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奏。”
女帝的声音清越果断,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传朕旨意,命通州仓即刻调拨十万石粮食,由漕运急送京师!”
“沿途州县务必全力配合,不得延误!”
“延误者,严惩不贷!”
话语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陛下圣明!”
苏明盛当即躬身领旨,动作一丝不苟。
然而,就在他头颅低垂的刹那,那被宽大朝服袖口遮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知道,到底什么意思?
粮价风波暂告段落,殿内的焦点随即转向更为迫切的灾民安置。
韩府尹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见机出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雀跃,脸上迅速堆砌起恰到好处的谦恭。
但眼角眉梢那一缕掩不住的得意,如同初春柳梢冒出的嫩芽,终究是显露了出来。
“启奏陛下,京西灞桥灾民安置处,首批三十座粥棚,已于昨日酉时全部搭建完毕,一应俱全。”
“臣谨遵陛下旨意,粥必熬煮得稠厚洁净,绝无克扣掺杂。”
“且专为老弱妇孺另辟了暖棚安置,铺以干草,虽简陋,却足以御寒。”
“自昨夜开灶至今,已施舍热粥三千余碗,营区秩序井然,未发生任何骚乱冲突。”
他略作停顿,有意无意地挺直了腰背,声音也随之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邀功意味:
“另,臣观灾民中尚有身强力健者,为防其闲散生事,亦为使其效力自救,已从中挑选百余人,编成‘安民队’!”
“此队专责协助衙役维持秩序、清理营区秽物、疏通沟渠。”
“如今营内虽只草创,但条理分明,灾民皆感念陛下天恩浩荡,颂声不绝!”
这番条理分明、措施详实,甚至带了些“创新”色彩的禀报,如同一股暖流,缓缓融化了女帝紧锁的眉头。
她微微颔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了一丝,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温度:
“韩卿办事周全妥当,辛苦了。”
“臣不敢居功!”
韩府尹一听,心中狂喜,连忙将腰弯得更低,但声音里的那股兴奋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住,带着颤音。
“皆是陛下圣心仁德,泽被苍生,如甘霖普降!”
“臣不过奉旨行事,奔走效劳而已,岂敢贪天之功!”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如两道无形的钩子,扫向武官队列前排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楚奕的位置。
那眼神里,三分是赤裸裸的挑衅,七分是毫不掩饰的炫耀——
看吧,楚侯爷!
这等安民理政、抚恤百姓的实在功夫,可不是光靠你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就能办妥帖的!
只可惜,楚奕压根就没有在乎这个跳梁小丑。
不久后。
“咚——嗡——”
浑厚悠远的散朝钟声,终于穿透了大殿的肃穆。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有序而沉默地退出金銮殿。
韩府尹特意放缓了脚步,磨蹭着落在后面。
他在殿外那光洁如镜的汉白玉阶前站定,目光牢牢锁定了那个正要下阶的玄色身影。
“楚侯爷!”
楚奕的脚步应声而停,身形依旧挺拔,如一柄入鞘的宝剑。
他转过身,平静的目光落在韩府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既不愤怒,也无讥诮,却让韩府尹心头那股正熊熊燃烧的得意之火,像是被浇了一滴冰水,生出几分不自在。
“韩府尹做得确实不错。”
楚奕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得如同陈述一个简单事实,却清晰地穿透了阶前略带喧嚣的风。
“只是如今旱情方起,涌来的灾民不过是第一批试探的浪头。”
“后续若再有数万饥民如潮水般涌至京城呢?”
“届时,你那三十座粥棚,锅灶可够?柴薪可足?每日所需粟米几何?”
“秩序仅凭百人‘安民队’与衙役,能否弹压得住?”
“更紧要者,人聚若蚁,秽物堆积,秋日尚可,若是入冬,疫病一旦滋生蔓延,又当如何防范?”
他一连串的问题,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
“这些立身之本、燃眉之急,韩府尹……可都想好了应对之策?”
韩府尹被他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直指要害的诘问噎得面皮由红转白。
他勉强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和掩饰不住的恼羞,声音拔高了一度:
“侯爷多虑了!简直杞人忧天!”
“本官治理京畿多年,自有成算安排!后续事宜,早已心中有数,不劳侯爷费心了!”
他挥了挥袖子,仿佛要驱散楚奕带来的那股无形的压力。
楚奕不再言语,只淡淡地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那就好,望韩府尹真能如你所说,处置得妥妥当当,切莫……在此多事之秋,出了什么无法收拾的乱子才好。”
这话落在韩府尹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分明就是这个战功赫赫的侯爷,嫉妒自己今日得了圣心嘉许,在陛下面前露了大脸。
此刻不过是酸葡萄心理,在逞强做口舌之争罢了!
他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用力一甩宽大的袍袖,仿佛要甩掉沾染上的晦气,也不再理会楚奕,猛地转身离开。
那背影,每一步都透着志得意满,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汉白玉的石阶,而是通往更高权位的青云梯。
他甚至已在心中描绘出一副自己凭此赈灾大功青云直上、最终将那不可一世的楚奕狠狠踩在脚下的锦绣图景。
楚奕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他沉默地看着韩府尹那自负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处混杂的人群中。
真正的风雨,还远未到来。
……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通州漕运码头。
第一批奉命调粮的漕船,沉重的船身吃水极深,正停靠在驳岸旁。
码头上人声鼎沸,一片繁忙景象。
赤裸着古铜色上身的苦力们,吆喝着低沉有力的号子,将一袋袋沉重的粟米,沿着狭窄粗糙的跳板,步履艰难却也坚定地扛上巨大的漕船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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