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人族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妖的诞生往往依靠天赐机缘，从修成人形那一刻开始。然大道无情，妖与妖之间也是不同的。
有的妖生来就天赋异禀，妖力强劲，只要刻苦修炼，不到百年便可突破地阶，成为呼风唤雨的一方大妖；有的妖则天资愚钝，妖力低微，纵日日修炼，终其一生也只能止步黄阶，与凡人无异。因此小妖常有，大妖难出。
但不知何时起开始有妖怪发现捕杀人类，吸食精气，即使天资愚钝，只要精气够多，也有望突破地阶，享千年长寿。
可万物有灵，没有生物天生就该沦为另一种生物修炼的补品，天道不允许，身为补品本身的人也不允许。于是凡是用过人命修炼的妖，渡劫时重重雷劫，十死一生；而人族，有了道士公西峡。
那时，地阶九层大妖朱离几近千岁，大限将至，突破天境之日却遥遥无期，为了谋求一线生机不惜将望江城数十万百姓屠杀殆尽，在一片血色的绝望中，道士公西峡孤身一人携剑撕开朱离的妖域，拼尽全力，最终将其诛杀，素衣烈烈，风华无二。
随后公西峡以紫金山为道址，青梧山、问道山、太白山为分道址，广收弟子，授法传业，自此道门大兴。
面对强于自身数倍的妖，人族终于有了反抗的能力，此后十年间人妖之战爆发，那是人族流血最轻微的十年，亦是妖族死亡最多的十年，世人称之为寻生十年。
十年内道门诛杀无数妖怪，妖怪也杀了无数道士。人妖之仇如烈火烹油，旧血尚未凉透，新血就洋洋洒洒的泼了上去，所有道士都以诛尽天下妖怪为毕生道旨，不死不休。
是以小蘑看到提着剑向他们走来的道士，吓得快要当场晕厥。黑蛇只吃妖丹，他们不一定会死。而道士确是一定会杀了他们的，这道士甚至还挫丹扬灰。
“完了完了完了，处理完黑蛇现在轮到我俩了，他能这么轻易地杀死玄阶妖，至少道真境！！”
与妖力分为天、地、玄、黄四个阶段相对，道门修为也分为四个阶段，分别是见素境、洞玄境、道真境、太上境，每阶段又分为初期、中期和巅峰。
道真境相当于地阶大妖了。
怀光沉默不语，按照这人的修为，她和小蘑怎么逃得掉呢？打不过也躲不过，看刚才这个的神态，不如赌一把，赌他对自己和小蘑并无杀心。
小蘑拽拽怀光，却发现对方毫无反应。
索性狠下心来一跪，眼泪汪汪地哭着说：“神通广大的道士哥哥，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没杀过人也没放过火，更没吸过人的精元……我旁边的这个小草，更是刚刚修成人形，我们俩什么都没做过啊……”
沈潭充耳不闻，手上的无尘剑折射出道道冷光，好像下一秒就会刺进二人的胸膛。
越来越近了，一步，两步，怀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雨天的水滴敲击石头一样扑通作响。
紧张达到一个峰值后，思维反而会张开翅膀，飘向天外。
怀光忍不住想到，如果赌输了，她和小蘑黄泉为伴应当也不会太孤单吧。
……
时间静了下来，月白的道袍脚轻轻拂过怀光的绿裙，似月光照彻茂盛山林，微微停滞，又快速离去。
二人擦肩而过。
身后传来“铮”的一声，那是无尘剑入鞘的声音。
怀光站在原地，神情平静却两眼放光，“小蘑，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好奇怪，走了这么久了，这道士怎么既不御剑，也不乘道骑？”小蘑看着前方信步闲庭的道士，疑惑发问。
天下道士大都出自四山，所有四山弟子为了捉妖时好赶路，自入门时便会配备道骑；紫金山追求仙风道骨，往往是仙鹤。问道山擅医道，是青牛。即使是散修道士，也会配备简单的道骑，如马、毛驴等。
这道士身上的道袍虽料子不错，但并无任何纹饰，不会是个穷鬼野道士吧。
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跟着他！！！”怀光说完那句话后，就一把抱起它，两人已经跟在这道士后面整整两个时辰了。
“他可是道士，会杀了我们的。”想到此人刚才干脆利落诛杀黑蛇的样子，小蘑不禁发颤。
怀光摇摇头，道，“他若有此意，刚才就动手了。”
“我刚刚化形，修为不高，你不善打斗。这次遇险侥幸被这道士相救，那下次呢？下次再遇到比我俩厉害的妖怪或者道士怎么办，没人知道下次危机会在何时发生，或许明年，或许明天，我们赌不起，小蘑。”
“与其空守云清山，沦为砧板鱼肉，不如想办法跟他一起，至少我俩没有性命危机，或许还能遇到变强的机缘。”
“我也想去看看一看云清山外面的世界。”怀光语气坚定，“别怕小蘑，我会保护你的。”
“对不起怀光，都怪我太没用了，遇到危险只会哭……”小蘑的头垂的低低的，微弱的声音传来，“不过我会努力好好修炼，我也会保护你的。”
怀光温柔地揉了揉它的头，“嗯嗯那我们互相保护。”
沈谭不知何时停了脚步，此刻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微风吹动他额头两侧的发丝，温柔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怀光二人所在的树后，久久停留。
按照这个距离，她和小蘑的对话这人就算没全听到，也七七八八了。怀光抱着小蘑的手紧了紧，终是缓缓走出。
沈潭眸子微动，温声开口，“这位姑娘，为何跟着我？”
“……”你不是听到了吗？还问。
“可知我是什么人？”
怀光：“道士。”
“那你还敢跟着我？”沈潭左手手指在无尘剑摩挲了下，“不怕我收了你和你兜里的……蘑菇？”
“我是好妖。”“小蘑也是。”怀光反驳道，“不是蘑菇，是仙灵芝。”
“倘若我不论善恶呢？”
“你不会。”
清脆的嗓音落下，怀光耳侧簪着的绿芽随风摆动，额头青色妖印隐隐发亮，幼圆的双眼直直地看着沈潭，嘴角扬起笑意，明媚坚定，生动非常。
连妖印都掩盖不了的黄阶小妖怪，明明这样弱小，弱小到自己随手一道灵力就能打的她魂飞魄散，却又这样胆大，胆大到敢相信一个道士会保护她。
“沈谭。”
“既然想跟着我，那就走吧。”
怀光喜出望外，“怀光，我叫怀光。”
沈潭嗯了一声，薄唇轻启，“我喜欢御剑。”
御剑？什么御剑？
道骑吗？这人果然全听见了……
沈潭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小蘑看见他就想起那刺向黑蛇的无尘剑光，即使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依旧一句话都不敢讲，只萎靡地躺在怀光怀里，怀光则好奇地看着一路上从未见过的一草一木、一鸟一虫。一路无言，倒也和谐。
下山时，怀光发现云清山的结界果然不出意外的消失了。
暮色降临，虽已初春，夜晚却依旧寒冷，不便赶路。三人选择歇在一处破败的庙中。
“我去捡柴。”小蘑自告奋勇。
“快点儿回来。”怀光叮嘱道。
“知道啦。”小蘑拔腿就跑。
终于有机会喘口气了，在那个臭道士旁边憋死我了。想我堂堂仙灵芝，竟然有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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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还要为道士捡柴火，憋屈，实在是憋屈。它一边捡柴火一边抱怨着。
小蘑不在，就只剩下怀光和沈谭两个人。几缕月光顺着庙门照进，一片清幽。
怀光看着不远处影影绰绰的影子，问道，“我们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我要去哪就敢跟着我。当真是胆大，就这么相信我？”
怀光点点头，眉开眼笑道，“我选择跟着你，自然十分信你。”她并未从沈潭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这个人对妖并不厌憎，留在他身边远比失去结界的云清山安全得多。
木柴一层层交叉叠高，沈潭掏出火折子点燃顶上的枯树叶，火焰腾空而起，照亮整个庙宇。在火焰的光影中，怀光看清了这座庙的全貌。
只见三人背后有一高约九尺的雕像巍然屹立，一身云纹道袍，手中握着一把长剑，相貌年轻，气质温润，眼神悲悯。雕像上虽有些许蛛网，却无一丝裂痕。燃尽的香灰积了满炉，蒲团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灰尘，可见路过此地的人常会点上一炷香，为其拂去尘埃。
看着破败的庙中竟然并不，其中有如此完整无损的雕像，怀光惊讶道，“这是？”
“公西峡。”沈潭拢拢火堆，防止烧到旁边还未用的干柴，头抬都不抬地回道，“诛杀朱离后，不过十年他便死了。百姓感念其功德，为其广修庙宇，造了不少像。”
“不到十年？”诛杀大妖朱离，一己之力救下数万百姓，不过十年就魂归黄土，怀光不免有些唏嘘。
人和妖的生命一样宝贵，她虽然是妖，却也真心敬佩。
道门遵循三皈依戒，一皈依无极大道，永脱轮回；二皈依无上经宝，得闻正法；三皈依无上道师，不入邪道。而紫金仙师公西峡便是这三皈依中的无上道师，寻常道门弟子见到祖师爷的雕像无不大礼叩拜，为其拂尘去晦。
沈潭却毫无反应，正对着火堆烤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白饼。
怀光看着沈潭递过来的正散发着热气的饼，指尖带着一丝被烫出来的微红，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像一根根精心打磨过的白玉竹节。
她道谢后接过饼一分为二，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塞进了小蘑手里。
脆壳混合着麦香，嚼碎后在嘴里留下些许甜味儿，很是不错，是怀光吃过的第一种食物。毕竟小草是不需要吃饭的，化为人形后她也从未有过饥饿的感觉。
怀光一边吃饼一边看着沈潭摸了摸无尘剑剑柄上凸起来的花纹，一张饼就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察觉到怀光好奇的眼神，沈潭将剑递了过去。道士往往剑不离手，更有甚者视剑如命，可沈潭却不在意。
怀光学着沈潭的样子摸了摸花纹，没有饼出现在手里，不死心又摸了摸，还是没有。
沈潭一边烤饼，一边缓缓开口，“是储物阵。寻常的储物袋拿取不便，我索性找人在剑上面雕了个小阵法。”
怀光恍然大悟，仔细观察着剑柄，“可以存很多东西吗？”
“比不上储物袋，剑柄空间太小了，刻不了太精细的阵法。”沈潭看了看怀光，又补充道，“里面大概有两个你这么大，不过装不了活物。”
说罢又将手上烤好的第二张饼递给她。
怀光伸手接过，刚准备问问小蘑还吃不吃，低头却发现它手乖乖的放在自己肚子上，已是酣眠了。
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小蘑的肚子，自己吃了饼。火堆轰的人暖洋洋的，怀光靠着墙，不由也进入了梦乡。
火堆熊熊燃烧着，偶尔传来一两声“噼啪”，沈潭听着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吃完了饼后开始闭目养神。
庙外星光满天，明天应当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