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大宅。
秋风穿堂而过,吹动悬在梁下的青铜风铃,发出零星的脆响。
柳楠端坐在主位,手中托着一盏雨过天青瓷杯,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他听着管家躬身汇报完“通州已接旨调粮十万石”的消息,嘴角慢慢勾起,那弧度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又冷又硬。
周围或坐或站的几位柳家各房主事,脸色却远不如家主柳楠那般从容镇定。
三房柳栩最先按捺不住,他原本正在翻看账册的手指猛地一僵,随即失声道:“十万石?!”
“这……这可如何是好?”
“十万石一旦涌入京城,市面上那好不容易才抬起来的粮价,立刻就要被打下来了!”
“那我们……我们囤的那些粮……”
五房柳桐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猛地从酸枝木圈椅上弹起半身:
“是啊!不能再犹豫了!”
“趁着现在粮价还在高位,咱们囤的粮赶紧出手,还能赚个盆满钵满,落袋为安!”
“若是……若是等通州那十万石粮到了京城码头,别说二两银子一石,怕是连一两二钱都保不住啊!”
“不如……不如趁消息还没完全散开,我们立刻抛售?”
“对对对!见好就收方为上策!”
“稳妥!稳妥为上啊!”
其他几房闻言,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纷纷急切地附和起来。
一时间,宽敞的观云阁内充满了低沉而焦躁的议论声、椅子的挪动声和衣袖摩擦的窸窣声。
柳楠依旧没有立刻说话。
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终于,他才不疾不徐地将空杯轻轻搁在身侧那张油润光亮的黄花梨木小几上。
“十万石?”
“宗政,你也觉得,这区区十万石粮,就能解了眼下京城的燃眉之急?就能打垮我们柳家辛辛苦苦抬起来的粮价?”
柳宗政被点名,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浓密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心刻出一道极深的竖纹。
他迎向柳楠的目光,沉声开口,声音带着金石般的质感:
“十万石粮自然解不了根本之困,京城灾民云集,加上关中旱情影响,粮荒已深入膏肓。”
“但通州仓号称‘天下第一仓’,存粮历来号称足支三年之用。”
“这十万石,仅仅只是朝廷调动的第一批,若后续漕运畅通,粮食源源不断地……”
他的话语条理分明,却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没有后续。”
柳楠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这四个字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此……此言何意?”
柳栩最先从震惊中找回声音,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柳楠嘴角那抹奇异的弧度再次加深:“我说,通州仓——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粮可以后续。”
“或者说,眼下,它根本没有足以平息这场滔天粮荒的存量!”
“这不可能!”
一个年轻的管事失声惊呼,猛地站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圆凳。
“通州大仓,朝廷命脉所在,年年有御史核查,层层盘验,怎会……怎会存粮不足?”
“怎么不会?”
柳楠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如冰棱碎裂。
“你们只知道通州仓大,名头响亮,可知每年光仓廪的修缮、漕运途中的损耗、运河沿线驻军的粮饷克扣。”
“甚至某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伸手索要的‘常例’,每年要从那里悄无声息地刮走多少账目?”
“账面上的数目是一回事,库里实实在在地躺着的谷子,是另一回事。”
“这些年天下承平,风调雨顺,又有谁会真的去打开那一座座仓廪,一粒粒米地去点数清盘?”
他再次停顿,欣赏着眼前一张张因为震惊、恐惧继而转为狂喜而扭曲变形的脸。
我可以在此,向诸位打包票。”
“此时此刻,通州仓能立刻抽调出来,装上漕船、运抵京城的实粮,绝对不会超过五万石!”
“五万石粮,扔进上京城里,最多听个响罢了。水花都溅不起几滴。”
众人面面相觑,短暂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之后,随即又被一种更加疯狂、更加灼热的贪婪和狂喜所取代!
如果通州真的无粮?!
这意味着什么?
粮价非但不会跌,反而会因为朝廷调粮的举动暴露了底牌,引发更剧烈的恐慌!
从此,粮价会像挣脱了缰绳的烈马,一路狂奔,暴涨到一个他们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天价!
巨大的财富唾手可得!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
“那……那我们……”
柳桐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变形,几乎不成调子,双手激动得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
“涨。”
柳楠薄唇轻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如同金口玉言,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京城所有粮行门口的水牌之上,粮价——变成三两银子一石。”
“是!是!我们这就去办!”
“快!动作要快!”
众人再无疑虑,脸上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泼天暴利的狂热渴望和急不可耐。
他们纷纷起身,争先恐后地冲向楼梯,急促的脚步声、衣袂带风声、低沉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咚咚咚地敲击着楼梯木板,向着楼下涌去。
转眼间。
众人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阁楼里,也随之变得空旷下来。
柳楠依旧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
他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越过窗外层层叠叠、铺陈开去的柳氏大宅那鳞次栉比的青色屋脊瓦檐。
遥遥望向京城中心,皇宫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巍峨飞檐。
“阿龙啊,你说,等这次粮荒过去,风波平息之后,柳家这偌大的家业,日后该由谁来当家?”
阿龙的声音低沉而恭谨,不带丝毫犹豫:
“自然是您,三叔公如今沉疴难起,族中上下大小事务,早已全赖您一人支撑维系。”
“除您之外,无人当得起此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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