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响。
两人站在廊下,中间隔着一臂距离。
雪纷纷扬扬落下,在灯光里像真的。
许然先开口:“又下雪了。”
“嗯。”
“边关的雪比这大。”
“殿下想边关了?”
“有时候。”许然顿了顿,“但回不去了。”
顾凛希侧头看他,但许然没看她,依然看着雪。
她也转回头,继续看雪。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许然说:“云裳,等这一切结束,你想做什么?”
顾凛希没立刻回答。
她真的在想。
不是顾凛希在想,是云裳在想。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活在阴谋里的谋士,战争结束后能做什么?
“不知道。”她最终说,“没想过。”
“现在想想。”
顾凛希沉默。
雪落在她肩上,慢慢融化。
“或许……”她开口,声音很轻,“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写字。不用算计,不用防备。”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词,但她说得自然。
说完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许然接得很好:“听起来不错。”
“殿下呢?”
许然笑了,笑声里有点苦:“我?大概是继续算计,继续防备。位置越高,越是如此。”
顾凛希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实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许然说:“进去吧,冷了。”
“是。”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镜头停留在空荡荡的廊下,雪继续下。
“卡!”王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鼓掌,“这条绝了!顾凛希,你加的那句词加得好。许然,你那个苦笑很到位。”
顾凛希走回监视器看回放。
画面里,她和许然并肩站在雪中,距离不远不近,话不多,但每个停顿都有重量。
“这种戏最难演,”王导说,“因为全靠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你们俩,有。”
许然笑了笑:“顾凛希接得好。”
顾凛希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那个站在雪中的云裳,眼神里有种她以前没演出来的东西。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收工后,顾凛希没立刻换衣服。
她走到还在喷雪的造雪机旁,伸手接了一把泡沫颗粒。
冰冰凉凉,很快在掌心化成水。
许然走过来:“想什么呢?”
“想云裳最后那句话。”顾凛希说,“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写字。她真的想要那个吗?”
“想要,但知道自己得不到。”许然说,“所以是遗憾。”
“遗憾……”
“演戏就是这样,”许然说,“把角色的遗憾演出来,让观众感受到。”
顾凛希点头。
她走回化妆间,脱下戏服。
那支道具玉簪还放在化妆台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簪子,看了很久,然后放进戏服口袋。
明天还有戏要用。
换回便服,走出片场。
影视城的夜晚依旧喧嚣,但今天她心里很静。
雪夜对谈的那场戏,让她更懂云裳了。
懂她的孤独。
……
影视城入秋后,傍晚的风开始带凉意。
顾凛希拍完当天的戏份,没立刻回酒店,绕到西区废弃的仿古街巷散步。
战争戏拍完了,这片区域暂时空置,青石板路上积了层薄灰,两旁店铺门窗紧闭,只有檐角挂的褪色灯笼在风里轻晃。
她走得很慢,戏服还没换。
今天是云裳在二皇子府潜伏的戏,穿的是低级幕僚的青色布袍,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走路时衣摆轻扬。
走到巷子拐角,她停下。
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也穿着戏服,是许然。
他背对她站着,仰头看屋檐下一只筑了一半的燕巢。
夕阳斜照,在他肩上镀了层金边。
顾凛希没出声,也没离开。
就站在那里看。
许然似乎察觉到了,没回头,只问:“收工了?”
“嗯。”她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定,也看那个燕巢。
泥巴和枯草混在一起,筑得不太规整,有处缺口。
“这燕子手艺不好。”许然说。
“可能是新手。”顾凛希说,“第一次筑巢。”
许然侧头看她,笑了:“你倒会为它找理由。”
“事实。”顾凛希说,“老燕子筑的巢,不是这样。”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别的剧组收工的喧闹声,但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巷子的呜咽。
“今天拍得怎么样?”许然问。
“还行。”顾凛希想了想,“吴老师没再压戏。”
“他认可你了。”许然说,“吴老师那人,只压他觉得有潜力的。压不动了,就认。”
“你呢?”顾凛希问,“今天拍什么?”
“李珩和秦昭的戏。”许然说,“秦昭质问李珩为什么让云裳去冒险。”
顾凛希知道这场戏。
剧本里写得激烈,秦昭认为李珩把云裳当棋子用,李珩不解释,只说“这是她的选择”。
两人大吵一架。
“演得怎么样?”她问。
“累。”许然揉了揉眉心,“吵架戏比打仗戏还累。情绪要一直顶在高处,不能掉。”
顾凛希点头。
她演过情绪激烈的戏,知道那种消耗。
“不过程雪演得好。”许然继续说,“她那个质问,不是无理取闹,是真的在乎。在乎云裳,也在乎李珩——怕他变成冷血的人。”
“秦昭重情。”
“对。”许然看向她,“云裳重什么?”
顾凛希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个破燕巢,想了想:“重理。”
“理?”
“道理,逻辑,最优解。”顾凛希说,“她做的每件事,都是她认为最合理的选择。包括冒险,包括死。”
许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她不怪李珩。”
“不怪。”顾凛希说,“那是她自己选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动了一下。
不仅是说云裳,也是说顾凛希。
选择演戏,选择挑战云裳这个角色,选择在娱乐圈这条难走的路上走下去。
都是自己选的。
风大了些,吹得灯笼摇晃,影子在地上乱舞。
许然忽然说:“我有时候想,李珩到底怎么看待云裳。”
“你还没想明白?”
“想明白是一回事,演出来是另一回事。”许然说,“尤其是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比如刚才那场戏,秦昭骂他冷血,他为什么不解释?是因为真的冷血,还是因为解释不清?”
顾凛希看着他,等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