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沈壑,是在一年后的宫宴上。
他已经是少年将军,一身戎装,英气勃勃。
她穿着太子妃的礼服,端庄守礼。
两人在人群中遥遥相望。
他看着她,眼眶微红,却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他,心如刀绞,却只能微微一笑。
然后,他们各自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陌生人。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偶尔会在宫宴上遇见。
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各自走开。
从没说过话。
从没打过招呼。
就像两条渐行渐远的路,永远不会再相交。
直到那一天,沈壑带着妹妹来参加宫宴。
温静媛第一次看到沈惊鸿。
那丫头才十来岁,眉眼却已经生得极好。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成月牙。
像他。
太像他了。
温静媛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是一根埋了很多年的针,忽然被人轻轻拨动。
不疼,却酸。
她开始注意那个小姑娘。
看她跟在哥哥身后,规规矩矩地行礼。
看她在宴席上安静地坐着,不吵不闹。
看她偶尔抬眼,偷偷打量周围的一切。
像一只警惕的小鹿。
温静媛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我父母双亡,是师傅照顾我。”
“我有个妹妹,还有个弟弟。他们还小,我得照顾他们。”
他那时候说起弟妹,眼睛就会亮起来。
和现在一样。
“媛姐姐?”
沈惊鸿的声音把温静媛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温静媛回过神,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笑了笑。
“怎么了?”
沈惊鸿道:“媛姐姐刚才发了好久的呆,是在想什么吗?”
温静媛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沈惊鸿好奇道:“什么旧事?”
温静媛看着她,忽然问:“惊鸿,你哥哥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大哥啊?他小时候可凶了,动不动就板着脸。不过对我很好,从来不舍得凶我。”
温静媛听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他对你很好?”
“嗯!”沈惊鸿点头,“大哥又当爹又当妈,把我和弟弟拉扯大。他特别辛苦,可是从来不抱怨。”
她说着,眼眶微微有些红。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拖累。要不是我和弟弟,大哥可以过得轻松很多。”
温静媛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别这么想。你哥哥不会觉得你们是拖累的。”
沈惊鸿抬头看她。
温静媛认真道:“因为真正在乎的人,永远不会觉得对方是拖累。”
沈惊鸿看着她,忽然问:“媛姐姐也有在乎的人吗?”
温静媛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有过。”
那天晚上,温静媛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像极了那年江南的月光。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等我长大了,娶你好不好?”
她轻轻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想起那年在码头,他站在岸边大喊:“媛姐姐,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她等了。
等了很久。
可他来的时候,她已经穿上了嫁衣。
她伸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个荷包。
那是一个很旧的荷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
是他送她的。
那年她教他绣花,他笨手笨脚地绣了三天,绣出这么个东西。
她笑他笨,他却认真道:“这是我第一次绣花,当然要送给你。”
她一直留着。
留了很多年。
她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荷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沈壑……”她轻声道,“对不起。”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一灯如豆。
沈壑那天从军营回来,看到妹妹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惊鸿,想什么呢?”
沈惊鸿抬头看他,忽然问:“大哥,你以前去过江南吗?”
沈壑一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惊鸿道:“今天媛姐姐跟我说了好多江南的事,我就想,大哥有没有去过。”
沈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去过。”
沈惊鸿眼睛一亮:“真的?那里漂亮吗?”
沈壑点头:“漂亮。荷花特别多,满池都是。”
沈惊鸿道:“那大哥以后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沈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那天夜里,沈壑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每天去看她,陪她说话,给她摘莲蓬。
她说他傻,他就笑。
她说他烦,他就躲远点,第二天又去。
那时候的日子,真好。
可惜回不去了。
他想起再一次见她,是在宫宴上。
她穿着太子妃的礼服,端庄华贵,和周围的人有说有笑。
他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
她好像瘦了,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想走过去,想问问她好不好。
可他没有。
因为她是太子妃。
他走过去,只会让她为难。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喝醉了,就躺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亮,和江南的一样亮。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身子不好,不知道能活几年。”
他那时候说:“你要是活不长,我就陪你一起死。”
现在想想,真是傻。
他们连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一起死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媛姐姐……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三个字。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江南。
荷花开得正好,她坐在荷塘边,笑着对他招手。
“沈壑,过来。”
他跑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比他记忆中还要暖。
第二日,沈惊鸿又去了太子府。
温静媛照常待她,温和体贴,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惊鸿看着她,忽然问:“媛姐姐,你和我大哥,以前是不是认识?”
温静媛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沈惊鸿道:“因为你每次说起江南,眼睛都会发光。我大哥说起江南的时候,也会。而你又对我那么好,有的时候会透过我感觉像是怀念什么?”
温静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小丫头,倒是敏锐。”
沈惊鸿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温静媛轻声道:“以前。他在江南学武的时候,我们确实是认识的。”
沈惊鸿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大哥以前在江南学武时是什么样的?”
温静媛想了想,道:“傻乎乎的,胆子很大,动不动就打架。不过心地很好,见不得人受欺负。”
沈惊鸿笑了:“跟我现在的大哥一模一样!”
温静媛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有些红。
沈惊鸿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但她知道,媛姐姐是个好人。
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天回去的路上,沈惊鸿一直在想媛姐姐和大哥的事。
他们以前很好。
媛姐姐说起大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大哥说起江南的时候,也是。
可为什么,现在他们见了面,却像陌生人一样?
她想不明白。
太子府里,温静媛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
月光落在荷塘上,将每一片荷叶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那是她和他一起看荷花时,她念给他听的。
他听不懂,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给他解释,他听了半天,忽然说:“那我就种一片荷塘给你。你什么时候想看,就什么时候看。”
她笑了。
笑着笑着,心里却酸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
那些旧事,就让它留在江南的烟雨里吧。
留在那年的荷塘边,留在那个少年的眼睛里。
而她,会一直记得。
记得有一个人,曾经那么认真地想娶她。
记得有一个人,曾经在码头边大喊:“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即使现在见了面只能当陌生人。
夜深了,整个太子府都安静下来。
只有荷塘里的蛙声,此起彼伏。
温静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惊鸿那丫头还会来吗?
大概会的。
那丫头,像她哥哥一样,有一股子傻乎乎的执着。
她想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江南。
荷花开得正好,他站在荷塘边,对她招手。
“媛姐姐,过来!”
她跑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他的眼睛很亮。
他说:“媛姐姐,我等你好久了。”
她说:“我也等你好久了。”
窗外,月光如水。
那些爱过的人,那些错过的事,都留在了梦里。
留在了江南的烟雨里。
留在了那一池荷花里。
年年开,年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