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五,辰时。
九江码头,帆樯如林。
朱成功水师主力再度启航,庞大的舰队溯江西去,气势磅礴。
岸上,李定国率领的龙骧军与金声桓、王得仁部组成的陆路先锋,亦拔营东向,旌旗蔽日。
张煌言与卢鼎统中军及大部辎重随后而行。
明军东进的浩大声势,无法隐瞒。
沿途清军零星据点望风披靡,或逃或降。
消息如同滚雷,迅速传向安庆。
江宁,督师府。
洪承畴须发似乎更白了几分。
他捏着安庆守将徐勇发来的告急文书,以及探子关于明军水陆并进、兵锋直指安庆的密报,手指微微颤抖。
“十日……朱由榔的小朝廷,用兵竟如此果决……”
他喃喃道。
九江失守的打击尚未平息,更猛烈的风暴已然袭来。
“督师,安庆危在旦夕!徐总兵请援急切!是否令池州、芜湖驻军立刻西进?或令尚可喜将军速速率部沿江东下?”
幕僚焦急问道。
洪承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地图前:
“池州、芜湖兵马不多,且需防明军自陆路迂回或水师登陆。令其加强戒备,可派小股兵力西进试探,但不可浪战,以免被明军围点打援。”
他目光投向北方:
“如今唯一可指望的,是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再发六百里加急,不,八百里!
直送北京摄政王案前!陈述利害:安庆若失,长江不守,江宁门户洞开,江南半壁顷刻瓦解!
请摄政王严令吴三桂,不惜代价,星夜兼程,直插安庆以北!
即便不能解围,也要牵制大量明军,为江宁布防争取时间!”
“另外,”
洪承畴眼中闪过狠色。
“给徐勇去信,告诉他,安庆乃南京之锁钥,国之藩屏。
陛下与摄政王倚重甚深,望其率全城军民,誓死固守!粮草军械,本部堂会竭力筹措,经小道输送。
守得住,封侯拜将;守不住……让他想想九江冷允登的下场!
同时,许其临机决断之权,若事不可为……可寻机予敌重创后,择机突围,退保池州、芜湖。”
这是既要徐勇死守,又给了其一线“生机”,无非是让他更卖命而已。
五月底,安庆外围战事打响。
李定国陆路先锋进展迅猛,连克太湖、宿松,兵临安庆西面门户——山口镇。
守军不敢野战,仓皇退入安庆城内。
明军随即进抵安庆城西,扎下大营,开始挖掘壕沟,树立栅栏,构筑攻城阵地。
与此同时,朱成功水师以碾压之势,肃清了安庆以东江面清军残余船只,炮击枞阳、李阳河等岸防据点。
卢鼎率领的京营精锐乘船登陆,在舰炮掩护下,轻松攻克这些防御相对薄弱的地点,建立了前进基地。
安庆东南方向亦暴露在明军兵锋之下。
安庆,已成被半包围之势。
城头,总兵徐勇望着江面上遮天蔽日的明军战船,以及西、南两面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垒,脸色铁青。
他手中虽仍有万余精锐,城防坚固,粮草亦可支应两三月,但外援渺茫,军心已在九江惨败的阴影和明军浩大的声势下浮动。
“吴三桂……你到底何时能到?!”
徐勇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知道,自己已成为洪承畴和整个江南清廷拖延时间的棋子。
守得住,或许有一线生机;守不住,恐怕就是冷允登第二。
六月初,广州行在。
朱由榔接到了张煌言发自安庆军前的奏报:
我军已完成对安庆的初步包围,水师控江,陆师锁西、南,正加紧打造攻城器械,清除城外障碍,并不断以火炮袭扰城防。
虏将徐勇闭门不出,守备甚严。
已侦知池州方向有虏军数千试图西进,被李定国遣偏师击退。
目前大军士气高昂,惟安庆城坚,急切难下,恳请陛下指示方略,并督促后方火药补给速至。
朱由榔将奏报放下,看向窗外越秀山苍翠的景色。
南国的夏日已然炽热,但他的心志却如坚冰。
“告诉张煌言,围城打援,勿急勿躁。安庆已是我囊中之物,早晚必下。
当前首要,是防备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令其多派游骑,向北深入侦查,尤其关注潜山、桐城方向。
水师要确保江面万无一失,绝不可让虏军一兵一卒渡江南逃,或从江北运入援兵粮草。”
“再传令秦良玉,江西至安庆的陆路粮道,必须加派卫所兵护送,严防虏军小股骑兵或山贼袭扰。
告诉刘中藻,其在皖南的疑兵活动可再活跃些,若能制造我军有意自皖南山区北上的假象,牵制虏军部分兵力,便是大功。”
布置完毕,朱由榔独自走到舆图前,凝视着安庆,目光仿佛能穿透地图。
看到那座在长江北岸傲然屹立的坚城,看到城下蓄势待发的将士,更看到北方那片广袤而沉沦的土地。
南京城,两江总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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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面无表情地端坐主位,下首坐着一位身着满洲铁甲、面色冷峻的年轻宗室——多罗贝勒勒克德浑。
他是清廷此前支援湖广战局的兵马,但后来湖广战局已定,他们便被补充到南京和浙江两地。
此人统率一万八旗兵马,名义上受洪承畴节制,实则手握独立兵权,直接对北京负责。
此外,浙江巡抚萧起元也奉急令从杭州赶来,神情惶惑。
地图上,代表明军的水陆箭头已深深嵌入安庆周边,九江的位置则被朱笔粗重地划了一个圈。
“安庆危殆,徐勇一日三报求援。”洪承畴的声音干涩,“
朱成功水师封锁江面,我军舟师无力争锋。李定国、卢鼎陆师精锐围城西南,日夜打造攻城器械。张煌言坐镇协调,其势汹汹。”
勒克德浑冷哼一声,操着生硬的汉语道:
“徐勇手下万余汉军,还有坚城可守,就怕了?南蛮子不过侥幸拿下九江,靠的是水师和奇袭。
安庆城比九江更固,徐勇若敢学冷允登那般窝囊,爷的刀第一个不饶他!”
他对江南绿营的“怯懦”颇多不满,麾下那一万正黄、镶黄旗的满洲马步甲兵,是他傲视一切的资本。
萧起元擦了擦额头的汗:
“贝勒爷息怒。非是徐总兵怯战,实是明贼势大。
探子来报,其陆师火器颇利,尤其有一种巨响重炮,威力骇人。
且其行军布阵,法度严明,与以往流寇大不相同。
下官……下官在浙江,亦受福建刘中藻侵扰,仙霞岭外日夜不宁,还有传言明贼水师可能沿海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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