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扶贫搞基建》 1、第1章 第1章 铺天盖地的寒冷,像是要从骨头缝里渗进来将人的血液冻住。 吴蔚直觉情况不对,今天他搭村主任的电瓶车去市里开会,磨了两年申请的修路款终于批下来了,平安村很快就能修一条通往山外的公路。途中下起了雨,越下越大,后来在一处拐弯时电瓶车打滑飞出了山道。 “我还有意识,我必须醒过来,不能就这么死这,修路的事还没办完呢!而且同行的村主任不知道怎么样了?”吴蔚试图挣扎起身,可身体半天没有反应,反倒脑子里快闪一样的掠过了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记忆。 这人是庆国的大皇子吴惟,聪慧过人,宅心仁厚,二十岁封王出宫,然后就藩途中遇刺;在封地王府里遇刺;外敌入侵时遇刺;视察民情又遇刺。 又倒霉又幸运,虽然都是有惊无险,但这遇刺的频率明显是有人要搞他呀! 果不其然,在皇帝病危召各皇子回京时,吴惟再度遇刺,只是这次没了幸运眷顾。 “妈的!好痛。” 身体突然有了反应,吴蔚猛地坐起来,他刚才被一箭穿心! 冷空气争先恐后灌入口鼻,吴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跳,只是胸口的痛感似乎隐隐还在,他忙拉开领口,见胸口并没有伤口,这才真的松了口气,“是幻觉疼痛,不是真的,小命还在!” 但是马上吴蔚就不淡定了,“我胸肌呢?” 细看之下,朱子深衣锦缎薄裘的装束,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还有颈间散下的长发。 这不是他的身体! “……穿越了?” 再离谱这好像也是唯一的答案。 吴蔚有些怅然,他还有大把工作没完成,扶贫的理想还没实现,还有他的家人…… 脱力躺下,看着头顶枝丫遮蔽的天空,吴蔚闭上眼默默许愿。 自己现在已经这样,只希望主任没事,毕竟掉崖前他见势不对将人往山道内推了一把。 一阵冷风吹过,吴蔚打着哆嗦起身,意外已不可扭转,现在只能想办法先活下去。 这是一片被风雪覆盖的山林,眨眼间从初秋穿越到寒冬,温差真刺激!裹紧身上的披风,吴蔚开始回忆被强行灌输的那段记忆。 原身今年二十岁,一个月前被他的皇帝爹封了越王,这次是前往封地就藩的途中遭遇刺杀。 记忆中护卫很快会找到山林里迷路的原主,可吴蔚看着眼下的环境,不禁有些犯嘀咕,“这完全不像很快就能被找到的样子啊!” 跺跺脚活动着略微僵麻的身体,吴蔚开始依照树木长势判断山势,他必须要尽快走出山林,否则天黑后觅食的野兽和低温足以要命。 心里有了个大概后,吴蔚开始往外走。 太阳在西沉,温度随之急速降低,这种古时候未开发的密林真的很难走。 “实在走不出去的话,来个山洞躲躲风也行啊!”正念叨着没想到还真让吴蔚找到了一处山洞。 洞里甚至还有几只野物,他拨弄了几下被捆的野鸡,刚死不久尚有余温,再看旁边码放整齐的干柴,和中间一堆灰烬。 吴蔚猜测这应该是猎户存放的,看起来人也是刚走没多久。 “不管这些,冻死我了,先借宝地生火取个暖。” 没有打火机他费了半天劲生起火,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 活动着回暖的手脚,吴蔚起身在洞里查看,居然找到了一个小铁锅,忙从洞外弄了些雪进来烧水。 盯着咕嘟咕嘟响开的铁锅,吴蔚想起他刚才特地留意了一下附近,并没有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林里野兽的嚎叫渐渐清晰。 “是离开回家了?还是……出事了?” 猎人不会轻易放弃已经到手的猎物,所以只有第二个可能,这猜测让吴蔚坐立难安,干脆开始找材料做火把。如果火把做好还不见猎人回来,他就出去找人,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 勉强做好一支火把,吴蔚喝了些热水暖肠胃,重新烧上水后,点起火把走出了山洞。 吴蔚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小时候皮得人嫌狗厌,跟在越青山屁股后面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他俩从高中就开始玩野外生存,每每失踪一两周吓死一圈人之后,才破衣褴褛的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然后得到他爸一顿棍棒之后,等恢复了,下次还敢。 想到再也见不到家人,吴蔚嘴角耷拉了下去。 虽然自己出事后,越青山肯定能照顾好父母,但是他们这个好不容易幸福起来的重组家庭,怕是免不了再度伤心。 父亲一辈子铮铮铁骨报效祖国,不苟言笑,不知道会不会偷偷抹眼泪。还有越青山,月初通电话时说马上要转到特种部队,希望别影响到他。 嗷的一嗓子狼啸打断了吴蔚飘远的思绪,这里已经快看不到山洞了。夜晚的山林静谧的可怕,因为雪的反光视野还算好,只是火把燃了快一半。 吴蔚有些着急,真等火把烧完,他就不得不回去了。 “猎户大哥!听到回个话啊!” 坚持着往前走了一段,火光明灭间,吴蔚隐约看到不远处的树干后,似乎有道人影。 他忙跑过去,顾不得观察更多,确定是活人之后,吴蔚将人一背循着来时的脚印往山洞赶去。 一路上他们惊动了好多山里的野物,所幸没有遇上大型动物,最后还是顺利回到了山洞。 弯腰将人小心放下,吴蔚一回头,“卧!”差点一句国骂出口,幸好他及时克制,但是没忍住在心里默默补上了“操!” 毕竟任谁大半夜的背回来一个以为晕了其实一直醒着,还全程盯着他的后脑勺一声不吭的人,心里都得犯怵。 不过想到这人被困在野外,可能冻得有点傻,吴蔚释然,“要不要喝点水?受伤了吗?” 可那人还是不说话,依然直勾勾的盯着吴蔚。 时间一久,吴蔚开始浮想联翩,这世道连穿越这么离谱的事都有,自己别是把山中精怪当人给带回来了吧! 昏暗里火光轻轻摇曳,看不太清对方的样貌,只能看到那双眼睛。瞳仁比一般人要大,黑白特别分明,在火光的映照下又像繁星落进了墨池,挣扎着透出明亮。 别人都是颜控,吴蔚却是个眼控,看到这么一双漂亮眼睛,情不自禁一句“好看”脱口而出。结果山洞太安静,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被夸的人没反应,夸人的反倒先尴尬了,吴蔚低头看到火光变小,赶紧抱了几根木柴添上。 时间太久,锅里的水煮得快见底,倒了碗热水递到这个奇怪的人面前,吴蔚再次尝试搭话。 “先喝点热水,在林子里待了那么久,身体再不回暖恐怕会生病。” 这一次,那人没有拒绝。 之后吴蔚重新取了雪,“你是这里的猎户吗?没经过你允许就擅自用了这些东西,对不起!” 猎户点点头又摇摇头,始终不开口。 难不成是个哑巴,吴蔚有些同情,寒冬腊月的独自在深山捕猎,看来生计很艰难,说不定有一大家子人都靠他打猎活命。 火堆重新旺起来,山洞里明亮了许多,吴蔚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长相,一个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的孩子! 前一刻的猜测顿时烟消云散,吴蔚凑近问道:“小孩,下雪后山里很危险,你怎么一个人进山了?” “我是猎户,不是小孩。” 小孩的声音清亮中带了点沙哑,长相清灵秀气,一双月牙眼还有卧蚕,瞳仁又黑又大,鼻子小巧挺直,刚沾过水的嘴唇润润的像果冻,微微的婴儿肥使得他下巴弧度圆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人畜无害。 而且小猎户全程一副冷淡的嘟嘟脸,这种反差瞬间萌到了吴蔚。 “那你很厉害哦!这么小就能进山野猎,对了,我叫吴蔚你叫什么?” 然后小猎户又闭了嘴,吴蔚讨了个没趣,转过身装作无事发生的往火堆里添柴。所以没发现当他转身后,小猎户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约摸到了晚上十一点,吴蔚实在困得不行,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小猎户,“很晚了,睡吧,半夜我会记得起来添柴。” 就在吴蔚靠着山壁昏昏欲睡时,小猎户说:“我叫沈歌。” 原来他叫沈歌,真是人可爱名字也好听。 夜半,睡梦中的吴蔚突然惊醒,盯着面前微弱的火堆,他连呼吸都停下了。 “沈歌???!!!” 如果之前接受到的记忆没有问题,沈歌,好像是三皇子吴墉豢养的顶级杀手,在吴墉夺位的过程中替他杀了很多人,其中自然包括大皇子吴惟。 但是! 沈歌是在皇帝驾崩大皇子回京时刺杀得手的,现在大皇子刚出皇城去封地就藩,按理说不该遇到沈歌啊! 而且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猎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杀手,难道是同名同姓? 添了几根柴让火苗重燃,吴蔚悄悄打量沈歌。 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量,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睡容柔和睡姿舒展,再平凡不过的农家少年扮相。 ……不对! 这么冷的夜里,穿着单薄的人睡姿怎么可能舒展!除非他会传说中的内力! 想到这种可能,吴蔚心里顿时有点方。 “不是同名同姓?真的是杀手沈歌?等一觉醒来他会不会杀了我,然后毁尸灭迹让野兽分食……” 吴蔚一通胡思乱想,成功给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他试图在大皇子记忆里搜寻,想证明他遇到的这个人不是沈歌,结果发现个不曾注意的细节。 原来吴惟会死,主要原因并不是他的皇子身份,而是他带着三皇子结党营私的罪证,想借面圣的机会为被陷害的亲弟平反。然后消息走漏,被三皇子派沈歌堵在距京三百里的宛城一箭射杀,随从也无一幸免。 还有,大皇子曾在宫中见过沈歌。按记忆里的容貌略微变小那么几岁,确实就是现在小猎户的模样。 确定了!怎么办?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顶尖高手,似乎吴蔚怎么做都是自寻死路。 突然,沈歌翻身坐起,不知从哪儿拎出来一把刀,一步步朝吴蔚走来。《 》 2、第2章 第2章 吴蔚吓得浑身麻痹动弹不得,心想这么快就要动手了吗?要不多聊两句让他再争取一下自己的小命! 脑海里已经开始转起走马灯的吴蔚,只得闭上眼束手就擒,没成想头顶却传来一句,“烤鸡,行吗?” “……我不挑食。” 原来沈歌以为他大半夜不睡觉是因为饿了,这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看着迅速处理好野鸡开烤的沈歌,吴蔚只觉得自己刚才逊毙了,他试图缓解脑补带来的尴尬。 “这冬天的夜晚还真挺冷的,我差点忘记人还得吃饭。” 很好!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废话。 沈歌放下手里的鸡,从茅草堆里翻出披风扔给吴蔚,“这东西我用不着。” 好歹算有了交流,吴蔚轻轻松了口气,“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打扰到你了是吗?” 专注烤着鸡的沈歌闻言回道:“我没睡。” “……” 幸好自己识时务,真就死里逃生啊! 山洞安静下来,鸡肉里渗出的油脂滴落,溅起阵阵火花。也不知道沈歌用了什么调料,一股呛香辛辣的味儿霸道的弥漫开来,吴蔚馋得口齿生津。 又过了一会儿,吴蔚分到半只烤鸡,焦香滑嫩的鸡肉犒劳着脏腑,他意识到,沈歌似乎没打算杀他,起码现在没有。 等吃完烤鸡,这一夜终于过去,太阳出来了。 沈歌逆着光站在洞口,无从知晓他的神情。 吴蔚灭火封灰整理好野获,再三斟酌后决定赌一把,他上前说:“我是来这边做生意的客商,路遇山匪,慌不择路之下逃进了山里,小兄弟你能不能带我下山?日后必有重谢。” 说辞很套路,全看听众信不信! 沈歌转过脸,迎着光更显得他面容清秀稚嫩,只是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温度,好像人跟石头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他问:“昨晚为什么出来找人?”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吴蔚微怔然后正经回答:“洞里种种痕迹说明,不久前肯定有人生过火,再加上刚死的野鸡,我想着万一有人在最后一次外出时遇到危险,就……试着找找。” 听到这个答案,不知想到了什么,沈歌喃喃低语道:“你总是这样。” “什么?”声音实在太轻,吴蔚没听清楚。 不过沈歌显然不准备再说一遍。 “跟上。” “好嘞!猎户大人。”吴蔚笑着回应。 其实从沈歌问他为什么出去找人,他就知道自己赌赢了,老妈说得对,善有善报! 这次有了沈歌带路,两人轻车熟路很快就走出了山林。 而且一路上凭着几颗小石头,野鸡、野兔、傻狍子统统没能逃过沈歌的毒手。快到山口时,他甚至还从一处雪坑里刨出了一头野猪。 作为一名身高一八二的男子汉,吴蔚当仁不让的准备扛下野猪,结果最后,他只能勉力扛起狍子,再拎三只野兔三只野鸡就到了极限。 吴蔚安慰自己,是这具身体养尊处优不沾俗务,他后期一定好好锻炼,不让这大个白长。 出山口有两条小路,一条通往山下的村子,一条横向缠在山腰,沈歌选了进村的小路,吴蔚却有些好奇那条缠在山腰的小路通向哪里。 村里房屋瓦舍四四方方还挺集中,除了西边有几座稍显“豪华”青砖瓦房,这边离村口大路近,离山林又远,想必有点家底的更愿意住在西边。 天刚亮,所以他们一路走来没见着几个人,沈歌敲了西边一户的大门。 开门的年轻人肤色黝黑手掌粗大,中等个头长得挺结实,就是看起来胆子不是很大,开完门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沈歌径自走进院里,将野猪放到了一块石案上面,转身欲走。 屋里有人急着喊出了声,“沈哥儿,别急着走,等等叔。” 吴蔚正要弯腰重新拎起猎物,看到来人一只鞋的脚后跟没穿进去,心里明白这家人对待沈歌的态度,也不都像刚才开门的年轻人。 见到老者,沈歌的情绪明显柔和许多,甚至主动开了口,“突然下了雪,我就没进深山,猪有点小。” “有就不错了,都赖你婶子非闹着要头猪,不然我哪能厚着脸皮央你现在进山,这时节山里多危险呐!” 随后他们被热情的迎进屋里,沈歌坐在吴蔚右手边,端着一碗糖水小口喝着,神情乖巧。 说好的冷酷杀手呢?吴蔚觉得眼下这场景诡异极了。 看沈歌不准备多说,吴蔚和老者聊起了天,知道原来这个村子叫安平村。 听到村名的时候,吴蔚有些恍惚,他想到自己扶贫服务的平安村。 平安村,安平村,多像如今转换了的时空。 老者姓柳,是安平村村长,在吴蔚的引导下,他们聊起了沈歌的事。 “沈哥儿七年前孤身来到咱这,说是无父无母又无亲眷,靠着一手打猎的本事,硬是在村里安家落了户。这些年也是靠他,村里人时常能低价买到肉,不至于一年到头沾不上油水。沈哥儿本事大,眼看着过完年就十八了,你婶子想把娘家侄女说给他,没成想这小子一口回绝,这不你婶子闹脾气才不出来接待沈哥儿。要我说……” “柳叔,我约了赵掌柜,猎物得尽快给他送过去。” 虽然跟吴蔚很投缘,村长也知道不能耽搁沈歌的正事,忙将两人送出家门。 “肉钱我过些天给你送过去,咱村离镇上远,别误了时辰弄得天黑回不来。” 离镇上越来越近,吴蔚脑子里还在天人交战,他没想到沈歌竟然真的是村里的猎户。 他觉得原身的记忆不该有错,既然不是同名同姓,那么只剩一种可能:沈歌现在不是杀手,但将来是。 只是如今,吴蔚没心思去探寻沈歌为什么会走上杀手之路,因为不管对于原身还是自己,这人都是极度危险的存在。 他现在只想尽快赶回封地,拿到大皇子这个身份牌,金尊玉贵的同时也担上了责任。他不能在这里出事,否则会有无数人因此受牵连甚至丧命。 再者消化完大皇子的记忆后,吴蔚初来时的割裂感渐渐淡去,来自现代的吴蔚和这个时空的吴惟,像是同时存在又像他们就是彼此。 在这个时代,成为越王,然后继续他扶贫攻坚的理想,这是吴蔚现阶段能想到的出路。 彻底想通的吴蔚,心情阴转晴,又有心思观察起了沈歌。 比少年高几公分的视角,他看到了少年头顶有两个发旋。发丝乌黑浓密,简单用蓝布条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许是在山里待久了没打理,一些新生的细短碎发胡乱翘着,光洁的额头下,小鼻头也很可爱。 睫毛密长微翘,眨眼很有频率,吴蔚盯着他的睫毛一时失了神,“眼睛……” 沈歌被盯了这么久,早已不耐烦,直接问道,“眼睛怎么了?” 吴蔚下意识回了一句很好看,然后他们又沉默得赶起了路。 “到了。” 村长说他们出来的那座山叫小丘山,是庆国北疆绵延千里的大丘山的分脉,而眼前的镇子以小丘山命名。 “入城一人两文钱,没交的不许过。” 守卫凶巴巴的推搡老百姓,大家却还是陪着笑脸交钱,货物略多的还要再偷偷多塞几文。 两三米的城门口,尽显众生百态。 吴蔚抬头端详着城门上高悬的“丘山镇”三个大字,心中理想的火焰愈发高涨。 以后在他治下的凉州,绝不能再出现这样的场景。 然而雄心壮志刚起,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口袋比脸还干净的吴蔚,最后靠着沈歌的救济,混进了丘山县。 来到镇上最大的赵记酒楼前,掌柜看到沈歌很开心,迎着二人进了后院,喊来小二将野获称重,他去账房支钱。 “这雪下的太突然,只有沈歌你有本事猎到野物,那些老猎人这时节都不敢进山。” 看来小二很崇拜沈歌,吴蔚默默观察着。 称完赵掌柜过来,递给沈歌三个小瓶子和一小袋铜钱,又引着两人上到了二楼的包厢,去而复返的小二上了壶好茶。 看来赵掌柜有话要说,吴蔚正愁怎么脱身,见机忙起身告辞,“既然你们有事要谈,那我就先走了。” 沈歌看着他,吴蔚语气又有点不确定,“我真走了。” “嗯。” 得了首肯,吴蔚脚步轻快的走出了包厢。 这一幕多少有些奇怪,明明是一起来的,但分开的时候,又像大街上随意搭了句话的陌生人。 擦肩而过,无足轻重。 赵掌柜纳闷道:“他不是你朋友吗?” “不是,只是个路人。” 赵掌柜心想,两人打交道这么久,沈歌可从不跟路人说话。不过他非常知趣没再追问,说起了正事。 “最新消息!咱们凉州要换新主。前不久大皇子得封越王,封地就在咱们这,年后就藩。” 知道沈歌不爱说废话,赵掌柜单刀直入,“现在整个凉州府的权贵绞尽脑汁想讨新主的欢心,我们东家也是这个意思。可细一琢磨,这些个凤子龙孙能缺咱们那点东西嘛?但是你不送别人送了也不行。我这不寻思你身手好,等开了春,能在山里逮头老虎不?要活的。” 想到越王若真见到一头猛虎…… 沈歌觉得以他的胆量,“他应该不会收。” 赵掌柜是,“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只是这主意已经报给了东家,东家决定后又将事情交给了我,办得好有赏。咱两这么多年交情,你得帮我啊沈歌,事若成我必不会亏待你。” 见他坚持,沈歌不再多说,只言抓到再谈。 赵掌柜很满意,要知道沈歌没在的这几天,他问遍了附近所有的猎户,没一个人敢应承。 都说什么山里的野物饿了一冬,开春雪一化会倾巢而出,虽然野物很多,但是太危险了怕送命,这沈歌不亏是丘山镇一带最厉害的猎人。 谈完了正事,赵掌柜开始八卦,“也不知道越王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性子好点,咱们小老百姓也算有福,不问世事的那种也行,就怕是个贪图享乐不知疾苦的主啊!” 沈歌想起上辈子见到的越王,曾为自己这不起眼的小护卫出头,杖责了内务总管,虽然自己并不会真的出事,但到底欠了一个人情。 后来到了封地,越王勤政爱民,名声传到京城,三皇子让他来凉州调查,看越王是否对自己构成威胁。最后沈歌给出的结论是:越王软弱不足为惧。算是还了人情。 至于昨天,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在山里乱转的吴蔚,一路尾随见他进了自己栖身的山洞,本想在外面待一宿等人离开,却没想到这人会出来找他。 为了一个甚至可能不存在的陌生人,冒着危险夜出,一贯得心慈手软。 许久未曾想过上辈子的事,沈歌失神得有些久。 赵掌柜也不管沈歌有没有在听,他也只是找个嘴严的人发发牢骚,说说对未来或好或坏的猜想,最后只能怀揣着一丝惶恐努力过好当下的生活。 但是这次,沈歌回答了他。 “他会是个好王爷。” “借你吉言,其实咱们一辈子都攀不上那等天潢贵胄,又何必庸人自扰!”开解完自己的赵掌柜,掏出烟斗咂摸了一口烟,去前面大堂继续着迎来送往。 而被赵掌柜挂在嘴边的越王殿下,刚被巡城守卫逮进了大牢,此刻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 3、第3章 第3章 吴蔚进大牢这事还得从他打算离开丘山镇时说起。 从沈记酒楼出来,他开始打听这一带的官家驿站,得知在不远的虎丘县有唯一的驿馆,步行约摸三四个小时的路程。虽然听着有些远,但此时方才响午,只要他走快一点下午应该能到。 没想到出城时出了意外,吴蔚碰到了巡城守卫。 守卫们盘踞在城门口,麻衣草履的村人被他们轰走,衣衫齐整的他们就上前搭话。很不巧,吴蔚属于粗看有些落魄细节处处华贵的第二种人。 "五文''''穿鞋捐''''。"守卫咧嘴露出黄牙,“交了再出城。” 吴蔚眯起眼睛。这具身体记忆里,庆国律法可没这条。“‘穿鞋捐’,那我现在脱了鞋,能不能出城?” “哟!兄弟们,这是碰上硬茬了啊!” 几个吊儿郎当的守卫围了上来,虽也是满面笑容,但说的话却恶意满满。 “想脱鞋?你可以试试。” 这些守卫肆无忌惮的态度,让吴蔚直觉脱鞋这事恐怕也有猫腻,于是他没有再争辩。正午阳光下,守卫的锁链"哗啦"缠上了吴蔚脖颈。 “脱鞋翻倍!当然,如果你给十文辛苦费,我放你走。”守卫凑近耳语,酒臭混着葱蒜味扑面而来。 吴蔚沉默,越王殿下此刻比乞丐还穷。 锁链突然收紧,冰凉的铁环贴上喉结,“啐!竟是看走眼了,是个装蒜的。” “抗税违律!带回县衙!” 守卫拽着铁链将吴蔚往往县衙拖去,沿途百姓纷纷低头,像避开瘟神般让出条路。 因县衙二字,吴蔚乖乖就了范,他心思都在思考等下该怎么见到县令。 他贴身戴有一枚玉佩,云纹龙形,上刻一个“为”字,记忆中这是皇帝赐给每个皇子的‘身份证’。如今他一没文书二没印信,若是逮个人就说自己是皇子,是即将掌管凉州的越王,恐怕只会被当成疯子。 但县令是官场中人,也算见多识广,若能认出玉佩,帮自己联系到更大的州府,他就能很快联系上护卫,回到本该就藩的凉州府。 “遇事不决求助警察叔叔”,现代人都这么干。 只是后来的事,让初来乍到抱着这种念头的吴蔚吃了一番苦头。 而此时,觉得自己思虑周全的吴蔚,有闲心观察起了丘山镇,街道小而窄,商贩很少,百姓大都面色凄苦。 这还是镇上,不敢想象那些偏远的村落会是什么光景,看来便宜爹这皇帝当得不称职啊! 县衙在城北,吴蔚从南城门过来,挺长一段路他都在胡思乱想。一行人很快到了县衙大堂,值班的县丞正靠坐在座椅上打盹。 “大人,我等巡城时遇到此人,他抗税不交。” 县丞眼皮都没抬一下,“该怎么做还用我教你吗?” “是!”说完守卫就要带走吴蔚。 吴蔚可不能这么稀里糊涂被带走,他忙出声替自己辩护。 “大人,我并非抗税不交,是他在大街上拦人,逼我缴‘穿鞋捐’。可据我所知,庆国税律法中并没有这一项。” 县丞坐起身,开口声音虚浮语气却莫名刺耳。“哟!今儿个倒来了个有见识的,可有功名在身?” 吴蔚心头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却还是照实回了话:“并无功名。” “那你籍贯何处?可有亲族?” “山南客商,路遇山匪流落至此,孤身一人。” 吴蔚话音刚落,县丞惊堂木一拍,直接宣判:“兹有无籍流民,抗税违律,罚劳役三日以工抵税,收门留!” 果然如此。 守卫像是赢了赌局一样,洋洋得意的将吴蔚投进了班房。 吴蔚进到班房,激起了一阵讨论。 “这是今天第五个了!” “这个可不像纳不起银的,喂!兄弟,你怎么进来的?” 说话间这人凑过来,伸手推了下看起来有点呆的新狱友,没成想竟把人推撞到了墙边。 “唉唉唉!这么弱不禁风?是不是病了?” 吴蔚摇摇头倚墙坐下,说自己无碍。 之前是他单纯了。 如今天高皇帝远,小小丘山镇欺上瞒下巧立名目,“穿鞋捐”不过是他们鱼肉百姓的借口。 吴蔚呆呆思考的模样,让同一班房的人兴味十足。 “这么呆,不会是脑子不好吧!” “看他长得人五人六的,脑子不好怕是也娶不到媳妇。” “一天天满脑子就是娶媳妇,瞧你你那点出息!” 耳边的胡言乱语打断了吴蔚的思绪,他习惯性挂起微笑,以前接待老乡落下的职业病。 “刚才想事情入了神,忽视了诸位,几位大哥怎么称呼?” “这兄弟讲话文绉绉的。”为首的人形貌粗犷但眼神清正,说话间手都搭到了吴蔚肩上,倒是个自来熟。 “我叫牛庚,你呢?” 跟班房里十来个人互通了姓名,大家很快熟稔起来,话一多吴蔚也知道更多的信息。 原来刚才堂上审他的甚至都不是县令,只是本地的县丞。 县丞主管丘山镇的治安租赋,顶多处理一些民事案件的轻犯,比如像他这样的,重犯都得押往虎丘县城交由县令审理。 可就是这么个小小的县令副手,却也是这个小镇子上最大的官。 县丞如此短视,他又一时见不到县令,而且万一县令也是一丘之貉。他贸然拿出玉佩,认出来还好,万一县令也没见过皇子玉佩,这一看就贵重非常的玉佩恐怕会令这些人生出歹念…… 风险太大,吴蔚赌不起。 想起县丞临走时意味深长的眼神,吴蔚问牛庚,“县丞只判了我三日劳役,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没想到刚才还很热情的牛庚,突然重重的叹了口气,“是大有问题才对!” 另一个较瘦弱的叫胡青的汉子接上他的话,“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只判了三日,可我都半个月没回家了,三日复三日啊!” 吴蔚惊异,“这是为什么?” 牛庚怒道:“这帮孙子,他们三天后是会放你出县衙,可你一出大门就有人上前来收‘穿鞋捐’,你把鞋脱了又收你‘光脚捐’,交不起的话铁链一套再拉回这里,继续判三日。” 胡青苦涩一笑,“要不是家里实在活不下去,我们怎么会来镇上找活,不曾想到了镇上却成了免费劳役,也不知我妻儿还好不好!” 听完这些话,吴蔚只觉得从踏进丘山镇就堵在心头的那团火,越燃越烈。 当扶贫志愿者的两年里,他见到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大都有颗为民谋福的心。蛀虫当然也有,但毕竟寥寥。可这丘山镇的衙门,竟将百姓逼迫到如此地步。 而且他将管辖凉州,像丘山镇这样的情况怕是不知凡几,吴蔚此时光是想想都觉得头大。 “除了‘穿鞋捐’和‘光脚捐’,大家知道还有哪些巧立名目的赋税吗?” 这个胡青抢答了,“没了。像粮布油药盐铁车船这些税一直都有,就半个月前才开始有这个‘穿鞋捐’的。” 粮布油药盐铁车船,衣食住行竟样样都得交税。 可吴蔚看胡青他们理所当然的态度,这些税估计已经征收了许多年。不过半个月前开始的这个滑稽的“穿鞋捐”,里面恐怕还有文章。 “县衙为什么增收‘穿鞋捐’有人知道吗?” 没人回答,看来百姓并不知道。 天黑后,狱卒过来训斥不让讲话,牛庚悄声嘱咐吴蔚早点睡,明天他们要去县丞家挖池塘,听说县丞新过门的小妾喜欢鲤鱼戏荷。 早起吃了沈歌的一顿烤山鸡,午间喝了沈记酒楼的两杯茶,吴蔚此时已经饿到无力吐槽。 但他依然强撑着困意,熬到后半夜,趁所有人熟睡后,他要把玉佩藏起来。 官府不可靠,玉佩戴在身上不安全。 大牢年久失修,风吹雨淋导致墙面上有许多缝隙,一番观察后,吴蔚仗着个子高,费力将玉佩塞进一个近两米高的缝隙里。 确定这视角寻常人注意不到,吴蔚总算松了口气,当下最要紧的先找到脱身之法,至于怎么取回玉佩,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可惜偏偏有个人,并非寻常人。 吴蔚这半天的遭遇,沈歌尽数看在眼中。 他从赵记酒楼离开的时候,正巧看到吴蔚被守卫铐走。 虽不愿意跟越王有过多交集,但若任人在丘山镇出事,势必引来大麻烦,安平村都躲不过。 但看吴蔚行事还算机敏,沈歌决定暂时离开县衙先去做准备。 天还没亮,狱卒用一条长铁链将吴蔚一行人铐起手,押送到了县丞家中。 只是其他人都去了后院,吴蔚却被单拎了出来。 形势逼人,只能听之任之,结果…… 他就被扒光了! 原来昨天县丞就看中了吴蔚身上的衣服。 不得不说县丞很有眼光,宫中绣娘纯手工缝制,皇子私服价值千金。 但是这也太没有底线了! 幸好下人还给备了一身杂役的衣服,有总比没有的强,吴蔚边穿衣服边安慰自己,昨晚藏玉佩真是明智之举。 果然,人的底线就是这么一步步被压低的。 “穿好就去干活。” 另一边的县衙里,县丞正在跟手下密谈。 里胥道:“大人你就放心吧!这个人经商被抢一空,又无功名在身,这无籍无财无亲族的不就是流民,朝廷可没规定不让流民服役。” 县丞自然也懂这些,可每每想到吴蔚通身的气派好似还熟读律典,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里胥见他仍有犹疑,也着急了。“那身衣服少说值五百两,这眼看马上就要送过来,当断不断啊大人。” 听到五百两,终究是贪欲压倒了理智,县丞心里再没了犹豫。 很快下人奉上了衣服,里胥和县丞里里外外摸了一遍。 “小的岳家开过布行,也是见过一些好料子的,但这种做工纹理,整个凉州都少有,这富商极有可能是从京城来的。不过谁让他遭遇山匪成了流民,咱这丘山镇还不是您说了算。” “里胥所言极是,不过是一介流民。” 就在两人窃喜之际,不知何处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大有地动山摇之势。 县丞惊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里胥慌忙跑出去查看,结果和迎面来的衙差撞在了一起。 衙差大喊道:“大人!不好了!牢房塌了!”《 》 4、第4章 第4章 正在吭哧吭哧挖池塘的吴蔚,还不知道牢房倒塌的事,此时他头晕眼花,感觉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旁边的胡青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身体不舒服?” “快两天没吃饭了,饿的。” 昨晚狱卒送饭,一口糙米下去,刮的吴蔚嗓子疼,加上他心里藏着事没心思吃饭,最后将饭给了牛庚。 听到这话,牛庚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离中午开饭还有一个时辰,吴兄弟你可得撑住。” 听到还有两个小时才有吃的,处在饥饿顶峰的吴蔚,此时看着挖出来的黄土都想啃两口。 “那边几个!凑一块干嘛呢!一帮懒货,信不信我拿鞭子抽你们。” 喊话的监工姓黄,是县丞小妾的亲哥。见众人安分干活后,跺着脚溜进了旁边屋里。 此时正值深秋,西北的风逐渐凛冽。 吴蔚是饿到手脚发软,又冻到手脚麻木,实在苦不堪言。但是刚才黄监工有句话让他起了心思。 他问胡青,“那监工真会动手打人?” 胡青点头肯定,“新来的都得一顿杀威鞭,现在天冷,下午你要多加小心,估计他盯着你呢。” 谢过胡青的好意,吴蔚按下心头蠢蠢欲动的念头,他还要再观察一下。 黄监工在屋里吃饱喝足暖好手脚,拎着鞭子出来继续吆五喝六。下人送来午饭,他硬是让劳役们多干了半个时辰,等饭菜全都凉透后,才准许大家歇息吃饭。 劳役们聚在一起,吃着糙米窝头,小声谴责黄监工可恶。吴蔚早就饿过了头,但他还是拿过冷硬的窝头,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牛庚见他吞咽艰难,把属于自己的那碗水递给了吴蔚。 吃完饭没来得及歇息,黄监工又来了,催促他们开始干活。 十月末的西北,土地渐冻,铁锹每次触地就震得胳膊一阵酸麻。 其实大多数的农活吴蔚都会做,当志愿者下乡扶贫,帮老乡喂养牲畜种地收山货都是常事。换做他自己的身体,挖土这事根本不在话下,但原身从小娇生惯养,这小半天劳作下来吴蔚很是吃力。 一直在附近干活的牛庚看出来后,接过吴蔚手里的铁锹,递给他一个竹编簸箕,“你用这个簸箕铲土装筐,满了就放到边上。” “谢……” 牛庚打断他,“别老是谢谢谢的,听着生分!” “行,牛大哥的关照我不会忘。” 接过簸箕吴蔚蹲下准备铲土,余光扫到一条黑影袭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抓,手心蔓延开火烧火燎的疼。 是黄监工。 大家停下手上的活,不禁替吴蔚捏了把汗,这黄监工可不好惹! 牛庚第一时间将吴蔚拽到了身后,赶忙赔罪,“黄爷,他今天刚来,不懂您的规矩,您消消气……” 结果一道鞭子直冲牛庚面门而来,牛庚硬是没躲,闭上眼准备挨这一鞭,他铁了心要护吴蔚。 这一鞭何其歹毒,真抽到脸上,毁容都是轻的。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听见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牛庚睁开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在眼前,抓住了鞭子。 其实饭前听到黄监工爱打人,吴蔚就有了用苦肉计的念头,只是后来又放弃了,毕竟他挺怕疼。 可眼下这情形,牛庚为了他遇险,不如将计就计! 黄监工冷笑着松手,同时吴蔚也松了手,鞭子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接着吴蔚被带走。 “这下吴兄弟恐怕要遭大罪。” “年轻气盛的少爷脾气,我还以为他不会干活,没想到是不会折腰。” 众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只有牛庚最沉默。胡青凑过来一看,这向来大大咧咧的汉子竟然红了眼圈。 县丞府并不大,吴蔚反抗黄监工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县丞小妾在试戴新首饰,丫鬟们将这件事当成乐子提及。怎么都戴不好金步摇的小妾,兴致缺缺。 “这种小事兄长自会处理,何必扰我清净。” 小丫鬟赶紧回话,“回悦夫人,奴私下打听过这劳役,似乎是从京城来的富商,路过咱们这被山匪洗劫一空,咱家大人将人判作了流民。” 另一个丫鬟急忙插上嘴,说起早晨遇到吴蔚的事。 “悦夫人,今早阿芸去厨房帮您端银耳羹,经过后门时正巧碰到劳役入府,那人生得器宇轩昂,的确不像寻常泥腿子。” 黄悦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阿芸,唤兄长过来。” 黄威来的很快,现在他们全家都靠这个妹妹享福,可不得紧着点。 见面后黄悦单刀直入:“你把那人怎么样了?” “敢驳老子的面子,自然要十倍还回去。” “粗鄙!”黄悦瞪完继续问:“你打听过他的身份吗?” “那倒没有,就是个穷酸劳役,打听他作甚?” 将丫鬟的话复述了一遍,黄悦嘱咐他,“别再针对他,等晚点我从老爷那里探探这人底细。” 虽然还没解气,但黄威知道自家妹子人聪明心思多,一回去就将吴蔚放了。 挨了十鞭,吴蔚直接晕了过去,见他实在没法干活,衙差直接将人抬回了县衙。 “昨晚他们住的那间牢房已塌,把人换到这边来。” “没花钱就换到了中等间,便宜了这帮泥腿子。” 衙差骂骂咧咧的离开。 吴蔚又饿又困,背上鞭伤还疼得不行,迷迷糊糊中他强迫自己睡觉,希望能早点恢复体力。 天黑后,众人回来时吴蔚方才转醒。 喝了口牛庚端来的水,他看似无心的问:“牛哥,咱们怎么换地方了?” 这不是昨晚他藏玉佩的那间牢房。 牛庚今天也是神情恍惚了一下午,是以没听到大家议论牢房倒塌的事。 见他摇头,一个叫陈兵的汉子抢答道:“这我知道,听说咱们那间牢房的墙塌了大半,没法住人了才换到这里。” 吴蔚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倒塌的是哪面墙?” “衙差好像说是外墙,外墙应该是在北面。” 完蛋!玉佩就在北墙。 想到县衙修葺时玉佩被发现,此刻证明不了自己身份的吴蔚,是绝对拿回不来的。 没了玉佩,就算出了县衙,身无分文的他又该怎么去凉州府。 还有记忆中的护卫,怕是等他们找来时,自己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吴蔚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众人渐渐不再说话。 这时狱卒突然过来,喊了牛庚出去。 又过去许久,大家准备睡觉,却依然不见牛庚回来。 胡青纳闷道:“往常‘放风’不是出去转个圈就回来,今天怎么回事?” 吴蔚也开始担心,他怕黄威气不过来找牛庚泄愤,千万不要低估小人之心。 胡青跟他解释,“大家把刑期第三日戏称为‘放风’意思是出县衙溜达一圈就回来。” 但是这次显然出了什么意外,直到第二天上工,牛庚都没回来。 “差爷,我们姓牛的一个兄弟昨晚出去就没回来?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衙差拷上胡青,嘲笑道,“人家昨个傍晚就交清了税,你们这些生死兄弟居然不知道吗?” 衙差们的嘲笑声太过扎心,他知道劳役们有约定,但凡有人能出去,一定要想办法解救其他人,可是牛庚似乎没打算回来。 胡青安抚众人,“牛哥回去筹钱肯定需要时间,大伙再等等,他肯定会来的。” 话虽如此,大家却并不觉得高兴。他们已经习惯失望,也接受失望。 这一天,一身是伤的吴蔚照样没逃过上工,大家都在照顾他,这才勉力支撑了下来。 只有黄监工,跟个鬼似的在吴蔚周围晃来晃去,不加掩饰的探究他。 傍晚时分,黄监工离开又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黄悦打听清楚了,吴蔚先是被山匪抢劫一空,然后还被县丞扒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衣服,他什么都捞不到。 带着攒了一天怒火的黄监工,下工时放狠话,明天要给大家好看。 知道明天肯定不好过,劳役们希望能看到牛庚来救他们,可惜这点希望最终落空。 而另一边,已经成了‘叛徒’的牛庚,此时在日以继夜的赶路。 他要去凉州。 昨天傍晚‘放风’的时候,县衙门口来了个很美的女人,说要替牛庚缴“穿鞋捐”,衙差临时起意多要了十文钱,那女人也照给不误。 就这样,牛庚糊里糊涂的就被赎了身。 之后女人领着牛庚来到镇上车马行,租了一匹马,又交给他一个包裹。 “这里面有十两银子和一身棉衣,你尽快赶去凉州府找一个叫方鸿的人,然后把这个锦囊交给他。” “啊?”牛庚完全懵逼。 女人不耐烦的解释道:“吴蔚被黄监工抽了二十几鞭,重伤垂死,只有方鸿能救他。” 听到这个消息,牛庚二话不说接过缰绳,“我去,但是我该怎么在凉州府找到方鸿?” “他非常有名,你随便打听就能知道。” 于是这个出生以来连丘山镇都没踏出过的男人,就这样一路靠各种打听,踏上了去凉州的路。 而他眼中那个好心的“女人”,此时已经回小丘山上捉老虎去了。 这人自然就是沈歌。 这两天他一直潜藏在县衙,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确实可以直接出手救人,但沈歌曾下决心不再暴露武功。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不出面,引来大皇子的外祖方家人,这样既救了人又不用再沾上这些权贵。 给牛庚的锦囊里装的是吴蔚的皇子玉佩,当时他够不着,才直接毁了整面墙。 至于受了点小伤的吴蔚,沈歌认为这人既然知道藏起玉佩不冒进,已然比上辈子聪明了许多,若这样都无法自保…… 那他也只能放弃安平村,另觅居所,重新开始打猎生活。《 》 5、第5章 第5章 这天夜里,吴蔚发起了高烧。 靠他最近的胡青最先发现,幸好他早有准备。 小时候跟村里的赤脚大夫学过几天,胡青知道人受伤后容易引发高烧,所以今天下工的时候,他用仅存的一文钱跟衙差换了满满一竹筒水。 撕下衣襟倒上冷水,敷上吴蔚的额头,“老天爷保佑吴兄弟熬过去!” 胡青就这样反复冷敷,守了半宿,天微亮时吴蔚总算退了烧,人也清醒了过来。 见他睁开眼,胡青忙扶他坐起来,“吴兄弟,好点了吗?” 看着从额头掉到手心里的湿布,吴蔚心里满是感动,来到这陌生的世界不过三天,这时间的人情冷暖却几乎尝了个遍。 他现在浑身乏力,靠着胡青的支撑勉力坐着,晨光从头顶上的通风口漏进来,晕在光影里的吴蔚俊美如神人。 看到此情此景,胡青藏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吴兄弟,如果有一天你出去了,会不会像牛哥那样一走了之?” 其实私底下大家都猜吴蔚应该是豪富之家的少爷,毕竟他们从未见过有哪家少爷长成这样。 而大家对吴蔚友善的初衷,跟认牛庚做老大的心思一样,不过就是想借助他们,摆脱这无休无止的劳役。 如今牛庚没回来,大伙唯一的希望只剩吴蔚。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胡青有些忐忑,吴蔚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没变,“我不会,牛哥也不会,说好是共患难的兄弟,就不会变。” 胡青有些为自己的狭隘感到难堪,吴蔚安抚他,“辛苦照顾我一晚上,趁天还没亮再睡一会。青哥放心,咱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 胡青躺下补觉,牢房又重新安静下来。 昨晚连绵不绝一整夜的鼾声,今天居然没出现,看来偷听他们说话的不止一两个人。吴蔚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这些古人挺可爱的。 明明是他先接受了大家的善意和帮助,如果他有能力带大家脱离苦海,那为什么不呢! 善意本就该得到好报。 天亮后,一切照旧,除了大家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跟吴蔚对视。 到了县丞家,众人开始挖池塘。 但是渐渐的,胡青察觉到了异常,“吴兄弟,我怎么好像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吴蔚转过身,示意他看自己的后背。 “伤口怎么裂了?血都渗出来了,昨晚包扎时我看恢复得不错啊!” 附到胡青耳边,吴蔚悄声交待了他的计划。 黄监工刚被他妹唤走,得知池塘挖好后县丞打算释放这批劳役,拖了两个多月,再关下去县丞怕有人闹事。 黄威听完当场啐了一口,“不过是入冬后不方便修造,押着人不放浪费粮食,老东西这时候出来装仁义。” 然后他就被妹妹骂了出来。 这两天惹了一肚子气的黄威,换了条更粗的鞭子,气势汹汹的冲向后院池塘,看到吴蔚二话不说就抽了过去。 背对着干活的吴蔚,毫无准备之下结结实实挨了一鞭,直挺挺的栽倒在地。 “吴兄弟?” 半响不见动静,胡青上前伸手试探鼻息,直接吓得跌坐在地,“没……没气了!黄监工打死人了!” 一听这话,现场直接炸了锅。 黄监工心里一咯噔,表面无所畏惧的嚷嚷着,都是吴蔚在装神弄鬼。人却麻利的跳下池塘亲自查探,一探之下,踉跄着后退时还跌了个屁股墩。 此时,胡青双目通红的扯开吴蔚的后背,“吴兄弟昨日伤重还干了一天活,晚上就发起了高烧,您刚才那一鞭正巧抽裂了伤痂,现在血流不止……他死了!” 看着吴蔚血肉模糊的后背,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在丘山镇,死个人算是天大的事。 “人死了,是不是得去虎丘县找县令断案呐!”陈兵的话一下点醒了众人。 劳役们开始闹腾,他们忍辱负重受尽折磨,只希望留条命有天可以回家,可如今吴蔚就这么不生不息的死在了这里。 劳役们内心的恐惧和压抑已久的愤怒被彻底点燃。 “我们只是以工抵税的百姓,罪不至死!” “我们要见县丞,他亲戚在县丞府打死了人。” 黄威早已吓破了胆,别看他平日里耀武扬威,实际上要不是妹妹突然攀上高枝,他以前连猪都不敢杀,更别提打人乃至打死人。 想到县丞刚说过要防止劳役闹事,这个节骨眼上……他却打死了人。 衙差比黄监工反应快,听到“死人”的第一时间就跑回了县衙报信。 在劳役怒起暴打黄威之时,县丞已经知道了此事。 “混账东西!净给我惹事!” “大人息怒,这事的确棘手,但属下还有办法。” 一把揪住里胥衣领,县丞吼道:“这时候就别卖关子了,快说!” “您忘了,这个吴蔚他不过是个流民。” 里胥的话点到即止,县丞却秒懂。 流民无依无靠没有亲族伸冤,只要他安抚好在场的劳役,给这些人一点钱让他们将人拉出去安葬。劳役不懂律法,但按照庆律,杀人后帮忙善后的行为可算作同犯。这样一来,就不怕再有人去告发黄威。 黄威不重要,但会牵连到自己,所以这人县丞一定要保。 有了主意,里胥立刻前往县丞府上处理此事。 里胥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十几个劳役便抬着一卷草席,从县丞家后门悄悄离开了。 直到走出丘山镇,众人都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这么轻易离开了县衙,里胥甚至给每个人发了五百钱,说是这段时间的工钱。 怀揣着莫大的喜悦,一行人脚步匆匆赶到了镇外的密林深处。 胡青在周围查看了一圈,忙招呼人将草席放下。 “吴兄弟,安全!咱们一进密林那些跟着的人就回返了。” 吴蔚脚一沾地直接弯腰干呕起来,大家伙归家心切又怕露馅,又急又赶的差点给他颠死。 胡青查看着吴蔚背后的伤,“结痂的伤再撕开会留疤,还流了那么多血,吴兄弟你撑得住吗?” 喝了一口不知谁递过来的水,吴蔚终于缓过了神, “没事,我有分寸。” 别看他背后血肉模糊,实际上不过是用血大面积涂抹而成,真裂开的伤口也就两道。 黄威那十鞭听着狠,但他毕竟不是衙门里专门刑讯的官差,吴蔚顶多算是被蛮力抽出了皮肉伤,加上现在天气冷,避免了伤口感染,过几天结痂就好。 “辛苦大家再刨个坟茔出来,以免他们后面来查探。” 众人对吴蔚彻底信服,见他发话,无一不从。 胡青扶着吴蔚在一旁休息,他忍不住问出疑惑:“吴兄弟,县丞怎么会照着你的计划行事?” “青哥你别开玩笑,咱们的计划要是被县丞知道就完了,我之所以猜到他会这么处理,不过是因为我熟悉庆国的律法。” 毕竟原主作为皇子,庆国律法就是本睡前读物,他能倒背如流。 旁边干活的人听到后,很是疑惑,“律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让县丞乖乖听话。” 这话倒是一下子问住了吴蔚,律法是上位者的统治工具,压根就没普及给百姓。 吴蔚只能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给他们听。 “今天黄威打死了人,但人却是死在县丞家里,真查起来他脱不了干系,所以县丞一定会包庇黄威。” “还记得是谁给你们钱的吗?” 这个胡青知道,“是里胥,分给我们的钱是他带过来的。” 吴蔚摇头。 胡青不解,吴蔚那时在装死,他什么都没看到,又为什么否定自己。 “是黄威。”说话的是陈兵,一个不太言语但做事非常细心的汉子。 “仔细想想,我确实是从黄威手里接过的铜钱。” “他被揍成了猪头,里胥却非押着他给我们给钱。” 吴蔚冲陈兵竖了大拇指,陈兵不解其意,但看懂了他眼中的赞赏。 他继续解释道:“黄威给钱让你们葬了我,你们就成了帮他毁尸灭迹的同犯,按照庆国律法,同犯一样要承担杀人的罪责。” 县丞用心险恶,本以为人还不错的里胥,居然也在帮黄威坑他们。这个认知气坏了众人,可是无人在意的平头百姓,又能拿这些人怎么样呢! 沉默的挥舞着手里的铁锹,破空声如同他们无声的愤怒。 坟茔堆好后,众人伫立了许久,这些日子的苦难,好似一同埋进了这座空坟。 陈兵收拾好铁锹,走向吴蔚。 “吴兄弟,这里是从县衙带过来的三把铁锹,你看看该怎么处理。” 农具也是农户的重要财产,但这里有十几个人,铁锹给谁是个问题。 吴蔚失血过多冷得发抖,但他强撑起精神,将众人的情况了解一遍后,心里有个成算。 “王家四兄弟一起遭难,想必家中此时定然十分困难,他家缺钱但是不缺劳力,一把铁锹也帮不上太大忙,李家和刘家几兄弟也是一样。剩下的七位,你们若有人想要铁锹,拿一百文出来,三把铁锹三百文,这钱我会均分给剩下的人。” 陈兵听完,耳目一新,待捋清其中关窍,只觉吴蔚此法甚是绝妙。 “镇上打一把铁锹得两百文,这三把是黄威给的,拿去镇上卖万一被他瞧见,平白招惹麻烦。现在便宜卖给有需要的人,没拿到的人也有银钱分,吴兄弟这主意再公平不过。” 吴蔚的建议大家都觉得好,但最终的归属问题依然吵嚷了半天,最后胡青拿着三百文来找他。 账是吴蔚早就算好的,他们一行共十八人,除开得了铁锹的三人,剩下十五人每人二十文钱。 虽然听起来不多,但拿王家四兄弟举例,他们每人得了五百文工钱,加上分得的八十文,二两多银子足够寻常农家生活两三年。 分完钱,就到了离别的时候。 “今天发生的事,你们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枕边人。县丞毕竟是咱们丘山镇最大的官,我假死带你们逃离,为了收买大家他又花了小十两银子。这事万一泄露出去,我们都得遭殃。他也许不敢杀人,但县丞主管整个丘山镇的丁税粮税,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 陈兵附和道:“我也不想让家里知道我这些天遭的罪,回家我爹要是问起,我就说在县丞家里挖池塘,两个月赚了半两银。” 这小子真是个可塑之才,吴蔚帮他一锤定音,“为了避免家人刨根问底,我建议大家都照着陈兵的说法来。” “行,我们听你的。” 萍水相逢总别离,众人依依挥别。 胡青和陈兵落在了最后。 “你两不想家啊?天黑赶不回去多危险,还不快走。” 两人看着吴蔚,欲言又止。 “老子伤口疼得很,有屁快放。” 温润贵公子撕开了他的假面,着实惊到了胡陈二人。 然而两人吭哧半天,也只是掏出个钱袋,用力塞进吴蔚怀里,生怕他不收。 吴蔚颠了一下,分量不轻,“什么时候准备的?” “分铁锹的时候。这两天你又给我们出主意,又以身犯险,黄威那五百钱却独独没有你的份,大家都觉得亏欠了你,于是决定每人出五十文凑钱给你治伤。” 吴蔚收下了他们的心意,钱袋放在胸口,咯得他心里发酸。 拍拍二人的肩,吴蔚让他们先回去安顿家里,如果想找他,可以到安平村找沈猎户。 胡青指给吴蔚安平村的方向后,和陈兵又送了他一段路。 直到看不见吴蔚的身影,陈兵才问出他的疑惑。 “吴兄弟都不知道安平村在哪儿,他是怎么住到沈猎户家里的?”《 》 6、第6章 第6章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村长家晚饭刚摆上桌。 “哪家没眼色的掐着饭点上门”村长嘟囔一句,扇了刚准备上炕的小儿子一巴掌,“还不赶紧去开门。” 柳根重重的放下碗,出去开门。 村长媳妇翻了个白眼,“这还没娶亲过门呢,就敢跟咱们瞪眼,真让他把那搅家精娶回来,两口子合起伙还不反了天!” “闭上你那破嘴,别一口一个搅家精,定好的事还能反悔不成。” 刚走到门口的吴蔚听到这话,知道自己赶巧撞上了别人的家庭矛盾,只希望别被波及,他就是想混口饭吃的路人而已。 一进屋,村长就认出了吴蔚,“你是沈哥儿镇上那个朋友。” 柳婶不信,“镇上来的还穿这么寒酸,别是跟沈歌合伙骗人的吧!” 村长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嘴是用来吃饭的,不吃就给我滚出去。” 见村长真的发了火,屋里所有人都消停了,连正围着吴蔚转悠的小孙子,也一溜烟钻进了他娘怀里。 “林子,收拾收拾把饭菜端我那屋去,我要跟客人说话。” 看来村长家其他人,这顿饭是吃不上菜了。 柳林进来送饭的时候,吴蔚认出他就是上次给沈歌开门的汉子。 待柳林出去,吴蔚先给村长行了个大礼,“冒然上门叨扰,还望村长莫怪后生不懂礼。” 村长哪见过这等礼数,被吴蔚捧了一把反倒有些坐立难安。 他忙将人拉上炕,塞上一碗饭,“千万别说什么叨扰,这些天我总惦记着你,上次时间太短没聊尽兴,赶紧吃饭,吃完咱们再好好唠唠。” 说完村长又喊他大儿子“林子!拿两个碗,把我那坛酒搬来。” 柳家人用咸菜就着饭,诧异于吴蔚的待遇。 柳根私底下悄悄问他哥,“这人啥来头?爹每年可是只在税收招待衙差时才舍得吃酒。” 柳林摇头,他同样没看出门道。 这边吴蔚终于吃上了一口热乎饭,差点喜极而泣。 其实吴蔚早就到了安平村,直到看见家家屋顶炊烟升起,喊吃饭的声音层出不穷时,才敲响了村长家的门。 干了两碗饭,没好意思添第三碗,吴蔚深知吃大户也不能太明显。 饭后两人倒上小酒,边喝边聊。 吴蔚透漏了凉州即将换主的消息,这种消息一般人可打听不到。村长听完果然震惊,感慨吴蔚人脉宽广,绝非凡人。 不过村长最关心的,却是新主对百姓的态度,苛刻还是宽厚。 新主就是吴蔚自己,虽然不能太过王婆卖瓜,但他还是拍着胸脯保证,越王定是一个宽厚仁义之主。 虽然不知道村长到底信了没信,但这一番谈下来,起码他已将吴蔚当做了真正有本事的人,以后在村长面前,吴蔚说话多少会有些分量。 酒过三巡,吴蔚将话题拐回了老本行。 “村长,你想过咱们村富不起来,关键问题出在哪里吗?” 闻言村长突然像是找到了知己,拉住吴蔚的手,眼泪立马落了下来。 “吴小兄弟,这么多年,只有你看到了这个问题啊!” 吴蔚一头雾水,安平村很穷这不是肉眼可见,古代村落就没几个富裕的。他问这话只是想知道症结所在,方便他后面赚钱,没想到却勾起了村长的伤心事。 然而村长多年积攒的愁绪,终于碰到了可以言说的人,他非常激动。 “我老爹以前就是村长,后来传给了我,你说的问题我想了三十年,两年前才终于有了点眉目。” 情绪上头,酒也不喝了,村长拉着吴蔚就要出门。见吴蔚穿着单薄,还找出了自己舍不得穿的袄子给他。 站在河边,迎面吹来的冷风刮的脸生疼,吴蔚没想到一句多嘴,给自己从温暖的火炕上,问到了这里。 “你看这条河,对面就是虎丘县。咱十里八乡最繁华的地方,县太爷就住在那里。” 村长拉着吴蔚朝着下游走去,水流和缓许多,但依然阻碍着大家出行。 “这里以前有个开船的张老汉,他在的时候,村民带着山货去虎丘县多少能赚点钱。咱村背靠小丘山,山货遍地用不用本钱,那几年安平村光景最好。可惜有一年发大水,张老汉连人带船翻进了河里,后来没人再敢撑船,这财路就断了。” 村长说这些话的时候,吴蔚已经开始观察起河道,突然,他眼前一亮,拉着村长到了一个地方。 “这里非常适合修桥。” “太穷了!修不起。” 村长心道,吴蔚果然有真本事,他指出的地方和当年老县令说的是同一处。 “都知道修了桥就能赚到钱,可这修桥的钱,镇上出不起,县上也出不起,村里所有人的家资加一块也不够。” 老县令肯为民请命,年年请求朝廷拨款。但朝廷的钱要养官养兵,一个小小的安平村,实在微不足道。后来直到老县令致仕,都没修起这座桥。 吴蔚想到了现代的平安村,交通不便也是村民贫困的主要原因。 只是华国讲究“要想富先修路”,政府愿意为民众支出修桥铺路的钱,哪怕再偏远的地区,都尽量会照顾到。 但庆国不同,在这个封建统治的王朝,西北这片地方自古都不被重视。权贵们能少盘剥一些都算是仁慈,没人会管百姓死活。 在河边吹了许久冷风,村长怅然若失,带着吴蔚回了家。见他心情不好,吴蔚陪着酒,两人又天南海北的聊了一通。 吴蔚见多识广,每句话还都能说进村长心坎,酒坛子见底时,他们已经开始称兄道弟。 想到沈歌喊村长柳叔,村长喊自己老弟,不知道他能不能凭辈分去借宿! 吴蔚的小心思不足为外人道,酒足饭饱后,村长领着他前往沈歌家。 没想到,沈歌居然住在此前吴蔚认为的安平村“豪华”青砖房区。 到地方敲门没人回应,村长趴门缝一看,屋里一片漆黑。 “糟了!人没在。” 吴蔚本就准备打持久战,这种闭门羹的情形,他早想过。 “天怪冷的,您赶紧回家去,我坐门口等他就行。” 可村长却不同意,“沈哥儿要是进了山,三五天都不见得出来,万一等不到咋办,今晚你就住我家。” 这个邀请吴蔚肯定要拒绝。 蹭吃蹭喝了一顿,村长老婆完全将他当成了骗子,这要是晚上再去蹭住,指不定引发什么家庭大战呢! 好说歹说终于将村长送走,吴蔚靠坐进门廊下,拢紧了村长友情提供的厚棉袄。 其实来投奔沈歌,是他昨晚发烧,脑子都快烧迷糊时决定的。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想到家人,没想到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沈歌的那双眼睛。 大皇子的记忆里,那双眼里只有冰冷的杀意;前几天在山上时,那双眼睛却淡漠澄净;这让吴蔚确信沈歌现在还不是杀手。 小猎户虽然奇奇怪怪但也可可爱爱,凶是凶了点,心地却很好。 虽然他现在没有可以承诺的实力,但他希望自己能改变沈歌将来成为杀手的命运。 背后的伤口隐隐刺痛,吴蔚又冷又困,可能今晚也等不到沈歌,他将自己缩成一团决定先睡一觉。 没想到,睡着后反倒漏了馅。 “谁让你是我唯一认识的单身狗,我总不能……去打扰别人的家庭生活,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一直藏在门口对面大树上的沈歌,听到吴蔚的梦话。 ……这人骂他是狗。 有气没地撒的小猎户,一个轻功飞进了自家院子,他才不要管门口那傻子。 第二天村长起了个大早,跑来沈歌家门口,没看到吴蔚人影,知道这是等回了人,这才放心的回家吃早饭去了。 而此时沈歌家里,昏睡中的吴蔚一声声喊着沈歌的名字。 沈歌端着一碗药站在床前,耳朵里嗡嗡的。 这人就这么喊了一晚上,他已经开始思考是直接下哑药,还是把药倒了让吴蔚烧成个傻子! 最后,却还是给吴蔚灌了药。 “就当还你在山上多此一举救我的人情。” 晌午时分,吴蔚被饿醒,一睁眼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床帏,他就知道借住的事情八成有戏。 小猎户果然很善良。 实际上吴蔚认为很善良的小猎户,今早真的准备了哑药。 循着熟悉的香味走进厨房,果然是沈歌在烤肉,只是今天,吴蔚没分到鸡。 “肉是发物,你的伤没好,喝粥。” 喝完三大碗粥,又捡回一条命的吴蔚,开始在厨房打转,很快他就发现沈歌的小秘密。 “你不会做饭?” 小猎户高冷拒答,吴蔚换了种问法,“我记得那天在山上,你用小瓷瓶里的调料烤肉,味道和今天一模一样香,架子上这一排瓷瓶,都是你用来烤肉的调料?” 沈歌吃完最后一只鸡翅膀,目不斜视的离开了厨房,坚定地无视某人。 吴蔚取下两个小瓶闻了闻,不禁笑出了声,原来是万能烤肉料。 其实调料瓶根本不是吴蔚的目标,他在厨房转悠,不过是在看灶间留着残渣的药罐,和锅里煮到软烂的清粥。 “想让我知难而退,又狠不下心,那我这种厚脸皮,当然是选择迎难而上啊!” 吃过午饭,村长又上门了,他对吴蔚的事格外上心。 “沈哥儿,我知道你不爱吃菜,但是现在多了吴老弟,这篮子菜你必须收下。” 沈歌被村长拉着念叨了半天,就是不肯收菜,因为他连人都不打算收。 “你这孩子!”村长又拉来吴蔚,“吴老弟,你收下。” “好嘞!谢谢您。” 吴蔚的无耻再度震惊了沈歌。 他虽没开口赶人,可这半天以来,不理不睬明显是不欢迎的态度,这人怎么不像上次在沈记酒楼那样,识趣的默默离开?如今竟还自来熟的收下了村长的东西。 沈歌可能不知道有个词叫冷暴力,对付心高气傲的人确实很管用。但前提吴蔚得是原来那个,受不得一点激将法的大皇子。 而现在的吴蔚,有机会能再活一世,那是相当珍惜自己的小命。 “下午饭我来做,尝尝我的手艺。” 沈歌丝毫不领情,他决定撕破脸。 “我不缺做饭的仆人,你什么时候走?” 辱骂大皇子是仆从,他绝对会很生气,沈歌觉得这次肯定能赶走他。《 》 7、第7章 第七章 “这里是九百文,我的全副身家,我吃的不多,家务全包。” 吴蔚双手递上钱袋,满眼真诚。 “求包养。” 沈歌无语,堂堂庆国大皇子,竟比市井泼皮还难缠。 “求求你了小猎户,只要片瓦遮头,让我住柴房都行。我会尽快赚够路费,等我……,等回了家,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一定竭尽所能报答你。” 面对如此卑微可怜的吴蔚,沈歌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你明天就走。” 他决定晚上去试探一下,看这人是不是戴了人皮面具,这根本就不是大皇子。 再者他已经让牛庚去给方家人传信,若此时将人留下,之前的伪装白费不说,方家都是聪明人,找来时定然多方查探。 平日里沈歌并未特意掩饰,只是仗着百姓不懂武功,但方家人不会不懂寻常猎户和他的区别。 一个救了大皇子的高手。 多么巧合。 届时派杀手的三皇子和大皇子背后的方家都会盯上自己。 多管闲事,果然会天打雷劈。 而得到沈歌明日再走的回答,吴蔚只觉得自己离成功又进了一步。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小猎户一定没学过这句话。 傍晚,吴蔚使出浑身解数,才整出个四菜一汤的晚饭。 古代的调味料实在单调,他的厨艺只能发挥出四成。 饭做好了,吴蔚家里却没找到沈歌。 “小猎户整天神出鬼没的,进厨房前我明明见过他。” 主人没在,他也不好自己先吃,将菜热在锅里。“回锅味道再减三分,希望还能打动小猎户的胃。” 吴蔚趁机将沈歌家里里外外摸了一遍。 坐北朝南的大院子,三间青砖盖得主屋,沈歌只住了东屋。中间客厅里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估计也就村长会坐一下,客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装饰,恐怕沈歌平日根本不待客。至于西屋则彻底空着,连桌椅都没,起到一个整体造型的作用。 院子很大,围墙也高,左边两间厢房,分别是厨房和柴房。厨房里挂着三十多条风干肉,门前有一口井。 大门右手边搭了牲口棚,目前闲置。再过去点是一间小茅房。 这么有生活气息的规划,吴蔚怀疑这院子是村长帮着建的,沈歌不是会考虑这些的人,从他只利用了东屋就可以看出来。 走到了大门口,吴蔚张望了半天,太阳只剩下一圈光晕,再过半小时估计天就彻底黑了。 “干嘛去了?不会突然就进山了吧。” 吴蔚嘀咕着,正要关门进屋,结果背后突然传出声响。 “嗷~嗷~嗷~” 好像是动物在叫!院子里进东西了? 这下真给吴蔚吓出了一身白毛汗。紧接着,声音又没了,他轻手轻脚的转过身,对上了沈歌看傻子的眼神。 吴蔚的注意力却在沈歌提的笼子上,笼子剧烈晃动着,里面有活物,好像试图冲撞出来。 原来昨天沈歌抓到了一直虎崽,回来看到吴蔚守在家门口,他只好把虎崽藏到了山脚一处隐蔽之地。但不能藏太久,母虎会循着味道找来。 下午吴蔚做饭的时候,他听到了山里虎啸的声音。 虽然还很远,但虎崽不能再留,需要尽快出手。 没理会吴蔚的求知欲,沈歌将笼子放到了柴房,又从厨房切个一块肉干扔进笼子里,将柴房上了锁。 吴蔚像条尾巴似的跟着,他大概猜到了里面是啥。 见沈歌要回东屋,他忙将人拦住。 “家里有药吗?没有的话我去买,你先吃饭。” 他早就发现沈歌左臂受了伤,伤口应该不深,但是流了血。 沈歌本想自己处理,但吴蔚坚持要帮他,本来有点恼,觉得这人太歪缠,但一个念头划过,他决定听吴蔚的。 两人到了东屋,沈歌找出药。 伤药是猎户常备,沈歌武功很高,但有时也会碰到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活捉虎崽,比打死难得多。 沈歌是被抓伤的,小虎崽爪子小力道不大,没伤到筋骨,就是小臂内侧的三道血痕,在白皙的手臂上看着尤其碍眼。 吴蔚观察了一下,衣服碎屑进到了伤口里,有点黏连。 “得先清洗一下伤口,等我一下,我去烧点热水。” 吴蔚验伤太过专注,没注意沈歌全程都在观察他。 等他出去后,沈歌看着自己手臂上,其中两道血痕中间的那颗红色的小痣,难得的有些呆滞。 这人看到自己是双儿,不说点什么吗? 吴蔚端来热水,等凉了一点后,小心的帮沈歌清洗着伤口。随着血迹被洗掉,那颗痣越发红艳,让人忽略不了。 突然,吴蔚伸手按了一下,“你这胎记真的很别致,我都没见过这样的。”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打得吴蔚足足懵了三十秒。 “你给我滚出去!” 看着差点拍他鼻子上的房门,吴蔚又气又好笑。莫名其妙被打巴掌的是他,怎么沈歌反倒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生着闷气走进厨房,看着一锅饭菜,吴蔚心道,“小没良心的,枉我精心准备的一桌好菜。就算是寄人篱下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呐!都说打人不打脸……” 端出饭菜,吴蔚恶狠狠地吃了一大口芹菜炒肉,味道真不错。 “随便打人的人不许吃好菜!” 再来口野鸡炖蘑菇的汤,鲜的很。 “难道是我把人擦疼了?” 奢侈的白米饭再来一碗。 “不应该啊!我手劲很轻的,而且洗伤口的时候都没喊疼。” 两碟子菜彻底光盘。 “不会那不是胎记,而是受伤或者中毒了?” 在武侠小说里,主角中了某种奇毒后,会用内力将毒逼到一个地方,用来缓解毒素蔓延。 吴蔚觉得自己可能真相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愧疚。 就剩两碟菜,不过都是沈歌爱吃的肉。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沈歌已经冷静,刚才他确实是在试探吴蔚。 前世就听说大皇子偏爱双儿,扬言王妃非双儿不娶,惹得皇帝不喜。这登徒子,一看到孕痣就忍不住上手摸,不是大皇子还能是谁。 如今这人不赶紧离开,还敢来敲门,如果是觉得知道了自己双儿的身份就能拿捏他,沈歌绝对立马将人杀了扔进山里。 又敲了一下门。 吴蔚开始道歉,“对不起刚才是我冒失,你伤口上药包扎了吗?要不先吃饭,我做了白菜炖猪肉和麻辣兔肉,都是很好吃的肉。还有你的毒,有解药吗?要是这里找不到,等我回去了帮你找,哪怕解药在皇宫里,我也能帮你讨来。” …… 什么毒?什么解药?什么皇宫讨药? 就是一巴掌而已,他也没用内力,不至于将人打得说胡话吧。 活了两辈子,沈歌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不够,这人别是什么山精妖怪变化成的大皇子吧。 沈歌不知道,他的猜想虽然离谱,但已经无限接近了真相。 打开房门,两人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一个觉得对方身中奇毒。 一个猜测对方是精怪化身。 吴蔚率先打破尴尬,“食材不够,勉强做了两道菜,你将就着吃,明天我再做别给你。” 沈歌接过托盘。 吴蔚看他已经处理好了手臂的伤,放心很多,“那你的毒……” “砰!”又是一顿闭门羹。 吴蔚明白了沈歌不想多说,这其中可能牵扯到什么武林恩怨,才让这样的高手,隐居在偏远山村当猎户。 自己要识趣,以后不提就是,但是解药的事他会上心的。 总之,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除了扇开了两人离谱的脑洞,其他并没有多大影响。 日子还是照常过。 就比如今天,是沈歌下了最后通牒,要吴蔚离开的日子。 从做早饭开始,吴蔚就开始自卖自夸,细数有他在家沈歌将过得多么舒心和惬意。 可惜沈歌郎心似铁,他认为只要吴蔚存在,他就不会舒心。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村长来了。 知道村长已经完全被吴蔚收买,沈歌不想被唠叨,进柴房拿出装虎崽的笼子,准备送去给赵掌柜。 “我回来后,不想见到你。” 撂下句狠话,沈歌离开了。 村长有些摸不着头脑,“吵架了?” 吴蔚点头,“是我不好,惹他生气。” 总觉得这情景有点怪,很像他上门调解的村里小夫妻闹矛盾的场景。不过想到沈歌和吴蔚都是男人,村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沈哥儿有事忙,跟你说也是一样的。” “您有话直说,有需要我一定帮忙。” 村长满意的捋了捋胡子,这吴蔚虽然不是安平村的人,但见多识广,又和沈歌是好友,听他意思也是准备在这里长住一些时日。 自己这些时日就多帮衬着吴蔚,然后利用他的学识返过来帮安平村,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再有十几日就要入冬了,今年天气反常,恐怕初雪会来得很早。小丘山物产丰富,我就想组织咱村里人上山找点山货。吴老弟你经商多年,看有什么办法能帮大家把东西卖出去。” 似乎怕吴蔚不同意,村长还卖了个惨。 “要是大雪来之前储存不到足够的物资,今年很可能又要死人。” 吴蔚早在他开口的时候,就猜到了村长的意图,看着小老头一番唱念做打,他挺动容。 村长是个称职的好村长。 而且哪怕今天村长不来找他,他也是要进山的。 大山里遍地是宝,他想快速赚到路费,总不能坐吃山空一直靠沈歌养活。 当初扶贫的时候,吴蔚加入过“大学生村官山货店”,帮附近村子的老乡在网上售卖山货。过程中他认识了很多山货,也学到了很多制作方法。 村长的提议正中下怀。 “我答应您,只是这上山的人选咱得挑一挑,一来我甄别山货的经验不足,二来山上很危险。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还怎么待在咱安平村。” 村长是说干就干的性子,当即带着吴蔚就要去村里挑人。《 》 8、第8章 第8章 这是吴蔚第一次在安平村露面。 别看才两三天的时间,村里人差不多都知道了吴蔚。主要是村长媳妇嗓门大爱嚷嚷,到处说吴蔚是骗子,他又是沈歌这个神秘猎户的朋友,其实大家早就对他好奇的不行。 村长召集议事,直说有件好事要通知。 “这位京城来的吴老弟,想带人进山寻些山货。” 村民虽然都很感兴趣,但吴蔚毕竟是外人,他们不想稀里糊涂的就跟人进山。 吴蔚明白大家的顾虑,便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我叫吴蔚,是京城来的客商,十天前去凉州做生意的路上,遇到了山匪劫财,情急之下我逃进了小丘山,被沈猎户搭救。几天前,我去镇上用祖传玉佩换了点钱,准备来咱们安平村收些山货,做点小买卖,赚取回京城的路费。” “此番落难,承蒙村长和沈猎户照顾,我是不是得报答他们?所以一打算做生意,肯定优先咱们安平村。大家帮我采制山货,我再想办法卖成钱,这几个月咱们一起赚笔钱过个好年,这不是件好事?” 又是京城富商,又是山匪劫道,还有救命之恩,准备东山再起。 话本子都没这么精彩。 吴蔚这一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让村民们彻底炸开了锅。 “是好事!是好事!” “吴老板能想到安平村,是我们的荣幸!” “吴老板这叫报恩。” 在村民心里,肯掏钱买他们东西的都是老板。 看着大家激动狂热的神情,吴蔚默默在心里鄙夷了一下自己,怎么搞得跟传销现场似的,不过有效果就行。 等大伙讨论结束,吴蔚说出了他的要求。 “首先,这次进山寻到的山货,我会全部收购。其次,进山是为了找我需要的山货,并不是打猎,如果有人故意去骚扰野物,出了事谁都来不及救你。” “吴老板,我家现在就有很多山货,你掏多少钱?” 吴蔚还真有点好奇,小丘山里都有什么。 “那就先去你家看看货。” 于是一行人,簇拥着吴蔚到了王五家。 王五是家里的女主人,她男人王顺仔不顶事,家里大大小小都是王五操持。 刚才一堆人不敢跟吴蔚搭话,只有她找到话口就问山货和价格。 进到王五家仓房,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筐山货,有的盖了起来。 其中有两三筐是板栗,还有一筐山药。 拿起一根足有一米长的山药,吴蔚掰了一小截,准备判断一下品种,没想到被王五劈手夺了过去。 “这玩意儿有毒,用手拿完可刺挠。” 生山药汁确实有微毒。 “谢谢嫂子好意,这东西咱山里多不多?” 被一个英俊男人感谢,强悍如王五也不免脸红,只是常年劳作的肤色有点透不出红。 “山里多的很,就是不好挖,去药铺也卖不上价。” 原来是还没开发出山药的食用价值。 吴蔚又查看了几个筐,有野葛根;毛薯;山核桃;再加上野板栗和山药,小丘山的确遍地是宝。 “这些东西我全都要,至于价格,大家平日带到镇上多少钱,我就出多少钱。” 客商来村里收东西,一般都会压价。毕竟村民将山货运去县城太麻烦,进城要交入城费,摆摊还有摊位费。 如今吴蔚不压价,直接按市价收,成本减少村民赚的就多,哪怕过年能多割两斤肉也值得。 “这样,明天你们将家里的山货带来,咱们现卖现给钱。” 挤在王五家的村民,听到吴蔚这话,激动的当场叫嚷起来,纷纷盘算自家都有什么山货,明天送来能赚多少钱。 “吴老板,那我们把东西给你送哪儿啊!” “肯定是沈猎户家呀,吴老板住在那。” 但是能住多久,吴蔚心里实在没底,他连今天怎么留下来都没想好,沈歌似乎真的不愿意收留他。 “这样,咱们村谁家有大院子,我租几个月,月租八十文。” 村民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心问,“沈猎户家不行吗?” 他们目前对吴蔚的信任,有很大一部分是建立的沈歌朋友这个身份上,说到底在村民心里吴蔚还是个外人。 “我准备建个工坊,沈歌喜静,到时候雇工来往做事吵吵闹闹的,我怕打扰到他。” 如此替沈歌考虑,看来确实是朋友。 “咱们沈哥儿是不爱凑热闹,还是吴老板想的周到,那您说的工坊还有雇工……” 这是个聪明的。 吴蔚看了一眼说话的大婶,将她的长相记了下来。 “我按市价收购大家的山货,再费劲卖出去也赚不了几个钱。所以准备建个工坊,加工一些京城特有的小吃来卖。” 京城,在百姓心中那就是个地上铺金砖的神往之地。听到吴蔚会做京城的小吃,村民们再度沸腾。 “吴老板也太厉害了,居然会做京城的小吃!” “不知道得多少钱,我也想尝尝京城的小吃是什么味道!” 看到大家向往的神情,吴蔚轻笑,他做的小吃,可是连京城都没有的现代产品。 “等做出来了大家都有机会尝,所以谁家有合适的院子出租吗?最好有口井,房子不一定要多,但要足够大。” 一个月八十文谁都想赚,可符合吴蔚要求的房子还真不好找。 古代讲究父母在不分家,基本都是一大家子十来口人住一起,自家都不够住,又哪里来空又大的院子出租。 没想到租房居然是个坎,吴蔚是真的不想再麻烦沈歌或村长。 突然,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一个阿婆颤巍巍的挤出人群。 “我家!……我家院子大。” 村民们认识她。 “是牛三婶!” “她那院子确实大,不过之前荒了很多年,现在破得住人都够呛。” 村民质朴,将实话告诉了吴蔚。 牛三婶也有些羞愧,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院子很大,里面有井,随便老板怎么用,我不收钱。” 不收钱? 吴蔚直觉这里面可能有别的事,但看阿婆被村民们围着实在窘迫,他以要看房为由,让大家先行离开。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吴蔚和村长跟着牛三婶去看房。 路上村长主动提起了她的事。 三婶早些年嫁到了外村,夫家富裕聘礼丰厚,她老爹便拿聘礼的钱盖了座大院子。可惜不久之后,牛老爹和他儿子陆续出了意外,牛家大院就此空置。又过了二十几年,三婶的丈夫带儿子外出做生意,没想到被山匪给害了。 娘家人死绝,又经历丧夫丧子,夫家直接将她赶出了家门。三婶无处可去,这才又回到了安平村。 “这牛家大院二十多年没人住,早就破败不堪,三婶回来后,大家看她实在可怜,帮忙修补了屋顶重新安了门窗。” 村长说话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牛三婶佝偻着腰,异常沉默。 三婶家确实很大,吴蔚粗粗估算,这院子差不多能占一亩地。看得出牛老爹当初一定是希望能子孙满堂,壮大自家,只可惜造化弄人。 院子很合适。 在村里开工坊并不需要提供食宿,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吴蔚更需要一个宽敞的大院做晾晒场。 “阿婆,您家院子很好,我想租。” “我不要钱。” 再次听到她这么说,吴蔚心里有了个猜想。 “那阿婆想要什么?” “这房子我可以送给你,你能留下来吗?” 村长大为震惊,“三婶,吴老弟是从京城来的人,怎么会图你这破房子。” 可牛三婶还是坚定的盯着吴蔚,要他一个答案。 凭白被送一套房这事,吴蔚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遇到第二次。 当年他大学时被评为校草,一小姑娘看上他之后疯狂追求,别人送奶茶爱心餐,这姑娘送房本车钥匙,那段时间吴蔚在整个京市大学都出了名。 后来拉越青山出来挡枪,言明自己喜欢男人,两人出双入对了一年多,那姑娘才彻底放弃。 眼下情形虽不同,但吴蔚知道自己大概没法答应牛三婶的心愿。 “阿婆,我父母兄弟皆在京城,迟早是要回去的。” 牛三婶神情瞬间黯淡,转过身不再理人。 “不租了,你们走吧。” 吴蔚轻叹一声,他猜的果然没错。 要说牛三婶现在最缺什么,其实并不是钱。亲人全部离世,只剩她孑然一身,在古代这叫绝户。 三婶想有个亲人,为此她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吴蔚还想再安慰两句,村长直接将他拉了出去。“我带你去别家看看,这房子就算了。” “村长,房子就先不看了,牛三婶的事,除了认亲,还有别的办法吗?” 村长也是一声长叹,这事其实还有更深的原因。 “其实严格来说,三婶不算我们村的人。她从安平村出嫁,户籍跟着到了夫家,可夫家将她驱离后,为了少交人头税将三婶从家谱上除了名。三婶如今回村,牛家也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她的户籍无处挂靠,死了牌位都进不去村祠。” “不能去官府单独立户吗?” 村长摇头,“吴老板你这话说的,女人怎么能立户!” 吴蔚很想反驳一句,为何不能! 可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村长,哪怕说服了村长,还有千千万万的人依然这么认为。 如果只是立户的问题,吴蔚想找牛三婶再谈谈,但这事带着村长肯定办不了。 “村长,陪我忙了一天,您先回去休息吧,明早我再来找您商量收山货的事。” “吴老板,我想问问,为什么没提进山的人选?” 他今天几次想提醒吴蔚见村民的初衷,结果被王五和牛三婶相继打岔,要是听不到答复,恐怕今晚觉都睡不好。 听见村长也跟村民一起叫自己吴老板,吴蔚莫名的别扭,“您还是叫我吴老弟吧,叫老板多生分。” 村长却不赞同,“叫老弟是情分,但你现在要做生意,别让村里人觉得有我这一声老弟,就能占你便宜。” 虽然在关于女人立户的问题上有局限,但村长在别的方面也算是个智慧老人。 “行,您的关照吴蔚没齿难忘,您的心愿,我也一定帮你达成。” 比如修起那一座连接虎丘县的桥。 吴蔚是否真的清楚自己的心愿,村长没问,他如今全力相助,不过是希望安平村的人能活得好些,活得久些。 话说回来,至于进山的人选,看到王五家山货的时候,吴蔚就改了主意。 “人选等我明天收完山货再定。” 毕竟人性只有和金钱打交道的时候,才最真实。《 》 9、第9章 第9章 送走村长,吴蔚回头准备去牛三婶家,没想到转过身就和沈歌打了个照面。 他已经开始习惯小猎户的神出鬼没。 “去镇上还顺利吗?” “嗯,给了一百两。” 真有本事的人果然会赚钱!吴蔚表示很羡慕。 话题截止,他抬手指向牛三婶家,“我想租三婶家的院子,装备做点小买卖挣钱。” “你要怎么说服三婶?” 吴蔚并不意外沈歌知道这事,毕竟是一个村里的人。但他不知道,牛三婶找的第一个人其实是沈歌。 安平村里只有沈歌是单丁单户,三婶被赶回来后知道了这事,没少来央求,想将自己的户籍落在沈家。 沈歌问起,吴蔚如实说了自己的打算。 “我想帮三婶立女户。” “没有这个先例,县衙不给办。” “规矩不合适就改,总不能让死规矩挡了活人的道。” 旁人若说这话,沈歌只会觉得天真可笑,但眼前这人是庆国大皇子,未来凉州的王。他说能改,就一定能改。 “我去跟三婶说。” 看着眼前关上的大门,吴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猎户怎么突然对他的事如此上心,明明早晨走的时候,还坚决不肯收留自己。 难道是镇上发生了什么事? 吴蔚猜的没错,沈歌的确在镇上知道了一些事,才改了主意。 今天他送虎崽到赵记酒楼,掌柜大喜,透露说越王已经到了凉州,这礼物来得非常及时。 可是,越王明明在自己家。 察觉事态不对,沈歌忙追问细节。 难得见他对什么事感兴趣,赵掌柜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原来五天前越王就已经到了凉州府,离得近的几个郡守立马去拜会,最后传出消息:越王不通政事好享乐。 下面的人瞬间明悟,接下来短短两天时间,各种奇珍异宝从州府县镇送往越王府。毕竟只要越王不插手政务,他们就是自己辖区的土皇帝,可不都卯着劲诱哄新主。 这虎崽就是及时雨,本来说好的八十两,赵掌柜直接加到了一百两。他把东家交代的事办得这么漂亮,后续就能调回凉州城享福喽! 而沈歌则瞬间明白了三皇子是在李代桃僵,就目前来看,他成功了。 此时吴蔚若前往凉州,万一不小心暴露,三皇子会立马派人杀了他,让李代桃僵彻底成定局。 作为大皇子外家的方家人,一边是与他们认知完全不同的假越王,一边是牛庚带去的皇子玉佩和吴蔚身陷丘山镇的消息,方家绝对会立刻派人赶来查探真伪。 如今唯一能保全吴蔚的办法,就是让他暂时留在安平村,等方家人来接。 沈歌和牛三婶谈的很快。 将沈歌送出门,牛三婶整个人春风含笑,唯独看到吴蔚时带了点嫌弃。 上下打量一通,审视完吴蔚的牛三婶不得不承认,沈歌这个朋友的确还算看得过去,但该交代的话她还是要说。 “吴老板,我家小歌心善,对朋友又真诚,你以后要是赚了大钱,可不要忘了小歌待你的恩情。这院子随便你用,八十文租金记得给小歌。” “给三婶。” 吴蔚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打蛇随棍上,附和着沈歌的话。 “租金当然要给三婶,三婶留着当体己,这也是沈歌的一片心意。” 牛三婶闻言乐开了花,脸上的笑容根本停不下来,过往的愁苦好像突然就烟消云散了,她又有了希望。 “那我留着,以后攒钱给小歌娶媳妇。” 牛三婶越扯越远,好像马上就能抱上孙子,沈歌尴尬的不行,吴蔚又开始打圆场。 “三婶,沈歌刚从镇上回来还没吃饭呢,家里留了热乎饭,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来看您。” “我这确实也没什么好菜留你,以后干娘多种菜,顿顿给我家小歌做好吃的,现在赶紧回去吧!” 莫名其妙被攀比了,吴蔚被这老太太整的挺无奈。 告别三婶,两个人非常默契的速速开溜。 一路上,吴蔚都在斟酌说辞。 他想问沈歌态度转变的原因,想问认干亲会不会很为难,想问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好,他想知道一切。 但同时吴蔚又很清楚,他得不到答案。 至少现在的沈歌,不会回答。 他们各自都有秘密。 “今天你走后,我跟着村长出了门,其实没来得及做饭,但是给我半个小时,立马做好。” “嗯。” 回到家,吴蔚直奔厨房,他对沈歌的感激无以言表,只想整一桌满汉全席出来。 奈何食材有限,调味料单一,最后也只做了两个快速下饭菜。 “金玉满堂,翡翠白玉羹。客官请慢用!” 看着摆在眼前的两道菜,沈歌心下一乐。 赵记酒楼的小二都没越王殿下专业,这寻常的番茄炒蛋和肉末蛋白羹,竟是被他说成了宫廷御宴。 “做得好,有赏!” 一个布袋重重的落进了吴蔚怀里,里面是卖虎崽的一百两。 拖着凳子坐到对面,吴蔚盯着沈歌,看他吃饭。 他盯得自如,沈歌却越发不自在,没忍住瞪了这人一眼。 被瞪得某人表示:“还是这样对味!” 看着凶凶的,实际超可爱。 “你出去,别打扰我吃饭。” 小猎户筷子抡得飞快,看来很合胃口,吴蔚到底没忍住问了出来。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话着实问住了沈歌。 明明前世的纠葛已了,这一世不过是偶然相遇,他们本该井水不犯河水,可现在却住在同一屋檐下。 如果是前世那人,在知道越王已经回到凉州,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人杀了,以绝后患。 可如今沈歌满脑子想的,却是该如何保下眼前这人。 是因为那天在山上,这人举着火把夜闯密林,只为了找一个也许不存在的人?还是倒霉被抓劳役,却拼得一身伤也要带所有人逃离?或者做饭很好吃,没肉都好吃?还有今天,他要帮牛三婶立女户。 沈歌也想问自己为什么。 添了两碗饭后,他想到了。 “想看你折腾。” 一个和这世道格格不入的人,他想看这人最后能折腾出个什么样的乾坤。 答案之离谱,属实让吴蔚哭笑不得,他试图替自己辩解。 “其实我是个很沉稳的人,一点也不爱折腾,你信我!” “嗯。” ……真敷衍。 “不过既然你想看,那我……努力折腾?” “好。” 饭碗遮住了沈歌微微勾起的唇角,吴蔚却看到了他眼中来不及掩饰的笑意,也随之笑了起来。 “那你吃你的,留个耳朵听我分配一下咱们工坊的股权。 启动资金我只拿得出九百文,但是加上本人的聪明才智,可以占股十分之一;你出了一百两本金,占股十分之九,这很合理吧?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是沈记的大老板,我是二老板,员工待聘。” 吴蔚一番话说得沈歌云里雾里,不过他虽然不理解股权是何物,但听懂了沈记两个字。 “我不想做生意。” 任何需要和人打交道的事,沈歌统统拒绝。 吴蔚解释道:“不用你做,我来做,你属于天使投资人。今后我要是赚到了一百两银子,你得九十两,我十两;赚到一千两,你就有九百两,我一百两。” 这次沈歌听懂了,吴蔚是个冤大头。 “这一百两本来就是准备给你的。” “让我滚蛋的路费?” 沈歌夹了一筷子鸡蛋,埋头吃得很香。 吴蔚被他萌到不行。 “宁愿给一百两银子,都不肯收留我,沈小猎户你好狠的心呐!” 这人怎么还蹬鼻子上脸,沈歌可不惯着他,两口刨完饭,扔下筷子就回了屋。 留吴蔚在厨房笑得直不起腰。 这一夜直到睡觉,他都没再见到沈歌。 如今独霸沈家西屋,虽然屋里什么都没有,但吴蔚觉得很开心。 第二天早早起来做好饭,敲门跟沈歌说自己要先去找村长,今天收购山货会忙一整天,让沈歌饿了就烤肉,晚上回来再做好吃的给他。 知道沈歌不喜人多,两人一起去的事吴蔚提都没提。 屋里的人没吭声。 吴蔚全当他听见了,毕竟这位可是武林高手。 听到大门阖上的声音,沈歌打开房门出来,对面的西屋一眼看尽,只有一张光秃秃的火炕。 靠着村长给的厚棉袄和一身正气,吴蔚就这么睡了三个晚上。 吃完早饭,沈歌去了镇上。 而另一边牛家大院,三婶站门口翘首以盼,看到只有吴蔚和村长过来,她很失望。 吴蔚忙宽慰道:“您也知道沈歌的性子,今天这里人太多,他嫌烦。不过他人虽没来,却特意叮嘱我带两个肉包子给您。” 将揣在怀里还热乎的包子递过去,牛三婶接了的同时眼泪直直落下。 “你们有心,有心了。” 这下给吴蔚整不会了,人情世故他手到擒来,但哄流泪的女人这事,他当即力断将村长推了过去。 村长的二儿子柳根已经去通知村民了,大儿子柳林则扛着秤跟在后面,今天村长家的男人齐上阵,帮吴蔚收山货。 不一会儿村长就安抚好了牛三婶,也知道了沈歌认亲的始末。 过来拍拍吴蔚的肩,他说了和昨日牛三婶一样的话。 “沈哥儿仗义,吴老弟你可不能辜负他。” 说完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村长又补充道:“赚了钱别忘了沈哥儿。” 吴蔚笑着应了。 等工坊挂牌那天,大家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老板。《 》 10、第10章 第10章 趁着村民还没来,吴蔚和柳家人齐上阵,迅速将两间大屋简单的打扫了出来。 他选了东面比较完好的一间做仓库,中间堂屋就当加工区,三婶本来还想搬出她正在住的西屋,被吴蔚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您这房子一间都有一百多平米,够用的很。而且您住在西屋离仓库近,晚上还能帮我看着点货。” 取出一百文递给牛三婶。 “这是第一个月的租金,还有雇您帮我看仓库的工钱,二十文有点少,三婶别嫌弃。” “哪能嫌弃,这不顺便的事。” 若是搁往常,这看仓库的钱牛三婶肯定不收,但现在她一心想给沈歌攒钱娶媳妇,然后抱孙子,于是厚着脸皮没有拒绝。 吴蔚的大方无疑也给了村长一颗定心丸。 毕竟从镇上回来那天,吴蔚看起来实在落魄,虽然他说自己换到了钱,但身上有伤衣着破旧,初次见面的锦袍也不见了。 如今看来,这是终于懂了财不露白,一切都是在掩饰。 只能说村长脑补的很合理,虽然和事实相差甚远。 很快,村民们担着自家山货来到了牛家大院。 村长指挥着大伙排队,负责现场秩序;柳根聪明机灵,负责称重;而柳林做事认真细致,负责将收完的山货搬到仓库分类码放;至于吴蔚这个老板,他只负责记账和掏钱。 收货过程中,村长自发地帮着掌眼。 “哎呀哎呀!吴老板你又给多了,这野栗子放太久,壳里空了一半。要是还能用,你就折一半价,用不了咱就不收。” “能用。” 照着村长的说法,吴蔚乖乖折了一半价。 卖货的村民也不闹,拿着钱麻溜走人,心想这存了一年的板栗还能卖出去,姓吴的大老板真是个冤大头。 村长也就是不会写字,不然他早赶走吴蔚自己记账了。 “吴老弟你手也松了,这花出去多少冤枉钱呐!” 吴蔚听罢也只是微笑,看得村长没了脾气,到底是自己村里人占了便宜,他也只能多帮点是点。 这一天,几个人忙了五个时辰才堪堪结束第一波的收购。 至于为什么是第一波,还不是吴蔚说了如果亲戚家也有,他照样收,只不过要等到十天以后。 村民们奔走相告,喜不自胜。 有知道感恩的自发送来了自家产的菜和蛋,牛三婶中午施展厨艺,给众人做了顿好菜。 离开牛家后,吴蔚数给村长三十文钱。 “这是您和两位兄弟今天的工钱。” 不等村长推拒,吴蔚直接说了,“您要不收,明天我就离开安平村。” “这……” 看出自家老爹的为难,柳根上前接过钱,还没等村长发怒,他数了十文又退回给吴蔚。 “钱我们可以收,但是太多了,在镇上的老爷家做工一天也才八文钱。” 觉得儿子拿的还是有点多,但村长不敢再出言拒绝,生怕吴蔚又说要走。 收回十文钱,他的确不太了解当下的物价。 “那就先听柳根兄弟的,后面招工的时候我会详细出个工钱明细。” 村长放下心,这才对嘛。 看他拎着两根山药有点沉手,村长几人便告了别。 临走时吴蔚想起明天进山的事还没跟村长说,但看他们已经走远,懒得再追上去,反正人选他心里已经有了数,明天直接通知就行。 回到家时,沈歌并不在。 说起来今天看到山药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了两个菜,沈歌应该会喜欢。 吴蔚先将猪肉打成肉糜,再和着山药泥捏成肉丸,第一道菜山药蒸丸子就算完成,开始上锅蒸。 然后他将剩下的山药切块,先油炸一遍盛出来,再开始熬糖,等糖熬至暗红粘稠,把山药块倒进去翻炒,直到每一块都裹上糖丝。 一道脆甜的拔丝山药便新鲜出炉。 做好饭,吴蔚又像前日那样,到大门口等沈歌。 这一带住的大都是村里比较宽裕的人家,每户人家的围墙还挺高,看不到也听不到太多八卦。 吴蔚等的百无聊赖,突然看见左前方山坳下有片水塘,想到现在正是甲鱼繁殖的季节。 嗯!有点馋。 回家找了个小竹篓,他要下水摸甲鱼。 秋末冬初,水位下降得厉害,差不多到了大腿根的位置。吴蔚被冻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卷起裤腿坚强的下了水。 一周前他受了鞭伤又大出血,虽然现在伤口结了痂,但有时动作过大还是会痛,捞只甲鱼给自己补补没毛病。 又想到沈歌一七五的身高,吴蔚坏笑,“捞两只,给小猎户也补补,能长高高。” 今天出师很利,很快就摸到了一只大甲鱼。 渐渐地太阳的余晖开始消散,夜色有些影响视线,吴蔚却怎么也摸不到第二只。 “等沈歌回来要是还摸不到就放弃。” 给自己立完flag,他继续摸索,中途还摸到了很多河虾和螺蛳。 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终于,吴蔚摸到了第二只甲鱼,比第一只还大。 “功夫不负有心人,嗨吃两顿没问题!” 一阵冷风吹过,打了哆嗦,他准备上岸回家。 结果刚抬一起脚就发现自己腿麻了,然而他已经来不及反应,失去平衡后“噗通”一声跪进了水里。 沈歌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吴蔚在齐腰深的水里狗刨。 “需要帮忙吗?” 刚从水里扑腾出来的吴蔚,急不可耐的将手递了出去。等到上岸后,他直接变成了泥人。 沈歌犀利点评:“像叫花鸡。” 吴蔚大呼委屈,“叫花鸡还不是为了给你捉甲鱼。” 小猎户轻松看穿了某人的卖惨小伎俩,反问道:“你不喝?” “……我喝。” “走吧,回去换衣服。” 收拾好自己辛苦装满的小竹篓,吴蔚紧忙跟了上去。 “我没换洗衣服,你有多余的能借我一身吗?” “买了。” 嗯? 想到一种可能,吴蔚嘚瑟的凑上前问:“白天去镇上给我买的?” 沈歌才不惯着他,“我给自己买的。” 口是心非。 刚才蹚冷水的寒意尽数褪去,此刻吴蔚的心里热得发烫。 不过等进了家门,他才意识到‘买了’二字的含金量。 沈歌这哪里是只买了衣服,他是直接买了一辆马车,车厢里堆满了东西。粗略看去,米面粮油、铺盖被褥、衣帽鞋袜、一应俱全。 实在没忍住,吴蔚问这些一共花了多少钱。 沈歌直言:“没算。” 感觉自己抱上了不得了的大腿,一下富贵起来,吴蔚恨不得立马铺新床穿新衣,可谁让他现在一身泥巴水。 翻出一套衣服扔给他,沈歌嫌弃道:“赶紧洗了换上。” “那你先去吃饭,在锅里热着呢。” 快速洗了个战斗澡,换上新衣服,吴蔚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穿越以来紧绷的神经总算缓解了一二,而这些,都是沈歌带来的。 站在院子里,他默默定下了一个现阶段的小目标,“努力搞钱,对沈歌好。” 回到厨房,桌上的拔丝山药就剩了一块,山药丸子还有一半。 良心金主沈歌此时正端坐桌前,看到他就一句话,“好吃。” 暗示的很明显,吴蔚相当上道。 “那我明天再做。” 沈歌非常满意,往外走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嗝儿,脚步登时加速,惹得剩下的人哈哈大笑。 饭后,他将马车上的东西全部卸下来,米面油和一堆调料归置进厨房,牲口棚也迎来了首位住户。 抱着新被褥,吴蔚敲响了东屋的门。 “新的给你用,我用旧的就行。” 本来是好意,但沈歌心里始终觉得,哪怕吴蔚再温和,他也是个金尊玉贵的皇子。 可是皇子本人显然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尊贵。 最后沈歌终究没能拗过他,只能答应,不过坚持不让吴蔚亲自给他铺床。 回到西屋,吴蔚边给自己铺床,边在心里嘀咕:帮忙铺个床而已,怎么跟我要占他便宜似的,小猎户有时候奇奇怪怪的。 第二天一早,照旧做好早饭,吴蔚出发去找村长。 今天他们要上山。 虽然昨天收到了很多山货,但是离他的设想还差很多,工坊一开是要做流水线的,原材料一定要备足,到时候产品才能出得快。 而且这次上山,吴蔚除了要了解各类山货的大概产量,还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未被发现的品种,毕竟古代推广难,虎丘县市场又小,食品加工在短期内很难赚到大钱。 吴蔚上门的时候,村长早已准备就绪。 昨天忙得团团转,他都没来得及问人选。想到这人跟散财童子似的,村长决定今天一定要帮忙把好关,村里那些品行不端的统统不能选。 实际上,吴蔚并没有给村长发挥的余地。 他念一个名字,村长点一次头,最后选了整整三十个人,没一个是人品差的。 这可真是稀奇事。 “沈哥儿帮你选的?也不对啊,他平日不跟人打交道,村里人都认不全。” 吴蔚神在在的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村长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又还了回去, “念念,我才认得几个字。” “这是我做的一张评测表。第一是品质,指的是山货的品相。比如王五嫂子处理的山货,洗得干净晒得不干不湿刚刚好,她应该还特意挑过,整筐没有一个烂根干瘪的。所以她的品质是五颗星。” “第二是信誉,我说了只收今年的山货,但还是有人拿去年的冒充。看在都是乡亲们的份上,这次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没有下次,所以这些人的信誉分是零。” “第三项良心是加分项,还记得您昨天中午吃的那顿饭吗?我问过三婶都有谁家送来了蔬菜,这些人都有加分。” 这几项的分数加起来,安分老实又有能力的人,立刻就被筛选了出来。 村长心服口服,一旁的柳根也是被好好上了一课,如今看吴蔚的眼神冒着光。 他向来自诩聪明,但如今看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能当大老板的人果然不简单。 解释完人选,吴蔚便麻烦柳根去通知这三十人,让他们准备好工具,半个时辰后上山。 “你告诉他们,今天所得山货不用炮制,全部按昨天的价格收。” 新鲜山货一不用晒二不用洗,重量多了可不止一点,这三十个人今天有的赚了!《 》 11、第11章 第11章 “王五嫂子出事了。”柳根急匆匆跑回来通知。 “话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平复了一下呼吸,柳根说,“五嫂卖山货不是得小一两银子,昨晚,她男人想偷钱去镇上赌,被发现后两人直接动了手,然后五嫂就受伤了。” 村长一听急了,“那她男人没事吧?” 吴蔚心想:明明是王五嫂子受了伤,怎么村长好像更关心她男人?没想到村长这么重男轻女! “顺仔叔本来只有点轻伤,结果大智被吵醒后一看五嫂受了伤,一激动把他爹从屋里丢了出去,然后顺仔叔就磕破了头,听说流了很多血。” 吴蔚没忍住插问,“王五嫂子伤得重不重?” “五嫂打她男人的时候,从炕上跌下来扭到了脚,李大夫说是轻伤,养几天就能下地,只是今天没法跟咱们上山了。” …… 错怪了村长,吴蔚深感抱歉,原来村长不是重男轻女,而是知之甚深。 发生了这种事,于情于理都该上门探望一二,更何况王五还是他看中的潜力股。 等到了王五家,一看到吴蔚,她就急着要下地。 “吴老板,柳根说今天上山挖到的货你全要,眼下我这情况也上不了山,你看看我家大智能不能替我?” 吴蔚很欣赏王五这种迅速解决问题的能力。 “大智是你儿子?我先看看人。” 这边吴蔚刚松口,王五立刻扯开嗓子喊人,“大智!死孩子跑哪儿去了!大智!” 接着,一个高个青年匆忙跑进来,乖乖蹲到王五床边,也不理会屋里的人,亲呢的蹭着他娘的手。 王五摸摸他的头,看向吴蔚。 “吴老板,这就是大智。你别看他才十五,一身牛劲很能干的,我让他听你的话,你指东他绝不向西。” 看出大智似乎有些不同,但吴蔚还是同意了王五换人的提议。 “五嫂,那我们都走了,谁照顾你?” 王五不在意的摆摆手,“崴个脚而已,用不着人照顾,晚饭邻居梅婶会给我送。” 说完她开始叮嘱大智上山后的事。 村长暗示吴蔚先出去。 “吴老板,你看出来了吧!” “嗯。” 这家丈夫不成才又好赌,儿子还有智力缺陷,全靠王五一个女人撑着,也怪不得她处处能干。 既然他碰上了,没理由不帮一把。 “我会多关注大智,不碍事的。” 叹了口气,村长拍拍吴蔚的肩,无言的感谢他。 等人都集合过来,王五硬是靠一条腿蹦出来,送他们上山。 “大智,等下上了山,一定跟紧吴老板,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记住了吗?” 大智扶着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王五这才放心。 确认完人,吴蔚过来接大智。 “五嫂放心,我会带着大智,寸步不离。” “放心,我放心!”一生要强的王五,还是红了眼。 一行三十人,每个人都背着大背篓扛着锄头,山路不太好走,大多数人都专注的看着路,但也有例外。 柳树今天十五岁,性格跳脱,跟谁都能聊几句,队伍里到处都是他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的声音,终于他问到了吴蔚。 “沈猎户今天怎么没来?” “你们很熟吗?” 话说出口后吴蔚微怔,人家不过问了一句沈歌,自己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那个,我是说……沈歌他今天有事,不然就一起来了,毕竟大家同村的都很熟,一起上山多好玩。” 没心没肺的柳树根本没意识到吴蔚第一句反问里的突兀,听完他的话乐呵呵的靠了过来。 “上山确实好玩,吴老板,你真是我的知音。” 压下心底莫名冒出的那一点别扭,吴蔚微笑着同柳树搭话。 “我来这里之后,第一次进山就遇到了沈歌,没有他我还真走不出来,山里危险,平日里大家也都一起进山吗?” “平时不用一起上山,我们从小就在山里跑,外围这一圈一点都不危险,吴老板你放心,今天咱们去的地方很安全。” 柳树傻小子一个,哪里听得出吴蔚话里的试探,回答的驴唇不对马嘴。 没问到想知道的事不说,还被小瞧了胆量,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 走在大智后面的柳根看不下去,回答道:“往年初雪的时候,沈猎户会带村里的青壮进山围猎,回回满载而归,不过围猎一年只有一次。” “对,平日沈猎户去的都是深山,那里才危险,除了他没人敢去。”柳树终于说了句有用的。 吴蔚也这么觉得,“你说得对,深山危险,希望沈歌以后能不去就尽量别去。” “可沈猎户靠打猎为生,他要是不进山能去哪儿?” 柳树这傻小子终究还是终结了话题。 上山前踌躇满志,上山后心事满腹。 在找山货的途中,吴蔚频频走神,王大智已经第五次把他从撞树的边缘拉了回来。 大智心想,平日里他娘总说他傻,他看这吴老板比他还傻,人怎么能撞得过大树呢! 在接收到周围越来越多探究的眼神后,吴蔚打起精神,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清空,开始认真辨别起山货。 他们找到一片区域,山药毛薯成片生长,想挖的人留下来挖,不喜欢挖这些的,便跟着吴蔚往别的区域走。 路上还遇到了一颗挂满果的板栗树,又有两人留下打板栗。 边走边发现边采摘,走到一片陌生区域的时候,加上吴蔚也就只剩六个人。 柳林柳根是村长特别交代要保护吴蔚,王大智是他娘钦定的吴蔚的小跟屁虫,还有爱凑热闹的柳树,剩下一个叫阿达的是个选择困难症,挑不出今天想弄什么山货,干脆就跟着吴蔚。 关键吴蔚也不知道他要找什么,几个人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在山里寻找。 柳树年纪小,看着不是树就是另一棵树的大山,渐渐没了耐心,想到自己还一个山货都没收集,今天要是空手而归,他爹还不打死他。 于是他问吴蔚,“吴老板,咱们到底在找什么呀?” “找一些平常见不到的山货。” “可是见不到不就是没找到过?” “所以我们才要找找看啊。” 柳树被彻底绕懵。 王大智路过的时候拍拍他的脑袋,“不要问,要听话。” 柳树不忿,这傻大个居然还教育起他来了!不过看着渐渐走远的五人,再看周遭陌生的环境,他紧忙追了上去。 挨打就挨打吧,这一路光顾说话没记住路,他一个人可走不回去。 “跟上来了?” 柳根回头看了一眼,“嗯。” 吴蔚当然不可能丢下柳树,不过是让这小子上点心,认真找山货。 昨天看他带来的山货品质不错,人又开朗机灵,选完后一接触,才发现这小子太跳脱,估计是家中有能人。 一上午过去,穿山越岭的大家都有点累,于是停下来歇脚。 大智扯扯闭目养神的吴蔚,小声说:“吴老板,我想嘘嘘。” 起先吴蔚没听懂,柳根说他陪着去,没想到被大智拒绝了。 谁让王五嫂子三令五申,让他一步不许离开吴蔚,这孩子最听他娘的话。 “那我陪你。” 两人走到一处背坡,吴蔚在外边等,大智去坡后解手。 不一会儿大智就出来了,结果他拉起吴蔚,鬼鬼祟祟的要往背坡走。 “是这里不方便吗?那我们换个地方。” 大智伸手嘘了一下,“有好吃的,给你吃,太少了不够吃。” 大智说话颠三倒四,但吴蔚听懂了,这是想给自己分享好吃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满坡的野生山枣。 深秋时节,这枣成熟已久却无人采摘,枣皮微微起了褶皱,却还算饱满,摘下咬了一口,味甜肉厚。 吴蔚看着王大智,这孩子真有福气! 摘满一兜,两人准备回去汇合,大智却闹起了别扭。 “大智听话,就给他们尝一点,好不好?” 显然他哄小孩并不成功,大智依然很生气。 他算过帐,发现好吃的枣要先给娘,再给村长伯伯,还要给他的小玩伴们,这根本就不够分嘛! 但谁让他必须要听吴老板的话,最终只能乖乖妥协。 “一人两颗,不能再多哦!” “行,都听大智的。” 两人出来太久,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来找他们的柳林。 回到歇脚的地方,吴蔚拿出枣分给众人,“让你们担心了,我们找到些野枣,大家尝尝。” 一口下去柳树眼睛一亮,“好吃,在哪儿找的?还有吗?” 大智警惕的看着他,捂紧口袋摇头,“没有了,一个都没有了。” 柳树那里能信,扑过去就要掏他口袋。 看出两人是在闹着玩,吴蔚便没阻止,想到大智护食的模样,他留下阿达看着他们,自己带着柳根和柳林悄悄去标记路线。 这些野枣是今天最大的收获,跟其他山货不同,这是能帮他赚大钱的东西。 做好标记,吴蔚并不打算今天采摘,他们就六个人,摘到天黑也摘不满两筐。 而且野枣是大智发现的,后面钱该怎么算,他也要跟王五嫂子商议。 “吴老板!” 是留守的阿达在喊他。 吴蔚匆匆赶回去,却只看到阿达一个人在。 “大智和柳树呢?” 阿达脸色苍白,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左前方,说:“刚才他们两个玩闹,结果柳树一脚踩空,拽着大智从坡上滚了下去!” 想到临行前王五嫂子的殷殷托付,顾不上自责,吴蔚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绳子,打好绳结绑到树上。 阿达被吓得腿发软,惊魂未定,吴蔚便让柳根过来,叮嘱他看好绳子。 “我跟你哥下去找人,等下如果绳子晃了三次,就代表他们没事,会带着他两顺着绳子爬上来。但要是绳子晃了六次,你立刻去找人下来救人。” 之后吴蔚和柳林一前一后,顺着绳子开始从陡坡往下滑……《 》 12、第12章 第12章 坡很陡,两人下得非常小心,幸好不算太长,他们很快就到了底部,却没有看到柳树和王大智。 这种事阿达没必要骗人,吴蔚和柳林立刻分开寻找。 这山坳处少有人来,地面上堆积着厚厚一层落叶;没有大型野兽的粪便,也没有凌乱的拖拽痕迹;看来两人是自行离开的,证明他们腿脚起码没受伤。 分析完,吴蔚安心许多。 很快,柳林那边有了发现。 “我刚才好像听到那边有动静,声音特别小,现在又听不到了。” 顺着柳林指的方向,吴蔚轻轻靠过去,屏住呼吸仔细的听。 隐隐约约,真的有声音。 确定后,两人抄起粗木枝,左右包抄过去。 杂草丛生的低矮灌木林非常影响行走,但前面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吴蔚示意柳林停下警戒,他一个人进去查看。 然后他就看到,不远处两个阳光开朗大男孩,正有说有笑的比赛往坑里扔石头。 …… 连生气都没了力气,做了一个深呼吸,将柳林喊了过来。 吴蔚说:“他两没事,玩得挺开心。先回去通知你弟,别让他担心,我去把两个熊孩子拎回来。” 而向来沉稳的柳林,此时也生出了想打人的冲动。 柳林走后,吴蔚提着粗木枝,带着和善的微笑,向扔石头扔得不亦乐乎的两人走去。 “好玩吗?” 沉浸其中的柳树,头也不回的回答:“好玩啊!而且它马上就要死了。” 死?! 吴蔚立马跑上前往坑里看去。 里面有一头大野猪,此时正无力的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石头,但它掉进坑里时间太久,饿得根本跑不起来,被尖锐的石头砸得满身是血,眼看快要断气。 又砸中一下,王大智开心不已,看到吴蔚过来。他暂时停下游戏,跑到一边,从石头堆里扒拉出个东西,拿过来献宝。 “我捉的,给你,给钱。” 野猪幼崽早已死去,却还被捆得结结实实。 默默接过大智的收获,吴蔚答应回去就给他钱,然后让他们停下歇歇。 “你们现在砸死它,咱们也带不回去,柳树,去喊人来帮忙,记得多拿几根绳子。” 柳树飞跑而去,吴蔚坐下休息,王大智在旁边陪他。 “你不开心?为什么?” 这孩子虽然心智不全,对他人的情绪变化却很敏锐。 “没有不开心,就是找你们有点累。” 大智听完撇了撇嘴,吴老板在撒谎。 不过他娘说过,发现大人撒谎的时候不要说出来,要是说出来了,大家都会变得不开心。 今天他们杀死了大野猪,马上就有肉肉吃喽,他才不要变得不开心。 一想到有肉吃,大智也不觉得累了,继续搬石头砸野猪,渐渐地坑里没了声响。 这次吴蔚没再阻止他。 野猪伤人还会毁坏庄稼,村民见到是一定要杀死或者驱离的,猪不通人性,人不同情猪。 这两个半大小子从山坡上滚落后,不知怎么发现了这头被困的野猪,于是想杀死猪带回去吃肉,毕竟他们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肉。 杀猪的方式有些残忍,但也是最安全的。 吴蔚只是……不适应。 刚才那一幕,勾出了他压在心底太多的不适。 孤身来到陌生的异世,经历被抓被囚被鞭打,吃不饱穿不暖无处可去,短短十来天,他已经隐隐体会到什么叫吃人的封建社会,这里发生的每件事都在颠覆吴蔚的认知。 如今他很幸运的停留在了安平村,有村长照顾,和村民友善相处,还有赚钱的事业正要开始。 但是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安平村。 可是离开之后又能去哪儿?去凉州府当越王吗?那里何尝不是另外一个更大的安平村。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沈歌。 如果可以找人诉说,应该也只有沈歌会耐着性子,听自己讲一堆别扭又矫情的话,然后再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大老远的传来柳树兴奋的嚷嚷声,他带了十来个人过来。 原来柳根见绳子许久未动,怕出意外,让阿达去找了附近挖毛薯的村民过来。 柳林回去后,众人等着吴蔚带两小子上来,结果只等来了柳树。知道他们打到了野猪,大伙全都要过来帮忙。 情绪被打断,吴蔚开始安排众人将野猪吊上来,三百多斤的大野猪,众人费了一番功夫才弄上来。 一路抬着猪往回走,喊上沿途的人,虽然今天没能采到更多山货,但没人觉得可惜。 响午刚过,三十人便下了山。 上山的人打到野猪的事,不消一刻钟就传遍了全村。 至于两个‘大功臣’,他们被柳林训了一路,根本不敢让人知道是他们玩闹滚下山坡,然后追着野猪崽找到了大野猪的事。 不过虽然他们不说,但作为负责人的吴蔚,不可能帮着他们去糊弄家长。 王五嫂子知道后一阵心惊,但她也清楚吴蔚一个大老板,在出事后第一时间就下去找人,本就是意外又哪能再怪责他,都是两混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意识到危险。 柳树家同样是这个想法。 但大智是真的不懂,柳树却是贪玩,到底没能躲过他爹一顿竹笋炒肉。 然而等分猪肉的时候,再见到柳树,这小子生龙活虎半点没蔫巴。 拿到自己那份肉,今日心情不佳的吴蔚便没多留,早早回了家。 沈歌今天骑马去的镇上,中午就回来了。 最近天天早出晚归的两人,难得在太阳高悬的时候见到了面。 吴蔚笑着展示从大智那里买到的小猪崽,“难得有空,给你做顿好吃的。” 阳光下他的笑容一如往昔,沈歌却看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从马身上的布兜里,翻出一袋子瓶瓶罐罐递给吴蔚,他说:“赵掌柜今天送的,酒楼新到的调料,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明天赵掌柜就要带虎崽启程去凉州,知道沈歌不会做饭,临行前特意搜罗了这些调料,也算是个有心人。 发现其中还有一罐蜂蜜,吴蔚对新菜更有信心,“包君满意!” 等沈歌收好带回来的东西,准备进厨房帮忙的时候,看到他站在灶台边处理猪崽,手下动作从容老练,嘴里哼着奇怪的曲,心情似乎又好了起来。 沈歌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男人也会喜欢做饭吗?还是皇子? 这话要是问出来,吴蔚肯定要批判这是刻板印象,男人还有喜欢穿小裙子的呢,个人喜好,与人无尤。 但沈歌却什么都没说,进去蹲到灶间开始烧火,只问今天上山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了没。 说起这个吴蔚就来劲,“找到了野生山枣,好大一片。对了,我还偷偷给你留了几个,在兜里,你找找。” 手上都是猪血和内脏,吴蔚干脆把腰扭到沈歌面前,让他自己掏。 沈歌汗颜,自己也没有表现出很想吃枣啊! 但看这人保持着别扭的姿势不肯放弃,最终他还是伸手把枣掏了出来。 带着体温的野枣,很甜,很脆。 “怎么样?甜吧。” 见沈歌点头,吴蔚满意道:“我准备酿酸枣酒,这是一种低度果酒,有润肺和中、补肝安神的效果。最重要的是它三个月就能出窖,刚好赶上过年小赚一笔。” 很好,这位皇子除了会做饭,现在连酒都会酿了。 对此沈歌只有一个要求,“多留几坛,别卖。” “你可是大老板,那必须听你的。” 猪崽只有三四斤重,吴蔚处理的很快,只是还需要用调料腌制一个小时,趁这段时间,他开始在院子里搭简易烧烤炉。 沈歌家后墙处堆了些盖房没用完的青砖,今天正好派上用场,而且他居然在家里找到了铁丝,看来这个时代的冶炼工艺还不错。 吴蔚一边用铁丝勾烤网,一边好奇问沈歌,“你用这玩意儿干嘛?” “作陷阱,一般猎物挣不开。” “不愧是你!这几根铁丝可比猎物贵多了。” 其实以沈歌的身手,他打猎甚至连弓箭都用不着,这些铁丝是为每年初冬村里围猎准备的,不过他也没解释,今年围猎的时候吴蔚自会知晓。 烤网是用来固定乳猪保持形状的,随意弄了个大差不差的形状,吴蔚准备完工。 但这一盘歪七扭八的铁丝网,看的沈歌实在难受,“你说样子,我来做。” “两张一样大的网格片,再弄个把手,完了把猪夹在中间翻烤。” 铁丝在沈歌手里宛如面条,轻轻松松就变成了吴蔚说的模样,再看自己被勒的通红的掌心。 有时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猪都大。 烤制设备搞定后,吴蔚开始给小猪烫皮,等皮硬了之后再刷上一层麦芽糖浆,这糖浆可是烤乳猪的灵魂。 光准备工作就花了两个多小时,架好小猪,吴蔚迫不及待道:“开烤开烤!” 从没见过给烤肉刷糖浆,沈歌也不由期待了起来。 太阳开始偏西,一股奇香从沈歌家飘出。 “肯定又是吴老板做的,这京城来的人就是会吃,好香啊!” “太香了,光是闻着味儿,我口水都要下来了。” 邻居看着自己碗里今天刚分到的野猪肉,这搁平时他早吃的满嘴流油,如今却有些食不知味。 但再香也没人敢上沈歌家讨吃食。 不知道自己做的烤乳猪馋坏了一圈邻居,此时吴蔚正在伺候他的金主,将烤好的部分片下来,先给沈歌吃。 “味道怎么样?” 埋头吃完一盘,将盘子递回去,沈歌的嘴终于得了闲,“皮酥肉嫩,肥而不腻,入口奇香。” 吴蔚笑着又切了一盘给他,“喜欢就多吃点。” 看沈歌吃饭,是他最近养成的小习惯。《 》 13、第13章 第13章 一顿烤乳猪下肚,神仙日子也不换。 昨天的怅惘如昙花一现,一觉醒来,吴蔚再度干劲满满。 “沈歌,今天跟我一起去工坊呗,三婶总问你啥时候过去看院子。要我说院子有什么好看的,她就是想见你。” 其实沈歌也很头疼,突然多出个干娘,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于是吴蔚友情支招,“多带点东西,说你想吃干娘做的饭,今天她绝对顾不上找你说话。等以后慢慢熟悉起了,你就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于是沈歌进厨房拿了一筐的菜肉蛋。 等两人到牛家大院的时候,昨天那三十人已经交完了山货,数量不多,村长自己记得账。 沈歌一来就被牛三婶拉进了屋,吴蔚便去给村民们结钱。 结完钱后,一个汉子小声问道:“吴老板,明天还收吗?” “当然收,天天都收。” 众人欢呼。 这时柳树蹦了出来,“吴老板,山货就那些,挖完之后您还打算干什么呀?” 戳戳柳树的脑门,吴蔚笑骂:“再干什么也不找你,你小子就是个闯祸精!” “我才不是咧!昨天那是意外。” 吴蔚当然不会真的拒绝柳树,这小子人缘好,嘴巴甜,是个做销售的好苗子。 “这几天先麻烦大家,尽快把山货都带下来,我这工坊再过五天开工,到时候会加工一些吃食,谁家女眷要是想做工,两天后可以过来应聘,不包吃住,一天十文钱。” “十文!比镇上的工钱还高呐!” “我堂兄去虎丘县码头扛货,累死累活一天也才十文,做吃食这活计可太轻松了。” “吴老板,平常家里都是我做饭,我能来吗?” 举手的男人气质干净模样清秀,吴蔚没想到除了他,这个时代竟然还有愿意做饭的男人,这种行为必须鼓励。 “行,那你也来。” 吴蔚答应后,柳树再度冒了出来。 “吴老板,我娘不许我再上山,您看看我能做什么?不给工钱也行,我想跟您学本事,以后也去当老板。” 旁边的阿达杵了柳树一胳膊肘,“臭小子,不许没大没小。” 柳树能有这种想法,倒是让吴蔚有点刮目相看。 “真想学?” 柳树忙点头。 “行,那我先给你一个任务,完成的好,我就教你怎么做生意。” “师父您说,柳树必将赴汤蹈火!” 臭小子妥妥的戏文听多了。 “用不着赴汤蹈火,我需要你在院子东西两侧,各搭一丈高的雨棚,你今天先计算好材料和人工费,晚上来找我支钱。” 天降大任,柳树是自信又自卑。 他的犹疑显而易见,但是吴蔚理解他。 毕竟是古代村庄里土生土长的少年,他才十五岁,连字都不认识,人生中几乎没做过任何重要的决定,如今能生出学做生意的野望已是难得。 “如果你今晚没来,就当我没说过。” “好。” 有些事不逼自己一把,又怎么知道做不到呢! 送走村民,关起院门。 吴蔚以要帮忙规划工坊为由,把沈歌从牛三婶手里‘解救’了出来。 从没面对过如此汹涌直白的关爱,沈歌几乎快要失去往日从容,整个人都蔫巴了。 默默观察他的吴蔚,内心乐得不行,原来小猎户是个社恐!看来以后要多帮他避免这方面的社交。 而如今村长对吴蔚,就是一个词:任君差遣。 眼看着短短几日,安平村所有人都开始张罗着赚钱,富足的日子仿佛正在向他们招手。 昨晚他老爹还托了梦,夸他村长当得好。 吴蔚正好也有事需要村长帮忙,五天后开业,时间很紧凑,他还缺很多东西。 带着沈歌村长等人,吴蔚找了个木棍,在院子里比划工坊布局。 “雨棚前面靠近主屋的位置,我需要两个大灶,灶台旁要配上长案板。” 见村长理解之后,他继续提将石磨安置在院子中间的想法,这样粉一磨出来就能立即供应,可以提高效率。 话是这么说,但吴蔚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问村长,“您觉得这么放合适吗?” 村长闻言哈哈大笑。 “石磨要靠驴子转,但你做的又是吃食,放院子中间肯定不行。” “为什么?” 柳根笑着回他,“因为驴会边走边拉粑粑。” …… 在现代,哪怕最贫困的农村也有磨坊,大家都靠机器磨粉,这种传统的驴拉磨,吴蔚还真没仔细研究过,这才闹了个笑话。 最后村长提议直接在后院盖个磨坊,多找点人,三天就能盖好。吴蔚欣然采纳,他把搭灶的事也一并托付给了村长,请他找人一起弄。 安排完牛家大院的改造,吴蔚拉着沈歌暂时离开,他们要去找村里的木匠。 结果木匠家开门的居然是熟人!那个有选择困难症的阿达,是木匠赵三石的儿子。 “吴老板!沈猎户!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我找三石叔打几个模具,还有晒粉丝的架子。” 阿达听不懂,忙去找他爹。 结果赵老爹还在干活,老人家做事专注,活没干完的时候从不理人。 阿达有些歉疚,吴蔚安慰他没事,他们可以等。 等待的时间,两人在院子里转悠,不愧是木匠的家,到处都是木材和一些边角料。 看到满地没来得及清扫的木刨花,吴蔚一时兴起,开始捣鼓这些花。 沈歌就坐在他旁边发呆。 孩子被热情的干娘一通投喂,塞得灵魂快要出窍,如今半个时辰过去,还没缓过来劲。 突然,一朵玫瑰状的木头刨花,出现在沈歌面前。 他眨眨眼,花还在。 吴蔚把花塞到他手里,说:“这朵花,代表我对你最真挚的,感谢。” 木刨花薄透舒卷,简洁朴素,却有绽放进心里的魔力。 拿着花的手逐渐握紧,沈歌很想说自己不需要感谢,但这又并非他此刻所想,至于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歌理不清,吴蔚不知道。 只是本来挺自在的气氛,小花一送,反倒变得奇怪起来。 赵三石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面前,盯着沈歌手里的花端详了半天,开口道:“年轻人手挺巧的嘛!要不要跟我学木活?” 气氛一秒被打破。 吴蔚忙摆手,“三石叔真会说笑,不过是玩乐之作,在您面前就是班门弄斧。” “哈哈哈!知道吴老板你贵人事忙,老头我就是开个玩笑,你想要什么模具?” 虽然被老人家皮了一把,但说回正事,吴蔚立马拿起木条,在地上画了五个模具。 “五种模具,各要二十个。再就是晾晒用的木架,两头打孔,光滑直溜一尺长,要一百根。” 不愧是老木匠,一眼就明白了这东西的用处,“这些都简单,三天就能做好,到时候我让阿达给你送过去,纹样有什么要求吗?” “纹样您看着来,我相信您老人家的审美。” 这话哄得赵三石喜笑颜开。 “虎丘县最大的糕点铺,用的是我早年间做的模具,这次再给吴老板做,只会比那更好。” “您可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我当然不会舍近求远去县城里找。” 听着赵三石爽朗的笑声,阿达缩缩脖子,这可真不像他爹! 哄完老匠人,谈起价钱,赵三石直接摆手,硬说不用钱。 “吴老板,你要的东西精巧,用边角料就能做,真不用花钱。” 又是一番推拒,最终吴蔚败下阵来,一分钱没花订到了模具。 离开木匠家,他感慨道:“三石叔讲话妙语连珠,逻辑缜密,我都招架不住,这两父子真是半点不像。” 说了半天,吴蔚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唱独角戏。扭头一看,沈歌还盯着那木刨花看呢。 “小傻猎户!那就是朵木头花,看不出颜色闻不到香味,你要是喜欢,改天上山的时候,我给你找真花。” “不要真的,这个就好。” 吴蔚还能说什么,当然是沈歌想要什么就是什么。 “你要是喜欢,那等空闲下来,我再做点别的小玩意儿。” “嗯。” 吴蔚倒吸一口气,小猎户乖得人心里发软。 回到牛家大院,两人又正巧赶上午饭。 早晨沈歌带的东西多,牛三婶使出浑身解数做了顿好饭。 村长带儿子们去张罗建磨坊垒灶的事,所以中午饭只有他们三个人一起吃。 吴蔚跟着沈歌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妈觉得你没吃饱”!饭后两人立马找了个借口逃之夭夭。 虽说是借口,但他们也的确打算去虎丘县住两天……《 》 14、第14章 第14章 说走就走,一回到家两人就开始套马车。 吴蔚整不来这活,碍手碍脚被沈歌赶走,干脆找出纸笔记录要去虎丘县购置的东西。 他脑子转着,嘴上也没闲,“咱们下午去县城下馆子吧?” 离开家进了城,不下馆子他们怎么吃饭! 沈歌懒得回答他,吴蔚就自说自话。 “一桶清油;一匹棉布;两个大铁锅;五把铜勺;六把菜刀;十口大缸;还有最重要的‘叩’。” “不知道有没有这东西,这可是做粉丝的关键,没有的话还得自己做,忒麻烦!” “有。” 吴蔚惊喜,忙追问沈歌,“虎丘县就有吗?” “我见过,是不是一个铁皮做的圆筒,底部有很多小圆孔。” “对对对!就是这个,把做好淀粉糊倒进‘叩’里,再用手轻轻叩打,淀粉经过底部圆孔会变成细丝流出,就是粉丝。” 工具基本有了着落,吴蔚心里也有了底。 带好东西,锁好门,他们刚要牵马往外走,王大智一阵狂风似的刮来,拉起吴蔚就要跑。 然后他就被沈歌捏住了手腕,完全挣脱不开。 “先说什么事?” 一米八多的大个子疼得泪眼汪汪,噘着嘴说:“村长伯伯家,在打架,我带老板看热闹。” 沈歌松开手。 至于疼哭了的大小孩,当然是交给吴蔚去哄。 无奈从车厢里找出两个,本来给沈歌准备的糖果子,吴蔚递给大智。 “吃糖果子,热闹我就不看了,谢谢你能想着我,但是眼下我们赶着去县城。” 甜甜的糖果子是哄小孩利器,一口下去,王大智哪里还想得起来哭。 他含混道:“可是虎姑婆在骂你哎,我怕你没听见,才来喊你的。”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生怕我没听到自己被骂。” 这种事吴蔚倒是无所谓,谁也没法招所有人喜欢,别人骂就让她骂去呗! 本打算劝王大智离开,结果他嘴还没张,就看到沈歌重新打开门把马车赶了进去。 “去看看谁在骂你。” 他被骂,怎么小猎户火气比自己还大? 到了村长家,细听了一会儿,原来是柳根要悔婚。 婚嫁在古代可是关乎两个家族的大事,柳根这是不声不响的搞大事啊! “逆子!当初是你说要娶文家姑娘,现在亲事定下三个月了你又说不想娶,这不是让人戳我柳明的脊梁骨吗?” 村长显然气疯了,拾起藤条开始狠狠抽柳根。 一下,两下,听得人揪心。 柳林儿子被吓得哇哇大哭,柳林试图上去阻止村长,结果被他娘拦住,刚想用劲挣开,他娘突然又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哭诉自己命苦。 吴蔚和沈歌站在人群外,看着院子里的闹剧,一时有些进退维谷。 其他村民却不这么觉得,他们看得正起劲呢,就连伤了脚的王五嫂子也在。 她消息向来灵通,此时正在跟周围人议论。 “这事其实不怪柳根,都是他那爱作死的老娘害的。” 有人忙追问王五,“柳根要退婚,咋还扯上周秀莲了?” 周秀莲就是村长媳妇,柳根他娘。 “我听说,柳根原本看上的是文家的双儿文玥,结果周秀莲去提亲的时候,背着他跟文家说求娶的是文秀。” “采亲纳礼向来都由父母操办,村长素来不爱跟妇人打交道,周秀莲去办倒也不奇怪。” “但是这定亲都快三个月了,眼看马上要成亲,怎么柳根现在才闹起来?” 这个问题,默默吃瓜的男人们却知道答案。 “吴老板要找人建房修灶,文家大儿子的手艺出了名的好,柳根想在大舅子面前表现,这不颠颠跑去请人。结果……让文韬给打了一顿。” 大家伙听得正起劲,这人突然停下,有人直接一拳揍了过去,“有屁快放!” 男人只好继续说,“大伙也知道这文韬和文玥是前面那个生的,文秀是文村长后房婆娘生的,这周秀莲把提亲对象一换,文玥不就失了一桩好亲事。而且,这两小年轻应该是两情相悦,如今却落得个劳燕分飞。” “怪不得文韬要打人,他许是以为柳根变了心,辜负了文玥。” 真是好大一个瓜,众人吃的心满意足。 吴蔚也明白了周秀莲为什么骂他。 她的小伎俩被儿子拆穿,于是迁怒要盖磨坊修灶的吴蔚。 这点无妄之灾其实没什么,只是看着挨打的柳根,他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该不该管? 情投意合却被棒打鸳鸯,这个时代难得的自由恋爱,被拆散了实在可惜。 沈歌看出他的想法,轻声说,“想管就管,某些口无遮拦的虎姑婆要是不开心,我就开心。” 吴蔚哪里还有什么犹豫,沈歌开心多重要啊! 拨开人群,走进院里。 看到他,村长满是怒火的大脑顿时清醒很多。 “一些家丑,让吴老弟见笑了,是还有什么事没安排妥吗?” 村长的事业心果然很重。 吴蔚倒还真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他。 “村长,我跟沈歌下午要去县里,估计后天才能回来,今早我应承柳树的事,他要是找过来,还得麻烦你把钱交给他。” 交代完,吴蔚低头从钱袋里掏钱准备给村长,突然侧面冲进来一个人,抬手就往他脸上招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人又是一阵惊呼。 只有吴蔚,手里拿着钱袋,抬起头茫然四顾。 刚才发生了什么? 原来周秀莲以为吴蔚是让村长掏钱给柳树,情急之下冲进来就要挠吴蔚的脸。 沈歌怎么可能允许这人在他眼皮底下受伤,直接一脚踹飞了周秀莲。 半天才缓过了一口气,周秀莲差点以为自己要见阎王。但她不愧是大智口中的虎姑婆,别人怕沈歌她却不怕。只见她从地上爬起来,腰疼得斯哈抽气,却不妨碍指着沈歌鼻子开骂。 “有些人从小就骗吃骗喝,长大了竟还带着外人来村里骗人,还有你们这帮蠢人,被他们两个耍得团团转。” 围观的村民非常无语。 王五嫂子看不过眼,下场跟周秀莲掐了起来。 “吴老板向来银货两讫,你倒是说说他能骗我们什么?一斤山药还是二两板栗?” “他……我说的是沈歌,你个死娘们呛什么呛!” 说自己他全当是看笑话,但是说沈歌,吴蔚顿时没了笑意,冷冷的看着周秀莲。 他先侧身挡在沈歌前面,小声对他说:“待会儿站我后面,小心被唾沫星子溅到。” 第一次见到他冷脸,沈歌稀奇的眼神都挪不开了,乖乖嗯了一声。 吴蔚看向周秀莲,“你说沈歌骗你?拿出证据来,要是空口白牙诬陷人,我不会放过你的。” “沈歌十岁那年来村里,在我家白吃白喝半个月,老头子为了给他落户,不知道往镇上衙门里搭进去多少钱!可他呢!每次跟他买肉,一文钱都没少收过……” 吴蔚打断她,“你没贪到小便宜,不是沈歌的错,买东西讲究银货两讫,沈歌拿钱那是他辛苦打猎应得的。” “是!他铁面无私,对村里谁都不偏颇,但我家老头子搭出去的人情面子,这些付出都不作数是吧!” 村长闭目不语,看不出是什么态度。 吴蔚也没打算给他面子,周秀莲太没道理,不能让沈歌凭白被扣帽子。 “村长当初帮沈歌落户,一是看沈歌年少可怜,二来又何尝不是为了他这身打猎的本事。 大伙想想,自从沈歌来到安平村,你们是不是时常能买到便宜的肉,每年初冬,他还带大家上山围猎,各家各户是不是能分到很多肉。” 事一挑明,想到这些年从沈歌那里得来的便宜,村里人自是认同吴蔚的话。 周秀莲还要再说,一个微胖的婶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上手揪住她头发,连环巴掌就扇到了周秀莲的脸上。 “你个老癞皮!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嚼巴了这么多年,沈猎户平日也忍了你,如今吴老板要来村里招工办工坊,你还要闹事! 还有柳根的婚事,是你瞒天过海换了亲,闹得如今亲家成仇家。柳明当初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搅家精,搅得我们柳家和安平村不得安宁! 我打死你个长舌妇搅家精!” 胖婶子打的周秀莲双颊高高肿起,连连尖叫哭喊着求饶,周围却没一个人敢帮她求情拉架。 这战斗力看的吴蔚目瞪口呆。 小灵通王五嫂子凑过来跟他解释。 “村长的老娘如今跟着大儿子过,这是他大嫂柳梅。” 周秀莲被打得有点惨,再打下去怕是会出事,柳林只好出面劝他婶娘停手。 柳梅婶也知道差不多了,最后揪着周秀莲警告道:“再敢作妖,我就让娘给你下休书!柳明敢不同意,你两就一起滚出柳家!” 吴蔚是知道村长大哥是柳家族长这件事的,这柳梅婶确实有底气教训周秀莲。 一场闹剧被族长夫人强势镇压,小院终于恢复了平静。 吴蔚上前道谢,“谢婶子帮我们说话。” 柳梅婶爽朗的拍拍他,“昨天山上我家那混小子惹了麻烦,如今吴老板不计前嫌还愿意教柳树,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原来柳树是族长的儿子,正好,吴蔚数出预估的钱交给柳梅婶。 “既然您在这,这钱我也不用倒村长的手,婶子你直接拿着,柳树要是心里有了章程,你就让他干,两间雨棚而已。” 看得出柳梅婶不是帮孩子作弊的家长,估计柳树想过他娘这一关,更难! 从村长家出来,两人快跑回家架上马车,撒丫子奔向虎丘县。 再晚城门就要关了……《 》 15、第15章 第15章 虎丘县城在丘水河西岸,安平村在东岸。明明相隔不远,却因为没有一座直通过去的桥,想去县城就要绕更远的路。 路上。 吴蔚临时起意要学赶车,教了他半个时辰后,沈歌放弃了。 “你太笨了。” “我让它向右它偏向左,这马听不懂话。” “你对马弹琴倒怪上马了!” “反正不赖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逗乐子,沈歌赶着车,吴蔚坐在他旁边。 想起今天村长家的事,他不由感慨,“你们这里自由恋爱可真难,现在闹成这样,柳根跟他心上人的婚事还有希望吗?” “你很希望他们在一起?” “彼此喜欢当然要在一起啊!爱是一种很难得的情感,一旦拥有,就要多珍惜。” 沈歌不理解,柳根为了文玥悔婚,被打得一身是伤,这就是爱吗? 如果爱换来只有伤痕,那还不如不要。 殊不知因为自己一句话,小猎户的恋爱观歪到了十万八千里。 沈歌想事情没理会吴蔚,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他趁其不备伸出贼手,做了从初见起就一直惦念的事……捏住了沈歌肉嘟嘟的脸蛋。 果然细滑绵软,手感绝佳。 …… 沈歌怒了,这人是不是有病! “再不放手你这手别想要了!” 吴蔚立刻缩回了手,可是一坐定他又开始闷笑,捻磨着手指似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马车到底还是快,两人一路有笑有闹,不到下午饭的点就进了虎丘县。 同样是两文钱的入城费,虎丘县看起来人又多又繁华。 吴蔚心有戚戚,“这里应该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税吧!” 他可不想再遇到一次“穿鞋捐”。 沈歌观察了一会儿,说:“以前没有,现在还不清楚。” “不过无所谓了,咱两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过来探物价买东西而已。” 更何况吴蔚现在兜里有钱,身边还有沈歌这么个高手,他是半点不慌,甚至想横着走。 然后下一秒,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是个头戴毡皮小帽,约摸十一二岁的男孩,是来推销业务的。 “老板,您的马车需不需要寄存?十文钱一天,晚上包草料。” 吴蔚也意识到带着马车逛街不方便,小孩的提议正中下怀,两人顺利成交。 不过他也没傻到真把马车交给一个陌生人,跟着这个叫小桑的孩子一起到了租寄坊。 路上小桑还说了一个关于租寄坊的小典故。 说是县令来虎丘县上任那天,一下马车就踩中了一坨牛粪,调查后发现是入城采买的百姓带来的牛马。于是新县令在城门附近划了块区域,设了个租寄坊,专门用来租借和寄存牲畜。 有了租寄坊之后,若街上再有牲畜胡乱拉撒,主人就会被罚钱。 “这县令不错。” 小桑露出个骄傲的笑容,“大人当然很好。” 看来这个虎丘县令很得民心,比起丘山镇的县丞,算是个难得的好领导。 租寄坊是官营,小桑牵着马车进去,吴蔚看到他给了守卫八文钱。 “这孩子倒是机灵。” 小小年纪就能赚钱,沈歌赞成他的话。 跟守卫交涉完,小桑走过来递给吴蔚一张木牌,上面写了“壹贰”两个字。 “大爷,您的马车寄存在十二号,取车时直接将牌子交给守卫,马有专人喂草喂水,您尽管放心。” 服务还挺到位,这十文钱花得不亏。 小桑走后,两人轻装上阵,打算先吃完饭,再继续逛县城。 挑了家客流不错的平价饭馆,点了三个菜两碗饭。 这种饭馆不讲究摆盘,菜盛的满满当当,味道也相当不错,而且吴蔚还从中尝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倒是沈歌一语道破了天机,“菜挺好吃的,就是吃完舌尖有些发麻。” “是花椒!” 唤来小二询问花椒的事,小二却一问三不知,吴蔚并不认为他在刻意欺瞒。 “看来是意外混到了菜里。” 小二一脸惊恐,“客官,这……菜里混什么了?” 他们做吃食这一行的,要是被客人挑到菜里混进了杂物,可是要砸招牌的大事。 “没什么,结账吧!” 出了饭馆吴蔚直奔正二街,刚刚他打听过了,这家店的调料都是在那里买的。 沈歌虽不知他因何激动,却也不会阻拦,今天临时决定来虎丘县,本就是为了买东西。 进了调料店,吴蔚如鱼得水,不光很快补齐了家里缺的,还额外收获了几种丘山镇没有的调料,比如八角和茱萸粉,还有一包干银耳,只是没找到他想要的花椒。 “掌柜的,你有没有见过一种麦粒大小,外皮黑红皴皱,内里是一颗纯黑圆籽,人吃了舌尖会发麻的植物?” 掌柜认真想了想说,“这个我没见过,倒是有一种叶子,吃起来又香又麻,不过寻常人受不住那个味。” “可以看看吗?” 掌柜一拿出来,吴蔚一眼就认出这是花椒叶,“这是花椒的叶子,我说的是它的果实。” 掌柜恍然大悟,“客人说的是啊!我见过的檓籽都是青绿外皮,一时竟没联想到。” 青绿是因为花椒没熟。 可惜这家店并没有花椒,最后也只买到一些花椒叶。 重新走在街上,吴蔚不禁畅想,“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花椒,也许以后还真有机会找到辣椒,你肯定会喜欢辣椒的味道。” 对于吃饭,沈歌向来是能吃饱就行,至于好不好吃,在吴蔚没出现之前,他是没有具体概念的。 但是这几天被吴蔚花式投喂后,他开始慢慢喜欢上尝试各种味道的吃食。 “你说的花椒好吃吗?” “花椒是调料,不能直接吃,今天买到了花椒叶,等回去了做道菜给你吃。” 吴蔚又想上手掐沈歌脸蛋,但想到那个“砍手警告”,到底还是放弃了。 之后他们又逛到卖水果时蔬的摊位,在一个老人那里买到了甜水梨。 两人边逛边买,手里早已经拎的满满当当。 “先找个客栈把东西放一放再逛。” 沈歌非常赞成。 结果客栈竟都住满了! 原来虎丘县明天有大集会,很多外县人怕错过便提前来了。他们正头疼时,小桑再度出现。 吴蔚笑骂:“你小子,就盯着我一个人赚呢!” 别看小桑年纪小,嘴甜会说话,他当即喊冤,告诉了吴蔚这里面的门道。 “老板您误会我了,这附近客栈集中,不熟的人都会先来这边住宿,可这里房间有限,万一来哪位老板来晚了,不就找不到住的地方了嘛!我就是给这部分老板引路的。” “那你说说,还有哪里可以住宿?” 小桑神在在的伸出三根手指。 吴蔚笑他人小鬼大,给了三文钱。 小桑立马热情的给他们领路,还帮着拿东西。 “方才那里是东街,人多也吵闹,像这种有大集的日子,晚上很晚才会消停。我带您来的南街就不同了,这边人少又清净,晚上睡觉不会被打扰。” “南街既然这么好,怎么大家都不过来住?” 小桑挠挠头,“住在南街的人比较贫苦,小偷小摸也多,不过您二位身强力壮应该不怕,而且我带您去的那家客栈有背景,小毛贼不敢来。” 仗着沈歌在,吴蔚如今土匪窝都敢闯。 然后路过南城门的时候,就遇到了有人闹事,城门口被堵得寸步难行。 起因是一个书生,因为不想交商税被扣住不能出城,他正在和守卫理论。 “我是丘山镇保举的孝廉,见到县令都不用跪,你一个小小的城门守卫竟敢拦我!” 吴蔚闻言有些诧异,因为上次诈死脱身的事,他暂时进不得丘山镇,没想到今天绕远路来到这虎丘县城,竟然还能遇到丘山镇的人。 可就算书生是有功名的人,守卫也不虚,直言道:“县令大人说了,无论什么人,车上货物超过两尺的,一律加收二十文的商税。” 那书生车上四五个麻布袋子,垒得非常高,摇摇欲坠的明显超过了两尺。 城门被堵已经小半个时辰,其他人都急着出城回家,书生虽有理却也渐渐开始惹人嫌。 最终与他同行的友人掏了二十文商税,两人这才出了城。 拥堵的城门口逐渐被疏通,没热闹可看,吴蔚跟着小桑继续往客栈走去。 结果走着走着,他听见好像有人在骂越王。 越王,这词有点耳熟。 …… 他不就是越王吗??? 放慢脚步,等后面谈话的人超过他们,吴蔚才又跟了上去,看清骂他的原来就是刚才押牛车出城的书生。 这是出送完货又进来了?但这都不重要,眼下他只想知道越王为什么挨骂。 书生此时怒不可遏,“这越王一来,就搅得凉州鸡犬不宁,百姓的日子雪上加霜。” 友人忙让他小点声,“你这牛脾气,迟早惹祸。” “我就是看不惯这些尸位素餐的权贵,那越王要真有本事,干脆现在就打杀了我,省得天天被这些苛捐杂税逼得活不下去。” 友人劝他,“虎丘县令已是不错,只增加了一个商税,你想想咱们丘山镇的县丞,欺上瞒下搞了个‘穿鞋捐’,连穷苦百姓都坑。” 提到这个书生更气,“都是你非要拦着我,否则我早向县令揭穿他了。” “这有什么可揭穿的,还不都是为了给越王送孝敬,银两凑不够就算是县令也没法交差,届时官官相护,你怎么办?” ……吴蔚听完整个人都麻了! 所以,他蹲大牢被抽鞭子,大冬天里挖池塘,竟然是因为下属官吏想巴结越王? 而他,越王本王……《 》 16、第16章 第16章 虎丘县的客栈虽偏僻,倒也干净整洁。吴蔚放下东西,立刻开始整理买来的调料,心思却还留在刚才听到的骂声里。 沈歌倚在窗边擦拭随身匕首,“我知道不是你,那书生的话骂不到你。” "可是这比骂我还难受。"吴蔚把花椒叶揉得簌簌作响,"百姓被盘剥的银子都进了假越王的腰包,偏我还顶着这个名头......" 最后,气呼呼的吴蔚倒头就睡,第二天再次满血复活。 又是一天忙碌的采买,终于购置齐了粉丝工坊需要的所有物件,向导小桑帮了他们不少,临走时吴蔚多给了小孩十文钱。 安平村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显。桥头举着火把的村民突然骚动起来,王五嫂子的破锣嗓子穿透夜色:"吴老板!酸枣招来野蜂了!" 吴蔚笑着扬鞭,惊起林中栖鸟。远远的回应着村民,“那咱们就养蜂,卖纯天然野生蜂蜜。” 两日后,“沈记工坊”正式开工。除了做粉丝,吴蔚也开始做起了豆腐,这玩意儿做法简单,当菜当饭都行。 “今年这雪邪性!”村长蹲在磨坊门口,眉头拧成疙瘩,“吴老弟,你之前说要囤粮……” 村长的话也是他临时起意做豆腐的初衷,点好豆腐,吴蔚和村长坐在一起,看着天发愁。这场大雪下了两日,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如果下十天半个月的雪,怕是要遭灾,多囤点总不会错。” 响午时,吴蔚带上新鲜出炉的豆腐回了家。今天日子特殊,他要大展拳脚做顿好的。 沈歌打猎归来,从他家传出香味甚至盖过了猎物的血腥味。 进门扔下猎物,沈歌凑到桌前到处闻,像只乖觉小奶狗,这些没见过的菜肴味道都很奇特。 “先去洗洗,还有一个菜就开饭。” 迅速洗掉沾染的血迹,沈歌又坐回桌前,眼巴巴的盯着菜咽口水。 吴蔚端着汤出来,没忍住摸了摸小孩的发顶,“沈老板,你是怎么从只吃烤肉进化成小吃货的?” 沈歌白了他一眼,某人怎么不说自己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投喂人。 递给沈歌一双筷子,他尝一道菜,吴蔚介绍一个。 “麻婆豆腐、肉末豆腐蛋羹、鲫鱼豆腐汤、还有……你猜?” 沈歌无语,“一碗面?” “这可不是普通的面,你试试一口吃一根。” 面条很长,沈歌吃得费劲,吃完整碗也没咂摸出有什么特别。 “这是长寿面,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辰啊!” 望向眼前人满眼的欢喜,沈歌心中却充满了酸涩。 沈歌一直不说话,吴蔚开始心慌,是感觉被冒犯了吗? “十一月二十七,我偷偷跟村长打听的,你别生气。” 沈歌摇头,他没有生气。村长替他立户自然知道这些,只是没想到吴蔚会关注这种小事。 “我打听过了,虽然男子二十冠而字,但十八岁依然值得庆祝。” 鼻翼间萦绕的是饭菜的香味,耳边尽是诚恳,沈歌轻笑,这辈子的十八岁大不相同了呢! 隔了两世,娘亲去世前那短短几年过生辰的感受,似乎早跟着娘的模样从记忆里褪去。后来继母和亲爹将他买进花楼,若不是后来遇到三皇子,大概他活不到十八岁。 前世这天,三皇子要他以侍君的身份追随,否则丢进暗夜组九死一生。后来,他成了令人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的存在,直到三皇子登基,鸟尽弓藏。 重生回到十岁被卖前夕,他杀了父亲继母后离开原籍,来到了安平村定居。 如今,他又十八岁了…… “祈愿我们小歌福泽绵长,平安顺遂。十八岁生日快乐!” 这一刻,沈歌笑得很开心。原来他真的重新活了过来。 “你可别再散发可爱了,菜要凉了。”被沈歌的笑容击中心巴,吴蔚不得不转移话题,用来掩饰自己爆红的脸。 沈歌尤其偏爱麻婆豆腐,“上次在虎丘县吃饭时,有类似的味道。” “我在里面加了花椒,酥酥麻麻的是不是别有风味。就是可怜我这个大厨,只有做的份,没有吃的份。” 沈歌夹起一块豆腐,大发慈悲投喂他,“大厨,看赏。” “谢小寿星公!” 这顿饭两人吃的很尽兴。 次日清早,村长上门,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虎丘县南部的三个邻县遭了雪灾,这里虽未受灾,但镇上粮价隐隐开始上涨,这不是好兆头。 “粮价疯涨前,我们得去买粮。” 这话村长也认可,但村里穷,能拿出银钱买粮的人家不多。 吴蔚当机立断,“我们先买,后面大家可以来我家买。” 和村长聊完,沈歌早已套好了马车,两人立刻赶往虎丘县。 “咱们尽可能多买点,粮食可是硬通货。雪灾来了能救命,不来也能用来抵工钱,左右不亏。” 沈歌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木刨花,那朵花被他用细绳系在腕间,粗糙的触感让人莫名安心。 进城时,守卫懒洋洋地伸手讨要“车马税”。吴蔚摸出五文钱递过去,那守卫却眯眼打量车厢:“里头装的什么?掀开看看!” 沈歌眼神一冷,吴蔚连忙按住他的手腕,赔笑道:“都是些山货,给城里亲戚带的。”说着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几捆晒干的野菜。守卫见无利可图,悻悻放行。 进城后二人直奔粮行,那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闹哄哄的全在买粮。 粮行明确告知今日排不到他们,两人只好先在附近找客栈住一晚。掌柜见他们衣着普通,只肯给一间通铺。 沈歌指尖一弹,一粒碎银钉入柜台:“要上房。”掌柜的瞪大眼睛抠出银子,点头哈腰地带路。 吴蔚偷笑:“沈老板阔气。”沈歌耳根微红,把钱袋子塞给他:“你的工坊本金。” 夜里,吴蔚趴在桌上画冬集布局图。 村长前些日子提过,往年十二月初一周边几个村会举行一次大集会,今年轮到安平村主持。受雪灾影响办不办得成另说,总归先做好准备,免得引起其余村子不满。 作为分走安平村重心的工坊老板,吴蔚便应了村长的请求,帮忙设计新的集会场地,要求简单方便易筹备。 吴蔚打算围绕村口广场那颗大树,划个圆形市场,将摊位按熟食小吃,日用杂货,蔬菜肉类,山珍山货分成东西南北四个区域。 画完图他合衣浅眠,两个时辰后两人去了粮行门口,没想到还有更早到的。 晨曦时分,吴蔚正靠着沈歌打瞌睡,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官驿的快马。” 只见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过,为首者的腰牌从吴蔚眼前一闪而过,是凉州府的徽记。 “凉州来的急报?”吴蔚心头一跳。 假越王已在凉州就藩,这批人马现在入城,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我去探探,很快回来。” 吴蔚自是相信他的身手。 沈歌走后不久,粮行开了门,价格比昨日涨了十文。百姓嘴上骂骂咧咧,掏钱却不敢含糊。 买到的粮食有些超出预计,吴蔚不得不拆了车厢,改换成更大的板车,才勉强装下所有粮食。粮行门口不让逗留,他只好先带着粮食离开,途中感觉到马儿迟缓的脚步忽然轻松,知道是沈歌回来了。 出城后,沈歌将探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越王令各州县将存粮运往凉州府,要用来应对雪灾。” “屁话,雪灾波及不到州府,如果赈灾到位,遭灾的几县百姓安然过冬不成问题。可粮食一旦上缴,后面若遇雪灾,州县就失了立即应对的能力。” 这其中关窍吴蔚不信没人懂,但政令已经下达,说明凉州早没了真正做事的官员,尽是趋炎附势罔顾百姓之流。 如今他被困在安平村,那赝品却在凉州兴风作浪,等他回去,定是一地鸡毛。 “希望牛庚兄弟给力,早点带方家人来接我。” 村民有来沈歌这买粮的,也有人心存侥幸觉得雪灾不会来,毕竟这年头恨不得一文掰成两文花。 吴蔚自是不会强求,唤来柳根,将抽空画的图纸给他。 “离冬集还有两天,你把图纸送去南河村,就说今年安平村事忙,多亏文村长帮忙布置,应该能把亲事换回来。” 柳根一个七尺汉子当场红了眼眶,知道吴蔚为了帮他把功劳送了出去。这样新颖的冬集布局图,文村长的名望定会更上一层,来年有望当选里长。《 》 17、第17章 第17章 十二月初一,为期三天的冬日集会正式开始。 今年因为吴蔚的缘故,村民赚了点闲钱,各村互通有无,集市较往年热闹许多。 有热衷花钱的自然就有赚钱的,柳树家的板栗制品卖的特别好,冬集还没结束,他家已经收了摊。 这天柳树腾出来手,专门来给吴蔚送东西,他师父这些天恨不得住在厨房里。 “师父,这是些冬集上的小吃食,你尝尝。” 看到几种沈歌爱吃的坚果,吴蔚也不客气,笑纳了来自徒弟的孝敬。 “师父,你今天还不去工坊?就不怕大家漏丝出错吗?” 柳树说的漏丝,是做粉丝的最后一步。 毛薯淀粉经过曝晒,混着水和面打成浆糊,再揉成粉团,用底部钻满圆孔的葫芦瓜瓢漏成丝,最后搭到架子上晾干,就做成了粉丝。 “最近两天日头好,这一批粉丝晾好能出货了,她们正在打包,不用我操心。” 柳树憨憨摸头,“师父你之前买粮花了不少钱,能尽早出货就好。这雪来去突然,瞧这艳阳天,暖和的都不像冬天了。” “太过反常,怕是要出事。” 吴蔚的话让柳树摸不着头脑,“太阳足是好事啊师父!冬天不会太难过。” 柳树的认知同大多数人一样,吴蔚总不能告诉他,在吴惟的记忆里,这个冬天凉州以南会出现大规模雪灾,灾情严重到需要朝廷拨赈灾银。 只是没有地图,他不清楚凉州以南是否包含安平村,但提前准备点过冬的东西总没错。吴蔚这几天钻厨房,就是在研究这事。 两人说话间,工坊那边又运来一批粉丝。 东厢房如今是库房,地上铺着竹篾席,这些粉丝未到脆干的程度,毕竟要折成团才好打包运输。 中午做了肉末豆腐粉丝汤和肉饼,吴蔚请柳树吃了顿饭。临近黄昏,沈歌终于从丘山镇回来了。 “吃午饭没?” “在赵掌柜那吃了点。” 一听就知道是不合口味没吃太多,“这是我刚做的酸辣豆花粉丝,新口味,尝尝喜不喜欢?” 沈歌尝了一口,随即抿紧了唇。 “不好吃吗?我就放了一点点醋。” “不要醋。” 再度安利失败,幸好吴蔚还有后招,及时端出备用晚餐麻婆豆腐粉丝煲,沈歌这才满意,他就好这口。 “沈小老板还真是一点醋都不吃。” “难吃,不吃。” 沈歌吃完最爱的麻婆豆腐粉丝煲,支着下巴看着吴蔚吃他尝过的酸辣豆花粉丝,顺便研究这人为什么总是吸引自己的目光。 对此吴蔚早已免疫。打从沈歌过完生日,便时常盯着他看,偶尔转身还会被小孩黑亮的眸子吓一跳。 沈歌好奇他。 思来想去,吴蔚觉得应该是自己某些现代习惯,勾起了沈歌的探究欲。反正无法解释,也只能听之任之。 吃完饭沈歌谈起正事,“赵掌柜喜欢咱们的粉丝,但他想压价,我回绝了。” “做得对,粉丝晒干后分量轻,一斤二十文是老主顾特惠,虎丘县城我准备每斤卖三十文。” 第一批毛薯五百斤,五比一的出粉率再混上水和面,收获了一百三十多斤的粉丝,全部卖完不到四两银。 “产量太少,销路没打开,赚钱速度太慢了。” “一点也不慢,普通人家一年都赚不到四两。” 看出他在安慰自己,吴蔚轻笑,“我这不是欠了沈老板一大笔钱,还不上我寝食难安。” “我又没让你还。” “所以,沈老板是想跟我,达成岁岁常相欠的情份?” 沈歌瞪他,“什么情分?净胡说!”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互撩了一回,谁都没撩明白。 冬集结束,吴蔚和沈歌又去了趟虎丘县。再遇小桑,这孩子依旧机灵,见他们来卖东西,寄存完马车后,直接帮吴蔚租了辆手推车。 “街道不许牲畜进出,用推车方便很多,租一天才三文钱。” 吴蔚谢过小桑,直奔他们上次吃饭的饭馆,沈歌没想到他会选这家。 “上次来的时候我观察过,这家店客流量大菜价亲民,客商最爱来这种地方吃饭。咱家粉丝想卖上价钱,得卖给这些人才行。” 粉丝算是新鲜吃食,物美价廉储存方便。西北苦寒百姓贫苦,市场非常小,但若是将粉丝运到南方,后世的嗦粉天堂,价格定会水涨船高。 点菜时小二竟还记得吴蔚,毕竟这样俊美贵气的男人不多见,更何况上次他问花椒的事,可是把小二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客人今天吃些什么?” 吴蔚翻了翻菜牌,照沈歌的口味点了几个甜辣口的菜。 小二走后,沈歌说:“等下估计他又得被你吓到。” 果不其然,吃完放下筷子,吴蔚让小二去喊掌柜。 小二都快哭了,“客人,可是对饭菜有异议?” “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跟你们掌柜谈点生意。” 将信将疑的小二到底叫来了掌柜。 吴蔚直接开门见山,“掌柜,我这里有一种叫安平薯粉的新吃食,炒菜炖汤凉拌皆可,您要不要看看?” 掌柜闻言笑了,“年轻人,说话留三分,转圜有余地。” 吴蔚当然懂,可谁让他说的全是实话,这不就勾起了掌柜的兴趣,如今他已到了后厨。 大厨本来忙得热火朝天,见掌柜带了外人进来,却立刻停了手。 看来是手艺不传外人的规矩,吴蔚没工夫管他,拿出事先准备的毛薯粉泡水。 “泡软后,你们可以将它加到任何一道菜里试味。” 见掌柜点头,大厨应下。 离开厨房,吴蔚跟沈歌坐在大堂里,喝着茶听周围食客聊天,掌柜则留在了后厨等结果。 “听说那位在路上出事了?人不见了!” “这可是大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一远房侄子在护卫队,前些天被杖责,打残了一条腿,这不刚回老家。” “你这消息不准吧!我东家说人早就到了,这些日子凉州大小官吏一股脑的涌进凉州府献礼。” “……你们这消息南辕北辙的,究竟哪个是真的?” “能把各州县粮食调去凉州的主,能是什么好人,祝他出事!” 吴蔚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那几个议论纷纷的食客。沈歌的匕首在袖中无声滑出半寸,寒光映着他微蹙的眉梢。 "看来凉州府要变天了。"吴蔚压低声音,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粮食、流言。" "哐当!"后厨门帘猛地被掀开,掌柜捧着碗红油粉丝疾步走来,汤汁溅在靛蓝衣襟上也浑然不觉,"这薯粉......"他喉结滚动,"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吴蔚唇角微扬。半刻钟后,他们带着十两银子走出饭馆,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价格翻了两倍。"沈歌掂着钱袋,突然拽住吴蔚闪进小巷。三个鬼祟身影扑了个空,在巷口张望片刻悻悻离去。 "粮行的眼线。"吴蔚眯起眼,"看来咱们的粉丝动了某些人的钱袋子。" 回村路上,沈歌忽然扯住缰绳。暮色中,安平村方向升起了浓烟。 "驾!"吴蔚扬鞭抽在马臀上,车厢里新买的铁锅叮当作响。转过山坳时,他们看见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举着火把,围堵在村口,领头的独眼汉子正拿刀拍打柳树的脸。 "住手!"沈歌腾空跃起,袖中寒光如流星贯入独眼汉子的肩膀。一群人哗然散开,吴蔚驾车冲进包围圈。 "是流民。"村长瘸着腿跑来,衣领沾着血迹,"说要借粮......" 这伙人皆是青壮,表面是流民,恐怕一路都是这么打家劫舍过来的。 沈歌雷霆出手,吓得这伙人屁滚尿流,保证再也不踏入安平村附近,这才得以活命。 回到家,吴蔚安置好受惊的马儿,在粮仓里找到了沈歌,这里堆着他们才买来的百石粟米。 沈歌在发呆,这一仓粮食带给沈歌的不止是安全感,也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过往。 吴蔚陪着他坐了许久,他才开口道:“承平三年,江南洪灾,当地官府拒不赈灾,我娘被活活饿死。后来听说,官府粮仓里老鼠吃得比百姓肥。这世道,真的太坏了。” “人活着,怎么都得往前走,世道也是如此。总有一天会变好的。”吴蔚抱着他轻声哄着。 三日后,第一片雪花落下时,丘山镇的赵掌柜匆忙赶来。老头见面就跪:"吴老板救命!我想买粉丝!凉州府征粮队把镇上的粮仓搬空了……"《 》 18、第18章 第18章 雪天路滑,加上天色已晚,沈歌便留赵掌柜住了一宿,承诺一定会卖给他吃食。 翌日,安平村飘起奇异的香气。吴蔚做了一桌豆腐宴,赵掌柜吃的满嘴留香。 饭后吴蔚带领女眷们将冻豆腐、粉丝、腌菜分装成包,沈歌则教青壮们用毛竹制作雪地拖橇。 赵掌柜亲自将货装上雪撬,这些可都是他未来几个月的命。 “豆腐方子我也给你,回去照着多做些,卖便宜点。冻豆腐能保存三个月,搭配粉丝饱腹充饥没问题。” 留下赵掌柜盯着打包和装卸,吴蔚去磨坊找沈歌。一照面,对方就抛过个温热的油纸包,是早晨剩下的麻婆豆腐馅饼。 "你早计划好了。"沈歌突然说,"从做粉丝那天起。" 吴蔚咬了口馅饼,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其实我原本只打算赚钱多买些粮食。但是受你启发,让我知道了有个存粮很多的地方。” “征粮队才走,赵掌柜都说镇上粮仓空了。” “狡兔三窟,他们会把百姓的口粮交上去,但绝不会连同自己那份也上缴。极有可能,交上去的才是少数。” 今天给赵掌柜送货,吴蔚就是去丘山镇探底的,他暂时不会有所行动,但若雪灾到来,老话可说了,“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响午时分,雪越下越大,三十辆雪橇准备就绪。打头的橇车上,吴蔚裹着羊皮袄哼着小调,沈歌往他怀里塞了个手炉。 "沈老板这是......" "闭嘴。"少年耳尖通红,"冻死了谁给我做麻婆豆腐?" 吴蔚大笑。笑声惊起林间寒鸦,扑棱棱飞向沉重天际。 丘山镇已经近在眼前,吴蔚裹紧了羊皮袄,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可越靠近镇口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紧,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被守卫驱赶,哭喊声刺破寒冷的空气。 "征粮队刚走,流民就来了。"赵掌柜叹息着摇头,"今年这雪灾,怕是要出大乱子。" 吴蔚与沈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丘山镇比安平村大了不少,此刻却显得格外萧条。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偶有开门的,货架上也空空如也,赵记酒楼也不例外。 "公爹您终于回来了!"赵掌柜的儿媳迎上来,眼睛红肿,"今早征粮队又来,把店里最后一点存粮也抢走了。" 吴蔚转头对沈歌低声道:"看来假越王是要把百姓往死路上逼。" 沈歌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木刨花,眼神冷得像冰:"他在囤粮草,怕是所图甚大。" 卸完货已是傍晚,吴蔚清点了银钱,比预计的少了三成。赵掌柜满脸愧色:"吴老板,镇上的钱庄都被征粮队搜刮过,现银实在……" "无妨。"吴蔚摆摆手,"剩下的用布匹和盐抵就行。" 回程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沈歌驾着雪橇,突然开口:"假越王在凉州招兵买马,至少聚集了两万人。" 吴蔚一惊:"你怎么知道?" "今天你在酒楼卸货的时候,我去了趟镇上的驿站。"沈歌的声音很轻,"凉州府往各州县派了征兵令,每户出一丁,违者全家充军。" 庆国建国之初和草原族签订了百年友好合约,这六十多年双方相安无事,国内也在休养生息发展民生。虽说他那便宜爹有些昏聩,但不至于此时发昏征兵。 所以又是凉州那位假王的主意,趁雪灾民不聊生之际募兵,届时煽动叛乱,彻底让他这个越王失去夺位资格。 吴蔚沉声道,“粮仓我也找到了,咱们必须加快计划,先回村,明日一早去虎丘县” 雪橇刚进村口,王五嫂子就慌慌张张地跑来:"吴老板!柳根被官府的人带走了!说是要充军!" 吴蔚心头一紧。柳根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更是安平村少数识字的年轻人。他才刚和心仪的文玥重新订亲,若是被充军,这门亲事就真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半个时辰前!"王五嫂子急得直跺脚,"村长去求情,反被打了二十大板,现在还趴在床上起不来呢!" 吴蔚转向沈歌:"我们得把柳根救回来。" 沈歌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去。" "不,我们一起去。"吴蔚按住他的肩膀,"不能让他们察觉虎丘县有高手,我有更好的办法。" 当夜,吴蔚让工坊熬了个通宵,将剩下的毛薯全部做成了粉丝。天亮时分,他叫来了柳根的未婚夫文玥。 "我需要你帮个忙。"吴蔚将代表他身份的玉佩交给文玥,"把这个送到虎丘县衙,就说是我送给县太爷的''''薄礼''''。" 文玥虽不解其意,但为了救未婚夫,还是咬牙答应了。 傍晚时分,柳根竟真的被放了回来,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村民们又惊又喜,围着柳根问东问西。只有吴蔚注意到,柳根的眼神闪烁,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夜深人静时,柳根悄悄来到吴蔚的住处,将信递给他:"县太爷让我亲手交给您。" 吴蔚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越王谋逆,证据确凿。朝廷密使将至虎丘,望吴公子相助。三日后午时,醉仙楼天字房。" 沈歌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道:"陷阱。" "未必。"吴蔚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县太爷是聪明人,若真想害我们,大可直接派兵来抓。他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接下来的两天,吴蔚和沈歌忙得脚不沾地。他们一边扩大粉丝生产,一边暗中联络附近村落的青壮,以"防流寇"为名组织起一支民兵。吴蔚还特意让柳树做了几十把特制的"粉丝铲",看似普通的木铲,边缘却暗藏锋利的铁片。 第三天清晨,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安平村的宁静。 "牛庚?!"吴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正是他苦等多时的救星! 牛庚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吴……王爷,牛庚不负所托,方大人要来接您回凉州了!" 吴蔚连忙扶起他:"方家派谁来的?朝廷知道假越王的事了吗?" 牛庚警惕地看了眼沈歌,欲言又止。吴蔚会意:"沈歌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您祖父方鸿大人已密奏皇上,钦差大臣不日将到凉州。"牛庚压低声音,"但假越王在朝中有内应,钦差此行凶险万分。方大人派了您的表兄方暇前来,叮嘱我们务必护送王爷安全离开。" 吴蔚心头一震。原来假越王此时大肆征兵,一来为了将造反的帽子扣给他;二来若在钦差到来时制造"民变",再趁机杀害钦差。那这些募集来的士兵将同时得罪真越王和朝廷,最后只能和粮草一起尽归幕后之人所有。 "牛庚兄弟,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吴蔚斩钉截铁,"钦差需要当地人的帮助,否则必入陷阱。" 沈歌突然开口:"午时快到了。"吴蔚这才想起与县太爷的约定。 事态紧急,他当即决定:"牛庚,你带几个好手暗中保护安平村,我和沈歌要去虎丘县赴约。" 醉仙楼本是虎丘县最豪华的酒楼,如今却门可罗雀。吴蔚刚踏入天字房,县令便迎了上来。 "王爷莫惊。周某虽为他们办事,却也不忍看百姓饿死。"他拍拍手,两名衙役抬进来一口箱子,"这是假王在虎丘县的账册副本,记录了他搜刮的粮草数目和藏匿地点。" 吴蔚将信将疑地翻开账册,越看越心惊。假越王竟已囤积了足够五万大军食用半年的粮草!更可怕的是,账册上明确记载了"十二月十五,钦差至,杀之"的计划! "周某愿做内应,只求吴公子在钦差面前美言几句,保我全家性命。"县令跪地叩首。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沈歌一个箭步冲到窗边,脸色骤变:"是征粮队!他们包围了酒楼!" 吴蔚瞬间明白过来,他们中计了!县令是假越王抛出的诱饵! "从后门走!"县令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我来拖住他们!" 情势危急,吴蔚来不及多想,跟着沈歌冲向楼梯。刚下到二楼,一队黑衣武士已迎面杀来!沈歌袖中寒光乍现,匕首如游龙般划过,瞬间放倒三人。 但黑衣武士人数众多全是高手,护着吴蔚对战,沈歌多少有些束手束脚,最后硬生生用身体替他挡了一击。 吴蔚肝胆俱裂,冲上去扶住踉跄的少年,鲜血已然浸透了沈歌的肩头。 千钧一发之际,窗外突然射入数支羽箭,精准地命中敌人咽喉!方家暗卫破窗而入:"王爷,快走!" 吴蔚背起沈歌,在暗卫的掩护下冲出酒楼。街道上一片混乱,征粮队与闻讯赶来的县衙捕快战作一团。趁着混乱,他们成功逃出虎丘县城,躲进了城外的山林。 山洞中,吴蔚小心翼翼地为沈歌处理伤口。箭矢入肉不深,但沈歌的体温却高得吓人。 "别...管我..."沈歌气若游丝,"去...救钦差..." 吴蔚握紧他滚烫的手:"我不会丢下你。" 洞外风雪呼啸,吴蔚的心却比这寒冬更冷。假越王的阴谋已经浮出水面,钦差危在旦夕,沈歌重伤未卜...而距离十二月十五,只剩七天了。 "王爷,接下来怎么办?"暗卫低声问道。 “方瑕呢?” “少爷分出十个小队,在丘山镇周边搜寻您的下落,他亲自带了一队。我们是留守虎丘县的一支,但现在雪太大,传讯送不出去。” 吴蔚看向昏迷中的沈歌,又摸了摸怀中那本染血的账册,眼神逐渐坚定:"先不管方暇,你送沈歌回村养伤。剩下的人跟我去找钦差。" 他望向洞外纷飞的大雪,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 19、第19章 第19章 山洞外风雪肆虐,吴蔚将账册塞入怀中,又为沈歌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 暗卫首领方拾贰单膝跪地,沉声道:“王爷,方暇少爷曾交代,若找到您,务必先护送您回凉州。假越王的人马已渗透各州县,您孤身行动太危险。” 吴蔚摇头,目光落在沈歌苍白的脸上:“钦差若死,假越王便能借朝廷之手剿灭凉州所有反抗势力,包括我和安平村。沈歌拼死护下的账册,不能白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带沈歌回村,找柳根的未婚夫文玥,他懂医术。其余人随我去拦截钦差。” 方拾贰还想再劝,却见吴蔚已撕下衣摆,蘸着雪水写下几行字:“将这封信藏在沈歌衣襟里。他若醒了……告诉他,我答应他的麻婆豆腐,绝不会食言。” 三日后,虎丘县以北的官道。 一队车马在风雪中艰难前行,钦差大臣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为首的年轻官员裹紧狐裘,对身旁侍卫叹道:“这雪再下,怕是要误了行程。” 话音未落,林中骤然射出一支响箭! “保护大人!”侍卫拔刀格挡,却见箭矢并未伤人,而是钉在车辕上,箭尾系着一卷布条。钦差展开一看,面色骤变:“速速改道!前方有埋伏!” 几乎同时,官道两侧雪地里暴起数十名黑衣人,刀光直逼车队!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队人马从斜刺里杀出。为首的青年手持铁骨扇,扇面展开时寒光乍现,瞬间割破两名刺客的喉咙。 混乱中,一名黑衣死士突然甩出三枚毒镖,直取钦差心口!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跃出试图以身挡之,方暇赶忙抽出腰间长鞭卷住毒镖反掷回去。 “吴蔚你不要命了!”解决完黑衣人,方暇气急败坏的冲上来扯着人来回检查,“幸好我收到了方拾贰传讯赶来,否则你……” 钦差赶过来见礼,他认出了这位大皇子。 吴蔚轻笑,“钦差大人,你觉得我这凉州的景色如何?” “有王爷庇佑,自是人间胜景。” 钦差行辕内,炭盆烧得正旺。程砚,也就是先前那位年轻官员,正在反复翻看账册,他眉头紧锁:“假王竟囤了五万大军的粮草?他哪来这么多人?” 吴蔚包扎着肩伤,沉声道:“他招募流民和强征壮丁只是幌子。真正的兵力,藏在凉州与草原的边境。”他指向账册末尾一行小字,“‘腊月借道黑水谷’,黑水谷是草原部族南下的必经之路。” 程砚倒吸一口冷气:“他勾结外敌?!” “不止。”方暇冷笑,“是有人想借外族之力除掉我,再以‘平叛’之名接管凉州兵权。” 帐内一片死寂。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冲进来:“大人!安平村方向起火了!” 吴蔚猛地站起,打翻了药碗。 一路快马加鞭,加之方暇轻功加持,他们赶到时安平村已陷入火海。 流民装束的暴徒正在村中肆虐,领头的赫然是曾被赶走的独眼汉。 柳根带着民兵死守粮仓,王五嫂子挥舞铁勺砸翻一名歹徒,嘶喊着:“和这群畜生拼了!” 吴蔚红着眼冲入战局,方暇一手铁扇护着他,所过之处血花四溅。突然,粮仓方向传来一声尖啸,那是沈歌的响箭! 吴蔚狂奔过去,只见粮仓屋顶上,沈歌脸色惨白,肩头绷带已被血浸透,手中匕首却稳如磐石。见他赶来,嘴角微扬:“大厨你可是迟到了。” 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歌,吴蔚心疼得眼睛都红了,“别瞎贫。” 明明虚弱至极,沈歌的眼神却亮得骇人。他继续发响箭,不多时林中传来隆隆巨响,二十架雪橇从山坡冲下,每架雪橇上都堆满了点燃的干草,如火龙般撞入了暴徒队伍。 “你料到会有人偷袭村子?” 少年轻笑:“你说过邻居囤粮我囤枪,保不齐咱们也是别人的粮仓。” 不久后,程砚率令官兵赶到,将残余暴徒一网打尽。 吴蔚在废墟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村长。老人攥着他的手,塞过一枚铜钥匙:“地窖……粮……”言罢昏死了过去。 地窖中,全村最后的存粮安然无恙。 入夜,安平村依然灯火通明。遭此一难,没人睡得着觉,都在修理损坏和治疗伤员。 幸好陈砚随行有名医,有惊无险的救回了村长。 至于沈歌,吴蔚正手忙脚乱的给这位固执的主子上药。“疼就说出来,我给你吹吹!大夫明明更专业,我手笨会弄疼你的。” 沈歌翻着白眼默默唾弃这个傻男人,他可是双儿,怎能随意在外人面前裸露身体。 磕磕绊绊的上完药,吴蔚将沈歌揽进怀里取暖,失血过多的人身上透着凉意。 “小歌,今后我再也不劝你手下留情了。” “险境最易滋生邪恶,他们原是受灾的流民,生死之际摈弃人性只为活下去。你给过他们回头的机会,就够了。” “我明白,就是心疼你遭罪。” “我一定能保护好你的。” 身为重伤患者,坚持到现在已是极限,沈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吴蔚就这样当了一夜人型暖炉。 第二天,安平村一切恢复如初。 如果不是残留的火烧痕迹和伤员,村民差点以为昨天的经历是在做梦。那些大官,名医和武功高强的护卫,竟然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吴蔚坚持留在村里陪沈歌养伤,将虎丘县的烂摊子丢给了方暇和陈砚。反正证明身份后,整个凉州他最大。 陈砚负责调查假越王谋逆案,方暇从旁协助保护,然后安排他的回归事宜。 这大半个月过得实在心力憔悴,吴蔚也想趁机放松休息些时日,因为他知道这样悠闲的日子不多了。 事无巨细的照顾了沈歌五天,吴蔚被赶出了家门。 来到沈记工坊,看到大家有条不紊的运作着,上次被赵掌柜搬空的库房又开始充盈。 “刘记食肆的订单已完成,该去送货了。”《 》 20、第20章 第20章 新的一天,从早起送货开始。 马车上沈歌靠着豆腐筐昏昏欲睡,“要不我把筐抱怀里,别到时候颠成豆腐渣。” “那我们就卖豆腐渣,你肩膀受了伤,不许乱动。” 沈歌不再坚持,这些天他实在被吴蔚磨怕了,当个什么都不能做的废人,其实也不赖。 吴蔚慢悠悠的赶着车,和沈歌唠着家常。 “今早三婶又给你开小灶了?” “嗯,炖了补血汤。” “你这次受伤,三婶可心疼坏了。” 老人一生亲缘寡淡,临到老认了个干儿子,只想倾其所有的疼爱沈歌。这几天只要沈歌待在作坊,汤汤水水腌菜小食,就会源源不断的送到他面前。 沈歌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从他一直念着村长当年收留之情就知道。见牛三婶几次碰壁仍不放弃,态度也开始软化,虽然依旧话少没表情,但却不再拒绝她的好意。 吴蔚是真心替沈歌高兴,招人疼是好事,来自长辈的关爱想必会让他过得更有人气一点。 两人到刘记食肆时已过晌午,小二一见到吴蔚眼神锃亮,二话不说跑去找掌柜。 抱着木筐找到一处空座坐好,吴蔚给自己跟沈歌倒了一杯茶。 刘掌柜很快过来,“吴兄弟,我可算把你盼来了!” “抱歉,村子离得比较远。” “没事没事,这些天到处都乱,店里也没什么生意,不过这两天恢复了不少。”说话间刘掌柜的眼睛频繁飘向木筐。 吴蔚知道他想看豆腐,抱起木筐说:“进厨房?” “快请进。” 上次的大厨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非常热情的凑过来跟吴蔚搭话,“客人,今天这吃食又是怎么个做法?” “跟粉丝一样,煎炸烹煮,做菜煲汤都没问题。” 吴蔚打开木筐,里面的豆腐仅有边缘处颠破了一点,这是他用盐卤水点的老豆腐,方便运输损耗小。 “客人,您这豆腐该怎么存放?” 不愧是大厨,一眼看出了豆腐跟粉丝的区别。 接过刀,吴蔚把完整的豆腐切成四方块,边切边说:“加少许盐将水烧开,等水晾凉了把豆腐放进去,盐水没过豆腐,两三天换一次水,这样可以保持七天不坏,冬季的话大概能保持十天。” 将切成块的豆腐一一从木筐里拿出来,他继续道:“切丝切片切小块都可以,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摸透其中窍门。” 从掌柜和大厨的反应里,吴蔚猜出粉丝应该卖得很不错,现在他们该谈谈后面的合作了。 离开后厨回到包厢,沈歌一口一个小点心吃的正欢,刘掌柜进来后,吴蔚直截了当的问起粉丝销售情况。 “别提了,一斤都没推出去。” 吴蔚很意外,“不符合大家的口味吗?”可村里凡是尝过粉丝的人基本都挺喜欢的。 刘掌柜苦着脸叹道:“哪里是不喜欢,是都很喜欢才对。” 吴蔚明白这中间恐怕有蹊跷,“掌柜请直说。” “想订粉丝的客商被人给拦下了,没一个敢来提货。” 吴蔚其实不介意别人垄断,只要对方财力雄厚背景强,能吃得下他的货就行。毕竟仅凭一个小作坊谈何惠及民生,他只能把制作方法公布出去,让本地百姓自己弄点吃。 “那人在哪儿?” “他说等你过来后,你们当面谈。” “意思是让我去找他?” 刘掌柜也觉得那人的姿态未免太傲慢,但毕竟人家势大,他便劝吴蔚,“人家留了地址,请你上门谈。” 吴蔚笑着摇了摇头,“既然有地址,劳烦您让小二跑一趟,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半个时辰,爱来不来。” 那人既然肯废这么大力气阻拦如此多的客商,说明买粉丝的决心很大,所以若想卖出好价他就绝不能主动上门,否则这场交易的主导权就成了别人。 没想到吴蔚这么刚,劝解无果后刘掌柜只好让小二去通知。 等待的时间里,大厨做好了豆腐菜,刘掌柜干脆让他送进包厢一起品鉴,这是想从吴蔚的评价里获得制作灵感。 沈歌跟着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 看出这豆腐不合他口味,“乖乖待着,我去给你做麻婆豆腐。” 吴蔚提出借用厨房,刘掌柜简直求之不得。没想到他觉得已经十分美味的菜肴,在这二人看来竟下不去口。 大厨怕被人偷师,吴蔚可没有这些顾忌,他先是问了有没有花椒或者花椒叶,没想到刘记居然备着花椒叶,连花椒都有。 刘掌柜人老成精,早在他说花椒能提味时就听出了门道,所以吴蔚前脚从调料店买了花椒叶,后脚他也让人也去买了些回来,并且着手尝试着入菜。 吴蔚做饭从不吝啬油和料,一旁的大厨看得频频皱眉。 但是随着麻婆豆腐独特的辛香味传出来,众人满脑子想的都是等菜出锅后,该怎么才能尝上一口。 做好菜,吴蔚在锅里剩了大半,“你们也尝尝。” 将沈歌那份端了出去,吴蔚将讨论空间留给了食肆众人。 吃到了最喜欢的麻婆豆腐,沈歌笑弯了眼,“还是你做的豆腐最好吃。” “我回去就把这道菜教给三婶,以后她也能给你做。” 口中的美味忽然失了颜色,沈歌心里堵堵的。 “怎么了?” 他们话没说完,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锦衣华服的俊秀小公子走了进来。 “什么东西味道这么香?” 说话间这小公子已经落座,拿起吴蔚面前没来得及用的筷子,夹了一块麻婆豆腐送进嘴里,咀嚼间神色满是惊艳,“唔……好吃好吃。” 然后吴蔚那碗没动过的米饭也成了他的。 虽然已经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但看着小公子风卷残云般就着米饭吃完了大半盘麻婆豆腐,甚至还毫无负担的打了个嗝,吴蔚有些无语却也放下了心。 这么傻,应该挺好坑的。 “公子怎么称呼?” “叫我王衡川就行。” “王公子确定要我家所有粉丝?” “这个我也全要!” 两人专注的聊着生意经,没注意到沈歌听到这个名字后的怪异神色。 上辈子他听过王衡川的大名。 一代大儒方鸿唯一一个没长读书脑子的孙子,却是个经商天才。哪怕一身铜臭与书香世家格格不入,但方家却最疼他。方鸿的大女儿是吴蔚的母亲容妃,所以方衡川是吴蔚的亲表弟。 只是不知他为何在外行走时,总是冠以王姓。 吴蔚跟王衡川谈好订单后,两人聊了不少题外话,越聊越投机,都是风趣又见识独到的人物,彼时已经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王衡川订了五千斤粉丝和一千斤豆腐,全部按五十文每斤的价格算,光定金吴蔚就收了一百五十两,三个月后开春交货的时候再结算另一半的钱。 “粉丝易存储可远行,豆腐不好存储更不好运送,王兄可想好要怎么处理?” “我在附近郡县还有凉州府都有酒楼,豆腐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吴兄若是多教我家大厨几个菜,再订一千斤也无妨。” 吴蔚轻笑,“这得加钱!” “吴兄用这盘麻婆豆腐钓我,怎地我上钩了你却要撒网。” 这一刻两人心照不宣,相对而笑。 “对了,现在已经腊月中旬了,我得赶在年前回家,吴兄能否在这一两天多凑些货出来,我想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豆腐明天可以给你五十斤,粉丝恐怕不行,天太冷了,光晾晒就得七八天。” 王衡川有些失望,“那好吧,后天我在此处等你。” 吴蔚突然想到,“前些天我给刘掌柜送了一百多斤粉丝,不如让他给你匀匀。” “多谢吴兄提点,等你将来到了凉州府,在下一定好吃好喝招待你。” “多谢,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晚上到家后,沈歌坐在房间里,盯着前几天吴蔚送他的木花和兔子刨花发呆。 他要怎么告诉吴蔚,王衡川是表弟。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能认识换了姓的方家人。《 》 21、第21章 第21章 第二天一大早,方暇便登了门。 昨日吴蔚从虎丘县出来,半道上他突然出现,说已派了暗卫护送钦差程砚回凉州,协助方鸿铲除假王。 如今凉州局势不明,他不敢冒险将吴蔚带回去,故而决定留下来保护。 说起方家,大皇子可算不上喜欢。 在吴惟的记忆里,他刚一出生,外公便辞官归隐,并且方氏全族回了凉州老家。只剩下二舅舅在朝为官,任了个五品闲职,且这些年来也甚少入宫关心容妃母子。 因为没有强大的外家当靠山,吴惟甚至会被更小的皇子欺负。只是他天性纯良,并不多计较,直到弟弟吴曌出生。为了保护弟弟他才逐渐开始反击,结果就是皇帝认为他暴戾不友爱手足,刚加冠便被扔到这偏远的西北封地,都没留他过完年再走。 所以吴惟对方家是有怨的,这些年他刻意忽视方家,只从母妃口中得知外公叫方鸿。 吴蔚不是才二十岁的原主,自然不会继续怨恨方家,相反他倒是觉得方家会那么决然的隐退,恐怕其中另有隐情。 如今方暇全力助他,他该领一份情的。 “表兄还没吃早饭吧,一起来用点。” 方暇也不客气,自然落座,两人像是许久未见的寻常兄弟,开始闲话家常。 这几日待在虎丘县,方家暗卫也没闲着,将吴蔚流落至此后的全部经历都查了出来,他对这个表弟是相当的好奇且佩服。 “回了凉州,表弟可有什么打算?” 吴蔚心想,这方暇可算问点有用的问题了,之前那些粉丝豆腐怎么做出来的?怎么做更好吃?和村里人怎么相处之类的问题实在让他头大。 “回去后自然是先收拾烂摊子,再因地制宜发展经济,多给百姓创收,也给招招赚点家底好助他上位。” 这话说得敞亮,方暇是聪明人一点即通,吴蔚这是表明自己完全没有争储之心,并且还会全力扶持吴曌。 虽然方家早就选择了吴曌,但这一刻看到老大这么坦然的接受,他还是心里涌出一丝愧疚,所有人都亏欠了这个好孩子。 “祖父一定会尽快解决凉州的事,迎你回去。” 吴蔚无所谓的笑笑,“事已至此,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外公有谋算就行。表哥,要不要跟我去工坊转转?” 沈氏工坊内,柳根正在尝试点豆腐,看到吴蔚一行人进来,立刻放下了碗。 “吴师傅,你再教教我,我还是把握不好量。” 吴蔚开始检查柳根点的豆腐,发现这些豆腐意外的质地细腻,估计是盐卤水放少了,有点介于老豆腐和嫩豆腐之间。 “点的不错,很有天分。等下我送这些豆腐去虎丘县,今天再安排做五十斤豆腐,点的时候记得卤水多放一点点。” “啊!我做的这些也能卖吗?” 拍拍柳根的肩膀,吴蔚轻笑,“我点的豆腐老硬是为了减少路上的颠簸损耗,你点的这种更适合自家做菜吃。” 方暇默默跟着,看吴蔚和村民们相处融洽,若不是那通身气度不似寻常人,倒真像是土生土长的安平村民。 “表哥,一起吗?去趟虎丘县。” 方暇点头,说要保护,自然得跟着。 沈歌早已套好马车等在大门口,最近他们送货频繁,干脆在作坊外搭建了马棚,牛三婶负责喂它。 三婶伺候的精细,马匹膘肥体壮,毛色顺滑,她殷殷嘱咐着,“小歌,赶车小心些,天冷,记得披上我放在车里的棉被。” “那我呢三婶?”吴蔚假装吃醋。 牛三婶笑得开怀,近来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吴师傅当然也一样,你们都要注意安全。” 然后她递给沈歌一个布包,里面传出阵阵葱香,“这是早晨烙的葱油饼,拿着路上饿了吃。” “谢谢三婶。” 沈歌接过饼塞进吴蔚怀里,扬鞭启程。 路上,闻着怀里传来的阵阵葱香味,吴蔚有些感慨,“她想让你叫一声干娘吧!” “暂时还叫不出口。”沈歌如实回答。 两人同盖一床棉被,坐在外面赶车,然后啃着葱油饼唠嗑。见方暇骑马跟在车旁,吴蔚扔给他一个。 “表哥,尝尝。” 今天送的豆腐嫩,他们一路走的很慢,下午才到虎丘县城。 天寒地冻的,小桑依旧守在城门口,寄好马车后他热情的跟吴蔚推荐,“大爷要是吃饭可以去刘记食肆,他家最近出了很多新菜式。” 吴蔚假装不知,“说来听听?” “豆腐菜跟粉丝汤,我也没吃过,不过听说县里的有钱人都争着去吃。” “你要是这会儿没事的话,我带你去吃。” “真的?!” 摸摸小桑的头,吴蔚笑了,“骗人是小狗。”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出来讨生活,为人又真挚热忱,吴蔚从他口中免费打听了不少消息,现在机会正好,请小桑吃顿饭就当是小小的回报。 小桑却不觉得这只是小小的回报,去刘记食肆的路上他精力格外旺盛,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八卦全抖落给吴蔚。 等到了刘记,看到小二直接引他们到了包厢,小桑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他有些局促的问吴蔚,“大爷,包厢贵。” “没事,刘掌柜请我们。” 刘掌柜刚好进门,闻言笑道:“对,我请你们,不只这顿,小少年以后要是再来,我还请你。” 小桑惊讶的说不出话。 吴蔚没有替他回绝,按照小桑的说法,刘掌柜这些天估计赚翻了。用几顿饭来拉拢他这个独家生意,精明的刘掌柜当然不觉得亏。 落座后,吴蔚点了几道菜,刘掌柜在一边揭开了木筐,看出了豆腐的不一样。 “这豆腐跟你昨天拿来的不一样。” 吴蔚解释之后,刘掌柜直接道:“以后这两种豆腐我都要。” 卖给刘掌柜的豆腐三十文一斤,这单子吴蔚当然不会拒绝。 “掌柜的,能否再让小二带我去找一下王衡川王公子?” 乍一听到王衡川的名字,方暇没反应过来,刘掌柜神色却先有异,又喜又气的表情配合上他的八字胡,整张脸莫名喜感了起来。 “他走了。” “他订了五十斤豆腐让我明天送过来,什么事走的这么急?” 掌柜组织了一下言语,说道:“昨晚打烊后,王公子上门说家中急传要连夜离开,然后买走了我店里所有的豆腐粉丝。这几天的豆腐你照样送,我按他的价全收。” 看来王衡川转买这一手,让刘掌柜赚了不少。 卖完豆腐,菜也上了桌,这一天就吃了几张葱油饼,几人都饿狠了,埋头吃了起来。 吴蔚夹了菜要给沈歌,沈歌端碗欲躲,方暇突然猛地拍桌,吓得小桑筷子都掉了。 “这小孽障,又改姓!” 众脸懵逼。 “表哥?你在说谁?” 方暇咬牙切齿道:“你表弟,我堂弟,方衡川!” 吴蔚一下就明白了,没想到昨日跟他做生意的冤大头,竟然是方家子弟。 沈歌也松了口气,用不着他来挑明表弟身份了。 没想到一代大儒方鸿的孙子,竟是个经商奇才,吴蔚对这个意趣相投的表弟来了兴致。 “表弟为何要化名经商?是外公不允吗?” 方暇重新拿起筷子,却再没了胃口,“祖父不允的事他干的可不少!不让经商,就说自己不当方家子弟;不许走商,可西域商道这些年都快被这臭小子踏遍了,还……” 吴蔚意识到,接下来才是方暇生气的重点。 “臭小子喜欢上一个双儿,整天嚷嚷着要入赘,还到处宣扬要跟人家姓。” 吴蔚了然,原来这“王”是表弟心上人的姓氏,没想到憨憨还是个情种。 他暗自捣捣沈歌,悄声说:“我也可以跟你姓。” 沈歌却是真的思考了一下,“沈蔚确实更好听。” 方暇听到后直瞪眼,没想到这样的逆子,他们方家竟出了两个。 “表弟既已上了皇家玉牒,一生都不得更改,你们可别瞎想。” “等招招上位后,我让他给我改。” “胡闹!” 见方暇真上火了,吴蔚赶忙安抚,“我们就是开个玩笑,表兄切莫当真,吃饭吃饭!” 气氛缓和后,小桑看看几人脸色,努力缩小存在感默默吃菜。 被大人物请客吃饭,果然刺激。 饭后,吴蔚向小桑打听虎丘县信使,他有事需要事先跟方鸿通个气。 小桑带他们来了驿站,原来这信差是驿站职能的一部分。 方暇在凉州有官身,自然可以用官家驿站寄信。 付邮费的时候,吴蔚把今天赚的银子揣进了沈歌怀里,“表兄,一封也是寄,两封不嫌多,不如你也给外公去封家书。” 这小子未免太抠了,二两的邮费都舍不得出,方暇默默吐槽了几句,倒也真写了封信。 吴蔚示意沈歌偷看,沈歌一边无语一边完成了任务。 “他在告状。” “嘿嘿!看来表弟要遭殃。” 吴蔚幸灾乐祸,沈歌默默补了一句,“还有你的。” ……这方暇,二十五六的人了,还这么不成熟!《 》 22、第22章 第22章 三人回到安平村时天已黑,吴蔚本想直接回家,想到临出门前嘱咐的那五十斤豆腐,于是又拐道去了趟工坊,没想到那里竟灯火通明。 “还没下工?这么多人一天五十斤豆腐,不至于还得加班吧!”吴蔚嘀咕着推开工坊大门。 牛三婶第一个发现了他们,迎上来拉住吴蔚悄声说:“柳根闯祸啦!南河村村长闹上作坊打了他,没人点豆腐下午停了工,我怕事情闹大将其他人都劝了回去。” “谢谢三婶,您做的对。” 沈歌也轻声道了谢。 牛三婶笑眯了眼,她继续说:“对了,咱村长也在。文家那位闹上工坊的时候,村长就让柳林来请了,结果他赖在工坊死活不挪脚,最后村长被背过来,两人还是没谈拢,现在都僵着呢!” 吴蔚嗤笑,看来这文村长所图不小。 “行,我知道了,三婶你先去歇息,我去看看。” 里面人听到动静,柳林开了门出来,脸色很难看。他快步走向吴蔚,接过在镇上采买的一些物件,轻声说,“吴师傅,他要柳根入赘去南河村。” 原来是为了豆腐粉丝的方子。 进到屋里,柳根鼻青脸肿的跪在地上,见到吴蔚,神色间涌上了羞愧。 能看出来他已经跪了很久,吴蔚找了把条凳,跟沈歌一起坐下,看向稳坐主位的文村长。 “我与文村长并无交情,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您赖在我这儿不合适吧!” “你……我这不是赖!” “可我既不姓柳也不姓文,你们文柳两家的事,赖上沈家工坊是何道理!” 文村长被怼得哑口无言。 柳明赶忙出来打圆场,他不能把文居正彻底得罪死了! “吴师傅,这事怪我怪我,你别生气,我这就……” “不。”打断了柳明的话,文居正又说:“你家作坊的雇工跑来南河村强占了我儿子,现在我儿子未婚先孕,他却不想负责,难道我不该来找你这主家讨个公道!你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将这对不知廉耻的不孝子沉塘。” 文村长这话说的实在强词夺理,柳根的亲爹就在一旁站着呢!他不找村长反倒扯上作坊说事。 站起身环视众人,他说:“其一,做买卖最讲究诚信二字,我答应明天送五十斤豆腐去虎丘县,如今因你们的事耽误,谁来赔?” 文村长不吭声,柳明只好硬着头皮说:“我赔。” “行,五十斤豆腐一百五十文钱。” “这……”柳明有些为难。 文村长心中暗惊,这豆腐竟卖这样贵?够割七八十斤的肉了。 “其二,柳根并未与我签订任何契约,我无须对他的行为负责,以后他也不会再来工坊,你们滚吧!” 吴蔚这话太绝对,绝了所有人的念想。 柳林和柳根连拉带拽的带走了文居正,村长也没多话,他明白这事牵连到工坊,吴蔚生气了。毕竟是家事,该是他自己拿出态度做决定。 众人离开,沈歌起身走到吴蔚身边。 “人心可真难看。” 吴蔚深感认同,他才卖了几天的豆腐,便被文村长盯上了,牵强附会也要来沾上一分。 上次退亲之后,文居正言明不许柳根再踏入南河村半步,两人却突然间私相授受,若说其中没人诱导放纵,他还真不信。 “怀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恐怕从做粉丝起他就盯上了我。” 前世见惯了阴谋诡计,沈歌更是通透,“选在今天来闹,想来你教柳根点豆腐的事他也知道了。” “对啊!所以就算赖不上我,还能赖不上柳根嘛!” 两人私语的声音并不大,刚从小屋出来的牛三婶没听真切,她过来后似是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吴蔚见状,说:“有什么话您直说。” “我就是想替村长求个情,今天这事我全程都看着,总觉得是那个文村长给咱柳根下套了,当然也不是说柳根没错,就是……就是……” 牛三婶一时找不到说辞,吴蔚却懂了她的意思。 “您今天及时遣散雇工有功,我就听您这一回,不让村长赔钱了。” 牛三婶很满意,笑容满面的回去睡觉。 这波不过是顺水推舟,让赔钱是为了打发姓文的,若事后吴蔚真收了赔偿,像三婶这样来求情的人怕是不少,更有人暗地里认为他太无情,毕竟工坊赚钱是众所周知。 弱者无罪论,司空见惯。 “小歌,累吗?” “不累,一起!” 两人默契的撸起袖子开始做豆腐,不赔钱的代价就是及时把货送过去,更何况还有个全程吃瓜的表兄在。方暇不是好奇他的乡村生活嘛,不如亲自体验一番。 手上忙活着,吴蔚也在琢磨今天的事。 “点豆腐的手艺得多教几个人,万一哪天再有意外,不至于耽误事。” “你想教谁?” “想学的都可以,但是得签一年保密协议,之后他们可以自己做豆腐卖。” 一年时间,足够安平豆腐打出名声,届时做豆腐的人再分散出去,就能更好的传播到庆国各地。 两人边做豆腐边聊天,幸好上午那会儿作坊已经磨好了豆浆,所以天亮的时候,剩下的三十多斤豆腐总算做完了。 将最后一块豆腐放进缸里,压上石头,迎着朝阳,吴蔚将自己挂在了沈歌身上。 “你说柳根会没事吧!” 沈歌轻笑,就知道这人心软,“没事,这些年从来没真的沉过谁。” “玥,上古神珠,寓意吉祥。能给孩子用心取这么一个名字,那文村长想来也不会做绝。” 打了个哈欠,吴蔚嘟囔:“困了,我们回去睡觉吧!下午等豆腐沥干了还得送去虎丘县,今晚咱们就住县城。” “好。” 吃完牛三婶准备的早餐,交待她等雇工们来了后吩咐今天做粉丝,然后三人回家补觉。 到了家吴蔚倒头就睡,本以为能一觉睡到下午,没想到中途竟然做起了梦。 梦里沈歌怀孕了,孩子是他的…… 一脸虚汗的坐起身,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脸,吴蔚呢喃:“禽兽啊我!小老板那么可爱,而且才刚成年,我怎么能对小孩子下手……” 又想起了梦里沈歌大肚子还生孩子的场景,他猛地打了个冷颤!看来昨晚听到文玥怀孕的事,还真有点刺激到他了。 因为这个奇葩的梦,吴蔚中午就醒了,然后怀着满腔愧疚,准备做顿丰盛的午餐。 下午,沈歌比方暇起得早些,闻着味儿进到厨房,看着吴蔚忙活。 “有事?怎么做这么多菜?” 吴蔚眼神躲闪,“没……没事啊!就突然想大展身手。” “……”沈歌无语,没事干嘛跟做了贼似的,正眼都不敢瞧他。 一顿饭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吴蔚收拾完厨房,几人去了作坊。 雇工们纷纷问好,不过没见着柳树,他先看了看豆腐,还得一个时辰左右才能沥干。 牛三婶问:“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沈歌回她:“他做饭太吵了。”其实是太香。 吴蔚无辜,他已经尽量的轻手轻脚。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柳树跑了过来,一脸焦急,“师父,你快去劝劝村长,他要分家把柳根赶出村。” “我就是个外人……”,瞎掺和别人家事是大忌。 “求你了师父,村长向来听你的。” 吴蔚决定先去看看情况,柳根毕竟是被豆腐生意牵扯的。 村长家门口围满了村民,院里周秀莲正在叫骂,“你要是坚持娶他,从今往后就别认这个爹娘了。” 这话柳根从他娘嘴里听了无数次,但是这次他不会再妥协,就算死他也不能辜负文玥。 “娘,我不会放弃他。” 扫帚再次落在柳根身上,他人被打的凄惨,眼神却闪着希望的光。 “好了!别打了!”村长结束沉默,一声厉喝止住了周秀莲挥下的扫帚。 他看着这个自己给予厚望,想以后让他接任村长的儿子,满是痛心。 “作为父亲,理应给你娶妻,只是成婚后,你们便离开安平村吧。” 村长儿子都不例外,才能断了旁人觊觎安平村生意的念头。 “爹!!!”被打得遍体鳞伤都没哭的柳根,此时却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柳明看向围观的村民,说:“三天后我儿柳根娶妻,乡亲们可得来添个喜气。” “那是一定。” “好好好。” …… 柳明是个好村长,吴蔚知道,沈氏工坊以后定能安然在安平村扎根。 他们只是旁观没有出面,吴蔚按住想冲进去的柳树,告诉他这是村长的决定,也是柳根的选择。 柳家大门阖上,回工坊的路上,同行的村民还在议论这门亲事。 “孩子既然喜欢,就随了他的愿呗,咋还闹到要分家逐出村的地步?” 说话的婶子面相和善,想来是个好母亲。 “换成是你儿子死活要娶双儿,你肯?” “我……” 那婶子居然犹豫了,吴蔚皱眉,这个时代似乎对双儿有很大的偏见。 “为什么不能娶?” 有个婶子抢答,“吴师傅,可不能这么想,一般双儿生的孩子也是双儿,很少能生儿子,你还要不要传宗接代了。” “孩子只是感情的延续,有没有无所谓吧。” 这话说出口,看到围上来的婶子们,吴蔚心道不好。果然这一路他再没了清净,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的规劝,试图打消他惊世骇俗的想法。 方暇跟在后面,决定今天去县城的时候,再加急一份家书,让祖父提前找好先生,这位皇子表弟的思想急需纠正。 只有沈歌落在人群外,目光却黏在吴蔚身上,这个人总能给他惊喜! 于是摆脱大婶们说教的吴蔚一回头,映入眼帘的就是沈歌甜甜的笑。 “真是满分的治愈力!” 喟叹的同时他伸手捏住小老板脸蛋上的嘟嘟肉,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回工坊,下午他们还得去送货。《 》 23、第23章 第23章 三天时间转眼到,柳根今日要成婚了。 村长办这桩喜事算得上隆重,安平村几乎每家都来了人,大家吃吃喝喝谈天说地,只是偶尔瞥见柳根,眼中尽是可惜。毕竟婚事过后,他便要离开。 大家看着柳根从小长大,眼窝浅的几位婶子怕在婚宴上哭出来搅扰喜事,只让家里男人带了贺礼过来。 主桌这边坐着柳氏宗亲,村长邀请吴蔚和沈歌过去,他们拒绝了。 席间,柳树悄悄问吴蔚,“师父,三天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来工坊?” “工坊有你在,我放心。没什么大事别叫我,天冷,我陪沈歌猫冬呢!” 柳树暗自撇嘴,虽然被师父夸奖很受用,但吴蔚不来,柳根又要走,他第一次在大事上拿主意,心底总是不安。 想到堂兄弟被迫离乡,柳树开始闷头喝酒。看出他心里难受,吴蔚拦了两次没拦住,便陪他多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外面传来鞭炮声,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柳根背着文玥进了门,堂上只坐了村长,他娘并没有出现。文家父母也没出面,只有大哥文华送弟弟出嫁。 司仪一句“新郎新娘拜天地喽!”打断了憾意。 柳根握紧文玥的手,这是他倾心求娶的人,此时此刻,他得为同样难过的心上人撑起一片天。 “二拜高堂!” 宾客们纷纷起身鼓掌贺喜,吴蔚问沈歌:“都是男人,为什么不喊新郎新郎拜天地?” 沈歌拒绝回答,却又在心底笑了。 这人心里,双儿和男人是对等的。 三拜之后,新人开始敬酒,没想到这最后的环节还是出了问题。 平日沉默寡言存在感不强的柳林,抱着柳根哭得不能自已。 他的亲弟弟,从今往后就要背井离乡在外漂泊,他心里的难受不足为外人道。 乡亲们被感染,不少人悄悄抹了泪。 眼看一时没法收场,吴蔚出面让几个柳家小年轻将柳林搀扶下去,他拍拍眼眶通红的柳根的肩。 “今日虽有遗憾,但得偿所愿是人生幸事,以后夫夫同心,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黄昏时分,婚宴结束,送完宾客柳根和文玥进屋换喜服拿行李。 大门口,吴蔚和村长并肩而立。 “不留过夜吗?” “留过了这一夜,我怕是会想一直留下。” 吴蔚不好再劝,刚才他们谈了话。 文居正对豆腐和粉丝执念太深,村长出此下策,如今两家交恶,柳根文玥离开,他便没了攀扯的由头。 “那老东西比我大了十多岁,我先熬死他,再接我儿子儿媳回家。” 吴蔚笑笑,小老头也是懂苦中作乐的。 说到沈氏工坊,是他为沈歌安身立命做的打算,自然不会分享给南河村。 柳树背着包袱,牵着文玥出来。 两个人估计又偷偷哭了一场,吴蔚不忍多看,和沈歌走远了些,留他们和村长告别。 离开时,吴蔚拉过柳根聊了几句,目送着村长驾车送两人去沛丰县,那是他们今后的落脚地,只有他和村长知道。 回去的路上,吴蔚盯着沈歌时不时出神然后叹气,反复几次后,沈歌恼了。 “有屁就放!” “沈老板,莫粗鲁!” 知道不能真把人惹急,吴蔚赶紧补上后续。 “我就是忍不住想跟你八卦一下,之前给玉佩的时候没仔细看,刚才突然发现,这文玥怎么像个姑娘?” 其实文玥长相清秀柔美,小山村里能有这副模样很难得,就是……不符合吴蔚审美,虽然他喜欢男人。 沈歌听完有些无语,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约摸能明白吴蔚的意思,这人品味是挺特别。 “世俗规训,似女易嫁,双儿大多如此。” “你就不是。” “嘀咕什么呢?” 吴蔚嘻嘻哈哈的跟上来,“想知道我刚才跟柳根聊了什么吗?夸我一句,我告诉你。” “不想知道。” 拦在沈歌,吴蔚痛心疾首,“小老板!你知道求知欲是人类进步的火种子吗?求你了,赏脸好奇一下!” 这人一耍赖皮,沈歌就没招,只好假装好奇问了他。 “我告诉他可以自己做豆腐卖。” “哦。” 果然不出所料。 吴蔚:失去求知欲的人类真的好可怕。 觉察到他的失落,沈歌补上夸奖,“你很善良。” 然而暴击已经造成,一直到晚饭后,吴蔚还是郁闷状态,沈歌只好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几天村长家办喜事,你表兄跟着采买了不少年货,库房堆得无处下脚了,要不要整理一下?” 如今距离年节不过十天,腊月里四处都热闹,只有他们猫在家里,自得其乐。 而方暇又出钱又出力,只为让流落民间的大皇子能过上个舒服年。 进了库房,吴蔚才知道无处下脚是真的一步都挪不动。 他们之前囤的粮食本就占了半个库房,另半边也被方暇买得满满当当。 “表兄吃完席又去了县里,不会还在买吧?” “心疼他的钱了?” 吴蔚笑出声,“我的意思是,咱们赶紧整理,再腾点地,好让表兄能继续发挥实力!” 这个冬天处处透着古怪,入冬两个月只下了一场大雪,后面的日子天天大太阳晒着,村里青壮连棉衣都没换。 这一夜方暇未归。 第二天清早,吴蔚打了个惊天响的喷嚏,从睡梦中冻醒,就感觉被窝里跟放了冰块似的。 擤着鼻子出门,入目是一片雪白。 “这么神!昨天刚念叨,今天就下雪!” 想到沈歌想来冷冰冰的手,吴蔚打着哆嗦去敲门,“小歌,起床没?昨晚下了好大的雪,院子里积雪一脚深,多穿些衣服。” 沈歌很快开了门,他有武功,对冷热没太大感觉,但看到快没过台阶的雪,还是吃了一惊。 “许多年没有这样的大雪了。” 吴蔚找出早就备好的棉衣,两人换上后,开始清扫庭院里的积雪。 “小歌,你屋里盘了炕,等下我烧起来,晚上睡觉暖和。” 沈歌拿出一顶兽皮帽扣到吴蔚头上,拒绝了他的提议,“我们换房间,你睡炕,我睡床。” 见吴蔚要反驳,他直接伸出手示意对方感受一下,“我不怕冷。” 吴蔚摸了一下愣住了,真的暖烘烘。 “居然有人的体质可以冬暖夏凉。” 沈歌懒得跟这个缺乏常识的人解释内功的原理。 今天吃早饭,沈歌又挑食了。 “今天味道不好吗?我记得你吃这个菜。” “蔫了,软趴趴的。” 没能提前防寒,厨房的菜一经冷冻,口感是差了不少。 吴蔚把盘里的青菜一一挑出来,“冻蔫的咱不吃,我想办法弄点新鲜菜。” “不用麻烦,这边冬天除了腌咸菜没别的菜。” “可惜如今做不出塑料,不然搞个蔬菜大棚,瓜果蔬菜岂不是应有尽有。” 沈歌听不懂,但理解了。吴蔚总有奇思妙想。 突然,这人一拍脑门,“我们有炕啊!暖炕种菜不是更简单!” 吴蔚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抓着沈歌的手腕就往房间跑,冻得发红的指尖都带着兴奋。 “你想啊!炕能持续发热,咱们把菜苗挪到炕上,再用竹篾编个架子罩上,蒙层油纸挡风,这不就是个简易的‘暖棚’?虽然炕不够大,但种点小葱大蒜青菜足以,还能发点豆芽。” 说干就干,吃完早饭吴蔚便出门找村民买菜种。结果在柳树家收获了意外惊喜,柳梅婶竟然留了韭菜根,现种韭菜根比韭菜籽能减少两个月的生长期。 柳树跟着来了沈歌家,他非常好奇暖炕种菜。 火炕开始升温,吴蔚摸着温度,随时和沈歌沟通柴火的增减。 等待总是漫长。 柳树已经明白了暖炕种菜的原理,他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师父,要是炕上种了菜,你晚上睡哪儿?” …… 干劲上头的吴蔚这才冷静下来,开始指挥柳树帮忙,他要做育苗盆。 “得用浅木盆,不然菜根扎不开,你找的这几块木板有点厚。” 柳树转身去柴房继续翻找,回来时手里拎着几块风干的杨木板,还有之前做烤网剩下的铁丝。 吴蔚箍好木盆,又找了把凿子,蹲在院子里就开始凿孔,雪沫子落在他肩头也不在意,只专注地盯着木板,顺便给柳树解释原理。 “孔不能太大,不然土会漏;也不能太小,积水会烂根……” 沈歌蹲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突然伸手拂掉他发间的雪粒。 吴蔚抬头笑了笑,“等菜长出来,咱就能做清炒白菜、酸辣萝卜,还能烤红薯!再也不用吃蔫了的咸菜。” 沈歌“嗯”了一声,默默拿起另一块木板,用匕首将边缘的毛刺打磨平整,这人总毛手毛脚,别被木刺扎到。 折腾到晌午,五个浅木盆终于做好。炕面温度也刚好,不会烫根也冻不着苗。 吴蔚从院子角落挖了些松松软软的腐殖土,拌了点草木灰,小心地铺进木盆里,又把种子均匀撒在土面上,再盖一层薄土,最后端到东屋的炕上。他还找了块油纸,用竹篾撑成小架子,罩在木盆上,只留个小缝透气:“这样温度能稳住,菜苗长得快。”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揉了揉腰,看见沈歌端着碗热粥进来,碗里还卧了个荷包蛋。 吴蔚接过粥,吸溜了一口,热乎的粥滑进胃里,驱散了一上午的寒气。他看向炕上的木盆,眼睛亮晶晶的。 “等开春,咱们在院子里搭个大暖棚,种更多菜,让村民多种点黄豆,以后工坊做豆腐直接就地取材。” 沈歌坐在对面,看着他絮絮叨叨规划未来。这人总能把平平无奇的日子,过得像藏了无数惊喜。《 》 24、第24章 第24章 柳树学完暖炕种菜,淌着雪回家实践去了。吴蔚教得细致,之后再有村民想学,他准备直接打发给柳树去教。 做晚饭的时候,窗棂被雪粒子砸出了声,吴蔚探出厨房就被风雪扑了一脸。 这个点方暇还没回来,看来是被大雪困在了虎丘县城,反正他有钱,待县城比在村里好。 晚上,吴蔚裹着厚棉袄,蹲在炕边盯着木盆。 沈歌端着姜茶进门,感觉他像只呆憨的熊崽。 “就算你盯上一夜,它也不会立刻发芽。” 沈歌走路,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他突然出声,吓了吴蔚一跳。 “是不是这边亮着灯影响到你了?” “不碍事,喝口姜茶去去寒。” 沈歌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手里端着个陶碗,热气从碗沿冒出来,裹着姜茶的辛辣味。吴蔚接过碗,暖乎乎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口,他吸了口姜茶,辣得直咧嘴:“这韭菜根刚种下,我怕夜里温度降太多,再冻坏了。” 沈歌蹲到他旁边,目光扫过育苗盆,落在吴蔚冻得发红的耳尖上。他伸手,指尖刚碰到吴蔚的耳朵,就被人猛地躲开。吴蔚像被烫到似的,碗里的姜茶都晃出了几滴。 “你干嘛?”吴蔚眼神躲闪,想起前几天那个荒唐的梦,耳根更热了。 沈歌却没退开,反而用掌心捂住他的耳朵,温热的触感透来。 “你耳朵冻得像红萝卜。”他声音很轻,“我守着,你去睡。” 吴蔚僵了几秒,终究没推开他,只小声嘟囔:“你不是不怕冷吗?怎么还知道冻耳朵疼。” “以前在山里打猎,冻过一次。” 沈歌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吴蔚的耳尖,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候没人给我捂耳朵,只能靠烤火。” 吴蔚心里一揪,抬头看他,昏黄的油灯下,沈歌的眼睫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突然伸手,捂住了沈歌的另一只耳朵,掌心的温度不算高,却很认真:“以后冻着了,我给你捂。” 沈歌的身体顿了一下,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蹲在炕边,守着菜苗,护着彼此。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却暖得不像话。 不知过了多久,吴蔚没有沈歌的定力,他的手开始发酸,刚想抽回来,就被按住了。 “别动,你的手太凉,我给你暖暖。”说着,沈歌用内力顺着吴蔚的手腕往上走,温热的气流在经脉里流转,冻得发僵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 吴蔚没忍住,往沈歌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意。 “小歌,”吴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以前,是不是也遇到过这么大的雪?” 沈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小时候家乡遭雪灾,母亲被冻伤,我去找大夫,一个人差点死在山里。好不容易找到镇上,没钱,大夫不出诊。” 吴蔚的心又揪了一下,他知道沈歌的过去不简单,却从没想过会这么苦。他没追问显而易见的后续,只往沈歌身边又凑了凑,几乎靠在他身上:“以后再遇到大雪,我陪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 沈歌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吴蔚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好。” 一个字,轻得像雪,却重得砸在吴蔚心上。 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方暇的声音,带着点狼狈:“吴蔚!沈歌!开门!” 两人赶紧起身,吴蔚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沈歌跟在后面,顺手拿了盏油灯。 打开院门,只见方暇浑身是雪,肩上扛着个布包,冻得嘴唇发紫,身后还跟着个小厮,已经快冻僵了。“路上遇到塌雪,马车陷进去了。” 方暇喘着气,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这是给你们带的年货,还有祖父的信。” 吴蔚赶紧把人往屋里让,沈歌则去厨房烧热水。方暇坐在炕边,喝了碗姜茶,才缓过劲来,他从怀里掏出信递给吴蔚。 “祖父说,凉州局势已稳,等雪一停,我护着你回去。” 吴蔚接过信,指尖碰到信纸,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方暇:“你路上没遇到危险吧?” 方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遇到几个想抢年货的流民,不值一提。” 长到这么大却是第一次相处的表兄弟,知道关心自己了,方暇心里暖烘烘的。 夜里,方暇睡在西屋,吴蔚和沈歌则守在东屋炕上。雪还在下,吴蔚靠在沈歌身上,听他讲以前在山里打猎的事,讲他怎么用陷阱抓野猪,怎么在雪地里找野果。沈歌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却让吴蔚听得入了迷。 “以后,咱们也去山里打猎吧?”吴蔚突然说,“来年春天雪化了,咱们去小丘山,找你说的那种野果。” 沈歌低头看他,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吴蔚的脸上,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 “好,雪停了,咱们就去。” 窗外的雪还在飘,屋里的油灯昏黄,炕边的菜苗悄悄生长,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交缠,暖意顺着彼此的身体慢慢流转,在这雪夜里,酿成了最温柔的时光。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只一晌午的时间,大太阳照得昨天一脚深的积雪成了泥泞。 吴蔚把育苗盆搬到院子里,一边检查一边遗憾。 “这些菜最短的生长期也得半个月,赶不上过年有点可惜。” 天放晴,村民内心却惶惶,实在是这天变得有些诡异。下午吴蔚去了工坊,他也得多做点准备。 工坊这些天一直在运行,如今柳树成了工坊管事,为了儿子的差事,柳梅婶顶上了柳根之前点豆腐的岗位。 看到她点出来的豆腐,吴蔚由衷赞叹,“柳梅婶,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柳梅婶是第一个签保密协议的村民。 她在厨艺方面非常有天赋,对少许和适量的把握比吴蔚还要精准,所以学了一两次之后,直接就出师了。 至于其他签协议的人吴蔚还是物色中,他并没有把自己要教人点豆腐这个消息广而告之,打算先从作坊内部开始培养。 他们正说着话,沈歌端来了一碗汤。“三婶炖的,很好喝。” 三九寒冬,一口热汤,能一下暖到人心里。 吴蔚交待柳树,豆腐抓紧多做点,年前他们还得再送一回货。 临走前,看到柳林带着人正划线,这是吴蔚马上要加盖的大库房。 “林哥,地基不必挖太深,多打些撑柱和梁脊就行,咱这屋子不住人。” 柳林略一思索,心里有了成算,点头应下。 村长这两个儿子各有各的本事,老大沉默怯懦却是个盖房好手,老二机智冲动,但大局观很不错。 自从村长逐了柳根出村,吴蔚便会在别的事情上多提携一下柳林,毕竟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是哪个柳家人继任村长,他总要给沈歌多攒点人脉。 腊月二十六,库房落成。 上梁的时候吴蔚大声宣布:“有请沈家工坊大东家沈歌,梁上挂红!” 沈歌大方接过红布,绑到了屋顶最高的一根中梁。 “祝东家顺意吉祥!” 雇工们说着吉祥话,齐声高喝间上好了主梁。 新屋落成值得庆贺,吴蔚吩咐停工半天,做了顿热乎的猪肉粉丝汤分给众人,让人们沾沾新屋的喜气。 席间,村民们闲聊,有位老叔很忧虑,“今年两场雪都没盖住麦苗,来年怕是要遭灾哟。” “呸!呸!呸!”柳梅婶伸手打了那人胳膊一下,“乌鸦嘴!别瞎说,这年景咱可遭不起灾!” 北方小麦,两年三季,冬小麦要被雪压上一个冬天,来年才能丰收。相反若冬天没能在麦苗上积住雪,来年春天麦苗容易干旱,成活率将大大降低。 吴蔚也听过这个道理,只是沈歌家没种地,这两个多月以来他还真没接触过庄稼,大叔这话警醒了他。 “最近天气的确反常,趁着年节大伙多囤点粮食吧!” 吴蔚没有把话说死,灾荒一词耸人听闻,他怕引起村民恐慌。 而村民们向来信任吴蔚,吴蔚一发话,心里突突两下后便对此事上了心。 第二天,吴蔚准备去虎丘县给刘记食肆送豆腐,一大早柳树上门想搭便车去县里。 “冬集那会儿你让我多囤粮,我娘却想着攒钱给妹妹作嫁妆,昨晚你重提这事,她倒是转过了弯,让我今天多买点粮。” 吴蔚笑着拍他的肩,“家有余粮,心里不慌,囤粮不会亏的。” “师父说的都对。” 进了县城,很意外没看到小桑,也不知道那孩子跑哪儿去了。吴蔚自行去存了牛车,柳树租了辆小推车,然后分道扬镳,约定一个时辰后在租寄坊碰面。 刘掌柜对吴蔚送来的二百斤豆腐很满意,摸着八字胡笑成了弥勒佛。拿出六贯钱结了货款,他神神秘秘的拉着两人进包厢。 “吴兄弟,这几日你赶紧多买些粮,世道恐有变啊!” “要闹灾?” 刘掌柜点头,“据我东家说,是钦天监传出来的消息,开春后十有八/九要遭灾。县里其他得了消息的都在买粮,过一两天粮价怕是要疯涨。”《 》 25、第25章 第25章 刘掌柜预言粮价一两天后会涨,吴蔚觉得有理,离开刘记食肆后他打算去粮铺再买些粮食,没想到一进粮铺却看到柳树跟人起了争执。 这县里不止一家粮铺,他们能这么凑巧,也是因为这家铺子口碑较好。 一看到吴蔚,柳树这个七尺汉子还委屈上了,“师父,这老板坐地起价欺负人!” 老板是个看上去很慈善的老头,闻言额角微跳,怎么还带告状的? 吴蔚猜出了缘由,问他:“粮价涨了多少?” “我来前问过柱子,他前天去丘山镇买米都是一斗一百文,这里却要一百二十文。” 粮铺掌柜还记得吴蔚,前些天这人在他这买过粮,姿容华贵出手大方买了不少,他记忆犹新,现在自然也不想得罪这个大主顾。 “客人,我这小店涨得算少了,其他铺子已经涨到一百五十文了。” 看来粮食涨价已成定局,吴蔚安抚了一下柳树,“就在这买吧。” 毕竟粮食捏在粮商手里,他们也没法强买。 “给我也来六石米。” “好咧!客人稍等,保证给您挑上好的米。” 见吴蔚都这么说了,柳树便不再坚持,他也知道粮价不会因为自己死缠烂打就真降了,只是白白多花了钱他心里不忿而已。 “我要两石米,六石麦。” 掌柜的喜笑颜开,吩咐伙计去称重,他笑着跟吴蔚搭话,“现在这粮食可是一天一个价,客人早买早好啊!” 吴蔚心里在琢磨事,听到掌柜的话后微微点头,“掌柜说得对。” 虽然家里的粮食足够他两吃半年,但他今天还是又多买了六百斤。灾患始终是隐忧,还是多做准备以防不时之需吧! 不过这个时代的粮价是真心贵,他卖二百斤豆腐才赚六两银子,根本不够花。 在等待装粮的时间里,店里陆续来了几波镇上的人买粮,无一例外都在抱怨粮价上涨,别看只涨了二十文,但那也是一斤猪肉的钱。 吴蔚和柳树的粮食称好了,伙计帮着抬到了他们的推车上。 “老王,再给我来一百石的米!唉哟……” 喊话的人膀大腰圆,路过时莽莽撞撞的差点撞翻吴蔚的推车,被沈歌提前使暗劲撞开了。 壮汉瞪着沈歌,“你撞我作甚!” 沈歌冷着脸说:“大家擦肩而过,何来撞你之说。” 吴蔚在一旁暗笑,他家小老板演技不错,他轻咳两声,“我没看到这位小先生有撞您的动作,许是道路不平您崴了一下。” 柳树也出来作证,“对啊!我们沈当家无缘无故的撞你干嘛!” 粮铺掌柜正好在门口送客,看到起了争端,忙出来打圆场,“老魏,我都没看到人家撞你,赶紧进来称粮,今天来买粮的人特别多,还不一定能给你凑够一百石呢!” 那壮汉虽然气恼,但魏员外交待买粮的事更重要,这种说不清楚的事也只能作罢。 不过在进粮铺之前,他还是撂下了一句狠话,“我可是魏员外家的人,以后在虎丘县你们给我小心点!” 壮汉的话他们并未放在心上,等他走了,三人相视一笑,然后去租寄坊取了马车,踏上了回村的路。 车上装了十几袋粮食,他们只能坐在外面,等一路颠簸着回到村里,吴蔚的屁股差点被颠成八瓣。 到柳树家门口停下,他扶着腰跳下车,柳树他爹闻声出来迎人。 “吴师傅,快进屋里歇歇。” 吴蔚忙摆手,“就不麻烦您了,几步路的距离,我回家再歇。” 柳老爹不好强求,很快跟儿子搬完粮食,送了吴蔚一篮柳梅婶做的栗面饼。 “吴师傅别嫌弃,你这些日子对我家太关照了,又是教他娘点豆腐,又让柳树去工坊做事,今儿个还麻烦你带他进县城买粮。” “是柳树自己争气,您太客气了。” 见两人还要客套,沈歌坐上车空甩了一下鞭子,马儿得令开始往前走,吴蔚忙跟柳老爹告辞,“柳叔,我先回去了,闲了再跟您聊。” 他小跑两步赶上沈歌,想起在县里柳树叫的那声沈当家,吴蔚一时兴起也跟风喊了一句,“沈当家,等等我!” 结果沈歌听完却皱起了眉,“沈当家不好听。” 工坊里的人都这么叫他,可他就是不想吴蔚也这么叫他。 “好好好,都听我家小老板的,以后我不叫了。” 往前挪了挪,卸力靠在沈歌背上,吴蔚轻声问他:“刚才是不是心疼我了?” “嗯,看你一直扶着腰。” 沈歌依旧坦率的可爱,看他身体不舒服,便不顾长辈在场,挥鞭说走就走,只为给他一个脱身的理由。 脸贴着沈歌温热的后背,吴蔚心里酸酸涨涨的很满足。 之后两天,村里人听到粮食上涨的消息,开始陆续来沈歌家借车去县里买粮。每次还车的时候,吴蔚都能听到粮价又涨了多少,如今年关将近已经翻了一倍。 至于工坊,方衡川的五千斤粉丝订单完成了一半,年后还有两个月才交货,时间绰绰有余。 所以腊月二十九,沈家作坊宣布休年假。 吴蔚给所有的雇工都发了年礼,还多结了一天的工钱。 得了一箩筐的祝福,送走雇工后,吴蔚问牛三婶,“您真的不跟我们回家过年吗?” 牛三婶待沈歌至诚,他们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不想老人家连过年都孤孤单单的,商量过后才提出这个邀请。 牛三婶笑着摇头,“我一个人习惯了,过年给亡夫和孩子烧烧香,有他们陪我呢!你们两就放心吧!自个好好过年去。” 见劝她不动,吴蔚只好作罢。 年前这些天太阳依旧温暖,吴蔚种在木框里的菜光照充足,已经开始发芽了,他便照顾的愈发精细,想着等过完年吃了一肚子荤腥后,能多些新鲜蔬菜给沈歌改善胃口。 腊月三十除夕夜,是吃年夜饭守岁的日子。 这一天吴蔚施展浑身解数,从早忙到晚,做了一大桌好菜出来。 傍晚给牛三婶送了几样好菜,剩下满桌的都是沈歌爱吃的菜,以豆腐和肉为主。 给众人倒了酒,大家一起碰杯,互相贺岁。 吴蔚悄悄跟沈歌说了很多祝福小话,惹得方暇频频侧目。 他和自己的小厮碰着杯,“有些人,吃着我买的珍馐,喝着我买的美酒,却一句吉祥话都不给我,真叫人伤心呐!” 方暇一副拈酸吃醋的做派,看得吴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更不想搭理他。 沈歌没那么多花俏话,但他一双黑眼珠亮闪闪的,眼角眉梢都透着开心。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人陪他一起过年了! 吃着合胃口的饭菜,听吴蔚讲一些奇怪又有趣的小故事,饭桌上的气氛很温馨,几杯酒下肚后,他觉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见他神色不对,吴蔚凑近捏住他的娃娃脸,轻笑道:“小老板!酒量堪忧哟!” 鼻尖嗅到熟悉的气息,沈歌头一歪枕在了吴蔚肩上。 他眼神迷茫,清灵秀气的小脸蛋上白皙透红,较之平时更显可爱,手指下的肌肤触感柔嫩,吴蔚心中微微涌出一股异样。 突然问道:“小歌,我离开以后,你有想过要怎么过吗?” “唔~……等死?或者等想好……怎么继续活吧!” 在酒醉的这一刻,沈歌说出了重生这些年来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不过这句话一出口,却又好像跟以前的想法有了一丝出入。 他歪过头看向吴蔚,眸光灼然,唇角微翘。 “等到死,或者等忘了你。” 说完沈歌再度枕了回去,却不想他这句话给吴蔚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手指变捏为抚,掌心慢慢拢上沈歌面颊,久久之后,吴蔚轻笑出声,“我的小老板啊!你可真是个宝贝。” 将人抱起放到屋内暖炕上,吴蔚走出房门,抬头看向夜空中的繁星,星光闪烁很像沈歌的眼睛。可细一比较,他却觉得沈歌的眼睛更胜一筹!因为那双眼睛是他最喜欢的。 伸出手接住突然而至的飘雪,吴蔚笑了。 午夜,雪扑簌簌的下着,漫天鹅毛,沈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夜静静的漫长着。 第二天一早,吴蔚被冻醒了,他一个喷嚏也惊醒了沈歌。 看到吴蔚睡在床上,自己却睡在炕上,沈歌疑惑,“怎么换了?” “喝了酒睡冷床对身体不好,不过我也没想到会突然下雪。” 穿好衣服走到暖炕边,见沈歌宿醉后反应有些迟缓,吴蔚轻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从被子里摸出捂得热乎的衣服给沈歌披上。 “掀开了被子就赶紧穿衣服,别着凉。” 就在他要动手帮沈歌穿的时候,走完神的沈歌一个激灵,忙夺过了衣服,低着头穿衣服不肯看他。 摸摸他的头发,吴蔚笑意更深,“想起来了?” 沈歌小声哼哼,“我喝醉了,不记得说了什么话。” 不打自招! 吴蔚也不拆穿他,说:“我去做早饭,你慢慢洗漱。” 结果一出门他被惊到了。 一夜过去,雪却没停,积雪已经厚到堆在了门板上,于是他一打开门直接就被雪扑了一腿。 “小歌,快出来看。” 沈歌闻讯出来,看到院子里堪称恐怖的积雪,先一把将呆立着的吴蔚扯进了屋里。 皱眉道:“雪太大了,要出事。” 吴蔚心里咯噔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