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她洗了个热水澡。
水温调得高,冲在左肩上,稍微缓解了酸痛。
擦干身体,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左肩。
皮肤光滑,没有伤疤。
但云裳有。
那个虚构的箭伤,在三厘米长的疤痕,在她心里有了具体的位置和形状。
她穿上衣服,走到窗边。
影视城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但今天她不想看书,不想琢磨角色。
她想做点别的。
她换了身运动服,下楼去酒店的健身房。
这个时间健身房没人,她选了台跑步机,调好速度,开始跑。
跑步时,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专注在呼吸和步伐上。
汗水很快浸湿了衣服,左肩的酸痛在运动中慢慢消散。
跑了五公里,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镜子里面色潮红的自己。
程雪说得对。
演完了得放下。
她把情绪变成汗水,排出去。
洗完澡回到房间,她打开手机,看到沈薇发来的消息:“明天有媒体探班,主要是战争戏的花絮拍摄。正常表现就行。”
她回:“好。”
然后关掉手机,关灯躺下。
……
战争戏的最后一场是大场面,两军决战。
剧组调来了五百多个群演,四十多匹马,还租了台小型吊臂拍俯瞰镜头。
地面被特意犁过,铺上黄沙和碎草,马蹄踩上去尘土飞扬。
顾凛希今天没有戏份,但一早就到了片场。
她站在监视器旁的阴影里,看导演调度这么庞大的场面。
王导拿着扩音器,声音沙哑但清晰:“骑兵队注意,冲锋的时候阵型别乱!步兵方阵保持盾墙,倒也要往后倒!”
赵顾问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今天的作战示意图。
“今天这场是剧本里的高潮,”赵顾问说,“太子党主力决战。按照设定,云裳的计策起了关键作用,她提前勘测地形,发现这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建议李珩埋伏在那里。”
顾凛希看着示意图。确实有条虚线标注的古河道,从战场侧翼穿过。
“但这个地形其实不适合埋伏。”赵顾问指着图,“河道太浅,藏不住人。除非……”
“除非提前挖深。”顾凛希接话。
赵顾问看向她,笑了:“对。我昨天跟导演提了,加个细节:云裳提前三天派人偷偷挖深了河床的一段。这样埋伏的士兵就能完全隐蔽。”
“云裳会想到这个。”
“当然。”赵顾问收起图纸,“她是个细节狂,而且这种事她不会公开说,只会私下安排。”
开拍前,王导果然加了这个细节。
在战前会议镜头里,云裳在沙盘上轻轻一点古河道的位置,对李珩说:“此处已备妥。”
没解释备妥什么,但懂的人懂。
正式开拍。
鼓风机启动,造烟机喷出大量白烟模拟战场烟尘。
群演们开始冲锋,喊杀声震天。
吊臂缓缓升起,镜头从高空俯瞰,五百多人组成的战阵像两股潮水撞在一起。
顾凛希看着这场面,脑子里却在快速分析。
骑兵冲锋角度太正,容易成为箭靶。
步兵方阵移动速度不统一,侧翼有空隙。
旗手的位置太靠前,一旦倒下会影响指挥……
这些都是赵顾问教她的。
学了一个多月,她已经能看出门道了。
“怎么样?”赵顾问问。
“右翼薄弱。”顾凛希说,“如果我是对方指挥官,会主攻右翼。”
“剧本就是这么写的。”赵顾问笑,“秦昭会在右翼血战,然后李珩的伏兵从古河道杀出,包抄敌军后方。”
果然,接下来拍的就是这个。
程雪骑着追风,率领一队骑兵在右翼拼杀。
她脚伤刚好,但马上动作依然利落,挥刀砍杀的镜头一条过。
拍完这个镜头,程雪下马时差点摔倒。
腿软了。
工作人员赶紧扶住她。
“没事,”程雪喘着气,“就是太久没骑马,腿没力。”
“休息会儿。”导演说。
中场休息时,顾凛希给程雪拿了瓶水。
程雪接过来,手在抖。
“刚才那刀挥得漂亮。”顾凛希说。
“假把式。”程雪苦笑,“真战场上,那么挥刀早被砍死了。”
“但镜头里好看。”
“是啊,镜头里好看就行。”程雪喝了一大口水,看向远处还在拍摄的战场,“有时候觉得,演戏真奇怪。明明都是假的,但演的时候得当真。”
顾凛希没说话。
她也看着那片战场。
群演们还在冲杀,尘土飞扬,刀光剑影。
虽然是演戏,但那种拼命的感觉是真的。
下午拍伏兵杀出的镜头。
几十个演伏兵的群演从古河道里跃出。
河道确实被挖深了,人能完全藏住。
他们突然出现在敌军后方,造成混乱。
这个镜头拍了五条,主要是群演跃出的时机要整齐。
第五条终于过了,导演喊卡时,很多群演直接瘫倒在地上。
穿着盔甲在河道里蹲了半个小时,又热又累。
顾凛希走过去看。
那些群演脸上都是汗和土,有人脱下头盔,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
但眼睛里有种光,完成一场大戏的满足感。
“辛苦了。”她对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群演说。
群演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演得很好。”
群演脸红了,低下头:“谢谢顾老师。”
顾凛希走回监视器那边。
王导正在看回放,脸上有笑意。
“这场过了,”王导说,“战争戏部分基本拍完了,明天开始转室内戏。”
“云裳的戏份呢?”顾凛希问。
“你的戏集中在后面。”王导翻了下拍摄计划,“假意投靠,周旋,死间计,赴死。都是重头戏,比战争戏更难。”
“明白。”
收工时天还没黑。
剧组开始拆战场布景,那些假武器、破盾牌、染血的旗子被装进木箱。
尘土慢慢落下,露出原本的水泥地。
顾凛希站在渐渐空旷的场地上,看着这片战场变回普通的影视拍摄区。
一个月前这里还什么都没有,现在打过一场“仗”,死了几百“人”,然后又变回什么都没有。
戏剧就是这样。
来了,演了,散了。
但她心里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那些战术知识,那些对古代战争的理解,那些云裳该有的思考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