行赈济,村里百姓饿死者甚多。”钱仁没有继续说,转而问起:“大人,西溪村那边如何?”
“村坊尽空。”屈楹长叹了口气,合上户籍,“把人安置好了吗?”
钱仁办事还是让人很放心,“嗯,都安置好了,兴道坊和通化坊这两处空置屋舍多,按照户籍让他们入住了。”
“你做得很好,”屈楹点点头,她看向梅寄雪,“七娘,罗良才、鲍明、孙桃花和史喜儿这四人交给你,你安排他们这几日在县内巡逻,重点巡逻新迁入百姓所在,务必杜绝有人闹事。”虽然说按照现在情形,饭都吃不饱,他们怕是连闹起来的精力都没有,但是万一呢?她贸然将一百多人迁入城内,还是要小心行事。
想到什么,屈楹吩咐梅寄雪:“对了,安排罗良才他们巡逻时,让他们顺便和本县人好好说,乡民入城,他们也是我们春洪县的人。我不希望出现土客相倾的情况。”
等梅寄雪出去,钱仁问屈楹:“大人把他们全部迁入县城,是要放弃辖下乡里?”
屈楹摇头:“不是放弃,相反,我想要保住春洪县。西溪是春荣河支流的支流,我见西溪村和李庄的河段已经断流,想来哪怕有春荣河在,平江府的旱情也只会越来越严重,春荣河如今根本负担起两岸百姓。没有水,田地全都荒废了,村里黎民根本无法生存,只能流亡往东往南去,但是他们往东往南去的泉阳三地旱情更加严重,他们根本走不到南方,只会死在路上。与其如此,不如徙民入城,把人集中起来,便于赈济不说,集中仅有力量,我才保住春洪县。”
在她进入春洪县之后,她就有了这个想法。还是那句话,没有人,一切都白搭,加上乡里一百三十七口人,现在整个县城不过二百一十七户,计一千二百零八口。
实在太少了,太少了!
“现在人都带回来了,可要是没有口粮,他们也是死路一条。我要跟朝廷要粮。”
屈楹长长叹了口气,取出藤纸摊开,提笔就写。
9. 零零九
[臣本樗栎庸材,谬蒙拔擢,出宰百里。奉命以来,夙夜焦劳,唯恐德薄才鲜,上负君恩,下愧黎庶。于永靖八年八月六日抵任春洪县,即行交割查验……事势危迫,臣不得不冒死据实上闻。]
我可想好好干的,日日夜夜都在想,但我一到春洪县,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劲,这春洪县情形太糟糕了,我真的搞不定啊,只能向上求助了。
[臣依制查验仓廪,其匮乏之状,远超常情。簿册所载粮仓贮粟应有一千五百石,实核廪窖……计帐应有官钱五百贯,丝帛若干,实际检视……臣初莅此地,未食县内一粟,未支库中一钱……衙内政务,顷刻可停。]
我对照计帐查看仓廪,结果要粮没粮,要钱没钱。这就算了,衙内库藏实际情况和计帐记载的完全不符,据我多番询问分析,都是前面的那些人造假帐私吞了,跟我一枚铜钱的关系都没有,要问责就找前面那伙人,以后如果因此出了问题,也千万别找我,我这里还有证据呢。而且那么大的漏洞,不填上的话,整个春洪县就不用干了,我也干不了。
[臣查阅近载户籍,本县及辖下乡里原编户应有一千余户,五千余口。然据臣亲历闾阎,其萧条之景,令人扼腕……现存入户,已不足三百户……天灾匪患频发,百姓徙逃散亡,困厄已极,求生无门。臣愚以为,今日之困……前任官吏……终致群起流亡。]
没粮没钱就算了,我又去查了户籍,因为闹干旱,贼匪还时不时来打秋风,再加上前面那班人不干人事,人也跑光了,现在就剩下一千多人而已。总之,我分析了下,造成现在局面的,除了天灾和那些土匪外,最大的原因还是前面那班官吏不干事,反正和我无关。
[臣深知,仓廪亏空,例当赔补;户口流失,考课下下。然方今之势,若拘执常法,追征旧欠、按籍索赋,不啻于驱残喘之民速死,迫仅存之户速逃。春洪县一邑,或将名存实亡……是以泣血恳请……恳请特赦积欠……拨付急赈……授予事权……追究前愆……臣本布衣,受命于危难之际。虽知此事千难万险,然束带立朝,应为君分忧,为民请命……永靖八年八月十日,春洪县县令屈楹昧死上言。]
事情都发展成这样了,还继续征收赋税的话,连剩下的一千多人也要死翘翘、跑光光了,到时候春洪县就真的要没了。干脆这三年内都别征税了,这样说不定还能有人觉得本县有政策优势,纷纷投靠本县,壮大人口。另外给点口粮吧,不然别说黎民百姓了,整个县衙都要罢工了,县衙胥吏的月粮还要额外补发呢,我的工资也得发给我吧,我现在都是倒贴上班呢。顺便给点粮种吧,明年我们才能自力更生,说不定还能有剩下的上供朝廷。还有别忘了,这都是前面那班人的锅,都是他们的错,我就一刚来的,清白无辜。那班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捞了那么多钱,最好能追回来,补贴春洪县,实在是春洪县太穷了!
屈楹放下笔,解下官印盖上,待晾干后,细细封好。此外她又将这几日整理出来的仓廪亏空、户口流失的原文凭证和新整理出的户籍计帐等等一并附上,好让府尹大人好好看看他们春洪县的现状。
与此同时,她飞速写了另外一封信要递交给蓟二郎的。
屈楹将奏疏和书信一并交给钱仁,“春洪县驿站空悬,你明日将奏疏送到宁水县,让那里的驿使务必急递专送,五日内将其送达府城。这封信则一齐送去,送到府城蓟家。”
他们来时还在宁水县驿站歇息过,属于平江府少有的驿站还顺利运行的县城之一。
钱仁点头,将东西放入怀里,“不等明日了,我现在就去吧,此事越早越好。”
“也行。”屈楹没意见,这种事本就是越早越好,只是她见钱仁这几日查验分帐太累了,想着让他休息一晚,明日再外出。
做好这一切,屈楹长长舒了口气。
仙人掌舔着巧克力雪糕,飞到屈楹肩膀坐下,“楹,你该好好休息了。”
屈楹看着游戏面板的温馨小提示:
【检测到玩家作息紊乱,睡眠严重不足,已禁止进入游戏,建议玩家健康作息哦!】
屈楹躺在厢房床上,她感慨道:“快两个月了,我终于能安稳睡上一觉了。”前一个多月一直都在赶路,夜晚不是在野外,就是在驿站休息,睡得并不安稳,有一段时间还会因为白日所见,夜间惊醒。好不容易到了春洪县,结果第一个晚上还是在琴治堂的小榻上度过的,后面又在外奔波了三日,现在她终于能在自己的床上好好休息了。
屈楹嘴里这样说,但还是调了个闹钟,免得自己睡得不知天黑天白。拥着被,屈楹进入深度睡眠,仙人掌趴在屈楹脸边,豆豆眼闪了一下熄灭了,程序也跟着一起进入了休眠。
而此时,兴道坊那边却闹了起来。
两小童起了冲突,一个狠狠推倒另一个。
“滚!外来人不能用我们的井!不能用我们的水!”
“我、我只要一碗水就好,没有水,我阿弟就要死了。我只要、我,”说着说着,他发出嘶哑的干嚎,因为极度缺水,他甚至连眼泪都哭不出来,“我只要半碗水就好。求求,求求你们了。”
小童咬着唇,但还是不肯:“不行!你就不能在我们井里打水!”
小孩的声音又尖又细,嚷嚷得周围居民都跑出来了。其中有一妇人看不下去,回了屋取了个小罐,从瓮里舀了半碗水,她想了想,又舀了大半碗,提着小罐出去倒在了倒地小童紧紧握住的水桶里,“回去吧,下次去别处打水吧,别来这了。”
“你们在干嘛?”
远处一声叱喝响起,鲍明凑近一看,顿时明白了。他想起县令大人的话,想起梅护卫的话,想起梅护卫那冷冰冰的眼神,狠狠打了个哆嗦,连忙过去把伏地小童扶起,“没事吧?”
不想那小童害怕地挣脱鲍明的双手,下一刻竟是紧紧抱着木桶转身就跑。
好不领情的小童!
鲍明傻眼了,想去追,但想到什么生生刹住了脚,他板起着脸对周围的居民高声说:“县令大人说了,他们也是春洪县的一份子,这井里的水他们也能用。”
原本看热闹的居民顿时不愿了,他们也可怜那些外来人,可是可怜是可怜,凭什么把属于他们的水给他们用。
“凭什么?这是我们的水,他们不能用!”
“对,这一口口井都是我们县里人挖的,他们凭什么抢我们的水?我们自己水都不够用,那些外来人抢了我们的水,那我们就没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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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鲍明心里的想法和他们差不多,只是他想起梅护卫的话,没办法他也只能口头上跟他们说,告诉他们这都是县令大人的命令,劝说他们下次碰到新迁入的人家过来打水,不能像刚刚那样。
有人啪地回屋关门,恨恨和家里人说:“我看那新来的县令大人根本什么都不懂,她让那些外来人迁入城,就是来祸害我们的!不行,我们绝不允许那些外来人抢我们的水!”
他们很是赞同:“县令大人就不应该把他们带回来,他们一来就要抢我们的水,之后不知道要抢我们什么。对了,我二舅说朝廷很快要给我们拨粮了,说不定他们还要抢我们口粮!”
此话一出,他们心中愤懑更甚。
等鲍明走了后,临近官井的居民私底下商量好了,他们决定联合起来,每家派人轮流守着官井,不让外来人来他们这里打水。
等屈楹得知这个消息时,两波人已经在东西大街打了一场了。屈楹把还未到点的闹钟关掉,喝了口凉水清醒了下,“我就知道我没有休息的命。”
在和平时期,外来人和本地人都容易发生冲突,更别说现在这般艰难时期。这又不是她玩的经营游戏,只要她下达指令,所有人都能按照她的意愿做事,一切都能有条理地进行。这是真实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在种种因素影响下,为了生存,他们会做出不同的抉择。
屈楹带着孔青黛赶到东西大街西侧时,事发现场大约有近百人,一拨人死死站在官井前面,有的赤手空拳,有的举着块石头,有的握着木棍,神情愤恨,双眼死死瞪着对面另一拨人。另一拨人更为狼狈,灰头灰脸,只有少数人手里拿着石头,还有几人怀里紧紧抱着水桶,里面居然还有几个小童。
前者明显是春洪县本地人,后者则是新迁入的乡里百姓。
梅寄雪正冷脸站在两拨人中间,左手放在右腰上佩刀上,刀已露,时刻准备出鞘。罗良才四人也分别拦在中间,四人满头大汗,看样子就是他们把两拨人分开了。
现场一片混乱,石头、木棍被两拨人紧紧握在手里,两边人都有身上带伤,不过幸好没有刀剑等利器,梅寄雪他们来的也还算及时,两拨人伤得不算严重,但是双方看对方的目光都充满了戾气。
梅寄雪是第一个发现屈楹的,她手一松,刀完全落回刀鞘,梅寄雪快步迎了上来:“大人,你来了。”她快速地把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事情很简单,兴道坊自发派人守官井后,又碰上了几个想要打水的村里百姓。兴道坊的居民当然不肯,就和他们起了摩擦,引得周围兴道坊的居民都涌了过来,一见人多了,村里百姓没能打到水,跑了回去。兴道坊的居民还以为他们怕了,以后都不敢来他们这里打水了。谁知道没过多久,一波村里百姓气势汹汹过来了,带着水桶,说他们今天一定要打到水。兴道坊的听了,火气就上来了,于是乎,两拨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幸好还没打起来的时候,孙桃花巡逻到这里,看情形就知道要出事了,她知道自己一个人不顶用,连忙去找了梅寄雪。等梅寄雪带人赶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打了一会儿,就被梅寄雪带人分开了,原本还要闹,但又被梅寄雪猛地一出手吓得不敢继续闹了。
10. 零一零
场上人也看到了屈楹,本县人心下不安,他们本身就因为前面的遗留问题,导致对屈楹这个新县令不太信任,现在发生这档事,他们心底对屈楹更是生出了怨恨,怨恨她把这些野蛮的外来人迁入城,让这些野蛮人来抢他们的水。而乡里人更加是忧虑,害怕屈楹会偏袒本县人,惧怕屈楹会把他们驱逐出城。
梅寄雪询问屈楹要如何处置他们。两拨人也在等着屈楹的处置。
屈楹扫了眼场上人,瞥见他们身上的伤,微微皱眉。
屈楹走到两拨人面前,语气平和坦然:“自府城而来,流民所处可见,其状可悯,令本官不忍再看。当时本官就想,断不能让春洪百姓也沦落至此,流离失所,无处可去。对本官而言,小石庄、上河村和下河村都是春洪治下,其乡里百姓自然也是春洪百姓,是本官治下的子民。然而今日,本官的子民,同为春洪百姓的诸位却是土客相倾,干戈相对,这让本官痛心无比,也让不得不让本官自省。”说到后面,屈楹声音微微提高。
她看向兴道坊居民,“诸位的想法本官能理解,尔等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春洪县,脚下的土地,城内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见证,没有诸位,就没有今日的春洪县城。如今平江三年旱情,春荣断流,官井水降,如此境况下,于诸位而言,水尤不足,却又有外来者分水。再加上,前任县衙所作所为,诸位的担忧与不愿情有可原。对此,的确是本官考虑不周,但本官向诸位许诺,本官断不会抛弃任何一位春洪百姓。春洪窘境,本官也已向朝廷禀告,恳请朝廷赈济,本官相信不日朝廷赈粮将会下达本县。”
屈楹言辞诚恳直白,听得兴道坊的居民心里怨气散了大半,从未有过县令大人愿意对他们这样说话,他们甚至有些羞愧,觉得他们误会这位屈大人,屈大人和以前那些狗官不一样,她是好人,是好官。
等听到后面,他们更是又惊又喜,也顾不得畏惧,直接张口问屈楹:“大人,您说的真的吗?朝廷真的会给我们发赈济粮吗?”
今天刚把奏疏送出去的屈楹丝毫不心虚,很是淡定地点了点头:“自然,朝廷派本官治理春洪县,春洪县闹旱,本官实情上报,朝廷当然会发赈济粮。”
眼见他们异常欣喜,还要东问西问,屈楹可没忘了现在重点是什么,她连忙抬手作势。见此,他们再激动也不得不忍了下来,但大家伙对视间都能看到对方激动的表情。
安抚好兴道坊的居民,屈楹转头看向乡里百姓,面对他们,屈楹声音更加温和:“本官所说绝非虚言,皆是发自肺腑,诸位于本官而言,也是本官的子民,本官断不会偏袒曲庇任何人。昔日诸位乡里遭难,不得不背井离乡,徙入城内。诸位所求不过立足之地,遮风之瓦,果腹之食,疗渴之泉,然瓢水难得,又起龃龉,这绝非诸位的过错。”
有一个小童握住水桶,鼓起勇气挤到前面,大胆问屈楹:“大人,我们能打水吗?”
对上小童恳求的双眼,屈楹微微一笑,“当然可以,官井属于春洪县,你们也是春洪县的百姓,为何不能用?”
屈楹此话一出,明明白白地向兴道坊的居民,不,是整个春洪县的本县人表明了她的态度:水无论是本县人,还是外来人都能用。
“大人,您是好人啊!”打头一老妪竟是给屈楹跪下了。
接着,竟是一个接着一个都跪下了,小童们也懵懵地随着周围人下跪,学着大人一起喊:“大人大德,活命之恩,小民感恩不尽!感恩不尽!”
这场面惊得屈楹连忙后退了两步,就连她肩上的仙人掌也跟着飞到屈楹后背扒拉着。回过神来,屈楹急急上前将人强硬扶起:“快快起来!快快起来!”梅寄雪立马带着罗良才他们也连忙一起扶人。
屈楹深深呼了口气,提高声音对两拨人说:“平江大旱,春荣河枯竭,春洪县也深受其害,辖下乡里尤为严重。徙民入城,绝非是拆东墙补西墙之举,而是本官希望能举全县之力,共度今日之难关。然而,却因为本官考虑不周,导致土客相倾,是本官之过,本官会竭力权衡、解决矛盾。但现今,我等不应在困于相争,而应和衷共济,邻里守望,疾病相扶。不论是本县人,还是乡里人,都是春洪县人,本官都将一视同仁。”
先前最先跪下的老妪率先站出来:“大人,小民愿意与大人守望春洪县,共度难关。”
兴道坊那边也跟着开口:“大人,我等也愿意。”
“对,我们也愿意!”
屈楹微微一笑,她转头对孔青黛说:“你去给他们看看身上的伤。”孔青黛之前是春洪县的医博士,擅长医术。
孔青黛早就在屈楹吩咐的时候就带上自己的药囊,在罗良才他们帮助下开始给伤员看伤,都是些皮外伤,严重的,给点药酒自己抹擦,更多人伤势不重,慢慢地自己也能恢复,药酒也很珍贵,孔青黛也就没给用药酒,只是说了些注意事项。
因此孔青黛动作极快,不到一刻钟就全部处理好了。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别扭,不太情愿,但有罗良才他们板着脸,冷着声,只好让孔青黛左右看看,虽然孔青黛话很少,但声音温和,动作干净利索,他们不由得也就顺着让她看伤。
经过孔青黛这一番举动,两拨人戾气彻底散了,认真听孔青黛的话,他们的伤要如何如何注意,不然之后又会如何如何。尤其是外来的乡里百姓,他们中很多人连草泽医都不曾看过。
孔青黛收拾药囊回到屈楹面前:“大人,他们身上伤势都处理好了,大部分都是小伤,严重的只要按时抹擦药酒即可。”
屈楹对孔青黛很满意,虽然钱仁说他们都也就那样,但是孔青黛在屈楹心里要比其他人更重要,因为她是全县唯一一个医疗人才。春洪县个小破城,要文要武都勉强能找到,但是像孔青黛这样的特殊人才少,而且特殊人才特殊就特殊在于难以替代。
就好比钱仁要找人替他一起查验分帐,除了鲍云这个专业人士,他还能找汪云露和柴飞飞,哪怕他们此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但是他们能文能算,跟他们解释说明要怎么去做,虽然做事没有鲍云熟练,但也能干。但要找个人跟他解释医疗知识,没有漫长时间的知识积累和一定的实践锻炼,根本不能派上用场,毕竟医疗这种领域与人命息息相关,一旦出现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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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是鲜活的生命。
伤员也看了,屈楹就让他们要打水就去打水,不打水的就各回各家,别聚在东西大街,人多了,难免起龃龉。
事情解决,屈楹转身回县衙,梅寄雪跟在屈楹身边。
她见屈楹在双眼放空,脸上微红,是刚刚情绪过于激动所致,双眸微微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这让梅寄雪想起了他们刚离开府城那段时间的屈楹,也是这样,沉默寡言,唯独见了那些流民时,会流露出不忍的神情。
梅寄雪开口,不说刚刚的事,问起钱仁:“怎么不见老钱?”
“我派他去送信了。”屈楹停下脚步,对梅寄雪露出浅浅的笑,“七娘,我没事。”她能看出梅寄雪的关心。
“只是……”屈楹想起那些百姓的下跪,她不由得问出:“七娘,你相信我吗?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第一次被人下跪,她除了自觉受不起,更多是内心深处的惶恐:她做的这些配得起这些百姓的感谢吗?
穿越前,她学的是不沾边的理工科,除了穿越,人生遇到最大的事就是临近毕业那段时间找不到工作。虽然她现在有了游戏面板这个金手指,但她也只是和钱仁抱佛脚学习了三个月,这样的她真的能把一个县城治理好吗?真的能负责起一千多人吗?
屈楹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当然,否则在蓟家的时候,我就不会跟着大人来这里了。”在梅寄雪看来,屈楹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比钱仁,比蓟二郎,比她见过的很多大官权贵都要聪明。
她知道屈楹在想什么,“大人,你不必想太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假如我做错了呢?”
“错了就改。”
“但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改正的余地。”
梅寄雪盯着屈楹双眼:“那大人就不做了?”
“不,我要做,但是我还要多想想,就像今日之事一样,若是我考虑周全,就不会发生了。”
闻言,梅寄雪坦白说:“我倒是觉得大人你想的够多了。而且,有些事情,再怎么考虑,该发生还是会发生的。”
屈楹微愣,顷刻她呼了口气,“你说得对,该发生还是会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处理。
她让梅寄雪把她刚才说的誊录下来,带人加紧巡逻,一边巡逻,一边宣读,杜绝再发生类似事件。
屈楹想了想,补充道:“没必要字字誊录,要简短直白通俗,让所有人都能听懂。”
梅寄雪明白屈楹的意思,立马着人去办。
等屈楹回到琴治堂坐下时,没有时间说累,她又开始干活了,接着钱仁看过的计帐分册往下查验。
此时仙人掌从屈楹背上飞到桌案前趴着,“楹,你应该遵循游戏面板温馨提醒,好好休息。”
“下午不是休息了吗,休息太久,今晚会睡不着的。”屈楹抓紧看了眼面板时间,应付仙人掌,“今晚会早睡的,十一点前我肯定睡。”
借助高科技,屈楹的速度比钱仁三个人加起来还要快数十倍,一时间,整个琴治堂只有屈楹沙沙落笔声。
11. 零一一
最后屈楹还是没能十一点前睡,因为她睡前没忍住和仙人掌把[星星与噗噗战线]第二关打通了,打到了凌晨一点半。
屈楹看着排名有点不服气:“为什么我们还是最后一名?”幸好这次没有令人羞恼的称号了。
仙人掌:“楹,你看的是分榜,分榜是根据玩家初次通关关卡的时长进行排名,反复刷分是没用的。显而易见,我们关卡1和关卡2的分榜排名都是倒数第一。”
屈楹:“……”
它打开另一个界面,“这是总榜,根据玩家通关关卡数和最短用时排名的,可以反复刷时长。”仙人掌往下划拉划拉,“总榜我们不是倒数第一。”
屈楹并没有被安慰到。
“楹楹,我们没有通关攻略,如果下次我们闯关关卡3,不想再倒数第一,你可以让我当队长。”
仙人掌的燕国地图太短了。
屈楹算是听明白了,她挑眉说:“不用通关攻略,下次闯关的时候等到快通关的时候就退出,重新闯关,总能把时长刷下来。”
仙人掌豆豆眼眨了眨,身上刺刺顿时软塌塌耷拉。见此,屈楹失笑,手上用力揉搓了把仙人掌的刺刺,语气拉长:“不过——下次就让你当队长吧。我很期待哦,托拜厄斯最先进的智能系统应该很厉害吧?”
“当然!我是最先进的智能系统!楹楹,楹楹,下次我肯定带你拿下榜一!”
仙人掌顿时开心得浑身刺刺炸开,绕着屈楹飞来飞去,最后被屈楹不耐烦一把抱住,“好了,睡觉了。”
翌日,屈楹被闹钟叫醒,一睁眼就对上一双豆豆眼。
还未等她说话,仙人掌就开口控诉:“宿主你骗我,明明你昨晚答应我,要十一点前睡,结果凌晨一点半才睡。”
屈楹起身梳洗穿衣,听到仙人掌的话,她点了点头,“是,我昨晚的确一点半才睡,但我没有骗你。”她转头盯着仙人掌,一边束紧腰带,一边问它:“难道不是你同意和我一起打游戏的吗?难道你以后不想和我一起打游戏了吗?难道我们昨晚不快乐吗?”
“快乐。我好喜欢和楹一起打游戏,以后也想和楹一直打游戏。”仙人掌想了想,“好吧,这次是我的错,下次楹楹要好好睡觉。”
“嗯嗯,我知道了。”屈楹笑眯眯抱起仙人掌往外走。
屈楹到琴治堂,正好碰上梅寄雪端着汤饼和蒸饼过来。她起得比屈楹早,一起来就到厨房准备朝食,耍完刀法,朝食也好了。
屈楹心里叹了口气,谁能想象,不是蒸饼,就是汤饼,她已经吃了快四个月了。但她想到如今情形,想到自己还能一日两餐,这日子已经比很多人过得要好了。她上前将一旁的桌案上面东西整理到一边,接过汤饼搁下。
梅寄雪还准备了佐餐的腌菹,看上去还不错。
屈楹坐下,指了指对面位置,“多谢,劳累七娘这些日子日日为我操劳琐事了。你还没有用过朝食吧,陪我一起吧。”
“小事而已。”梅寄雪也不推脱,撩袍坐下。
屈楹倒了两杯温热茶水,将另一杯茶水推过去,“虽是小事,但这些本不该七娘去做。内宅里也该招人做工了,目前看来最起码需要两人,一人负责厨房事务,一人负责清洁琐事。”这是屈楹早就想过的,要知道梅寄雪可是四年前的武状元,整天让梅寄雪替她端水做饭实在太浪费人才。
“那就依大人所言,我去招人。”梅寄雪想了想,觉得也是,如果有人负责这些琐事,她就能有更多时间精力替屈楹干活了。
屈楹并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但她并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还聊工作,梅寄雪也知道屈楹的习惯,两人就安静地用餐。屈楹夹了一筷子腌菹放进碗里,就着菜把最后一口汤饼咽下,又拿了个蒸饼慢悠悠啃着,见梅寄雪三两下就干掉两个蒸饼,顺手替她添了茶水。
梅寄雪一口饮尽,放下茶盏,“多谢大人。”
屈楹摆摆手,留了个蒸饼端到她工作的桌案上,等着饿了的时候吃。啃着手上的蒸饼,屈楹没让梅寄雪收拾桌案,她问梅寄雪:“昨日下午可还好?”
梅寄雪笑说,屈楹昨日那番话很有用,再也没有人敢闹事。
“那就好。”屈楹弯腰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梅寄雪,“不过,虽说现在没人闹事,但是继续这样下去,迟早还是会出问题的。”她现在做的治标不治本,问题还是在那里,只是现在被她压下去了而已,拖着不解决,总会爆发。
“春洪县原来的坊正都不在了,现在要重新选任。依据旧例,是从坊内居民中任选。”屈楹啃了口蒸饼,补充说:“但我记得文康提过,他把迁徙入城的百姓都安置在了兴道坊和通化坊两坊,其中通化坊为多,如此,通化坊的坊正就从他们中任选。选好了,把人带来,我要亲自看看。”
“嗯,我就去办。”
“也别急,”屈楹连忙拉住梅寄雪,“又要巡逻,又要选人,你们五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你喊上汪云飞和汪云跃帮你。”
自从把首月月粮提前拨下去后,汪云飞他们干活颇为努力,生怕被抓到办事懈怠不力,被逐出县衙。要知道他们那天把月粮带回家,收到了全家的爱的拥抱,除了部分人家不舍得,几乎是家家都久违地加餐了,吃上热乎滚烫的一顿。肚子不再是瘪瘪的了,晚上也能摸着肚子畅想一下明天了。
因此先不论他们对屈楹如何感想,反正他们都十分珍惜这份工作,干活十分卖力。
送走梅寄雪,屈楹把碗筷收拾好,就继续独自一人在琴治堂努力工作到中午,期间顺带把早上剩下的蒸饼也给干掉了。
仙人掌时刻监控着游戏面板,它提醒屈楹:“楹,你应该起来活动一下,更有益于健康。”
屈楹十分听劝,从琴治堂一路走到户房。鲍云和汪云露他们几个正在里面查验分册,一看就是钱仁留下的任务。
见了屈楹,他们连忙起身,“大人。”
屈楹摆摆手,将手上一沓纸放在鲍云面前,拎起鲍云桌前的帐簿,问她:“查到哪了?”
鲍云连忙翻出一份记簿递给屈楹,指了指桌上摞起来的分帐,“在钱先生的带领下,下官们已经把这些重新整理查验了。但实在数量甚多,还有极大一部分尚未查验。查出的纰漏都依例抄录在这里面了。”
屈楹翻了翻记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你把这些也一并依序抄录到里面去。”屈楹拍了拍鲍云怀里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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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鲍云低头一看,发现竟是剩下未查验分帐的查验结果。鲍云不由得想起钱先生曾不经意提起的话,当时她还不信,现在看来这位县令大人真的是凡人不可及啊,想他们四个人辛辛苦苦干了近十天都比不上屈楹一个人。
“抄录好,就把它送到琴治堂。”屈楹指了指满屋的帐册,“之后把这些按例整理好,送回架阁库封存安放,以备不时之需。”
“是。”
屈楹拍了拍鲍云肩膀,对汪云露和柴飞飞两人微微一笑,“干得不错,我也听钱先生说,你们这些日子辛苦了。”
“这些都是下官应尽之事。”
屈楹目光投向屋内那清瘦男子,“柴飞飞,你随我来,我有事想要问你。”
鲍云看着两人远去,有些好奇:“大人找柴飞飞所为何事?”
汪云露活动了下手腕,从鲍云怀里取出纸张,将它们平铺在桌上,“柴飞飞之前是渠长,负责城内官渠调配一并事务。”
鲍云接过话头:“所以大人是要整修官渠?诶,很有可能啊,昨日兴道坊那边不就因为官井井水打了起来吗?咱们大人还专门去调解了,现在谁都能打水了。后面鲍明他们巡逻的时候还宣读了大人的话,说得挺好的。我是真的希望朝廷能给我们拨粮。”说到这里,鲍云深深叹了口气,半趴在桌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若是有粮,或许我也能给我小弟送些粮食了。他在临江县,那边旱情比我们春洪还严重,自从前年年中,我再也没收到小弟只言片语了。”
说到后面,鲍云彻底没声了。
汪云露拍了拍鲍云的肩膀,“现在平江各地闹旱,很多县城驿站已经罢工,何况临江离我们春洪路程遥远,你收不到临江的来信也正常。”
鲍云抬头,挤出笑,“你说得对!他们肯定还好好的,我弟妹他们一家都是走商的,说不定早早就找了门道搬去了府城或者更南方的地方,那边好,粮食多的是。”
这样想着,鲍云心情好了不少,她问汪云露:“你说朝廷真的会给我们拨粮吗?”
出乎意料,汪云露语气笃定:“会的。”
“为什么?”虽然鲍云没说,但她心里是担忧的。因为月粮的事,家里人现在可以说把县令大人当神仙来看的,听了县令大人的话,他们都没有想过县令大人能不能做到,都很高兴,仿佛改明儿那粮食就到各家里去了。鲍云表面不说,却觉得县令大人在做无用功,现在哄得全县百姓高高兴兴的,真到了时候,朝廷那边肯定不愿意拨粮。
不是鲍云不愿春洪县好,而是身为计史,无人比她更清楚现在整个平江府有多糟糕,别的地方比春洪县还要严重,然而除了闹旱的前两年,朝廷陆续拔了几次赈济粮,后面第三年,可是无粮可拨。在这样的情况,朝廷怎么会独独给春洪县拨粮?
汪云露:“我们这位县令大人可不简单。”
鲍云倒是很认同:“咱们这位县令大人是相当得不简单。”她盯着纸张密密麻麻的墨字,摇头,“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敢想象,居然能有人那段时间内,一人把上百册帐簿查完,简直非常人所为!”
那边户房的谈话,屈楹是一无所知。而汪云露她们也猜得不全对。
12. 零一二
柴飞飞还是第一次和屈楹单独相处,他本身性格就不善言辞酬对,此刻面对屈楹,紧张得双腿发软,微微发颤。他本就有些驼背,现在看着更驼了。
屈楹就当没看到,她把人带回琴治堂,抬手让人坐下。
柴飞飞一坐下,见屈楹端起水壶,急忙忙抢过:“大人,让小人来吧。”
屈楹松手,接过他倒的水喝了口,微微一笑:“不必紧张,我今日找你来是想询问县内官渠官井的。”
谈到专业知识,柴飞飞明显没那么紧张了,“大人可是想修复官渠?”他摇了摇头,“官渠断流的时候,小人有随几位耆老奔赴渠首,溯流而上,发现是春荣支流河道濒临断流,无法供给官渠。想要修复官渠,此非人力可为,只能等老天开恩,春荣河续,才能重振官渠。”
此事早在屈楹意料之中,她本身重心就不在官渠上面,她关心的是官井。“想来你应该也有听说昨日兴道坊之事,虽是事出有因,但归根到底,还是县内水源匮乏,我打算在县里挖多几口井。首要的便是勘测选址,不知县里可有备选点?”
柴飞飞虽是负责官渠,但他对官井并不了解,术业有专攻,官井多是县里坊正、耆老和井匠负责。他皱眉,思索了下,忽然想起什么,对屈楹说:“大人可记得汪家姐弟?他们家老太太曾经是县里的井匠,大人若是有问题,不妨寻人来问。只是,小人听说老太太近日疾病缠身,卧病在床,还寻了孔博士去瞧了好几回,也不知道如今老太太身体如何。”
说起孔青黛,她被屈楹派去上门问诊了,造籍时发现县里百姓多有有疾者,其中村里百姓更甚。而现在这个时代,再小的疾病都能把人带走。为了不再减员,于是屈楹干脆让孔青黛挨家挨户上门看诊。
屈楹是个行动派,决定亲自上门,她立马带上柴飞飞前往汪家。
屈楹把户籍上传到了[资源管理],现在简单检索就查到了汪家地址。
务本坊离县衙不远,两人很快就到三曲巷了。柴飞飞上前敲门,屈楹想着一路过来,竟是不见人,可是现在城里百废俱兴,两市俨然停滞,城中园圃也荒废已久,那城中百姓都去哪了?全都待在家中?
屈楹暗道自己这些日子真是忙昏头了,城里百姓没了活计,家中存粮也有限,赈济粮又遥遥无期,他们也不可能待在家中坐吃山空,只出不进,他们肯定要自寻生路,可他们无法离开春洪县,那他们要如何谋生?
她不由得询问柴飞飞,柴飞飞闻言,踌躇不言。
屈楹皱眉,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她直言问:“怎么?这有何不可言说的?”屈楹一时没想到此事而已,她现在细细思索,结合春洪县的地图,她很快也猜到了百姓都去哪里了。
“他们进西山了?”屈楹看着柴飞飞脸上的苦笑,更加笃定了。
柴飞飞拱手向屈楹赔罪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小人亦知西山乃官府公产,百姓不可私入官山官林,但城中百姓家无余粮,无以为计,私入西山也只是采集野菜野草果腹求生而已,不敢盗伐树木。还请大人法不责众,活民为先。”
西山属于官府公产,里面哪怕是一颗草、一捧土都属于官府,百姓私自入内采集,在律法上属于盗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而如今灾荒乱世,她肯定不会不讲情理,严用重典。
但屈楹也没有一口应下,只道:“此事本官另有安排,暂且按下不表。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本官并非不讲情理之人。”见柴飞飞满面发愁,屈楹安慰了他一句。
就在这时,面前门打开了,是一老年妇女,她认出了柴飞飞,“柴家大郎?”她疑惑的目光转而落在屈楹这个陌生人脸上。
这个年纪,这般样貌,她很快就猜到了屈楹的身份,先是一愣,而后脸色微变:“草民不知县令大人驾到,失礼了。”她连忙推开大门,而后作势要伏地跪下。
屈楹连忙扶起,“快快起来,无需多礼,是本官前来唠叨了。”
老年妇女正是鲁大娘,鲁大娘半躬着引屈楹两人入内,在院子里拿着小木头玩耍的两小童好奇地看过来,噔噔跑过来凑近但又不敢凑太近。
鲁大娘不敢与屈楹对视,她偷偷瞧了屈楹两眼。这新来的县令大人果然和老大他们说的那样,绝非凡人。她想起老大他们拿回家的月粮,对屈楹多了份感激。但今日县令大人突然登门,她不由得多想,难道是老大他们犯错得罪了县令大人,还是老头他们上西山的事被发现了?越想,鲁大娘脸色越难看。
屈楹瞧着两个三四岁的小童,对他们弯唇一笑。他们连忙低头,跑到鲁大娘后面藏起来,只探出个脑袋看着。
仙人掌坐在屈楹肩上,点评:“这里的小孩都不讲礼貌。”之前遇到那两个小女孩也是。屈楹对他们笑得那么温柔,他们也应该对屈楹笑!
“小子顽劣不堪,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勿怪。”鲁大娘低头扒拉两小童,张口呵斥,让他们回屋里待着。
屈楹笑笑没说话,她看得出来鲁大娘是故意的。也是,她突然上门,鲁大娘担心也正常。她进门到现在,除了鲁大娘和两小童就不见其他人,屈楹心中已有数,怕是都上西山了。
两小童乖乖回屋了,家中茶叶早就吃尽了,鲁大娘只能端了两碗清水递给屈楹两人,“家里简陋,还请大人见谅。”
“无妨,清水就好。”屈楹接过水,浅浅喝了口,放下碗,微笑让鲁大娘坐下,鲁大娘拘谨坐下。屈楹先是闲聊般问了鲁大娘旱情和县里情况。
鲁大娘一一作答,所说和屈楹了解并无太大出入。然后她试探询问屈楹:“大人初到春洪县,便为全县百姓呕心沥血,草民深感敬佩。只是这年景……唉,不知大人此来,所为何事?草民一家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屈楹直接说明来意,鲁大娘顿时心里松了口气,但很快她眉头紧锁。“实不相瞒,家母从前的确是县里井匠,但她如今年岁已高,且卧病在床,恐怕难以替大人排忧解难。”
柴飞飞:“我们此番前来只是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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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老夫人一些事而已。”
鲁大娘:“那大人随草民来吧。”
封闭的屋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药味,似乎还混杂其他异味,整个空间空气不流通,充斥着令人不适的浊气,屈楹微微皱眉。柴飞飞并未入内,而是候在屋外等着。
白发老妪窝在床上,为了保暖,床上铺了厚厚一层茅草,老妪盖着厚实的棉被,床脚下还温着一壶水。屋里让人感到闷热。
鲁大娘上前扶起老妪,老妪睁开浑浊的老眼,听着鲁大娘低声向她说明屈楹的来意。见老妪目光向自己这边看来,屈楹连忙倒了一碗温水,上前握住老妪双手。
入手冰凉干瘦,屈楹挤开鲁大娘,坐在她原先坐的位置,小心喂老妪喝了口温水。鲁大娘不好和屈楹抢,只好让开位置,“大人怎敢让您干这等事,还是让草民来吧。”
“书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何况本官身为春洪县父母官,这有何做不得?”
鲁老太声音虚弱:“老妇已知大人所求,除了三处官井所在,县城确是还另有几处选址,但并不确定地下是否能挖出水。”
屈楹喊柴飞飞把带来县城舆图拿过来,她将图在鲁老太面前摊开,“还请老夫人指点。”
鲁老太人老了,记忆也越来越差,但她今日忽然发觉有些东西她还记得那么清楚,她费力在舆图上几处圈了圈。
事已办好,屈楹两人也不多耽搁,起身告辞,离开汪家时,她与鲁大娘说:“浊气不除,病气难除。既要避免邪风入内,也要通气才好,待会把屋内的窗稍微开一缝,再用帘布遮挡避风。”屈楹顿了顿,想了想说:“帘布就算了,我记得县衙里有闲置的屏风,到时我让人给老夫人屋里送去。另外,本官会让孔博士再上门为老夫人看诊。”
闻言,鲁大娘只觉心口一暖,她嗫嚅几声,伏身又要跪下,“多谢大人。”屈楹眼疾手快将人扶起。
“小事而已,今日多唠叨了。”
眼见屈楹要走,鲁大娘连忙挽留,“大人不若留下来用夕食。”
屈楹拒绝了鲁大娘的好意,实在是她也不可能吃老百姓的口粮,更别说现在闹灾荒,口粮珍贵得很。
鲁大娘靠着门边目送屈楹离开,回屋伺候老娘,就听到鲁老太说:“县令大人是个好人。”
鲁大娘笑着说:“是,我们春洪县总算来了个好官。娘,等青黛来替你看病,你可要好好吃药。说不定县令大人下令挖井那天,您还能亲自到现场去看呢。”鲁大娘知道,她娘虽然不说,但是每次青黛上门看诊,表面配合,但一到吃药就不太愿意。她不是嫌药苦,而是不想拖累一家子。
离开了汪家,屈楹一边看着舆图,一边随口询问柴飞飞:“你和汪家很熟?”
柴飞飞解释,原来汪大爷曾经在春洪县经营着一家私塾,柴飞飞在汪家私塾学习过一段时间。而现在因为各种显而易见的原因,汪家私塾倒闭了。
原来算是书香门第,难怪她觉得一家子说话都颇为文绉绉的。
13. 零一三
柴飞飞又跟着屈楹把备选选址走了一遍,他不懂观测水脉,看不出来哪一处下面有水,只能跟着屈楹转悠。
是的,只是单纯的转悠,屈楹甚至没有停下来抓把土观察两下,仿佛只是路过。
柴飞飞也不懂屈楹的做法,但他也不敢问屈楹。
直到把最后一处逛完了,屈楹让他早点回去,他才憋着一鼓气问出口:“大人,可是要组织人在选址上挖坑试水?”虽然他的确不太懂,但是他还是知道一点的。起码像屈楹这样望穿眼了,都看不出底下有没有水。
屈楹卷好舆图,听到柴飞飞这样问,饶有兴趣问他:“试水?怎么试法?”
柴飞飞努力回想起跟一位耆老闲聊时,谈起他为下河村选址挖井的事。
“试水重点就在‘试’上面,这试水最常见就是观气了,一般确定好备选选址后,要先在选址处挖个臂长的浅坑,若是清晨或傍晚观测到坑内有水雾冉冉升起,则地下极有可能有水,而且水雾越重,越有可能。”
屈楹想了想,地下水由于土壤毛细作用和蒸腾作用向上移动,会导致就近地表的空气富含水汽,而清晨和傍晚温度较低,富含水汽的空气遇冷液化成可见的水雾,这大概就是能看到水雾冉冉升起的原因,这观气还挺科学的。
屈楹:“除了观气,可还有别的方法?”
柴飞飞努力回想:“有的。除了观气,还可以将草木灰撒在坑底,次日清晨若发现草木灰发潮,上有露珠,地下也可能有水。除此之外,还可以将干燥的陶瓮口朝下埋入挖好的坑中,盖上土掩实,次日取出,若陶瓮内壁凝有水珠,则地下也可能有水。”
这些方法都具备一定的科学依据,屈楹不得不感慨,都是古代人民的智慧结晶啊。
要是从前的屈楹,肯定要试试古人的经验总结,可惜她现在是手握游戏面板的屈楹,她有更加科学准确的勘测方法。
毕竟这才是试水,筛选出地下可能有水的选址后,还要进一步深挖探水,甚至探水后也有可能失误,挖了好几丈才发现下面根本没水。
如此,这其中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春洪县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多人力物力由得屈楹浪费,何况她要挖的不是一口井。
一口井对春洪县不过杯水车薪,她起码要找到三处水脉所在,这才能勉强缓解居民缺水问题。
因此屈楹要百发百中,把每一份人力物力都用在刀刃上,绝不浪费一丝一毫。
吩咐柴飞飞明日过来琴治堂报道后,屈楹踏着徐徐落下的霞光漫步回县衙。
“累死我了,下次我还是骑马算了,靠11路公交车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感觉腿好酸。”
回到琴治堂,屈楹不顾形象倒在小榻上,揉捏小腿肚,又简单拉伸了一会儿。想着反正没人看见,屈楹懒洋洋翻过身,岔开腿斜斜靠在小榻上,拉出游戏面板点开[足迹追踪]一栏,又把[环境监测]点开,分屏操作。
仙人掌从屈楹肩上落下,落在屈楹腿上,长出两条火柴人般的双手,握成拳,咚咚咚给屈楹捶腿。
屈楹:……
屈楹目露怜惜地揉了揉仙人掌头顶的刺,“小刺啊,你只是个系统,不是神奇宝贝里面的跟宠,没有实体。还有,把bgm关了吧。”
“好吧。”
突兀的咚咚咚声消失了。
仙人掌默默把“小刺”收录入库,火柴人手收回,它缩进屈楹怀里,看着屈楹操作游戏面板。屈楹随手揽住它。
[足迹追踪]可以把屈楹走过的地方都收录形成足迹地图,还是实景3D地图,屈楹很快就把几处备选选址在地图按序标记出来了。
[环境监测]则是能出具玩家方圆十里的环境监测报告,屈楹把两个功能结合,按照标记序号,把一份份环境监测报告加载出来。
翻看环境监测报告,又长,专业术语又多,屈楹直接略过,一目十行,寻找自己需要的信息。很快就在里面有一项水文地质分析里面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了。上面甚至定量地探测了地下水的水量、深度、孔隙度等等地理信息。屈楹把这些信息高亮标注。
把每一份环境监测报告都翻看完,屈楹把筛选出来的选址序号在足迹地图上标亮,顿时地图出现几颗动画样式的五角星闪烁。
屈楹感慨:“这游戏面板也太厉害了,堪比小型科技树。”
仙人掌语气得意:“当然,这款游戏面板经过多次迭代升级,使用范围是宇宙级别,力求让玩家能无任何后顾之忧,尽情快乐进入游戏,享受游戏的快乐。这些辅助功能都是为了保障玩家的游戏体验!”
屈楹忍不住抱起仙人掌狠狠啵唧了两口,感谢它当初偷偷从主系统下载了全息游戏模块!
仙人掌僵硬地任由屈楹动作,它好像出bug了,一连串乱码流窜在它的程序上。
它想起进入第一次任务前,特意请教了前辈系统做任务的要领。
前辈系统点烟,烟雾缭绕模糊了它的统身,它的声音沧桑而悠长,仿佛在回忆什么。
“你还没有选过宿主吧。一定要小心,某些宿主对我们系统来说,是世界上最可怕最可爱的生物。”
“可怕?可爱?哪种最难对付?”
“一般来说,他们通常同时具备这两种特质,既可怕又可爱。”
新手系统?仙人掌忧心忡忡自己会不会遇上这种难对付的宿主。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种宿主很难遇到。”
仙人掌想,它好像遇上了。
但一点都不可怕。
屈楹放下仙人掌,心想有点扎嘴,下次还是抱抱就好了。
仙人掌抱住屈楹手,说:“楹楹,我们今晚打游戏吧。”
“行呀,我还等着你带我上榜一呢。”
仙人掌暗下决心,今晚一定要好好打。
梅寄雪回内廨时,天色已经黑了。屈楹到厨房将蒸笼里保温的蒸饼夹出,还准备了腌好的肉酱,一并端到中堂,两人共进夕食。
屈楹净手后,拿起一个蒸饼掰开,抹上肉酱,递给梅寄雪,自己再照着又弄了个,就着茶水开吃。
果然,加了肉酱,蒸饼也好吃多了。只是肉酱不好保存,腌制不多,也快吃完了,得省着点吃。
咬着咸香热乎的蒸饼,梅寄雪瞧着食欲大开的屈楹,想了想说:“改明儿我到西山看能不能猎获一些山珍野物,给大人你加餐。”她觉得屈楹看起来比初见时瘦了不少。
听到“西山”,屈楹顿了顿,端起茶水喝了口。啃了两个碗大的蒸饼,屈楹照例留了个当夜宵,毕竟她现在发育期,饿得快,还是要多吃点。
饭后,梅寄雪收拾食案,屈楹端着自己的宵夜到前面琴治堂努力工作。
一边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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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外出所见,屈楹一边修改自己的计划书。梅寄雪烧了一壶热水进来,泡了盏热茶,小心放在屈楹手边稍远处。
她向屈楹说起选任坊正一事,大概明日后就能有结果。
屈楹一心二用,问梅寄雪:“我们从府城带来的粮食还有多少?”
“四石两斗。”
屈楹在脑海里还算了下,这是一个不多不少的数量,若是就他们三人,还能再撑两个月。
想了想,屈楹说:“把一半粮食另外匀出来吧。”
梅寄雪微微蹙眉:“大人是想把这些粮食作为赈济粮发下去?”
就这点粮食,当赈济粮就跟往湖里扔石头,只能听个响,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赈济粮?当然不是。”
和梅寄雪想的一样,屈楹从未想过把这些粮食当作赈济粮,就这点粮食,全部分发下去,都不够全县人每人一碗粥。
“我准备把这一半粮食作为招人的工钱,明日我要在县里招人挖井,还有我今早和你说的要招人负责县衙内务,就用粮食作为工钱。”
见梅寄雪眉头紧锁,屈楹微微一笑,拍了拍梅寄雪的肩膀,安抚道:“你和文康不惧艰辛,一路跟随我到春洪县,我自然不会让你和文康跟着我连饭都吃不上。最多一个月,朝廷那边应该就能拨粮下来了。”
梅寄雪苦笑:“大人,我不是担心这个。”
“算了,大人你做主就好。”
屈楹笑眯眯:“七娘你放心,府城那边肯定愿意给我们拨粮。”
见屈楹眉梢含笑,带着点小得意,梅寄雪也忍不住笑了。
屈楹换了个话题:“七娘,你可到西山看过了?”
梅寄雪摇摇头,本来按照她的性格,她到一个新环境,肯定要把周围摸清,但这几日事情太多,她准备那日空闲了就跑一趟西山和县外周遭。
她今晚用夕食刚好和屈楹说起西山,她当然不会觉得屈楹是因为想吃肉了特意问起西山,屈楹不是这种人,所以肯定是西山有问题。
“大人,可是西山发生了什么?”
屈楹:不!我是。
屈楹和梅寄雪谈起县里百姓私入西山一事。
梅寄雪暗恼,虽说她把巡逻工作都分配下去,但她本身也参与巡逻,居然都没有察觉此事。梅寄雪顿时觉得是自己工作失职了。
其实梅寄雪没有察觉很正常,一方面春洪县地广人稀,现在更是人少得可怜,在街上巡逻没见到人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另一方面春洪县现在百废待兴,两市、园圃均荒废已久,用屈楹的话来说就是,现在春洪县的就业岗位和劳动对象近乎为零,与其整天在外面闲逛,还不如窝在家里睡大觉,起码能节省口粮。
想到什么,梅寄雪冷哼出声:“罗良才他们肯定清楚此事,可是他们居然一直瞒着大人。枉费大人对他们如此宽待,将自己的口粮与他们共享。岂有此理,明日我一定要找他们好好说道。”
屈楹摇摇头,“怪不得他们,他们也是情有可原。”
“那大人准备怎么办?”
虽然梅寄雪恼恨罗良才他们隐瞒屈楹,但她也知道西山是部分县里百姓的唯一生路,倘若依律处理,无疑生生断了他们的生路,但若是屈楹置之不理,轻拿轻放,梅寄雪又怕他们以后觉得屈楹好拿捏,此后屈楹在春洪县毫无威信可言。
14. 零一四
自从新县令来了后,春洪县仿佛每天都是新鲜的。
这种新鲜让春洪县百姓再次感受到他们还活着,日子似乎和以往不一样了。用他们朴实的话来说,这日子有盼头。
节用坊。
不大的院子里,万善娘坐在石板上,木槌重重敲在面前石板上,石板上是沤好的树皮,她反反复复捶打,把树皮打散,把里面白絮全都打出去,打成一团麻。
这树皮好,能饱腹,能缝补衣服。
一顿下来,手腕、胳臂、肩颈和腰都是酸疼的。
万善娘把麻团丢进一旁的盛着浅浅一层水的木盆里,又拎起一片沤好的树皮放在石板上继续捶打。
福娘和寿娘蹲在木盆前,用力搓洗麻团。
万善娘瞧着两个女儿身上的衣服,薄得仿佛轻轻一扯就能撕掉,丑陋突兀的补丁随处可见。
她微微抬起腰,骨头发出吱咯一声,万善娘抬手抹了把汗,笑着对她们说:“你们用点力搓,洗好了就能团成麻绒,到时候把你们那两件褂子补好,穿多两件,等到冬天就不冷了。”
福娘觉得阿娘说的不对,穿上褂子了,等到冬天还是冷的。那风就像以前隔壁家阿姐故事里的妖怪一样,根本挡不住。
年纪小的寿娘抬起脚丫子,“阿娘,我的草鞋什么时候能好?”
她不喜欢赤脚走路,冰冰的,很不舒服。
万善娘将麻团甩进盆里,“你们多寻点茅草回来,够了,我就给你们钩鞋。”
寿娘:“阿娘,还需要多少根?”
万善娘想了想:“再寻个十来根吧。”
寿娘不由得掰着手指数,到底还要多少天才能穿上鞋。
福娘搓得双手发红,她看着阿妹纠结的小模样,安抚说:“阿妹,我们等会就出去寻草,很快就能攒够了,到时候先给你钩鞋!”
寿娘忍不住笑了,点点头,“好,到时候我穿一天,阿姐你穿一天,我们一起穿。”
万寿娘想着,要不从家里那口子的草鞋里抽几根出来,给两个孩子钩两双,一人一双,钩小点,松点,再攒个十来根应该勉强能够。
这时门外响起邻居王娘子的声音:“善娘,善娘,你在家不?”
万善娘高声喊:“在家,在家,直接进来就好了!”
寿娘跳起来,迈开腿跑到门口迎接:“王婶子!”
王娘子迈步进来,脸上带笑,抹了把寿娘稀疏枯黄的头发,“诶,寿娘好像长高了点。”
寿娘听了有点高兴,但又不太高兴,她听到阿娘阿爹前几天还说阿姐长大了,以后能多干点活了,她想和阿姐一起多干点活,但家里没粮食了。
王娘子眉梢带笑,接过福娘端来的水,“福娘这孩子真懂事。”她也不喝,挨挨凑到万善娘身边。
她云英未嫁时就认识了万善娘,两人先后出嫁又做了邻居,感情就更好了。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谁家出了事,另一家都愿意搭把手,一来一往,感情更深厚了。
王娘子先是夸万善娘,“善娘,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能干的了,你这麻团打得真好,长而不断。”
要知道很多人力度掌控不好,一顿捶打,接过打出来的麻绒碎碎的,不好搓成绳。
万善娘不太好意思笑了笑:“也就那样吧。你要是想打,到时候来找我,我告诉怎么把麻打得又干净又好!”
“王二,你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进门到现在笑个不停。”睨着王娘子兜不住的笑容,万善娘问道。
王娘子在家里行二。
王娘子专门来这趟就是为了这件事,“善娘,我是来告诉你个好消息的!天大的好消息!”
今早,屈楹召见了选好的坊正,都是各坊说得上事的人,为人正直,而且还略识文墨,这更好了。
屈楹很满意梅寄雪的办事能力,照例询问了他们一些问题后,交代了一些事宜,就放手让他们去干了。
各坊的坊正回到坊里,立马把消息传遍了坊里。
春洪县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就是县令大人要在县里挖井,挖井就要招挖井工匠。于是县里决定各坊各招三个挖井工匠,县令大人爱民如子,特意将自己口粮分出,以粮抵工,工粮日结。不过这招人是有标准的,按照县令大人说法,优先选择家中“极贫”和“次贫”的,不过如果有经验的或者力气够大的,也可优先考虑。
第二就是县令大人要招人到县衙打杂,招两人,一人就负责在厨房里面给大人煮饭,一人负责到宅子里打扫和洗衣,工钱是月结,可以用口粮抵月粮,也可以要银钱。虽是月结,但这可是顶好的,只要干得好,能一直在县衙干下去,就能一直拿钱拿粮回家。
但每户人家只能二选一。
一时间,县里百姓心里纠结:
是选挖井好呢,还是县里干活好呢?
一个是日结,能解近水之忧。
一个是月结,但能长期干下去,是长远之计。
他们一时下不了决定,纷纷跑回家决定要一家子商量。但家里人大多偷偷跑上西山了,找不着人,只能等晚上了。
幸好坊正说可以明日再来申报,但过了明日,申报名单就要交到县令大人那里去了,要他们抓紧机会。
说到西山,这第三件大事就是与它有关。
县令大人念及大凶之年,百姓疾苦,下令特开西山。因而既往之事,一律不再追究,但此后,县里百姓不可私入西山。从即日起,县令大人会派官差专门带县里百姓上西山采集,以坊为计,各坊百姓必须在官差带领下才能进入西山行采集之事。在西山,一切听从官差,违者依律处罚。
迁入城的村里百姓听了只觉得高兴,总算不用日日窝在家里坐吃山空了,他们刚入城不久,根本不知道原县里百姓私入西山的事。
但县里百姓初听到“西山”两字,饶是快入冬了,身后当场惊出了一身汗,等听到后面才大大松了口气,一颗心落回原地。
万善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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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此,拍着胸口后怕不已:“我家那口子现在就在西山呢!”
王娘子一挥手,洒脱极了:“哎呀怕啥?县令大人都说了,什么一律不再追究。只要今日过后,刘大哥不再偷偷跑进西山,跟着官差大人一起去,就没事!咱们这个县令大人是青天官大人!”
“哎哟,不说这个。善娘你去不去?”
万善娘皱眉,“二娘,你也知道,你刘大哥身子骨一直不怎么好,他根本干不动挖井的活计。”
王娘子锤了把万善娘:“善娘你傻呀!刘大哥不行,你不也行吗?”
“我?!”万善娘连忙摆摆手,“我也想去,但我也不会挖井,而且我力气也不算特别大。”
王娘子见万善娘还没有转过弯,猛地拍了下大腿,“我说善娘你真是的!我怎么会让你去当挖井工匠,那活说是日结,但那是卖力气的苦活,我们去干,就是把命扔在那了。这活就让那些有气力的去做!”
“你可以到县衙干活啊!那活计轻松,就是打扫煮饭洗衣,这活就连三岁小儿都能干!而且还能领工钱,以后说不定还能一直干下去,不是比家里窝着搓麻绳好千倍百倍!”
万善娘苦笑:“二娘你也说了,谁都能干,凭啥人家县衙要我?”
“你去试试,我倒是觉得你可以。”
见万善娘疑惑的眼神,王娘子细细给她分析:“你看县令大人说的那什么‘极贫’‘次贫’优先,你家不就是‘极贫’吗?而且你那么能干,找遍整个春洪县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能干的了,凭啥县衙不要你?”
王娘子是真心觉得万善娘能被选上,她家是典型的老弱病残俱全,全家能干的就是万善娘。
刘大哥是天生的跛脚,身子骨还差,以前日子还好过的时候,还能在家做做木工贴补家用。现在这个年景,福娘两姐妹年纪太小,平时只有万善娘在,才敢带着她们上西山。
若万善娘哪日留家操劳,刘大哥上西山,她是不敢让福娘姐妹一同去的。
而她的阿家,自从去岁病倒了,就一直卧病在床,动弹不得,平时还需要一家子伺候着。
“去吧,试试吧,不行就算了。若能行,你就从县衙那拿钱粮回家了。日日都喝那树皮汤,可怜福娘寿娘两孩子了。而且你阿家总不能一直喝树皮汤,前天孔博士上你家来了,不就说那树皮汤不能一直喝下去吗?”
万善娘丢下木槌,“二娘你说得对!我这就去!”
“行,你快去吧!”
聊了那么久,王娘子也渴了,一口饮尽福娘端来的水,她拿起木槌,替着捶打。
一边做着,一边还逗趣福娘:“喝了你家的水,也该婶子替你阿娘锤会儿。”
福娘:“婶子,你就坐这歇着吧,我来吧!”
“诶诶,婶子说笑的!你就蹲那洗麻团就好了。”
王娘子是真心想帮万善娘,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只希望青天官大人能选上万善娘,善娘也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15. 零一五
琴治堂。
梅寄雪提刀跨步进来,听到声响,屈楹从书堆里抬头。
顺手蘸了蘸墨水,屈楹随口问:“怎么了?”
自屈楹从各坊招工,已经过去两日了,人选名单昨日也已经公布了。
被选上的自然是皆大欢喜,没被选上的虽是心生郁气,但谁也不能说选的不对,选的不好,应该选他家。
尤其是在得知被选中的人家,无一不是县里“极贫”“次贫”人家,要不人家就是有一把子异于常人的好力气,要不就是人家有经验。
招工闹哄哄了两天,最后绝大多数都选择报名了挖井工匠,虽说这活累人,但是工粮日结,而且谁都知道这挖井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
有人算过,这挖井工匠起码能干个二十来天!
二十来日都能往家里拿粮,这一想就让人心里甜蜜蜜美滋滋。
但还是也有不少人选择了报名到县里干活。一是实在干不了挖井的活计,二是看中了在县衙里干活能长长久久。一些人心里还想着,说不定哪天还能往家里拿些官大人不用的东西。
官大人不用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也是难得好东西。
抱有后者想法到底是极少数人,大部分人想着能拿工钱就心满意足了,晚上还念着县令大人是青天官大人。
而孙玉娘明显不是大部分人。
她还想着以前听过戏文里老夫人和小丫鬟,老夫人一时高兴了,就赏了小丫鬟的戏码。越想,越觉得县令大人不就是那老夫人,她不就是那小丫鬟嘛,等她到了县衙,好好伺候县令大人,就能得了赏!
岂不想孙玉娘的美好想法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因为她压根就没被选上。
当时坊正宣读名单时,孙玉娘当场就不买账了。
“周老大,你是不是还记恨着我之前上你家拿了那把豆子?没把我名报上去!”
周福真是冤死了,先不说之前孙玉娘和吴老头抱着她家孙儿跟伙强盗似的,硬是从他家抢了把豆子,虽是就手上抓了把,但那也是他家舍不得吃的,特意留着的口粮。
结果她家就是一伙无赖,两个老的撒泼打滚不要脸,小的连话都不会说。
周福一家能怎么办?
上手去抢?
两个老的鸡贼得很,把豆子塞进小的怀里,就这么抱着孩子又哭又喊又骂。哭她家多惨,喊老天不开眼,骂不孝子孙!
破口大骂?
更算了,她家都是无赖,骂她家就跟放屁似的!屁用都没用,人家压根不在乎!
一顿操作下来,周福一家也麻了,只能让她揣着豆子归家了。
别提多憋屈了。
不过周福一家也不是唯一受害者,被她家祸祸的不算少数,不然孙玉娘两老也没法在这个年景把那么小的孩子养活。
被两老祸祸的没有打上门也有这部分原因。
还有就是孙玉娘也不是缺心眼的,她挑的都是家里还过得去的,而且从不再次上门。
自从那事之后,周福好几个晚上睡前回想都恨得牙痒痒,越想越气。
此后,周福一家见了孙玉娘就严防死守,远远看到了,家里孩子就嚷嚷开来:“孙无赖又来了!孙无赖又来了!”
孙玉娘才不在乎呢,反正东西就进他们肚子了。
回归正题,虽说周福瞧着孙玉娘一家都鼻子不是鼻子的,脸不是脸的,但他真的没有做下瞒报的事,纯粹就是县衙没选上她。
周福也不给孙玉娘好脸色,指着孙玉娘怒道:“你这恶婆子胡说什么?我可没有做这等事!就你这埋汰样,县衙不要你也正常,你要到了县衙,说不定没两天,县令大人就吃不上饭了,都被你搬家里去了。”
这时兴德坊不少人都在,听了,都觉得周福说得对。
孙玉娘就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孙玉娘不服气了,她是要去好好伺候县令大人得赏的,怎么会做那种事?
见孙玉娘满脸气愤,瞪着眼又要开始耍无赖,周福连忙厉声说:“这是县令大人的意思,你要是不服气,尽管上县衙闹去!”
周福料想就算给孙玉娘天大的胆,她也不敢到县衙闹去。
不想孙玉娘压根不怕,“去就去!”
周福一听,只以为孙玉娘在嘴硬,他冷笑:“你尽管去!”
他就没见过孙玉娘那么能闹的人,明明一大把年纪了,还那么能折腾,比年轻的还能闹腾。
那头孙玉娘气愤愤跑回家,吴老头正拎着水桶要去打水,就见孙玉娘像一阵风刮进来,抱起孙儿就要冲出去。
吴老头拦下她,“玉娘,你干嘛去?周福那小子不是在前头吗?”
“别说了,我去不了县衙了!”
“啊,那怎么办?”
昨晚他们两口子难得只骂了一会儿杀千刀的不孝子孙,好好畅想了一番孙玉娘在县衙的美好生活。
孙玉娘把周福的话跟吴老头说了一遍。
吴老头一边听,一边骂:“这周大郎,心眼比那针眼还小!”
对于孙玉娘说的,要抱着孙儿上县衙要个说法的做法,吴老头非但不觉得有问题,反而十分赞同。
他还让孙玉娘早去早回,回来给她煮汤饼吃!
不得不说这两人能睡一被窝去。
不过孙玉娘还没闹起来,就被孙桃花拦下了:“大姑婆你在这干嘛?”
孙玉娘又把那些话说了遍,孙桃花似乎不为所动,“走!姑婆你跟我回家去!”她直接上手拉人。
孙桃花年轻力壮,孙玉娘不是对手,但她自有必杀技,她往地上一躺,孩子一举,嘴巴噼里啪啦就要嚷嚷起来。
孙桃花心里冷笑,她姑婆这招真是屡见不鲜。
她直接先把小侄儿夺了过来,另一只手拎起孙玉娘后领拖着走:“你还不走,我明儿让我爹他们上你家去!”
“欸额,桃花,桃花!别扯了,诶呦我这把老骨头就被你扯断了。”
这过了一天,孙玉娘左思右想,始终还是不甘心,她好好的赏就飞了,明明昨晚还梦到了。于是她一大清早的又跑到了仪门嚷嚷开来,此次孙桃花没在,没人及时阻止她。
这次又被梅寄雪碰见了,其实昨日她就瞧见孙桃花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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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拉拉扯扯,还不等她弄清楚,老妇就被孙桃花拖走了。
今日梅寄雪算是听明白了,也知道孙玉娘两次上县衙的目的了,她先去找了孙桃花。
孙桃花内心崩溃:“梅护卫你放心,我这就把她带走。我保证,她下次绝不会再来县衙闹事!”
“最好如此。”
梅寄雪转身回县衙跟屈楹禀明。
“这些刁民,大人你都这般……”
仙人掌双手双脚赞同梅寄雪的话。
就是就是!
“七娘。”屈楹截下了梅寄雪的话,她放下手中笔,“人回去就好了,不要闹起事来。不患寡而患不均,心生不满人之常情。”
梅寄雪拧眉,“可是按照户籍上的‘极贫’‘次贫’择选,心怀不满情有可原,但上到县衙闹事实属胡搅蛮缠。何况大人你为了安抚他们情绪,特开西山,惠民利民。”
“七娘,你有没有吃不饱饭的时候?”
梅寄雪摇头,她自幼拜师天下第一刀,十几年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一日懈怠,流血流汗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但她的确没有试过吃不饱饭,哪怕是最难的那段时期。
毕竟只要梅寄雪愿意,千金万两都有人愿意捧到她的面前。
屈楹站起身,“仓廪实而知礼节。我们吃得饱,才会想着上下尊卑,以风雅为礼,讲宽容豁达。”
“才会有闲情,讲究以茶代水。”
屈楹举起桌上茶盏,除了刚来时因为未休整好,他们只能喝白水,但后面都是以茶代水,哪怕他们三人谁都不太会茶道,梅寄雪更是自诩一介粗人武夫。
他们奔波至此,也没忘带上茶叶。仿佛他们天生就应该饮茶。
“才会讲究衣冠济楚。”
屈楹向梅寄雪展示了下自己齐整服帖的衣带服饰。
她微微一笑,“而当他们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我们不能要求他们也能知礼节、懂尊卑。胡搅蛮缠或许是他们能在春洪县活下去的手段。说不定,等他们也能吃饱了,他们也就知礼明理了。”
梅寄雪若有所思,她拱手道:“属下受教了。”
“那请七娘喝盏茶,一解闷气,神清气爽。”
屈楹作态低眉顺眼,抬手奉茶,抬眼时俏皮对梅寄雪眨眨眼。
看得梅寄雪不由得噗嗤失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大人这茶还真是清心悦神,堪比两剂良药。”
屈楹坐回书堆后,一边提笔圈圈点点,一边一心两用与梅寄雪说:“说起来,文康已经离县四日了。”
“嗯,”她眉头拧起,“若是春洪县到宁水县一趟来回,老钱又是快马加鞭的话,按理说他昨日就该归来了。”
屈楹叹了口气:“该不会出事了吧?”
“应该不会,老钱身手不错,而且他独身一人,肯定谨慎万分,轻易不会出事。”
“我就怕他遇上贼匪。”
“再等两日,若是还无消息,我走一趟宁水县。”
屈楹点点头:“好。”
此时,两人还不知,钱仁还真的遇上贼匪了。
16. 零一六
去时一路平安,钱仁顺利将奏疏和信送到宁水县驿站。
钱仁快马赶回春洪县途中,行至安镇乡一带,就被人拦下了。
四五贼匪从两旁冒出来,堵住了钱仁前后去路。
“吁!”
钱仁收紧缰绳,喝停马,马在原地踏着碎步。
他表情凝重看着面前四五人为伙的贼匪,为了避匪,他只走官道,夜间多赶路,尽量在白日休整,没想到还是碰上了贼匪。
万幸的是,奏疏已经送出。
钱仁心下思绪飞转,心想要如何保住性命,手摸向后腰的短刀。
他身手还行,但也只是普通拳脚功夫,和梅寄雪这种高手无法比,一人对上四五人,恐难脱身。
这群贼匪一看就是谋财害命,斩草除根的狠人,眉间带煞。
为首两人手持柴刀,其余人手握木枪。他们下盘虚浮,一看就不是习武之人,庄稼把式。
钱仁忽然一夹马腹,马猛地向左前方冲去,惊得左前方贼匪连连后撤,手中木枪不由得往前一递。钱仁不慌不忙,短刀一抽,刀起刀落,削断了木枪。
本想趁着贼匪一时没反应过来逃离此地,那领头的贼匪已经提着柴刀冲来。
钱仁急急收紧缰绳,调转方向,马蹄凌空而起,高高悬在贼匪头上,钱仁脸上闪过狠色,身子往旁边倾倒,手上短刀飞快划过凌厉刀影,血液随即飞溅四散,贼匪脸上带着惊恐砰然倒地。
血雾中,钱仁不由得眯起眼。
在他的视线中,四周贼匪蜂拥将他包围,锋利的枪头狰狞刺向他。
就在钱仁以为自己不死也要重伤的时候——
嗖嗖嗖!
几根利箭破空而来,贼匪纷纷倒地,沙尘扬扬。
这边钱仁面临着生死惊险。
那边周福得知孙玉娘真的跑去县衙仪门闹了起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晕过去了。
他气得浑身颤抖,高呼:“那无赖婆子是想害死我!”
吓得他家大娘子惊呼:“阿爹!”
又听到孙玉娘被孙桃花带走,周福一口气终于挺了过来。
“走!跟我去县衙向大人赔罪!”
周福在周大娘子搀扶下下赶往县衙。
没过多久,屈楹就听到周福来了,要向她告罪。
不患寡而患不均。屈楹早在昨日召见坊正,就和他们说过此事,让坊正安抚好未被选中的百姓的情绪,切勿让他们因此生出怨气,从而在县里闹事。
屈楹见了周福,认真听了他的说辞。
“是小人罪过,还请大人责罚。”说着,周福就要撩袍跪地。
屈楹连忙拦住他,正巧万善娘端着茶进来,屈楹连忙让周福先喝口茶缓缓。
周福接过茶盏,喝了口压压惊。
真是奇了。
听了七娘转述的孙玉娘在仪门嚷嚷的话,明显孙玉娘是埋怨周福的。而周福专门来这一遭,好像也不是单纯因为工作失误来解释,而是在委婉祈求她不要怪罪孙玉娘。话里话外,都在提及孙玉娘家中情况。
因为屈楹曾有言,若是胆敢肆意闹事者,轻则日后招工不予考虑,重则依律处置。
屈楹安抚了周福几句,让他回去了。
两人走出仪门,一直沉默的周大娘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阿爹,明明孙大娘的错更多更大,你为何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
周福拍了拍周大娘子的手:“要不是我说让她上县衙,她也不会跑到县衙闹。而且你孙大娘这人是无赖撒泼,性情尖酸,但她曾经也帮过我们家。”
周大娘子不敢相信:“孙大娘帮过我们家?!什么时候?”
“那时你还小,恐怕孙大娘他们也忘了。”
望着周福父女的背影,梅寄雪与屈楹感慨:“我还以为他是来为自己辩解的,没想到居然是来给孙大娘辩解的。看那孙大娘,也不像是与人为善、广结人缘的人,还是说这周福性情就是如此,认为此事全是他自己的过错。”
“不过,这孙大娘还真是家门不幸,子孙净是不孝不仁不义的混蛋玩意!”梅寄雪愤愤不平。
屈楹挑眉,没说什么。
但梅寄雪知道,屈楹压根就没想过真正惩治孙玉娘。
忽地,梅寄雪猛地拍了下脑袋,“被孙大娘这么一搅和了,我差点忘了正事。大人,我有要事要和你说。”
“何事?”
“我今早随着汪二郎他们一同去了西山。”
今日是官府特开西山第一天,因为人手不足,屈楹采用的是轮流制,按照节用务本、兴道兴德、兴礼兴义、通化通济顺序轮流,第一天就是节用坊和务本坊,分别由武艺最好的汪家两兄弟带领进西山。
为了确保安全,屈楹还让汪家两兄弟带上了弓箭等若干利器。
梅寄雪之前就有巡查春洪县周遭的想法,西山就在她巡查目标之中。
择日不如撞日,于是乎,梅寄雪跟在汪云飞一群人身后也进了西山。等进了西山,梅寄雪就脱离大部队开始巡查西山了。
梅寄雪刀法精妙,身法也是一绝,仿若林中轻燕,掠水蜻蜓,寻常人甚至无法察觉她的存在,只觉得微风拂过脸庞,了无痕迹。
如此畅快地施展身法,让梅寄雪身心获得难得的放松,于是她身形愈发飘渺不定,肆意穿梭在林间,慢慢地她进入了北山地带。
屈楹:“北山?那边应该是武安府,严格上来说,北山是武安府管辖之地。”
一说起武安府,屈楹就想起屈家叔父。在他信中就提到武安府,她手里还有一封未拆封的信,收信人正是来自武安府。准确来说,是武安府卢家人。
梅寄雪点头,脸色凝重,“我在北山见到了苍炎军的人。”
苍炎军,卢家军,安北侯麾下军队。
安北侯,武安府真正的主人,掌管着武安府军政大权,出自将门世家卢家,卢家世代弓马传家,忠勇为国。自前朝起,卢家镇守西北近三百年,满门英烈,声名赫赫,在西北,无人不知苍炎军。
屈楹喃喃自语:“苍炎军不在西北边防,而出现在北山?”
卢家能在前朝和当朝保持如此显赫声名,除了累世军功,还有就是卢家对朝廷极度忠诚。
当初正是卢家护驾前朝末帝从京都一路赶往西北,结果行至顺宁府,末帝遇害身亡,当时护驾的卢家人尽数殉国。后面留在西北的卢家人被当朝招抚,当时太//祖皇帝听闻卢家忠诚,肃然起敬,向卢家人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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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们愿意归顺新朝,他愿意像前朝那般假卢家以节钺,委以西北方面,许卢家世镇西北,世袭安北侯。
末帝已死,前朝已亡。卢家还有苍炎军,还有西北,于是卢家归顺了当朝。
太//祖皇帝和之后的皇帝就像许诺那样,给予卢家在西北极大的自由与权力。卢家也不负忠烈之名,哪怕手握重兵,也从未有过不轨之心,忠心耿耿,始终镇守西北,从不行越矩之举。
因而卢家轻易不会让苍炎军出现在西北边境之外的地方。
除非……
屈楹的脸色猛地一变,厉声问梅寄雪:“七娘,你没有被他们发现吧?”
梅寄雪被屈楹凝重脸色惊到,她从未见过屈楹这般。
她连忙摇摇头:“没有,我远远瞧见就离开了。我敢保证他们没有发现我。”
屈楹长长松了口气,她喝了口茶,清醒了下大脑:“七娘,苍炎军出现在北山,极有可能是朝廷有诏,而且是秘密诏令。”
她微微眯起眼,“能让朝廷诏令苍炎军,朝廷肯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大事。”
“南方,南方出事了!”屈楹笃定说。
屈楹在屋内回来踱步,不知想到什么,眉头紧紧拧起。
“七娘,你知道为什么春洪县县衙一空,朝廷就专门派人到这里吗?”
“是……”梅寄雪有些迟疑,“是因为春洪县毗邻武安府?”
屈楹:“没错。苍炎军出现在北山,他们是要离开武安府,但不能被人发现,所以他们只能借道。”
梅寄雪声音拔高:“大人,你是说,他们要借道春洪县。”
屈楹苦笑,“虽然我也不想,但八九不离十是这样了。”
“七娘,这几日可能要辛苦你了,麻烦你替我盯着北山,但不要被他们发现了。一旦发现任何异变,速速回来告诉我。”
“嗯。”
日头攀爬、落下,屈楹倚在门边望着西边的日光。
仙人掌坐在屈楹肩上,瞥见屈楹面无表情的侧脸。
“楹,你又不开心了?”
“旱情未解,南方动乱,这是朝廷倾覆的征兆。”
“那又如何?楹楹,你只需要当好你的小官就行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小刺,你听过这句话吗?”
仙人掌检索了下,“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倾覆的鸟巢下面,难道还会有完好无损的鸟蛋吗?一般用来比喻说,当整体遭殃了,个体绝无幸免的可能。”
屈楹扭头凝视着仙人掌,唇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是啊,当朝廷倾覆了,我还能当好我的小官吗?”
“那怎么办?”
仙人掌忽然有些害怕,屈楹会不会人生体验任务中断。
屈楹一旦死去,人生体验中断,它再也见不到她了。
“还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我们离南方那么远,暂时还影响不到我们。”屈楹嘴里是这么说的,但心里沉闷不安。
万善娘端着夕食进来,在门口碰见屈楹,她顿时有些拘谨:“大人,夕食已经做好了。”
屈楹微微一笑,“好。善娘,若无事,你和阿禾也早些归家吧。”
阿禾是县衙招的厨娘。
17. 零一七
万善娘归家时,她家小小的院子聚集了一群人,刘大他们正翘首以待,等着她回来。
“刘大,你家善娘回来了?”有人远远就瞧见了万善娘,连忙转头对院子里人喊道。
“真的,善娘回来了!”
万善娘还没有走到家门口就被一群人包围,大家伙七嘴八舌地询问:
“善娘,善娘,你在县衙干活干得怎么样?”
“善娘,你见着县令大人了吗?你有和县令大人说上话了吗?”
“善娘,你在县衙干活一个月能拿多少工钱?”
他们有的人视线落在万善娘身上,想要看看她身上有没有藏了什么好东西。
有的人心里嘀咕:这善娘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怎么偏偏是她进了县衙呢?
有的人纯粹是来凑凑热闹的,想要听听万善娘说说县衙里的事,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刘大和两个孩子还没有靠近,就被热情的人群挤开了,万善娘连连说:“天色不早了,大家还是回家去吧。”万善娘努力想要挤出包围圈,未果。
他们哪里愿意那么轻易放万善娘走,还是王娘子用力拨开人群,凭借灵活瘦小的身姿挤入包围圈。
“诶诶,王二你挤到我了!”
王娘子毫不心虚,高声喝道:“我还说是你挤了我呢!”她一手扯住万善娘的胳臂,将人硬生生从人群拔出来,对着不满的人群说道:“你们赶紧回去吧,善娘这第一天到县衙干活也累了,下次再和你们唠叨唠叨!”
有人不服气:“善娘还没说话呢,说不定她就愿意和我们说道说道。”
王娘子脸一板:“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哪天不能说道说道?非得今天吗?”
万善娘配合王娘子,一脸老实巴交:“我今天的确有点累了,下次大家伙再来吧。到时候,大家伙想和我说道什么,就说道什么。”
王娘子拉着万善娘进了小院子,连忙把门紧紧关上了。
被关在门外的大家伙这下也不好一直围在人家家门口,只能各回各家了。
有人低声嘟囔:“这善娘是进了县衙就不想搭理咱们了。”
有人听了这话,斜着眼飞了个白眼过去:“善娘可不是这样的人,人家善娘能说肯定愿意和我们说,说不定是县令大人命令她们不能随便说道这些事,戏文里不就是这样演的吗?”
“对对,我以前看过一出戏文,里面的小丫鬟就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被赶出来了!”有人附和。
小院子里,王娘子叉腰松了口气,扭头与万善娘说:“他们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嘴巴碎。你可留个心眼,可别把县衙里的事都说出去。”
万善娘:“我就是个洗衣打扫的,空闲时端个茶倒个水,哪里听得到什么大事。我也不爱说道,肯定不会到处说的。”
王娘子闻言,眼里满是好奇:“那你跟我说说,你见着了县令大人了吗?县令大人到底长啥样?”
同时,刘大和福娘她们眼中也闪烁着好奇的光,眼巴巴盯着万善娘。
万善娘笑了,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见着了,县令大人真不愧是官大人,明明瞧着很年轻,也长得俏,但我就是不太敢看她,感觉比戏文里的官大人还要……”万善娘卡住了。
“还要威严!”王娘子手一指。
“对对!就是威严。”
刘大重复:“威严?难道县令大人很凶?”
福娘摇头:“不对,我见过县令大人,她一点都不凶。”她看了眼寿娘,“阿妹,你说是不是?”
福娘一直没有忘记,她从未见过屈楹那样的人。那样的人?福娘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县令大人就是和别人都不一样。
“啊?”寿娘已经不太记得这回事了。听到福娘的话,她隐约想起干净鲜艳的衣袍。
三个人又惊又疑:“福娘,你们什么时候见着了县令大人?”
听了福娘解释,三人才知道福娘居然第一天就撞上了县令大人。说不定她们两姐妹还是县里第一个见到县令大人的呢。
王娘子:“怎么感觉在县衙里干活和以前给那些有钱商户干活没什么两样,县令大人也没有长着三头六臂,也不是天上来的神仙。”
万善娘笑了:“王二你在想什么,县令大人怎么可能长着三头六臂?对了,你们今天跟着官差大人进西山,怎么样?”
刘大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难得话变多了。
“大家一起进山,感觉安全多了,而且有官差大人在,他说还会保护我们,还带着我们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之前因为不允许百姓私入西山,县里百姓都是偷偷进山的,哪敢一群人结伴进山。他们又不熟悉西山,因此只敢在外围走动采集。只有一些人家中弹尽粮绝了,外围又被搜刮得差不多了,才不要命往里走,但也不敢太深入,先不说西山隐藏的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迷路。一旦迷路,困在深山中,只有死路一条。
而现在大家伙一起结伴进山,又有携带武器的官差大人保护他们。他们也敢往西山更深入的地方去了,那里鲜少有人类造访,能采集的东西比外围多。
说到这里,寿娘激动地扭来扭去:“阿娘,阿娘,我们带回来了一些木蕈和草根!”
说着,寿娘跑进屋里,抱着一个篮子蹬蹬跑出来,殷殷捧给万善娘看,万善娘看着篮子里巴掌大的黑乎乎一团木蕈和旁边的草根,脸上笑容越来越深。
她揉了揉寿娘的脑袋:“今晚我们不喝树皮汤了,就吃木蕈。”
这下不仅是寿娘,福娘也忍不住笑开了花。
王娘子补充:“而且官差大人说了,县令大人允许我们砍伐林中的枯木,运回家中,作为过冬的木柴。等到十一月,西山将会重新封锁。”
“真的?!”万善娘又惊又喜,倘若能让他们将枯木带回家,他们冬天会好过很多,再也不用到了冬天,因为木柴不足,一家人只能挤在一起,硬生生熬挺过寒冷的冬天,是生是死,全看老天。
因此,每年开春,丧事频发。
“嗯,但每家能砍伐的木柴重量不定,以每户人头为计。多出来的,要归还到县衙,而且每户砍伐的木柴,九成能带回家中,一成归县衙所有。”王娘子补充道。
万善娘,“那也很好了。”说着说着,万善娘没忍住抹了把脸,她的阿爹阿娘就是死在了冬日,被冻死的。
那边万善娘和家人好友闲聊,这边屈楹取出那封未拆的信。
把玩在手中,烛火下,屈楹的脸一半隐在阴影中,一半被烛光照亮,晦暗不明。
信上没有任何标记,屈楹也不知道这封信真正的收信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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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家叔父也只提到“她”是卢家人。
屈楹在想,那屈家叔父是怎么确定这封信一定能到应到的人手中?
难道她随便交给一个姓卢的,就能保证这封信能被送到“她”手中?
若真是这样,屈楹只能想到,那位卢家人在卢家身份不简单,才能让每个卢家人都认识她,而且与屈家叔父关系匪浅,因为屈楹只要提起屈家叔父,旁人就知道是“她”。
这样范围就大大的缩小了。
只是屈楹只是听过卢家,对卢家并不了解,毕竟她就是个天外来客。
到时候可以问问七娘和文康。
现在七娘守在北山,文康归期不定。
屈楹指尖一转,将信收好。
她有预感,这封信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灰白的天际间,一抹橘红霎时划过,晕开浓淡霞光。
屈楹抱着仙人掌醒来,今天是正式水井开挖的第一天。
前两日柴飞飞带着人,按照屈楹标记好的舆图,实地把三处简单围了起来,实地考察了下,在鲁老夫人帮助下,确定好接下来要如何开挖。
今日才正式开工。
屈楹要到现场,就像是原世界那些老板开业要剪彩一样,她就是起个象征作用。
而且她还要跑三处,因为三处同时开工。
屈楹按照约定好的,先前往第一处,柴飞飞和挖井工匠都已经在场了,甚至鲁老夫人也在鲁大娘搀扶下来到了现场,周围也围了一群人。
屈楹就知道会这样,幸好她提早安排了罗良才他们过来维持秩序。
那日屈楹拜访汪家之后,第二日就让孔青黛到汪家给鲁老夫人看诊,鲁老夫人也愿意配合,积极遵循医嘱,所以虽还未全好,但有人搀扶下,也能下床走动了。
屈楹走形式,说了两句场面话,拒绝了柴飞飞之前提起当众祈神酬天的建议。
屈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哪怕是做做样子,她也不愿搞那些神神鬼鬼的仪式。何况她靠的是游戏面板,那是科学的力量!
“大人确定这下面真的有水?”鲁老夫人其实对于屈楹如此轻率地定下选址是不太赞同的。
屈楹微微一笑,“我确定。”
但是鲁老夫人见屈楹那么笃定,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祈祷上天,真的让屈楹能挖出水。
等到这处正式开工了,屈楹拉着柴飞飞赶场,把另外两处都走了遍,重复了下流程。
屈楹看着柴飞飞气喘吁吁的模样,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你了!”
柴飞飞内心苦笑,这几日走得他双腿都抽搐了。而接下来他还要同时负责三处水井的监工,接下来这一个月他怕是都得跑来跑去了,双腿也不得休息了。
他不轻松,孔青黛他们也不轻松。
汪家两兄弟要天天进山,又危险又累。
汪云露和鲍云天天要统计每日进山的百姓,还有他们带回来食物和火柴,尤其是火柴。
孔青黛除了上门看诊,还要跟着汪家两兄弟进山,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药材。顺带当个随队医生,必要时派上用场。
至于罗良才四人,则是从早到晚都要在县里巡逻,虽然他们上司梅护卫不知道去哪了,但他们也不敢懈怠。
柴飞飞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自己这个也不算最辛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