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也端着饭盒过来,坐在对面。“聊什么呢?”
“聊演戏。”程雪说。
“顾凛希不用聊,她天生会演。”许然半开玩笑,“那天那场死间计,我在监视器里看,差点以为你真要死了。”
“是云裳要死了。”顾凛希纠正。
“有区别吗?”
顾凛希想了想:“有。云裳死得甘心,我还没活够。”
许然笑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继续拍文戏,是云裳在军帐里推算粮草消耗的独角戏。
大段的计算台词,顾凛希说得流利,算盘拨得飞快。
王导很满意,说这条可以原声,不用后期配音。
收工时天还亮。
顾凛希换下戏服,准备回酒店,沈薇打来电话。
“星耀那边暂时没动静。”沈薇说,“但我收到消息,他们在接触几个营销公司,可能想从别的角度黑你。”
“什么角度?”
“还没确定,可能是演技,可能是人品,也可能是剧组关系。”沈薇顿了顿,“不过王导和制片方现在很挺你,他们想从剧组下手不容易。”
“嗯。”
“你专心拍戏,这些事我来处理。”沈薇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武指跟我夸你,说你动作戏进步快,不像新手。”
顾凛希挂了电话,走出棚。
夕阳斜照,影视城的仿古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
程雪从后面追上来:“顾凛希,明天那场戏,我们要不要提前对对?”
明天拍云裳和秦昭的夜谈戏,两人在营火旁喝酒,聊各自的过去。
剧本里写云裳说了几句关于家族的事,这是她第一次透露私人信息。
“可以。”顾凛希说。
“那晚饭后?我房间或者你房间都行。”
“你房间吧。”
晚饭后七点,顾凛希拿着剧本去程雪房间。
房间和她那间差不多,但桌上多了些护肤品和一本翻旧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两人坐在小茶几两边,开始对词。
程雪的秦昭喝了一口“酒”,看着火堆:“云先生,你家里还有人吗?”
顾凛希的云裳沉默了很久,才说:“没了。”
“怎么没的?”
“党争。”
两个字,轻,但重。
程雪按照剧本,没再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我家里也没人了。战死的。”
两人沉默。
“有时候觉得,”程雪说,“我们这种人,活着就是为了证明点什么。证明家人没白死,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顾凛希看着她,眼神很深:“证明给谁看?”
程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给谁看呢。”
这段戏不长,但情绪微妙。
两人对了几遍,调整了停顿的节奏。
“你那个‘党争’说得很好。”程雪说,“轻,但底下全是东西。”
“谢谢。”
对完词已经九点。
顾凛希回自己房间,洗澡,准备休息。
睡前她看了眼手机,沈薇又发来一条消息:“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她关灯躺下,听着窗外隐约的马蹄声,慢慢睡着。
梦里没有戏,没有片场。
只有星际战场上的星空,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
凌晨五点的影视城,天空是深蓝色,边缘透出一点灰白。
顾凛希沿着仿古街道慢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膝盖已经完全好了,跑步时能感觉到肌肉有节奏地收紧放松,呼吸平稳。
她跑了三公里,折返。
回到酒店时,前台刚换班,清洁工推着车从电梯里出来。
今天要拍的戏,剧本上标了红。
云裳假意投靠二皇子,剧中第50集。
这场戏难在藏,要在恭敬的姿态里藏住不屑与算计,要在投诚的言辞里埋下陷阱。
顾凛希洗完澡,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恭敬不难,难的是恭敬底下那层冷。
她尝试了几种眼神:垂眼时眼角微压,抬眼时瞳孔焦点虚一点。
最后选定了一种,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物件,没有温度。
到片场时,棚里已经搭好了二皇子府的布景。
二皇子府走清雅路线,竹帘、木案、素瓷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
但仔细看,木料是紫檀,茶具是官窑,画是前朝名家的真迹。
清雅底下是更隐蔽的奢靡。
饰演二皇子的是个资深演员,姓吴,四十多岁,专演反派。
顾凛希在进组前看过他的戏,擅长用微表情和语调变化塑造复杂角色。
他今天到得早,正坐在书房里喝茶,看见顾凛希进来,抬了抬眼。
“吴老师早。”顾凛希点头。
“早。”吴老师放下茶杯,声音温和,“今天这场戏,咱们好好玩玩。”
“请吴老师指教。”
“谈不上指教。”吴老师笑了笑,“演戏是互相成全。”
开拍前,王导把两人叫过去。
“吴老师,二皇子这场戏的底色是怀疑但贪婪。”王导说,“他知道云裳来投靠可能有诈,但他自负,觉得自己能掌控。同时他也确实需要云裳这样的谋士,如果能为他所用,是极大的诱惑。”
吴老师点头:“明白,既要警惕又要拉拢。”
“顾凛希,云裳这场戏是表演。她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走投无路、只想活命的罪臣之女,但又要让二皇子隐约感觉到她的价值。不能太卑微,否则二皇子看不上;不能太骄傲,否则不像投诚。”
顾凛希记下。
场记板响。
镜头从门口开始,云裳被两个侍卫押进来。
她穿着素色布衣,头发只用木簪束起,脸上有刻意营造的憔悴。
走到书房中央,她跪下,额头贴地:“罪臣之女云裳,拜见二殿下。”
声音低,带着颤,像是恐惧。
吴老师饰演的二皇子没立刻让她起来。
他继续喝茶,杯盖轻刮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过了十几秒,才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云裳抬头,但视线垂着,不敢直视。
“李珩待你不薄,为何叛他?”
“殿下明鉴,”云裳声音依旧低,但稳了些,“罪臣之女,本就该死。三殿下救我,是用我。如今殿下势大,我只想活命。”
“只是活命?”
“若能得殿下赏识,效犬马之劳,是罪臣之幸。”
这段台词顾凛希说得很有技巧。
语气卑微,但措辞不贱。
每个停顿都精心设计,像在小心翼翼铺路。
吴老师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镜头给特写,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是审视也是算计。
“我如何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