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希露出纤细的脖颈,低头看向眼前略显稚嫩的孩童,只一眼,她确定自己对他有些心疼。
她自认为算不得良善之辈,可得知陆言家中发生的事和他悲惨的遭遇后,她那颗独善其身不染俗世的心终究还是朝他偏了半寸。
陆言时年十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本该肆意奔跑着的少年,却因皇权算计,一朝沦为一介废人,终日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思及此,她眼神不经意间瞟了一眼那处残缺,上好的云锦想必是皇家所赐,覆盖在其上,将其完全包裹住,浅浅遮盖起少年脆弱的一缕。
陆言并没有错过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惋惜,霎时空气一凝,他心想着,这新来的夫子倒真是菩萨心肠,竟也会对他这样的人心生怜悯。
他以为,这世上爱他疼惜他的人早已寥寥无几。
有的,只有无尽的利用。
他指尖泛白,扯住书角的另一端,倒是跟她拉扯了一番。
眉头轻蹙,满脸愁云密布,白瞎了一副好模样。
至少在顾昭希眼里是这样。
少年的愁眉苦脸实在叫人难受,她一把扯过被他压着的书页,干净清脆的嗓音也随之而起,声势浩荡到不容拒绝。
“撒开,给我看看。”
她如愿以偿。
少年仅片刻便泄力,眉眼也换了副模样。
只见他兀自呆呆地抬起头,手闲倚在案牍上,那眼底俱是一派清明。
顾昭希忽略掉他的眼神,转而盯着手边的书页上的些许字迹,看似凌乱洋洋洒洒,却暗含深意,笔走龙蛇。
她眼神一暗,但终究还是怜悯之心大过忌惮怀疑。
仅一瞬过后,她薄唇微张,同他详细说着那些平凡字眼之下更加深层次的含义和道理。
也并没有因为他是孩童而避重就轻地说着寻常无用的空话。
她知道他不需要。
她也知道他听得懂。
甚至连带着昨日的疑问也一同为他解答。
陆言耳边响起的声音清脆干爽,像是闷热的夏日里来上一瓯京城里盛行的清泉酿,他年前还在祖母的怀中喝过一杯。
到如今,祖母过世后,他纵使难忘滋味亦不敢触碰。
他跟随着顾昭希的讲解略微摇头晃脑,看似一知半解,实则全知全能。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面前正为他解惑授业的夫子,心头涌上难言的感受,苦甜参半,绵长深远。
时间悄然流逝,而他们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时,当他倾倒掉脑海中的杂念,换上满是崇拜的眼神后,身前比他博学的夫子登时讲完课业。
而他也在日光照耀下流露出茅塞顿开的笑意。
本就是俊朗的面孔,因着笑容与流光辉映,更是叫人看了心生欢喜。
顾昭希倒是没空欣赏这般,只当他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学子,因着皇权受过一些委屈,她感同身受罢了。
可她看着自己的所学所述能够帮助到一个孩童,足以令一个孩童拥有片刻的知足与喜悦。
她心中不断涌现的成就感轻轻盖过了那阵难言的情绪。
窗外日光渐暖,照在他们本来晦暗的人生,在陆言这里,顾昭希约莫找到了一丝逃离。
但她显然并不是眼下这般豆蔻年华,姣好容颜下潜藏着血海深仇,容不得她有半点的逃离。
思及此,她刚刚还略带柔和的眼神瞬时收敛,面上登时换了一副严肃夫子的模样。
估摸着他理解通透后,默了半晌,她起身便要离开这里。
这时门外却突然来人,阻了她的去路。
顾昭希望了一眼,原是御书房的公公,掐着嗓子正在向他们传递皇上口谕。
“皇上让顾大人前去御书房。”
顾昭希当即跪了下来,待听清楚口谕后方起身,却依旧低着头。
或许是受前世影响,她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
公公的这番口谕实在有些简洁,让她心尖一颤。
只见她眉心紧锁,眼里闪过诸多疑虑。
她着实不知皇上此时传她去御书房所为何事。
记忆里前世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她细数前世生平见天子的次数,简直少得可怜。
尤其是在她当夫子的几年,几乎都没有被召见。
印象里,如今的天子云华帝似乎并不待见她。
可既来之,则安之。
心里百转千折,可面上却已然平缓。
只稍稍片刻,她便走上前,估摸着同公公一道叩见天子。
却在眉目流转间,她瞥见坐在堂下的陆言。
他紧盯着她的眼神,像小鹿般晶莹剔透,只一眼便惊心动魄。
顾昭希心有所感,顿了一下,停在原地。
或许受到刚刚师生情谊的影响,又或是她同情那个和她境遇相似的稚子,她做出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决定。
她想将陆言一并带去御书房。
别无他想,只一点,她惜才。
她想让天子看见他,正如她看得见他一般。
她也知道这件事可能会触怒龙颜,可她以后要做的事情更加严重,眼前之事不做,以后的事便是想提都难。
她刚刚愣神之际已然想到了皇上为何召见她,而她要向皇上讨一个恩典。
想通这一点后,她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前方因她停顿而转身的公公。
她抬手指了指陆言,意思明确。
公公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明白她的想法后竟然摇摇头。
这倒是让顾昭希打击不小,她迟疑片刻。
下一秒,只见她给候在门口的沉禾使了个眼神,沉禾会意直接上前行礼,将公公引到一边。
一番收买下,公公才言明,“皇上恩典,陆少爷也一同前去。”
果然如此。
顾昭希在心里窃喜。
她好像找到了所谓的宫中生存之道,只是颇有些费金子。
还好她家产业丰富,足够她挥霍。
她招呼陆言身边随行的小厮赶紧推着陆言同她一起面圣。
陆言被自家小厮推着,慢慢跟在她身后两步。
从东宫到御书房,颇有些遥远。
途中远远飘来桃花的清香,春日里,暖阳正好,一切似乎都恰如其分。
公公在前方倒是走得极快,似乎害怕耽误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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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逃也似的,已经离他们十分遥远。
不知为何,陆言看着前面慢悠悠散步的夫子,心生感慨,她走得竟不如他一个身患腿疾之人。
嘴角霎时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可转念一想,他瞬间明了。
他登时收起笑意,眉眼被刺眼的日光照得明暗交错、反复横叠。
约莫过了一会,他终是低头自嘲,原是他误了她。
他心里有些别扭,这个时候他才流露出十岁小孩的心境。
他刚要低声吩咐小厮快些,顾昭希却不知为何猛地转身看向他,触及到她凌厉严肃的眼神,才歇了心思。
路漫漫,他紧紧凝望着前面的人,心中生出了贪恋。
一路上二人没有只言片语,可陆言感受到的不仅有片缕桃花清香,更有一片从心里生出的温暖。
似母亲舒适的怀抱,似祖母疼爱的抚摸,此时由另一位毫不相干的长者毫无利用地给予,悄悄触及着他的灵魂,在上面烙下了痕迹。
他贪恋这一份温暖,如同贪恋指尖轻轻触碰的扉页。
以至于多年后,再想起这一幕,他仍旧会从心底滋生出强大的源源不断的爱与力量。
只是眼下,他并未作其他更多的思考,有的只有学子对夫子的敬仰与感激。
夫子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慢慢地算着步子踏步向前。
天子召见是皇恩浩荡,沉禾未有机会跟在顾昭希身旁。
因而顾昭希与其说是慢慢奔走,走一步算一步,不如说她在思考一会面圣该如何巧言令色,才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才能得偿所愿。
在顾昭希心里,任何人的利益、生死都不足以同她的家族相提并论,原以为此生都只会为自己谋划,却不曾想遇到陆言。
他不一样。
她欠他。
欠他一条命。
她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世也就罢了,可她非但知道,还知道往后他的遭遇。
她不忍心,不忍心有着相似境遇的他最后落到个反贼身份,遭世人唾弃、谩骂。
或许就是这份不忍心,这份内心深处仍然葆有的良善,促使她暗自决定将陆言带着面圣。
她想搏一个不一样的选择,搏一个新出路。
她不能让皇上只将她当作寻常夫子,她不能让父亲和顾家子弟在前方拼杀,而她在京城里安生度日,苟全性命。
她要上位,她要攀附权势,她要笼络君心。
她不仅要这徐国有她挥洒才能的一席之地,更要一个可以安身立命平步青云的好时机。
同时她也在赌,赌虚假的皇权之下仍有方寸让他们这样带着仇怨死念的人得以喘息的空间。
而她又一次赌对了。
很快就到了御书房,顾昭希像文武百官一般跪在门口,直到听到内侍引见后方才起身。
她瞥了一眼一旁坐姿坦然的小陆言,心里暗自为他闪过庆幸,可想到他的遭遇,又默默隐去了那短暂的庆幸。
何其不幸。
被皇家利用个干干净净。
顾昭希垂下眸子,闪过点点阴霾,她自顾自向前走去,这次她没有为他停留,皇家规矩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