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的左腿被毒蝎蜇伤时,距离地斤泽边缘还有三十里。
伤口在脚踝上方两寸,瞬间就肿了起来,皮肤变成紫黑色。护卫他的两个河西军斥候脸色都变了——地斤泽的毒蝎,咬伤后三个时辰内不救治,必死无疑。
“张大人,必须立刻回凉州!”年轻的那个叫王猛,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继续走。”张浚咬着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临行前灵枢师太给的“百草解毒丸”,能压制大多数毒物十二个时辰。他吞下三颗,又嚼碎两颗敷在伤口上。
“可是——”
“陈经略使的命令是:把东西送到李继迁手中。”张浚用布条死死扎住小腿,减缓毒素上行,“没送到之前,死也要死在地斤泽里。”
王猛和另一个斥候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他们是三天前从凉州出发的,走的是羌人向导秘密开辟的小路。这条路要穿越两百里的戈壁、盐沼、毒虫区,还要避开地斤泽外围的游骑——李光俨死后,他儿子李继迁接手了残部,据说现在已经有上千人,控制着地斤泽深处三处绿洲。
张浚此行的任务很明确:找到李继迁,送上河西书院的教材,传达陈嚣的话。
但张浚自己加了个任务:查清三年前那桩旧案的真相。
那张泛黄纸条上写的“真相在地斤泽……李光俨……凉州府……”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作为提刑按察使,他无法容忍任何悬案,尤其是可能涉及河西高层的悬案。
三人继续前进。毒蝎的毒素被压制住了,但腿还是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地斤泽边缘。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沼泽湿地,水面上漂浮着绿色的藻类,芦苇丛生,雾气弥漫。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和硫磺的混合气味。
“地斤泽核心区有三大绿洲。”王猛摊开地图,“东边的‘白草滩’,西边的‘黑水湖’,中间最大的叫‘鹰嘴崖’。李继迁应该在鹰嘴崖。”
“怎么判断?”
“看炊烟。”王猛指向远处,“这个时辰,该生火做饭了。”
果然,在西南方向,有几缕极淡的炊烟升起,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走。”
他们刚踏进沼泽,就触发了第一道机关。
不是人为的机关,是天然的——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下面是个泥潭。王猛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张浚的后领,同时抛出绳索缠住远处的枯树。三个人吊在半空,脚下是冒着泡的黑泥。
“小心地皮。”王猛喘息着,“地斤泽的沼泽,表面会结一层硬壳,看起来像实地,踩上去就陷。”
他们攀着绳索爬到安全地带,个个浑身泥浆。
接下来的路更加凶险:要避开毒蛇盘踞的芦苇丛,要识别能吸血的“水蛭区”,还要注意那些看起来清澈却含硫磺毒的水洼。
张浚的腿伤开始恶化,解毒丸的药效在减弱。他脸色苍白,但没哼一声。
“张大人,休息一下吧。”年轻的斥候有些不忍。
“不能停。”张浚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天快黑了,地斤泽的夜晚更危险。”
他说的对。太阳刚落山,沼泽里就响起各种诡异的声音:不知名鸟类的啼哭般鸣叫,水波搅动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
“有埋伏!”王猛低吼,拔刀。
但太晚了。
从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射出十几支箭。不是射人,是射他们周围的地面——箭矢扎进泥里,尾部绑着的竹筒炸开,喷出浓黄色的烟雾。
“闭气!”张浚大喊,但已经吸进一口。
烟雾有股甜腻的气味,吸入后立刻头晕目眩。张浚腿一软,跪倒在地。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十几个黑影从雾中走出,都穿着用沼泽植物编织的伪装衣,脸上涂着泥浆。
然后眼前一黑。
醒来时,张浚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山洞很大,有天然的石床、石桌,墙上插着火把。他的腿伤被重新包扎过,用的是一种墨绿色的草药膏,清凉感压制了疼痛。
“醒了?”
声音来自洞口。一个少年站在那里,大约十二三岁年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不合身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李光俨部落的图腾。
“李继迁?”张浚坐起身。
“你认识我?”少年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壮汉,应该是护卫。
“你父亲李光俨的画像,我看过。”张浚平静地说,“你和他很像。”
李继迁的眼神冷了下来:“别提我父亲。”
“为什么?恨他?”
“恨他太蠢。”少年语气冰冷,“明明可以联合诸部,慢慢蚕食河西,非要跳出来当出头鸟。结果呢?死了,部落散了,我成了丧家之犬。”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令人心惊。
张浚仔细观察李继迁:他虽然年幼,但站姿沉稳,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对方的表情变化。这不是普通孩子,是个已经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少年领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是河西的官。”李继迁走到石桌前,拿起张浚的行囊,翻出那个木盒,“陈嚣让你来的?送这个?”
“对。”张浚说,“打开看看。”
李继迁打开木盒,看到里面的教材时,愣住了。
《河西蒙学》《基础算学》《格物入门》《河西新律摘要》……一共十二本,都是手抄本,字迹工整。
“这是什么意思?”少年抬头,眼中充满警惕。
“陈经略使说,给你选择。”张浚一字一句重复陈嚣的话,“仇恨能毁掉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民族。但如果愿意,这些书,能给你另一条路。”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火把噼啪作响,洞外传来沼泽夜晚的风声。
李继迁忽然笑了,笑得讽刺:“陈嚣杀了我父亲,现在又给我送书?他是想感化我,还是想羞辱我?”
“都不是。”张浚摇头,“他只是告诉你,除了报仇,人生还有其他可能。”
“比如呢?”
“比如学习。”张浚指着那些书,“学会这些,你可以成为工匠、商人、医者,甚至官员。你可以让地斤泽的族人过上好日子,而不是永远躲在沼泽里,靠劫掠为生。”
李继迁的表情变了变。
他走到洞壁前,那里挂着几张地图:河西地形图、凉州城防图、甚至还有河西书院平面图的草图。每张图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你知道我每天在研究什么吗?”少年回头,眼神复杂,“我在研究怎么攻破凉州,怎么杀陈嚣,怎么让河西血流成河。我研究了三年。”
他拿起一本《河西新律摘要》,翻开:“可现在,你告诉我,我可以选择不报仇,选择去读书?”
“对。”
“那地斤泽这上千族人呢?他们的亲人死在白兰山,死在肃清之役,死在河西军的刀下。他们也要选择原谅?”
张浚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李继迁把书扔回木盒,声音低沉:“张大人,你回去告诉陈嚣——书我收下了,我会看。但仇恨,我也记着。什么时候报仇,怎么报仇,我自己决定。”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张浚点点头,忽然问:“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
“三年前,凉州城外发生一桩羌人械斗,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拓跋部的,两个是野利部的。”张浚盯着李继迁的眼睛,“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继迁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案卷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真相在地斤泽’。”张浚缓缓说,“我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山洞里的气氛陡然紧张。
两个护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继迁却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他走到张浚面前,蹲下身,与坐着的张浚平视:“张大人,你真的想知道?”
“我是提刑按察使,追寻真相是我的职责。”
“哪怕真相会让你丢掉官职,甚至性命?”
张浚毫不犹豫:“哪怕真相会让河西天翻地覆。”
李继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起身,走到山洞深处。那里有个简陋的木架,上面堆着一些羊皮卷、木牍。他翻找片刻,抽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羊皮。
“这是父亲留下的。”他递给张浚,“三年前那件事,从头到尾的记录。看完之后,烧了它。不要带出地斤泽。”
张浚接过羊皮卷,手有些抖。
他展开,借着火把的光,一字一句地看。
羊皮上的字迹是李光俨的,用的是汉文和党项文混合。内容触目惊心:
三年前那场械斗,根本不是意外。
是有人精心策划的。
策划者的目的,一是挑起拓跋部和野利部的矛盾,为日后吞并野利部做准备;二是测试河西官府对羌人事务的干预程度;三是……陷害当时负责调解的凉州军都指挥使尉迟炽。
羊皮上详细记录了整个过程:如何收买两个小部落的头人,如何伪造冲突,如何在混乱中杀人灭口。甚至还有一份名单,列出参与者的姓名、分工、酬劳。
而名单的第一个名字,让张浚浑身冰凉。
不是李光俨。
是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人。
一个现在还在河西高层,深受陈嚣信任的人。
“看清了?”李继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浚抬起头,脸色惨白:“这……这是真的?”
“父亲亲笔所记,你说呢?”少年冷笑,“他留着这个,本是想将来要挟那个人,换取利益。可惜还没用上,就被陈嚣杀了。”
张浚的手在抖。
如果这份记录是真的,那么河西内部,隐藏着一个比他想象中更深、更危险的敌人。
这个敌人,三年前就开始布局。
这个敌人,能调动部落势力,能操纵官府判案。
这个敌人,现在可能还在凉州,还在陈嚣身边。
“为什么告诉我?”张浚嘶声问。
“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李继迁眼神复杂,“那个人害死我父亲的朋友——野利部的首领。某种意义上,他是我父亲的仇人。敌人的敌人,也许不是朋友,但至少……可以交换信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想要什么信息?”
“腊月十五,凉州会发生什么?”李继迁直视张浚的眼睛,“地斤泽收到消息,那天河西书院会有大事。我要知道具体计划。”
张浚心脏狂跳。
地斤泽知道腊月十五的计划?是谁泄露的?灰隼?苏文?还是那个隐藏的敌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我不知道什么计划。”
“撒谎。”李继迁摇头,“你是陈嚣的亲信,提刑按察使,掌管所有案卷。你如果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两人对视,山洞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
最终,张浚开口:“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保证不参与?”
“我保证地斤泽的人不参与。”李继迁说,“但其他人的事,我管不了。”
这是个狡猾的回答,但张浚没有选择。
他需要活着回去,把羊皮卷上的信息带给陈嚣。而活着回去的条件,是交换信息。
“腊月十五,河西书院会有大火。”张浚压低声音,“有人要烧藏书阁,绑架陈怀远,甚至在宴席上下毒。”
李继迁的眼睛眯了起来:“谁?”
“不清楚。但至少有四层潜伏者:灰隼、苏文、周平,还有一个……”张浚顿了顿,“就是你羊皮卷上写的那个名字。”
少年沉默了。
良久,他站起身:“你可以走了。带上那卷羊皮——但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那个人在河西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王猛和另一个斥候被带进来,他们都中了迷烟,刚醒不久。
三人被蒙上眼睛,带出山洞,走了约半个时辰,然后被扔在一片硬地上。等他们扯下蒙眼布时,已经在沼泽边缘。
天快亮了。
“张大人,现在怎么办?”王猛问。
张浚摸了摸怀中——羊皮卷还在,用油布仔细包着。
“回凉州。”他说,“用最快的速度回去。”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腿伤还在疼,但张浚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满脑子都是羊皮卷上的内容,那个名字,那些阴谋。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那么陈嚣身边,就潜伏着一条毒蛇。
而腊月十五,可能是毒蛇露出獠牙的时刻。
距离腊月十五,还有二十三天。
他们必须在二十三天内,赶回凉州,揭开真相。
但张浚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地斤泽一个时辰后,李继迁站在鹰嘴崖的最高处,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少年手中拿着那本《基础算学》,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的空白处,用极淡的炭笔写着一行小字——是陈嚣的亲笔:
“书中有路,路在脚下。选哪条,你自己定。”
李继迁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
“少主。”一个护卫上前,“要不要派人跟着他们?万一……”
“不用。”李继迁摇头,“让他们回去。有些事,该让陈嚣知道了。”
他望向凉州的方向,眼神复杂。
十二岁的少年,心里同时装着仇恨和好奇,复仇的火焰和求知的渴望。
他不知道该选哪条路。
但至少现在,他想看看——陈嚣给他的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
而在地斤泽深处的另一个山洞里,一个穿着白衣的人,正在听手下的汇报。
“张浚走了,带着那卷羊皮。”
“李继迁呢?”
“他收了书,但没表态。”
白衣人轻笑:“孩子就是孩子,容易动摇。不过没关系,腊月十五之后,他就没得选了。”
“那我们的计划……”
“照常进行。”白衣人转身,手腕上的红线刺绣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张浚带回去的消息,正好可以帮我们……除掉一些碍事的人。”
手下退下后,白衣人走到洞壁前。
那里挂着一幅更大的地图——是整个西北的战略图。从凉州到汴梁,从地斤泽到吐蕃,从回鹘到契丹。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凉州城的位置。
“腊月十五……”他喃喃自语,“好戏,该开场了。”
洞外,地斤泽的清晨,雾气弥漫。
而三百里外的凉州,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张浚正在拼命赶路。
他怀里的那卷羊皮,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心。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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