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老师找了没?”许然问。
“找了,在上课。”
“那就好。”许然说,“我当年也是,每拍完一部就找老师复盘,找出不足,下次改进。这行不进则退。”
三个人继续吃饭,聊了些轻松的话题。
程雪吐槽她新剧组的盒饭难吃,许然分享他体验生活时遇到的趣事,顾凛希大多听着,偶尔接一两句。
吃到一半,程雪忽然问:“你们说,演戏最重要的是什么?”
许然想了想:“真实。”
“怎么算真实?”
“让观众相信。”许然说,“相信这个人在那个情境下,就会那么想,那么做。不是演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顾凛希想起星际时代,她第一次指挥实战。
紧张,但不慌,因为那些战术动作已经练了千百遍,成了肌肉记忆。
演戏也一样,练到成为本能,就真实了。
“我觉得是理解。”程雪说,“理解角色的过去,理解她的选择,理解她为什么笑为什么哭。理解透了,演出来就对味儿。”
“那你理解秦昭了吗?”许然问。
“理解了。”程雪说,“秦昭就是个一根筋的傻子,但她傻得让人心疼。”
三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服务员进来结账。
许然抢着付了,程雪说要AA,被他挡回去:“下次你请。”
走出餐厅,夜风凉了不少。
三个人站在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什么安排?”程雪问许然。
“回剧组,明天一早有戏。”
“你呢?”程雪看向顾凛希。
“回家,看书。”
“行,那各回各家。”程雪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凛希,你车呢?”
“我打车。”
“一起吧,我先送你。”
顾凛希没推辞,上了车。
许然上了另一辆,往不同方向去了。
车上,程雪靠在座椅里,闭着眼。
过了会儿,她说:“星耀那事儿,你别太放心上。”
“嗯。”
“他们蹦跶不了多久。”程雪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这行终究看作品。你戏好,就有底气。”
顾凛希点头。
车到她家楼下,她下车,跟程雪道别。
出租车开走了。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眼自己家的窗户,黑着。
然后转身,上楼。
进屋,开灯,换鞋。
她走到书房,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写了几个字:星耀,文艺片,截胡。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资源会被抢,能力不会。
合上本子,她去洗漱。
躺在床上时,她想起许然说的真实,程雪说的理解。
还有她自己一直相信的:行动。
睡吧,明天还要晨跑,看书,上课。
路还长。
……
早晨七点半,顾凛希到了城西一栋老式公寓楼下。
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她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三楼,门开着。”
她推门进去,楼道里光线昏暗,但很干净。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木头,磨得光滑。
她走上三楼,左边那户的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是个宽敞的客厅,改造成了工作间。
三面墙都是镜子,地上铺着深灰色的舞蹈地胶。
靠窗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上面,手里拿着本子在看。
女人抬起头,短发,圆框眼镜,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和长裤。
她看起来不像表演老师,更像大学里的学者。
“顾凛希?”她问。
“是。林老师好。”顾凛希点头。
林老师放下本子,站起来。
她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
“沈薇跟我打过招呼了。她说你想补强情感爆发戏。”
“嗯。”
“为什么觉得需要补强?”
顾凛希想了想:“演云裳时,有些情绪激烈的戏,我处理得不够好。太收。”
“怎么不够好?”
“导演说差一点。说不清差什么,但就是差一点。”
林老师点点头,走到镜子前:“过来。”
顾凛希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平静,一个更平静。
“演一段给我看看。”林老师说,“随便什么,情绪强烈的。愤怒,悲伤,狂喜,都可以。”
顾凛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起云裳跪请死间计那场戏。
那是云裳全剧情绪最外露的时刻,但她演的时候,只让眼眶微红,声音发颤,没有泪。
“需要设定情境吗?”林老师问。
“不用。”
顾凛希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不是云裳的眼神,是顾凛希自己的,但里面压着什么东西。
她看着镜子,像看着某个不存在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为什么?”
停顿。
“我算错了什么?”
又停顿。
“还是……你从一开始就没信我?”
她说这话时,肩膀微微发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用力。
眼眶开始发红,但眼泪没下来,就那样悬着。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痛苦,但那种痛苦被一层玻璃罩隔着,传不出来。
她停下来,恢复平静,看向林老师。
林老师一直安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顾凛希停了她才说:“演完了?”
“嗯。”
“演的是谁?”
“云裳。也不是……是云裳心里那个没问出来的问题。”
林老师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本子记了几笔。
“技术没问题。”她说,“声音控制,肢体语言,眼神变化,都到位。甚至那个红眼眶的时机都掐得准。”
顾凛希站着等她说但是。
“但是,”林老师果然说了,“观众感受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没让自己感受。”林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演的是痛苦的表现,不是痛苦本身。你在模仿痛苦,不是在体验痛苦。”
顾凛希沉默。
“你太清醒了。”林老师重新戴上眼镜,“演戏需要一半清醒一半疯。清醒的部分控制节奏、台词、走位;疯的部分去感受、去相信、去成为。”
“你清醒的部分占九成,疯的部分只有一成。所以你的戏工整,准确,但打不透那层玻璃。”
“怎么才能打透?”
林老师看着她:“你得先找到那个开关。”
“什么开关?”
“允许自己释放的开关。”林老师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开关,平时关着,保护自己不受伤。演戏的时候得打开,让情绪流出来。你的开关锈住了,或者你根本不知道它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