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夏,京城入了伏,热得人心烦意乱。
太子府的后花园里却别有洞天,一池荷花正开得盛,粉的白的花朵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头来,风过时,满园都是清甜的香气。
沈惊鸿坐在池边的凉亭里,手里捧着一盏冰镇过的莲子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媛姐姐,你这儿的荷花真好看。”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眼睛弯成月牙。
温静媛坐在她对面,一袭月白色的夏衫,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瘦。
她的脸有些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可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温婉沉静的气质,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安。
“喜欢就常来。”温静媛笑着,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荷花开了,正是好看的时候。你来了,也能陪我解解闷。”
沈惊鸿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莲子汤。
她喜欢来太子府。
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媛姐姐待她太好了。
好到她有时候都觉得不好意思。
“媛姐姐,”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静媛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惊鸿的脸上,停了一瞬,“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沈惊鸿歪着头看她,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好孩子?
京城里好孩子多了去了,怎么不见媛姐姐对别人这么好?
可她没再问。
因为她发现,媛姐姐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会变得很温柔。
温柔得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亭子的纱幔洒进来,在温静媛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沈惊鸿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媛姐姐长得真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温润的美,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玉石,没有棱角,只有温润的光。
“媛姐姐,”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一直叫你媛姐姐,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温静媛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
“我叫温静媛。”
沈惊鸿念了两遍,笑道:“静媛,真好听。是谁起的?”
温静媛的目光飘向远方,轻声道:“是我母亲。她说,女孩子要安静温婉,才是一生的福气。”
沈惊鸿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那天下午,沈惊鸿在太子府待了很久。
温静媛教她绣花,教她煮茶,教她辨认荷花的品种。
她耐心极了,每一个动作都温柔细致,像是把她当成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惊鸿心里暖暖的,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媛姐姐,你不用对我这么仔细的。”她小声道,“我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温静媛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看着沈惊鸿,认真道:“你在我这里,就是要紧的人。”
沈惊鸿愣住了。
她看着媛姐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很深,很沉,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潭水。
为什么?
她只是沈壑的妹妹,和媛姐姐非亲非故。
难道是因为大哥和太子的关系?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必对她这么好吧?
她想不明白。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荷塘上,将每一片荷叶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温静媛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南的荷塘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身体不好,被父亲送到江南养病。
那里的荷塘比这更大,荷花也更多。每到夏天,满池的荷花盛开,清香能飘出好几里。
她就是在那里,遇见了他。
江南。
那年温静媛十六岁,随母亲来江南养病。
她从小身子就弱,太医说她这病根子是胎里带来的,没办法根治,只能将养着。
父亲便将她送到江南的别院,说那里的气候温润,对她有好处。
那是一处临水的宅子,推开窗就能看到一片荷塘。
荷塘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每到夏天,荷花盛开,满塘都是粉的白的花朵,风一吹,整间屋子都浸在花香里。
温静媛喜欢那个地方。
她每日就在荷塘边坐着,看书,绣花,发呆。
日子过得很慢,很安静。
安静得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株荷花,长在塘边,看着四季流转,却什么都不用想。
那一天,她照例在荷塘边坐着。
忽然听到墙外传来一阵喧哗。
“抓小偷!”
“别让他跑了!”
她抬起头,好奇地往那边看去。
只见一个少年从墙头翻了过来,正好落在她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
少年愣了愣,然后竖起手指在唇边,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温静媛也不知怎么了,竟然真的没有说话。
追兵从墙外跑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少年松了口气,对她抱拳道:“多谢姑娘。”
温静媛看着他,问:“你偷了什么?”
少年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照在水面上。
“我没偷东西。他们追我,是因为我揍了他们家少爷。”
温静媛:“……”
少年解释道:“那小子欺负一个小乞丐,我看不过眼,就揍了他一顿。他家的下人追着我不放,我就跑进来了。”
温静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我叫沈壑。”
那之后,沈壑时不时会来。
他住在附近的一个武馆,跟着师傅学武艺。他父母双亡,离开京城到江南这里。师傅照顾他,教他功夫。
温静媛问他:“你为什么要学武?”
沈壑想了想,认真道:“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温静媛笑了:“那你以后想保护谁?”
沈壑看着她,目光灼灼。
“以前我想保护弟弟妹妹,现在我也想保护你。”
温静媛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还是先保护自己吧。”
那年夏天,他们一起看了很多次荷花。
他给她讲江南的趣事,哪家的馄饨最好吃,哪条巷子里有只会说话的八哥,哪个员外家的傻儿子又被人骗了。
她给他讲京城的风物,宫里的规矩有多繁琐,贵女们见面要行什么礼,哪家的夫人最会打扮。
他教她钓鱼,她一条都没钓上来,他笑得前仰后合。
她教他下棋,他输得一塌糊涂,她笑得眉眼弯弯。
他给她摘莲蓬,剥出嫩嫩的莲子递给她。
他给她绣荷包,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看着他扭扭捏捏的神情,她噗嗤笑出了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
温静媛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见到他。
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喜欢看他笑。
有一次,她问他:“你没有父母,不难受吗?”
沈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我有弟弟,妹妹,师傅,有师弟,还有……”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还有你。”
温静媛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算什么?”她别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脸。
沈壑认真道:“你是我在这里,最好最好的朋友。”
温静媛没说话。
可她心里,却在悄悄想——
只是朋友吗?
秋天的时候,荷花谢了,莲蓬也老了。
荷塘里只剩下残枝败叶,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那天傍晚,沈壑忽然问她。
“媛姐姐,等我长大了,娶你好不好?”
温静媛愣住了。
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才十五岁,说什么胡话。”她别过脸,不敢看他。
沈壑却不依不饶:“我没说胡话。我真的想娶你。”
温静媛的心跳得厉害。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能照进她心里。
可她不能答应。
“我比你大。”她找了一个借口。
沈壑道:“大一岁而已,算什么大?”
“我是太傅的女儿。”她又说。
沈壑道:“太傅的女儿怎么了?我会努力的。”
“我……”她咬了咬唇,“我身子不好,不知道能活几年。”
沈壑沉默了。
温静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慌。
他是不是被吓到了?
可下一秒,沈壑抬起头,看着她。
“那正好。”他说。
温静媛愣住了:“什么正好?”
沈壑认真道:“你要是活不长,我就陪你一起死。这样咱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温静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没胡说。媛姐姐,我这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
温静媛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少年。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也只会想要他一个人了。
那年初冬,温静媛收到父亲的信,说让她回京。
她该走了。
临行前,沈壑来送她。
他站在码头,看着她的船,眼眶红红的。
温静媛站在船头,看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船缓缓离岸,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沈壑忽然大喊:“媛姐姐!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温静媛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用力点头,却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船渐行渐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回京后,温静媛一直在养病。
她努力调理身体,喝了很多苦药,扎了很多针。
母亲心疼她,她却说:“娘,我想活久一点。”
母亲问她为什么,她没说话。
因为她心里有一个人。
她想活久一点,等他来找她。
可还没等她把身子养好,圣旨就下来了。
赐婚太子。
温静媛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懵了。
她跪在父亲面前,哭着求他。
“父亲,女儿不想嫁太子。求父亲帮帮女儿。”
温太傅看着她,眼中带着愧疚,却还是摇了摇头。
“静媛,这是圣旨。太子妃这个位子,能让温家更进一步。你不能任性。”
温静媛的心凉了。
她知道,父亲不会帮她了。
大婚那日,她穿着大红嫁衣,被人扶上花轿。
一路上,她都在想他。
想他的眼睛,想他的笑,想他说“我想娶你”时认真的样子。
想他大喊“我一定会去找你”时的声音。
她对不起他。
可她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