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必须去书院。”
陈嚣这句话说出来时,密室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萧绾绾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张浚的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连刚被紧急召来的墨衡都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嚣哥,你疯了?”萧绾绾声音发颤,“灰隼的目标就是怀远!苏文在医学院,离蒙学堂只有两百步!你现在让怀远去书院,等于送羊入虎口!”
“正因为他们目标明确,怀远才必须出现。”陈嚣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书院平面图,“灰隼的计划是腊月十五绑架怀远。如果怀远不去书院,他们会立刻警觉——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的计划。”
他转身,看着妻子:“他们会取消行动,潜入更深处,等待下一次机会。而苏文那层的人,更不会暴露。”
张浚放下笔:“经略使的意思是……用怀远做饵?”
“不。”陈嚣摇头,“不是做饵,是做镜子。”
他解释道:“腊月十五那天,怀远在书院露面,灰隼的人会盯着他,苏文的人会盯着灰隼,而我们的人会盯着所有人。三层监视,每一层的反应,都会暴露出更多的信息。”
“太危险了。”墨衡终于开口,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工匠,此刻声音很急,“怀远才五岁!万一……”
“没有万一。”陈嚣打断他,“墨衡,你负责保护怀远。”
墨衡愣住了。
“从今天起到腊月十五,怀远白天在书院读书,晚上睡在匠作监的实验室。”陈嚣说,“你的实验室有最坚固的墙体,三道铁门,地下还有逃生密道。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墨衡:“你在实验室周围布置的那些‘小玩意’,该派上用场了。”
墨衡的眼睛亮了。
过去半年,他按照陈嚣的指点,在实验室周围安装了各种机关:地板下的压力感应铜铃、窗棂上的震动报警丝线、甚至还有用火药驱动的“惊鸟器”——一旦触发,会发出巨大响声,惊飞方圆百步内的所有鸟类。
这些都是为了防盗设计的,现在却成了最好的安保系统。
“但怀远自己……”萧绾绾还是不放心。
“怀远知道。”陈嚣说,“我昨晚和他谈过了。”
密室里再次安静。
五岁的孩子,知道自己可能被绑架,可能被杀害,却还要配合父亲演一出戏。
萧绾绾眼圈红了。
“还有二十八天。”陈嚣的声音很稳,“这二十八天,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让灰隼相信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张浚,你负责这部分。”
张浚挺直腰板:“请经略使吩咐。”
“从今天起,你‘秘密调查’三年前旧案,但要查得‘笨’一点。”陈嚣说,“去问尉迟炽当年的情况,但要在他有客人的时候去问。去调阅军械记录,但要‘不小心’留下查阅痕迹。总之,要让地斤泽的耳目知道——你在查案,但查得很外行,短时间内查不出什么。”
张浚会意:“让他们觉得,我们没发现腊月十五的阴谋,注意力还在三年前的旧案上。”
“对。”
“第二,”陈嚣看向萧绾绾,“盯死苏文,但要让他觉得,我们只是在例行监视。他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吃的每顿饭,穿的衣服,用的笔墨——全部记录,但不要惊动。”
“他如果传递消息呢?”
“让他传。”陈嚣冷笑,“但所有他传出去的消息,都要经过我们修改。比如他报告‘怀远每天放学直接回府’,你就改成‘怀远经常去书院后山玩耍’。他报告‘匠作监守卫森严’,你就改成‘匠作监最近在扩建,守卫有漏洞’。”
萧绾绾记下了。
“第三,”陈嚣最后看向墨衡,“腊月十五之前,你要‘发明’一样新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能在火灾中保护书籍的装置。”陈嚣说,“要公开研制,要大张旗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河西书院为了保护藏书阁的珍贵典籍,正在研发防火设备。”
墨衡瞬间明白了:“这样一来,腊月十五那天,藏书阁周围会聚集很多工匠、材料、设备……人多了,灰隼的人就难下手了。”
“不止。”陈嚣补充,“这还是个测试——如果灰隼他们强行按原计划烧藏书阁,说明他们蠢,或者有恃无恐。如果他们调整计划,说明他们足够聪明,也说明……他们背后有人指挥。”
三层计划,环环相扣。
张浚深吸一口气:“经略使,这些计划的前提是——灰隼、苏文,还有可能存在的第四层、第五层潜伏者,都会按照我们的预想行动。但万一……”
“万一他们不按常理出牌?”陈嚣接话,“所以我还有第四件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摊在桌上。
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简短的注释:职务、背景、可疑之处。
“这是三年来,所有从外部调入河西的官吏、工匠、教师。”陈嚣说,“其中二十一人,已经通过审查,确认可靠。剩下的十六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都有疑点,但证据不足。”
萧绾绾看着名单,忽然指着一个名字:“周平?他不是匠作监的副管事吗?墨衡,这个人你熟吗?”
墨衡凑近看,皱起眉:“周平……干活很卖力,手艺也好,就是不太爱说话。他是开宝元年从蜀地来的,说是躲避战乱。”
“蜀地哪里?”
“锦城。”
陈嚣在周平的名字后面,用红笔画了个圈:“锦城来的工匠,手艺精湛却不张扬,干活卖力却从不抱怨——这样的人,在乱世中,为什么选择来河西?”
没人能回答。
“查。”陈嚣说,“但不要直接查周平,查他接触过的所有人,特别是……那些从蜀地来的商人。”
密议持续到天亮。
离开密室时,张浚忽然问了一句:“经略使,如果腊月十五那天,我们抓到了所有潜伏者,接下来怎么办?”
陈嚣站在晨光中,看着远处渐渐苏醒的凉州城。
“那就证明,河西还不够坚固。”他说,“能被人渗透到这个地步,说明我们的篱笆有太多漏洞。而堵住漏洞最好的办法,不是抓人,是让更多的人,真心愿意守护这片土地。”
张浚若有所思地走了。
当天上午,河西书院。
陈怀远像往常一样走进蒙学堂高级班。他穿着深蓝学袍,背着书包,书包里除了书本,还有一个墨衡特制的小玩意儿——一个铜制的“报信盒”,只要按动机关,三里内的接收器就会震动。
“怀远!”拓跋山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蚂蚱,“给你的!我堂哥教我编的!”
陈怀远接过蚂蚱,认真看了看:“这里少编了一圈,所以腿不对称。”
拓跋山挠头:“啊?我都没看出来……”
“但很好看。”陈怀远把蚂蚱小心地放进书包,“谢谢。”
不远处,赵承嗣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但没敢说什么——上次的教训让他老实多了。
上课钟声响起。
孙夫子走进教室时,手腕上缠着纱布,说是昨晚不小心烫伤了。但陈怀远注意到,纱布边缘,隐约露出一抹红色。
红线刺绣。
五岁的孩子垂下眼睛,打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现。
课间休息时,陈怀远去了茅厕。出来时,在走廊拐角,遇到了一个穿着医学院白袍的少年。
“你是陈怀远吧?”少年笑得温和,“我叫苏文,灵枢师太的学生。师太让我来问问,你昨晚说的那个‘血液循环’的猜想,能不能再详细说说?”
陈怀远抬头看着苏文。
十八岁的少年,眉眼清秀,说话时微微躬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我说的是,血液可能不是静止的,而是在身体里流动。”陈怀远慢慢说,“就像河水在河道里流动一样。”
苏文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太妙了!你怎么想到的?”
“看爹爹审案。”陈怀远说,“证物要流通,才能发挥作用。血液如果是运输养料的,也应该流通。”
“真是天才的想法!”苏文赞叹,“那你想过没有,血液怎么流动?靠什么推动?”
陈怀远正要回答,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苏文在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腕——那里袖口很紧,但隐约能看到一道凸起。
也是红线吗?
五岁的孩子眨眨眼:“我不知道。我还要上课,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走得很快。
苏文站在原地,看着陈怀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摸了摸手腕,袖口下的确缠着一圈红线——这是地斤泽高级潜伏者的标记,但他从不在人前显露。刚才,是故意的吗?
还是这个五岁的孩子,敏锐得可怕?
当天下午,匠作监实验室。
墨衡正在调试他的“防火装置”——其实就是一个大水柜,连接着铜管和阀门,能在火灾时喷水。但他故意做得很复杂,拉来十几个工匠帮忙,把实验室周围搞得热火朝天。
周平也在其中,负责打磨铜管接口。
“周管事,这接口的角度是不是不对?”一个年轻工匠问。
周平接过铜管,仔细看了看:“是偏了两度。你看,这里要再磨掉一丝。”
他拿起锉刀,动作精准而稳定。墨衡在不远处看着,注意到周平握锉刀的姿势——拇指压在中指第二节,这是蜀地老匠人特有的手法。
但周平自称来河西前只是个普通铁匠。
“墨监正!”一个学徒跑过来,“书院那边送来的图纸,说是怀远公子画的!”
墨衡接过图纸,展开一看,愣住了。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改良的蒸汽机气缸,结构精妙,还标注了详细尺寸和压力计算。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图纸角落的一行小字:
“苏文哥哥问血液循环,我说不知道。”
墨衡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实验室外——远处医学院的白楼在夕阳下泛着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怀远在用这种方式报信。
他发现了苏文的异常。
墨衡深吸一口气,把图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他走向周平,状似随意地说:“周管事,蜀地的匠人,都像你这样手艺好又低调吗?”
周平手中的锉刀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停顿,墨衡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警觉。
“墨监正说笑了。”周平继续打磨铜管,“蜀地匠人万千,我算不得什么。”
“是吗?”墨衡蹲下身,看着周平的眼睛,“可我听说,锦城有个周家,三代都是御用工匠,手艺独步蜀中。三年前,周家满门三十七口,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你说奇不奇怪?”
周平的脸色白了。
锉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墨衡捡起锉刀,递还给周平,声音很轻:“手要稳,心要静。做工匠是这样,做人也一样。”
他拍拍周平的肩膀,转身离开。
周平站在原地,握着锉刀的手,指节发白。
当天深夜,凉州城西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灰隼准时到达。他等了半炷香时间,一个黑影才从神像后走出。
“计划有变。”黑影声音嘶哑,“陈怀远身边可能有暗卫,腊月十五那天,不要强攻绑架。”
“那怎么办?”
“下毒。”黑影递过一个小纸包,“这是‘梦魂散’,服下后三个时辰发作,症状像急病。你想办法混进匠作监,下在陈怀远的饮食里。”
灰隼接过纸包:“陈嚣会查。”
“所以要用慢性的,三天后才发作。”黑影说,“腊月十五大火只是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招,是三天后陈怀远的‘暴病身亡’。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火灾调查上,没人会细查一个孩子的病。”
好毒的计策。
灰隼握紧纸包:“苏文那边……”
“苏文有他的任务,你不要多问。”黑影转身,“记住,腊月十五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暴露。地斤泽的大军,开春就会来。”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灰隼站在破庙里,握着那包毒药,手在发抖。
他想起母亲死前的脸,想起父亲病榻上的嘱咐,想起地斤泽训练营里日复一日的仇恨灌输。
可他也想起书院里,那些羌人同学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时的笑容,想起拓跋山送他草编蚂蚱时的腼腆,想起孙夫子讲“有教无类”时眼里的光。
仇恨和迷茫,像两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
最终,他收起毒药,离开了土地庙。
但他没注意到,庙顶的破瓦上,一只黑猫静静地趴着,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绿的光。
猫的脖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
当灰隼走远后,黑猫轻巧地跳下屋顶,穿过小巷,跳进一座宅院的窗户。
萧绾绾摘下猫脖子上的铜铃,轻轻摇晃。
铜铃没有声音,但放在特制的铜盆里,盆里的水却开始泛起波纹——这是墨衡做的“无声传信器”,通过震动频率传递信息。
波纹的图案显示:灰隼收到毒药,目标怀远,慢性,三天后发作。
萧绾绾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冲出房间,直奔密室。
而在她离开后,宅院对面的屋顶上,一个白衣人缓缓现身。
他看着萧绾绾匆忙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然后他抬起手,手腕上的红线刺绣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他对着夜空,做了几个手势。
远处,另一座屋顶上,有人用铜镜反射月光,回应了信号。
层层谍网,已经全部张开。
腊月十五的倒计时,还有二十七天。
而真正的猎手,也许不止一方。
喜欢龙腾九霄:我的结义兄弟是皇帝请大家收藏:()龙腾九霄:我的结义兄弟是皇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