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二月初一,为期三天的冬日集会正式开始。
今年因为吴蔚的缘故,村民赚了点闲钱,各村互通有无,集市较往年热闹许多。
有热衷花钱的自然就有赚钱的,柳树家的板栗制品卖的特别好,冬集还没结束,他家已经收了摊。
这天柳树腾出来手,专门来给吴蔚送东西,他师父这些天恨不得住在厨房里。
“师父,这是些冬集上的小吃食,你尝尝。”
看到几种沈歌爱吃的坚果,吴蔚也不客气,笑纳了来自徒弟的孝敬。
“师父,你今天还不去工坊?就不怕大家漏丝出错吗?”
柳树说的漏丝,是做粉丝的最后一步。
毛薯淀粉经过曝晒,混着水和面打成浆糊,再揉成粉团,用底部钻满圆孔的葫芦瓜瓢漏成丝,最后搭到架子上晾干,就做成了粉丝。
“最近两天日头好,这一批粉丝晾好能出货了,她们正在打包,不用我操心。”
柳树憨憨摸头,“师父你之前买粮花了不少钱,能尽早出货就好。这雪来去突然,瞧这艳阳天,暖和的都不像冬天了。”
“太过反常,怕是要出事。”
吴蔚的话让柳树摸不着头脑,“太阳足是好事啊师父!冬天不会太难过。”
柳树的认知同大多数人一样,吴蔚总不能告诉他,在吴惟的记忆里,这个冬天凉州以南会出现大规模雪灾,灾情严重到需要朝廷拨赈灾银。
只是没有地图,他不清楚凉州以南是否包含安平村,但提前准备点过冬的东西总没错。吴蔚这几天钻厨房,就是在研究这事。
两人说话间,工坊那边又运来一批粉丝。
东厢房如今是库房,地上铺着竹篾席,这些粉丝未到脆干的程度,毕竟要折成团才好打包运输。
中午做了肉末豆腐粉丝汤和肉饼,吴蔚请柳树吃了顿饭。临近黄昏,沈歌终于从丘山镇回来了。
“吃午饭没?”
“在赵掌柜那吃了点。”
一听就知道是不合口味没吃太多,“这是我刚做的酸辣豆花粉丝,新口味,尝尝喜不喜欢?”
沈歌尝了一口,随即抿紧了唇。
“不好吃吗?我就放了一点点醋。”
“不要醋。”
再度安利失败,幸好吴蔚还有后招,及时端出备用晚餐麻婆豆腐粉丝煲,沈歌这才满意,他就好这口。
“沈小老板还真是一点醋都不吃。”
“难吃,不吃。”
沈歌吃完最爱的麻婆豆腐粉丝煲,支着下巴看着吴蔚吃他尝过的酸辣豆花粉丝,顺便研究这人为什么总是吸引自己的目光。
对此吴蔚早已免疫。打从沈歌过完生日,便时常盯着他看,偶尔转身还会被小孩黑亮的眸子吓一跳。
沈歌好奇他。
思来想去,吴蔚觉得应该是自己某些现代习惯,勾起了沈歌的探究欲。反正无法解释,也只能听之任之。
吃完饭沈歌谈起正事,“赵掌柜喜欢咱们的粉丝,但他想压价,我回绝了。”
“做得对,粉丝晒干后分量轻,一斤二十文是老主顾特惠,虎丘县城我准备每斤卖三十文。”
第一批毛薯五百斤,五比一的出粉率再混上水和面,收获了一百三十多斤的粉丝,全部卖完不到四两银。
“产量太少,销路没打开,赚钱速度太慢了。”
“一点也不慢,普通人家一年都赚不到四两。”
看出他在安慰自己,吴蔚轻笑,“我这不是欠了沈老板一大笔钱,还不上我寝食难安。”
“我又没让你还。”
“所以,沈老板是想跟我,达成岁岁常相欠的情份?”
沈歌瞪他,“什么情分?净胡说!”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互撩了一回,谁都没撩明白。
冬集结束,吴蔚和沈歌又去了趟虎丘县。再遇小桑,这孩子依旧机灵,见他们来卖东西,寄存完马车后,直接帮吴蔚租了辆手推车。
“街道不许牲畜进出,用推车方便很多,租一天才三文钱。”
吴蔚谢过小桑,直奔他们上次吃饭的饭馆,沈歌没想到他会选这家。
“上次来的时候我观察过,这家店客流量大菜价亲民,客商最爱来这种地方吃饭。咱家粉丝想卖上价钱,得卖给这些人才行。”
粉丝算是新鲜吃食,物美价廉储存方便。西北苦寒百姓贫苦,市场非常小,但若是将粉丝运到南方,后世的嗦粉天堂,价格定会水涨船高。
点菜时小二竟还记得吴蔚,毕竟这样俊美贵气的男人不多见,更何况上次他问花椒的事,可是把小二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客人今天吃些什么?”
吴蔚翻了翻菜牌,照沈歌的口味点了几个甜辣口的菜。
小二走后,沈歌说:“等下估计他又得被你吓到。”
果不其然,吃完放下筷子,吴蔚让小二去喊掌柜。
小二都快哭了,“客人,可是对饭菜有异议?”
“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跟你们掌柜谈点生意。”
将信将疑的小二到底叫来了掌柜。
吴蔚直接开门见山,“掌柜,我这里有一种叫安平薯粉的新吃食,炒菜炖汤凉拌皆可,您要不要看看?”
掌柜闻言笑了,“年轻人,说话留三分,转圜有余地。”
吴蔚当然懂,可谁让他说的全是实话,这不就勾起了掌柜的兴趣,如今他已到了后厨。
大厨本来忙得热火朝天,见掌柜带了外人进来,却立刻停了手。
看来是手艺不传外人的规矩,吴蔚没工夫管他,拿出事先准备的毛薯粉泡水。
“泡软后,你们可以将它加到任何一道菜里试味。”
见掌柜点头,大厨应下。
离开厨房,吴蔚跟沈歌坐在大堂里,喝着茶听周围食客聊天,掌柜则留在了后厨等结果。
“听说那位在路上出事了?人不见了!”
“这可是大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一远房侄子在护卫队,前些天被杖责,打残了一条腿,这不刚回老家。”
“你这消息不准吧!我东家说人早就到了,这些日子凉州大小官吏一股脑的涌进凉州府献礼。”
“……你们这消息南辕北辙的,究竟哪个是真的?”
“能把各州县粮食调去凉州的主,能是什么好人,祝他出事!”
吴蔚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那几个议论纷纷的食客。沈歌的匕首在袖中无声滑出半寸,寒光映着他微蹙的眉梢。
"看来凉州府要变天了。"吴蔚压低声音,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粮食、流言。"
"哐当!"后厨门帘猛地被掀开,掌柜捧着碗红油粉丝疾步走来,汤汁溅在靛蓝衣襟上也浑然不觉,"这薯粉......"他喉结滚动,"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吴蔚唇角微扬。半刻钟后,他们带着十两银子走出饭馆,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价格翻了两倍。"沈歌掂着钱袋,突然拽住吴蔚闪进小巷。三个鬼祟身影扑了个空,在巷口张望片刻悻悻离去。
"粮行的眼线。"吴蔚眯起眼,"看来咱们的粉丝动了某些人的钱袋子。"
回村路上,沈歌忽然扯住缰绳。暮色中,安平村方向升起了浓烟。
"驾!"吴蔚扬鞭抽在马臀上,车厢里新买的铁锅叮当作响。转过山坳时,他们看见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举着火把,围堵在村口,领头的独眼汉子正拿刀拍打柳树的脸。
"住手!"沈歌腾空跃起,袖中寒光如流星贯入独眼汉子的肩膀。一群人哗然散开,吴蔚驾车冲进包围圈。
"是流民。"村长瘸着腿跑来,衣领沾着血迹,"说要借粮......"
这伙人皆是青壮,表面是流民,恐怕一路都是这么打家劫舍过来的。
沈歌雷霆出手,吓得这伙人屁滚尿流,保证再也不踏入安平村附近,这才得以活命。
回到家,吴蔚安置好受惊的马儿,在粮仓里找到了沈歌,这里堆着他们才买来的百石粟米。
沈歌在发呆,这一仓粮食带给沈歌的不止是安全感,也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过往。
吴蔚陪着他坐了许久,他才开口道:“承平三年,江南洪灾,当地官府拒不赈灾,我娘被活活饿死。后来听说,官府粮仓里老鼠吃得比百姓肥。这世道,真的太坏了。”
“人活着,怎么都得往前走,世道也是如此。总有一天会变好的。”吴蔚抱着他轻声哄着。
三日后,第一片雪花落下时,丘山镇的赵掌柜匆忙赶来。老头见面就跪:"吴老板救命!我想买粉丝!凉州府征粮队把镇上的粮仓搬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