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雪停了。
青石镇裹在一层素白里,屋瓦、街巷、老槐树的枝桠,都覆着厚厚的雪。晨光熹微时,镇上已有了人声——扫雪声、开门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响。
张静轩起得早,披了棉袍站在院中。雪后的空气清冽如刀,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他看见福伯正带着两个伙计清扫门前的雪,铁锨铲在青石板上,发出嚓嚓的脆响。
“小少爷早。”福伯直起身,呵出一团白气,“今儿雪厚,去学堂得绕道了——河堤那段路,怕是不好走。”
张静轩点头:“我走镇里主街。”
正说着,张静远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他的腿伤好了些,已能不用搀扶慢慢行走,但伤处仍裹着厚厚的棉布。见弟弟在院中,他笑了笑:“起得倒早。”
“大哥,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张静远试着走了几步,“再过半月,该能扔了这拐杖。”他望向学堂方向,“今日还去?”
“去。”张静轩说,“虽说放了年假,但苏先生和程先生还在备课,陈先生他们也在印教材。我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张静远沉吟片刻:“也好。不过……”他顿了顿,“昨日周大栓来说,码头又来了条船,看着眼生。”
张静轩心头一紧:“又是那条舢板?”
“不是。”张静远摇头,“是条货船,不大,但装得满。船上的人说话带北方口音,卸的货……是年货。”
“年货?”
“对。红枣、核桃、柿饼,还有……鞭炮。”张静远眼神微凝,“但这个时节,北边来的货船,不该有这么齐全的年货。而且,那船吃水太深——装的不止这些。”
张静轩明白了大哥的言外之意:“您怀疑……”
“说不好。”张静远望向码头方向,“也许真是年货,也许……夹带了别的。周大栓想凑近看,被船上的人拦住了,态度很硬。”
这事透着蹊跷。腊月里来货船卖年货,本不稀奇,但北方来的船,又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我去码头看看。”张静轩道。
“别。”张静远拦住他,“你照常去学堂。码头那边,我让李铁匠去探探——他徒弟里有个是那船夫的外甥,能说上话。”
安排妥当,兄弟俩各自行动。张静轩穿上厚棉袍,戴上福伯备好的皮帽,踏着积雪往学堂去。主街上的雪已被清扫出条小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开了门,挂出红灯笼、春联、年画,年味渐浓。
路过陈老秀才家时,老人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贴春联。看见张静轩,他招招手:“静轩,来,看看这对联如何?”
张静轩走过去。红纸上写着两行苍劲的颜体:“雪润青石启新岁,书香门第继古风。”
“好字。”张静轩赞道,“陈老先生笔力不减。”
陈老秀才捋须笑了:“老了,手抖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静轩,昨儿镇公所那边,有点动静。”
“什么动静?”
“赵明德……往省城发了封电报。”陈老秀才说,“我有个远房侄子在电报局当差,他偷偷告诉我的。电报内容不知道,但收报人是……省教育厅。”
张静轩心头一沉。赵明德果然不死心。
“还有,”陈老秀才声音更低了,“发完电报,赵明德去了趟‘悦来茶馆’,见了个人——不是咱们镇上的,看着像省城来的。”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灰色中山装,手里总拿着个皮包。”陈老秀才回忆道,“两人在二楼包间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赵明德满脸堆笑,那人脸色却不好看。”
这描述……张静轩忽然想起一个人——王秉章。省教育厅那个被撤职查办的王督学。难道他又回来了?或者,是他那一系的人?
“陈老先生,谢了。”张静轩郑重道谢,“这事,您先别声张。”
“我晓得。”陈老秀才点头,“静轩,你们千万小心。有些人啊,见不得别人好。”
辞别陈老秀才,张静轩加快脚步往学堂去。雪后的祠堂显得格外肃穆,青灰的屋瓦上积着雪,檐下的冰凌长长短短,像一排晶莹的帘。院里那棵老槐树,枝桠托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落下,噗的一声,在雪地上砸出个浅坑。
学堂里果然有人。苏宛音和程秋实正在正堂备课,炭火盆烧得旺,满室暖意。见张静轩来,两人都抬头笑了。
“静轩来了。”程秋实推了推眼镜,“正好,你看看这个——”他递过几页纸,“陈先生他们新印的《新春识字画》样稿。”
张静轩接过。纸上印着传统的年画图案——胖娃娃抱鲤鱼,梅花喜鹊,五谷丰登。但每幅画旁边,都配了简单的文字:“鱼,有余”“梅,花开”“谷,丰收”。图文并茂,既喜庆,又能识字。
“这个好。”张静轩眼睛一亮,“过年时发给街坊,大人孩子都能看。”
“陈先生的主意。”苏宛音说,“他说,年画家家都要贴,不如做成能识字的,一举两得。”她顿了顿,“他还说,想印一批送给周边村镇的学堂——算是青云会转型后的第一份‘礼物’。”
这想法很大气。张静轩点头:“那需要多少?钱够吗?”
“陈先生说,印刷成本他们出。”程秋实道,“纸和油墨,他们从省城调。咱们只需要帮忙分装、分发。”
正说着,后厢房传来印刷机的转动声——咔嗒,咔嗒,规律而有力。张静轩走过去,看见陈启明正带着那个眼镜青年操作机器。油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纸张的清香。
“静轩来了。”陈启明抬起头,额上有细汗,“来看看,这批《新春识字画》印得如何。”
张静轩拿起一张刚印好的。墨色均匀,字迹清晰,年画的色彩鲜艳饱满。“很好。”他由衷赞道,“比市面上卖的年画,不差。”
陈启明笑了:“印刷技术,我还是有些心得的。”他关掉机器,用棉纱擦了擦手,“对了,静轩,有件事要跟你说。”
两人走到窗边。窗外是学堂的后院,雪地里一串脚印蜿蜒通向墙角——是早晨来上工的伙计留下的。
“昨日,我在镇上看见个人。”陈启明压低声音,“在‘悦来茶馆’二楼,和赵明德一起。”
“戴金丝眼镜,穿灰色中山装?”
“你见过?”陈启明一愣。
“听陈老秀才说的。”张静轩把早晨的事说了。
陈启明眉头紧皱:“那人我认识——叫孙维民,是王秉章的秘书。王秉章倒台后,他调到了省教育学会,名义上是干事,实际上……还在活动。”
“活动什么?”
“不好说。”陈启明摇头,“但这个人,心思很深。早年我在省城办印刷社时,跟他打过交道——表面谦和,实则手段狠辣。他若来了青石镇,肯定没好事。”
张静轩心往下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还有,”陈启明声音更低了,“我的人从省城传来消息,说孙维民这趟出来,不只是‘考察’那么简单。他好像在查什么东西——查各地学堂的‘背景’,尤其是……有没有‘异端思想’渗透。”
异端思想。这四个字像针,扎在张静轩心上。青云会的印刷设备就在学堂里,虽然现在印的是教材和年画,但若被翻出之前那些激进材料……
“陈先生,那些旧稿……”
“烧了。”陈启明果断道,“那晚从砖窑回来,我就让小王他们把手稿全烧了,灰都倒进了青云河。”他顿了顿,“印刷机也彻底清理过,铅字里那些敏感的字眼,都剔除了。”
张静轩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孙维民若真要查,不会只查实物,还会查人。陈启明和他的三个年轻人,本身就是“异端”。
“那您和几位兄弟……”
“我们暂时不走。”陈启明说,“这个时候走,反而惹人怀疑。况且,”他笑了笑,“我们现在是‘教材印刷合作方’,合理合法。”
话虽如此,但张静轩总觉得不安。他想起大哥说的那条货船,想起赵明德的电报,想起孙维民的神秘到访……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却隐约指向某个他不愿面对的危机。
中午时分,李铁匠来了。这位铁匠师傅裹着件油腻的皮袄,脸上沾着煤灰,显然刚从铺子里来。见到张静轩,他直截了当:“那条船,有问题。”
“怎么说?”
“我让徒弟去套近乎,假装买年货。”李铁匠压低声音,“船上的人很警惕,不让进舱。但我徒弟眼尖,看见舱里堆的货——外头是年货,里头……是木箱,用油布裹着,看不清是什么。”
“木箱多大?”
“这么长,这么宽。”李铁匠比划着,“像装枪的箱子,但没那么规整。”
枪?张静轩心头一跳。但随即又否定——若是枪,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地运。而且,青石镇这样的地方,要枪做什么?
“还有,”李铁匠继续道,“船上的人,虽然穿着便服,但站姿、说话,都像……当兵的。”
当兵的?张静轩猛地想到大哥——张静远说过,有些部队会私下运些“外快”,倒卖物资。难道这条船是……
“这事先别声张。”他对李铁匠说,“李叔,麻烦您继续盯着,但千万小心,别让他们察觉。”
“晓得。”李铁匠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静轩,昨儿赵明德那小子,来我铺子里打了两把锁——特大号的,锁库房用的。我多问了一句,他说是镇公所仓库要换锁。可我今早路过仓库,锁好好的。”
这又是蹊跷。张静轩谢过李铁匠,心里那团疑云越积越厚。
下午,他去找大哥。张静远正在书房看地图——是青石镇及周边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几个点:码头、砖窑、镇公所仓库、学堂。
听完张静轩的汇报,张静远沉默良久。他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在码头位置:“船是北方来的,带年货,但夹带别的东西;船上的人像当兵的;赵明德换了新锁,但仓库锁没坏;孙维民秘密到访,与赵明德密谈……”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些事,可能有关联。”
“什么关联?”
“还不好说。”张静远沉吟,“但若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一条可能夹带私货的船,一个与省城官员密谈的镇干事,一个新来的、查‘异端思想’的省厅干事……”
他顿了顿,缓缓道:“也许,有人在利用青石镇,做一笔交易。”
“交易什么?”
“不知道。”张静远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静轩,这几日,学堂那边要格外小心。印刷设备的事,能瞒多久瞒多久。陈先生他们,尽量少露面。”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大哥的担忧——若孙维民真是来查“异端”的,那印刷设备、陈启明这些人,都是现成的把柄。
“那船……”
“我去看看。”张静远道,“今晚,我让周大栓带我上船——以买年货的名义。”
“太危险了!”张静轩脱口而出。
“危险也得去。”张静远拍拍弟弟的肩,“有些事,不亲眼看看,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说得平静,但张静轩听出了其中的决绝。这就是大哥——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傍晚,雪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在暮色里纷飞,很快又给青石镇覆上一层新白。张静轩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孩子们被家长接走。小莲裹着苏宛音给的旧围巾,小脸红扑扑的,挥手跟他说“静轩哥明天见”。
明天。张静轩望着小莲蹦跳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但愿明天,一切如常。
夜里,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又像某种细密的低语。他想起白日里的事,想起那条神秘的船,想起孙维民那张模糊的脸,想起大哥今夜要上的船……
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约莫子时,院门轻轻响动。张静轩立刻起身,披衣推门。是大哥回来了,身上落满雪,但神色平静。
“怎么样?”张静轩急切地问。
张静远抖落身上的雪,走进书房。张静轩跟进去,掩上门。
“船上确有问题。”张静远压低声音,“我假装买红枣,上了船。舱里堆的年货只是幌子,里头真有木箱——我趁人不备,撬开一角看了。”
“是什么?”
“书。”张静远神色复杂,“但不是普通的书。是……禁书。前朝禁的,还有……洋人的书,讲什么‘主义’的。”
禁书?张静轩愣住了。他原以为是军火、烟土,或是别的什么违禁品,却没想到是书。
“而且,”张静远继续道,“那些书,不是新印的。纸张发黄,有的还有虫蛀。像是……从什么地方收集来的,要运到别处去。”
“运去哪儿?”
“不知道。”张静远摇头,“但船上的人说漏了嘴,提到‘南边有个大主顾’,‘出价很高’。”
私运禁书?张静轩觉得这事透着古怪。禁书固然敏感,但值得这么偷偷摸摸?还动用疑似军人的船夫?
“还有更奇怪的。”张静远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只有巴掌大,纸张粗糙,显然是匆忙撕下的,“我从箱子里偷拿了一本。”
张静轩接过。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是手抄的文字。字迹潦草,但内容……他看了几行,心头大震。
“这……这是……”
“嗯。”张静远点头,“是激进团体的内部材料,比青云会那些更甚。直接呼吁……暴力变革。”
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船上的人像军人——这些材料,若被查获,不是简单的禁书问题,是谋逆大罪。
“船主是谁?”
“问了,不说。”张静远道,“但我看见船尾有个标记——像是个徽章,但被刮花了,看不清。”
他顿了顿:“静轩,这事比咱们想的复杂。私运禁书,而且是这种禁书,背后肯定不是简单的生意。可能牵扯到……某些势力。”
“那咱们怎么办?”
“先按兵不动。”张静远沉思,“船在码头只停三天,腊月二十六就走。咱们暗中盯着,看谁来接货,货往哪儿运。至于孙维民……”他眼神一冷,“他若真是为这事来的,那就不只是查‘异端思想’那么简单了。”
兄弟俩商议到深夜。最终决定:张静轩继续留意学堂和印刷设备的事,张静远则通过周大栓、李铁匠这些街坊,暗中监视码头和仓库。同时,让福伯去省城一趟——不是去找李教授,而是找沈特派员。如果这事真牵扯到某些势力,得让警方知道。
腊月二十五,雪霁天晴。
青石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街上人更多了,置办年货的,走亲访友的,熙熙攘攘。那艘货船依然停在码头,船夫在甲板上晒太阳,看似悠闲,但眼神不时扫视四周。
张静轩照常去学堂。今日是年前最后一天课,下午就要正式放假。孩子们格外兴奋,课堂里叽叽喳喳,连最安静的小莲都忍不住和同桌说悄悄话。
苏宛音没讲课,而是带着孩子们剪窗花。红纸、剪刀,一双双小手虽然笨拙,但剪出的图案——莲花、喜鹊、福字——贴在窗上,映着雪光,格外喜庆。
程秋实在写春联。他毛笔字好,街坊们早早送来红纸,求一副对联。他写得认真,每一副都不同——给铁匠铺的“炉火纯青铸利器”,给豆腐坊的“磨转乾坤出白玉”,给船工家的“帆风顺遂平安归”……
张静轩帮忙裁纸、晾干。墨香混着剪纸的红纸屑,在暖和的祠堂里弥漫,有种安宁的年味。
中午,陈启明来了。他带来印好的《新春识字画》,整整三大箱。“先放这儿,等过年时,咱们挨家挨户送。”他说着,看了眼张静轩,眼神示意。
两人走到后院。雪地里,只有他们两行脚印。
“静轩,省城那边有消息。”陈启明压低声音,“孙维民这趟出来,带的不是教育学会的公文,是……省警务厅的协查函。”
“警务厅?”张静轩一惊。
“对。”陈启明点头,“我的人从内部打听到,孙维民在查一条线——各地印刷品的流通线。尤其是……激进材料的印刷、运输、传播。”
张静轩心头狂跳。他想起那条船,想起船上的木箱。
“陈先生,那船……”
“你也知道了?”陈启明苦笑,“我今早去码头看了,那船……是我们青云会以前的‘供应船’之一。”
“什么?”
“早些年,我们印的材料,有一部分是通过这种船运输的。”陈启明解释,“船主是个北方人,只认钱,不问货。我们给钱,他运货。但自从我决定转型后,就断了这条线。没想到……”
“船上的货,是你们以前的?”
“不全是。”陈启明摇头,“有些是,有些……不是。我远远看了一眼,箱子的标记,有几个我认识,是青云会的;但更多的,不认识。可能……是别的团体的。”
张静轩明白了。这条船,现在成了各路激进团体运输材料的通道。而孙维民,就是来查这条通道的。
“那孙维民和赵明德……”
“赵明德可能是中间人。”陈启明分析,“他负责在青石镇接货、中转,孙维民负责查。但查归查,为什么秘密会见?除非……”他顿了顿,“除非他们是一伙的——一个查,一个运,演双簧。”
这推测大胆,但合理。张静轩想起赵明德换锁的事——如果是演双簧,那批货可能根本不在船上,而是早就运进了镇公所仓库。新锁,就是为了锁这批“赃物”。
“如果真是这样,”张静轩声音发紧,“他们想做什么?”
“栽赃。”陈启明吐出两个字,“把货运进青石镇,然后‘查获’,然后……青石镇就成了‘激进思想传播窝点’。学堂,印刷设备,我们这些人,都是现成的‘证据’。”
张静轩感到浑身发冷。好毒的计策。若真成了,青石镇将万劫不复。学堂必毁,街坊受累,张家……恐怕也难逃干系。
“得阻止他们。”他咬牙道。
“怎么阻止?”陈启明问,“货在船上,或在仓库。咱们没权搜查,没证据举报。贸然行动,反而打草惊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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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个死局。张静轩在雪地里踱步,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他停下脚步:“如果……货不见了?”
“什么意思?”
“如果货在咱们手里,”张静轩眼中闪过一丝光,“他们拿什么栽赃?”
陈启明愣住了。半晌,他缓缓道:“你是说……偷?”
“不是偷,是‘转移’。”张静轩压低声音,“趁他们还没行动,把货从仓库或船上弄出来,藏到别处。等孙维民来‘查’时,什么都查不到。”
“可仓库有锁,船有人守。”
“锁能开,人能引开。”张静轩想起李铁匠——这位铁匠师傅,开锁是一把好手。还有周大栓,码头是他的地盘,引开几个船夫,不难。
陈启明沉吟良久,最终点头:“可以一试。但得计划周全,不能留下痕迹。”
两人回到祠堂,关上门,开始详细谋划。时间紧迫——船腊月二十六就走,孙维民随时可能行动。他们必须在今夜动手。
计划分两步:一,由周大栓以“请喝酒”的名义,引开船上的人;李铁匠带人上船,搜查木箱,若有禁书,全部转移。二,同时,由陈启明的人盯住镇公所仓库,若赵明德有异动,立刻通知。
至于转移的地点……张静轩想到了砖窑的地下仓库。那里隐蔽,而且现在空着,正好用。
“但有个问题,”陈启明说,“就算咱们把货运走了,孙维民来查,发现货没了,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张静轩摇头,“但他没证据,就不能拿青石镇怎么样。至于货的去向……”他顿了顿,“可以让他们以为,是‘内讧’——赵明德私吞了货,或者船主自己运走了。”
“嫁祸?”
“对。”张静轩眼神坚定,“既然他们要演双簧,咱们就给他们加场戏——狗咬狗的戏。”
计划定下,各自行动。张静轩去找大哥商量,张静远听完,沉默片刻,点头:“可行。但千万小心,若被发现,就是现行犯。”
“我知道。”
“还有,”张静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带着。”
张静轩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还有一包药粉。“这是……”
“匕首防身,药粉是蒙汗药。”张静远平静道,“必要时,能让对方睡一会儿。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张静轩重重点头,将布包揣进怀里。
傍晚,雪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在暮色里翻飞,很快模糊了天光地界。青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红灯笼在雪光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周大栓按计划去了码头,提着两坛烧酒,说是“提前过年,请兄弟喝酒”。船夫起初推辞,但架不住周大栓热情,又看天寒地冻,最终下了船,跟着去了码头边的小酒馆。
李铁匠带着两个徒弟,趁机摸上船。他们穿着深色棉袄,脸上抹了煤灰,在暮色里像几道影子。张静轩在岸上望风,心跳如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越下越大,很快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张静轩盯着船,手里攥着怀里的匕首,手心全是汗。
约莫两刻钟后,李铁匠从船舱出来,打了个手势——得手了。三人扛着几个木箱,下了船,迅速消失在巷弄里。
张静轩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是仓库。陈启明那边传来消息——赵明德下午去了仓库一趟,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提着个包袱,神色匆匆。仓库的锁,果然换了新的。
“要动手吗?”陈启明问。
“等。”张静轩道,“等孙维民出现。”
夜色渐深,雪势稍缓。青石镇沉浸在年关前的宁静里,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亥时末,变故发生了。
先是码头方向传来喧哗——周大栓和船夫们喝酒的酒馆,突然闯进几个人,说是“查私酒”。接着,镇公所方向亮起火把,人影憧憧。
张静轩藏在巷口阴影里,看见孙维民带着几个人,直奔仓库。赵明德跟在后面,点头哈腰。
果然来了。
他立刻发出信号——一声猫头鹰叫,在雪夜里传得很远。这是给陈启明的暗号:按计划行动。
仓库门口,孙维民示意手下开锁。赵明德递上钥匙,手却在抖。锁开了,门推开,火把的光照进去——
仓库里空空如也。
孙维民脸色大变,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赵明德:“货呢?!”
赵明德瘫软在地:“我……我不知道啊!下午还在的……”
“搜!”孙维民咬牙道。
手下在仓库里翻找,但除了几袋陈年谷子,什么都没有。孙维民的脸在火把光里铁青,他盯着赵明德,眼神像刀:“你敢耍我?”
“孙干事,冤枉啊!”赵明德哭喊,“我真不知道……一定是……一定是被人偷了!”
“偷?”孙维民冷笑,“仓库锁是你换的,钥匙在你手里,谁能偷?”
“我……我……”赵明德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又传来喧哗。一个手下匆匆跑来:“孙干事,船……船上的货也不见了!”
孙维民浑身一震。他猛地看向赵明德,又看向漆黑的小镇街巷,忽然明白了什么。
“中计了。”他咬牙吐出三个字。
火把的光在雪夜里摇曳,映着一张张惊惶的脸。孙维民站在原地,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良久,他挥手:“撤。”
“那赵明德……”
“带走。”孙维民看都不看瘫软在地的赵明德,“回去审。”
一行人匆匆离去,火把的光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雪又大了起来,很快覆盖了他们留下的脚印。
张静轩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仓库门口。雪落在脸上,冰凉,但他心里却滚烫。
成了。
货转移了,赵明德被抓了,孙维民的阴谋破产了。
但事情还没完。
他转身往砖窑方向去。雪地里,他的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砖窑地下仓库里,李铁匠和陈启明正守着那几个木箱。见张静轩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陈启明问。
“孙维民走了,赵明德被带走了。”张静轩简单说了情况。
“接下来怎么办?”李铁匠指着木箱,“这些货……”
“烧了。”张静轩果断道,“一本不留。”
陈启明点头:“对,烧了。这些祸根,不能留。”
三人动手,把木箱搬到窑内。李铁匠生了火,火光在漆黑的窑壁上映出跳动的影子。一本本书被扔进火堆,纸张蜷曲,字迹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张静轩看着那些燃烧的书。那些激扬的文字,那些热血的呼吁,那些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思想……在火中化为青烟,升腾,消散。
他不知这样做对不对。但这些书若流传出去,青石镇必遭大祸。他只能选择守护——守护这个小镇,守护学堂,守护那些刚刚点燃的希望。
火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一堆灰烬。李铁匠用铁锨把灰埋进窑底的积土里,彻底掩埋。
“好了。”他直起身,擦了把汗,“这下,神仙也找不到了。”
三人走出砖窑。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清清冷冷地照着雪地。远处,青石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安宁祥和。
“今晚的事,”陈启明低声说,“就当没发生过。”
李铁匠点头:“我晓得。”
三人分头离开。张静轩踩着积雪往回走,每一步都深深陷进雪里。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回到家,书房还亮着灯。张静远在等他。
“都处理好了?”张静远问。
“嗯。”张静轩点头,“货烧了,灰埋了。孙维民走了,赵明德被带走了。”
张静远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好。”他顿了顿,“但这事,还没完。”
“我知道。”张静轩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烤火,“孙维民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的人也不会。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大的麻烦。”
“怕吗?”
“怕。”张静轩老实说,“但怕也得扛。”
张静远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你长大了。”
兄弟俩对坐着,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窗外,月亮又隐入云层,雪夜重归黑暗。
但黑暗里,有灯火。
有学堂的灯火,有家的灯火,有青石镇千家万户的灯火。
这些灯火,就是希望。
只要灯还亮着,夜再黑,也能等到天亮。
张静轩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默默念着。
腊月二十六,船走了。
腊月二十七,年关更近。
青石镇依旧安宁,仿佛那夜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但张静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也不一样了。
雪还在下。
覆盖痕迹,覆盖过往,覆盖一切暗流与波澜。
然后,等春天来。
等雪化时,埋下的种子,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