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省城连下了三天雪。
校园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学生们走路都深一脚浅一脚的。校工们每天清晨扫雪,但很快又会被新雪覆盖。整个世界安静了许多,连平日里最喧闹的课间,也只剩压低了的交谈声和踩雪的咯吱声。
张静轩把那几份空白证件藏在宿舍床板的夹缝里,用油纸仔细包好,又覆上一层旧报纸。秦先生的怀表他随身带着,揣在内衣口袋,贴着胸口。表壳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嘀嗒声在夜深人静时清晰可闻,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孟继尧离开已经一周。这一周里,张静轩按部就班地上课、读书,去方励办公室交观察笔记,偶尔在城西院子整理思绪。表面平静无波,但他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
林文渊变得越发沉默。他依然准时上课,作业工整,但课间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望着窗外出神。有两次张静轩看见他在教学楼后的雪地里独自站着,雪花落满肩头也不抖落,像尊凝固的雕像。
周五下午放学,张静轩去图书馆还书。穿过走廊时,听见两个老师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教育厅那边又走了一个科长。”
“林志平?”
“不是,是普通教育科的王副科长。说是主动请调,去下面的县里了。”
“这个时候请调……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脚步声近了,张静轩低头快步走过。那两个老师看见他,立刻住了口,点头致意。
图书馆里暖气不足,呵气成雾。张静轩找到要还的《东亚经济史》,走到柜台前。当值的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先生,接过书,看了看借阅卡,又看了看张静轩。
“张静轩同学?”
“是。”
“这里有本书,是一位先生托我转交的。”管理员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牛皮纸包,不大,方方正正,“说是资料,让你看看。”
张静轩心头一紧:“哪位先生?”
“没说名字,只说是蔡老师的熟人。”管理员推了推眼镜,“我核对过,确实是蔡老师交代的。”
接过纸包,张静轩道了谢,走到阅览室角落坐下。四下无人,他小心拆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蓝色封皮,没有书名。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民国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省城部分商行与日资往来摘要。怀安整理。”
秦怀安——秦先生的弟弟。
张静轩快速翻阅。册子里是手抄的表格和简注,记录了十几家省城商行与日本商社的资金、货物往来情况。数据详细,时间、金额、货物种类、经手人,一应俱全。在“庆松贸易”一栏下,用红笔标注着几个字:“异常频繁,货单与报关不符处甚多。”
册子最后夹着一张小纸条,是秦怀安的笔迹:
“静轩侄:此乃家兄生前所辑之部分资料,原拟深查,未竟。今局势复杂,恐资料有失,特抄录一份予你。望谨慎存之,或可有用。怀安字。”
纸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阅后即焚。”
张静轩合上册子,掌心微微出汗。秦怀安把这么重要的资料交给他,是信任,也是托付。但他人在省城,秦怀安如何得知他的近况?又是通过什么渠道把东西送进来的?
他想起蔡老师。是了,只有蔡老师能办到——她在省城教育界人脉广,又是方励的妻子,秦怀安通过她把资料转交,最稳妥不过。
窗外暮色渐沉,图书馆里亮起了灯。张静轩把册子重新包好,塞进书包最里层。起身时,看见林文渊坐在不远处的窗边,面前摊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页。
雪光透过玻璃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格外苍白。
张静轩走过去,轻声道:“林同学,要闭馆了。”
林文渊恍然回神,合上书——是《国家与革命》,一本近来在学生间私下传阅的书。
“张同学。”他站起身,把书塞进书包,“你也来借书?”
“来还书。”张静轩顿了顿,“林同学,你最近……还好吗?”
林文渊沉默片刻,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还好。就是天冷,夜里睡不着。”他背起书包,“走吧,一起回去。”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雪已停,夜空澄澈,几颗寒星闪烁。踩在积雪上,脚步声沉闷。
“张同学,”林文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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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知道了一条错的路走不通,他该回头,还是换条路继续走?”
这个问题问得含糊,但张静轩听懂了弦外之音。他想了想,说:“那要看,他最初为什么要走那条路。”
林文渊脚步顿了顿。
“如果……是为了家人呢?”他声音很低,“如果回头,家人会受苦。如果换条路,可能走得更远,但也可能……摔得更重。”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张静轩看着前方昏黄的光晕,缓缓道:“我爹常说,走路不能只看脚下,要看远处。但看远处的时候,脚下也得稳。如果为了看远处崴了脚,反而到不了。”
林文渊没有说话。走到宿舍楼下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二楼某个亮着灯的窗户——那是他们班的教室。
“张静轩,”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谢谢你。”说完,转身进了楼。
张静轩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林文渊那双眼里的挣扎,他看得清楚。这个少年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一边是父亲的罪责与家庭的困顿,一边是未知却可能更危险的道路。
而他,帮不上什么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旁人只能看着,提醒,却无法代步。
回到宿舍,周世昌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我爹说了,过年带我去上海见世面!听说外滩的洋楼有十几层高,电梯‘唰’一下就上去了!”
李望之推推眼镜:“上海是好,但物价也贵。我表哥在那边读大学,说一个月光吃饭就要十块大洋。”
“十块算什么。”周世昌满不在乎,“我爹说了,男孩子就要见世面,钱该花就得花。”
廖志刚憨憨地笑:“我还没去过省城以外的地方呢。等将来攒了钱,也想去看看。”
张静轩默默听着,洗漱,换衣,躺上床。枕边,秦先生的怀表嘀嗒轻响。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册子上的那些数据,那些名字,那些红笔标注的“异常”。
雪夜里,省城安静得像在沉睡。但张静轩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黑暗中苏醒,有些线正在悄悄收紧。
而他,必须在这些线收拢之前,看清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