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四年九月,河西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祁连山巅已覆初雪,山脚下的草场开始泛黄。正是牲畜转场、储备过冬物资的时节,也是草原部落最敏感的时候。
凉州以西二百里,野狐岭。
这里是从凉州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山道狭窄,两侧怪石嶙峋。二十辆满载货物的驼队正缓缓而行,车上插着“河西市易司”的旗帜,押运的是五十名商队护卫——其中三十人是河西士卒,二十人是雇佣的羌人猎手。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商,姓马,凉州人,跑这条线已经三年。他骑在马上,有些不安地环顾四周。
“马掌柜,怎么了?”护卫队长是个河西老兵,姓赵,察觉他的异样。
“赵队正,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马掌柜压低声音,“往常这时候,野狐岭该有鸟鸣兽叫。今日却死寂一片。”
赵队正神色一凛,举起右手:“全体戒备!”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影。
箭矢如雨落下。
“敌袭!结阵!”赵队正大吼,同时举起圆盾护住要害。
但袭击者准备充分。第一轮箭雨就射倒了十几匹骆驼和七八名护卫。紧接着,巨石从山坡滚落,砸中三辆货车,丝绸、茶叶散落一地。
“是党项人!”一个羌人猎手认出了袭击者的装束,“看那发辫样式,是野利部的残部!”
马掌柜脸色惨白:“野利部?白兰山之战后,他们不是被拓跋部吞并了吗?”
“有余孽逃走了!”
袭击者如狼群般扑下。约三百人,全部骑马,挥舞弯刀,发出尖锐的呼哨。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分出两股包抄侧翼,主力直冲车队中央。
赵队正拔刀怒吼:“保护货物!点燃烽烟!”
一名士卒取出火折,点燃车上的烽火筒。橘红色烟雾升腾而起,这是河西商队遇袭的求救信号。
但袭击者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首领模样的壮汉用党项语大吼:“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杀戮开始。
河西护卫虽勇,但寡不敌众。更糟糕的是,袭击者中有几个神箭手,专射持火把想点燃火器(车队配有五支突火枪)的士卒。不到一刻钟,护卫队死伤过半。
马掌柜被一刀砍中肩膀,倒在货物堆中。他眼睁睁看着袭击者开始抢劫——他们不要金银细软,专挑铁器、布匹、粮食,甚至拆开车轮(河西改良的轴承车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马掌柜嘶声问。
那首领走到他面前,用生硬的汉语说:“告诉陈嚣——河西是汉人的河西,不是羌人的。他若再以羌制羌,这就是下场。”
说完,补了一刀。
并非致命,但足以让马掌柜昏死过去。
袭击持续了半个时辰。二十车货物被劫走十五车,五十名护卫死了三十七人,包括赵队正。只有五个重伤者和八名轻伤者幸存,还有马掌柜因倒在货堆缝隙中侥幸活命。
袭击者如潮水般退去,临走前放火烧了剩余货物。
当凉州援军赶到时,只见到满地狼藉和烧焦的尸体。
消息传到凉州,已是次日黄昏。
节度府议事堂,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尉迟勇第一个拍案而起:“三百人!全歼我五十护卫,劫走十五车货物!这是赤裸裸的宣战!经略使,末将请命,率神机营剿灭这帮匪类!”
高顺沉声道:“护卫队中有二十名羌人猎手,也全死了。袭击者不分汉羌,一律格杀。”
拓跋明月站在武将列中,脸色苍白。她今天穿着羌人服饰——自任凉州铁骑副指挥使后,她常穿汉装,今日特意换回本族衣服,本是想表达对族群的认同,此刻却觉得这身衣服格外沉重。
陈嚣坐在主位,左臂垂着,右手轻轻敲击桌面。他看向韩知古:“韩长史,你怎么看?”
韩知古捻须沉吟:“此事蹊跷。野利部在白兰山之战中主力尽丧,余部不过百人,且分散逃窜。如何能在短时间内集结三百精锐,且战术娴熟、目标明确?”
“有内应。”萧绾绾的声音从侧幕传来。她身体渐好,开始参与重要军议,但通常隐在幕后,“据生还者描述,袭击者首领说了句话——‘河西是汉人的河西,不是羌人的’。这话不像普通马贼能说出。”
陈嚣看向拓跋明月:“明月,你觉得呢?”
拓跋明月深吸一口气,出列道:“党项诸部中,对河西不满者大有人在。白兰盟约后,拓跋部因亲近河西获得贸易特权,其他部落只能通过我们中转,早已心存怨怼。这次事件……恐怕不只是野利残部所为。”
“你是说,有其他部落参与?”陈嚣问。
“甚至可能……”拓跋明月艰难地说,“有拓跋部的人。”
堂中哗然。
尉迟勇怒道:“明月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拓跋部是河西最坚定的盟友!”
“正因如此,才有人不满。”拓跋明月苦涩道,“我父亲推行汉化,送子弟入学堂,按《河西管理条例》约束部众,部落里早有怨言。只是慑于河西军威,不敢明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但这次不同。袭击者敢公然劫杀河西商队,必有倚仗。我怀疑……是李光俨在背后操控。”
李光俨。
这个名字让堂中温度骤降。
此人是党项大族李氏首领,领地在地斤泽以南,与拓跋部素有旧怨。白兰山之战时,他表面中立,实则暗中资助野利部。战后,陈嚣曾遣使问责,他推得一干二净。
“李光俨有个儿子,叫李继迁,今年十二岁。”萧绾绾补充情报,“此子聪慧异常,据说能文能武,深得李光俨喜爱。李光俨常对人说:‘吾儿有霸王之相’。”
陈嚣的手指停下敲击:“所以,这是一次试探。试探河西的反应,试探诸羌的态度。”
他站起身,走到河西地图前,手指点在地斤泽位置:“李光俨的地盘在这里,北接回鹘,南邻吐蕃,东靠我河西。他若真想作乱,需先摆平内部——那些仍与河西交好的部落。”
拓跋明月忽然想起什么:“三日前,我接到父亲密信,说李光俨派人联络了六个中小部落,以‘恢复党项旧俗,抵制汉化’为名,秘密集会。父亲派去的探子没能混进去,但看到集会持续了三天。”
“这就对了。”陈嚣转身,“李光俨在整合反对势力。劫掠商队,一是获取物资,二是向诸部展示——他敢对河西动手。若我们反应软弱,那些观望的部落就会倒向他。”
尉迟勇急切道:“那还等什么?打!”
“打谁?”陈嚣反问,“打李光俨?他劫掠之后必已退回老巢,地斤泽方圆百里沼泽密布,易守难攻。打野利残部?他们居无定所,如何剿灭?打那些可能参与的小部落?那正中李光俨下怀——他会说河西欺凌弱小,逼迫更多部落反叛。”
堂中沉默。
拓跋明月忽然单膝跪地:“经略使,明月请命——让我回白兰山一趟。”
“你要去说服那些部落?”
“不完全是。”拓跋明月抬头,眼中闪过决绝,“我要公开调查此案。以理藩院副使的身份,召集诸部首领,当众审问、追凶。若查出真凶,按《白兰盟约》处置;若查不出……至少让诸部看到河西的公正,而非蛮横。”
韩知古赞许点头:“此计甚好。先礼后兵,占住道义。”
陈嚣却问:“若查出真是李光俨所为,你待如何?”
拓跋明月沉默片刻:“按盟约……联兵讨伐。”
“若你父亲不同意呢?毕竟同是党项人。”
“我首先是河西的臣子,其次才是党项的女儿。”拓跋明月声音坚定,“盟约既立,就当共守。背盟者,便是河西之敌,亦是拓跋部之敌。”
陈嚣注视她良久,终于点头:“好。我给你三百骑兵,韩长史派文吏随行,携盟约文书、河西律令。三日后出发。”
“末将领命!”
散会后,陈嚣单独留下拓跋明月。
“明月,此去凶险。李光俨既敢动手,必有所恃。你父亲那边……”
“父亲那里,我会说服。”拓跋明月道,“但经略使,我有一事相求。”
“说。”
“若真要开战……请让我率凉州铁骑的羌人部队为先锋。”她眼中含泪,“我要让所有党项人知道——背叛盟约者,自有党项人清理门户。河西不必担上‘屠戮羌人’的恶名。”
陈嚣心中震动。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更有政治智慧,也更有担当。
“我答应你。但你要活着回来。”
拓跋明月重重点头。
当夜,凉州城西的羌人聚居区。
一座不起眼的土屋内,三个黑衣人密会。
“李光俨大人传话:事成之后,河西商路的三成收益归你们。”为首者声音嘶哑。
对面是个羌人装束的中年人,脸上有刀疤:“三成?当初说好五成。”
“那是劫掠所得。现在说的是长远收益——只要河西与诸羌生隙,商路必然萧条。到时候,你们走私的货物,价格翻倍不止。”
刀疤脸沉吟:“但拓跋明月要回来了。她是聪明人,恐怕会查到我们头上。”
“所以才要快。”黑衣人压低声音,“在她回来前,再干一票大的——劫官粮。凉州往肃州运粮的车队,三日后经过黑风峡。那是最后一批秋粮,劫了它,河西今年冬天就难过了。”
“官粮护卫森严……”
“护卫队长是我的人。”黑衣人冷笑,“这是路线图、换岗时间。得手后,粮食藏进野狐岭的废弃矿洞,够你们吃三年。”
刀疤脸眼神闪烁,最终咬牙:“干了!”
三人不知道,屋外檐角,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跃下。黑猫穿过小巷,跳进一座宅院,钻进一个女子的怀抱。
萧绾绾抚摸着猫背,眼神冰冷。
“果然有内鬼。”她低声对阴影中的手下说,“盯紧那个刀疤脸,查出所有同党。但要放长线——等他们动手劫粮时,人赃并获。”
“是,夫人。”
同一片月光下,凉州城头。
陈嚣与韩知古并肩而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经略使真相信拓跋明月能平息此事?”韩知古问。
“信。”陈嚣望着西方,“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
“彻底整合诸羌的契机。”陈嚣缓缓道,“白兰盟约只是第一步,诸部仍高度自治。这次李光俨跳出来,正好让我有机会推行‘羁縻州’制度——任命亲河西的首领为刺史,推行河西律法,驻军,收税。”
韩知古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彻底吞并诸羌啊。拓跋赤辞会同意?”
“所以需要明月。”陈嚣目光深远,“她要让父亲看到——要么主动融入河西,享受太平繁荣;要么被李光俨这样的野心家拖入战火,最后被河西铁骑碾碎。”
他顿了顿:“明月是个重情义的人。她会在族人生存和传统自治之间,找到第三条路。”
韩知古长叹:“经略使,你这是在逼她啊。”
“乱世之中,谁不是在刀尖上跳舞?”陈嚣摸着左臂的伤疤,“她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就像我一样。”
远处,羌人聚居区传来隐隐的马头琴声,苍凉悠远。
那是游牧民族千年不变的旋律,诉说着草原、牛羊、征战与离别。
但今夜过后,这片草原的命运,将走向未知的方向。
两天后,拓跋明月率三百骑出凉州西门。
陈嚣送她到城外十里亭。
“此去保重。”他只说了四个字。
拓跋明月深深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红衣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队伍远去,烟尘滚滚。
萧绾绾悄然出现在陈嚣身后:“你真舍得让她去冒险?”
“舍不得。”陈嚣轻声道,“但这是她的路,她的责任。”
“若她回不来呢?”
“那我会让李光俨全族陪葬。”
陈嚣的声音很平静,但萧绾绾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滔天杀意。
她知道,丈夫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不是因为货物被劫,不是因为士卒被杀。
而是因为——有人想破坏他苦心经营的汉羌融合。
那是他的底线。
凉州城头,大旗飘扬。
“河西节度府”五个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远方,祁连山沉默矗立,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又一次风云变幻。
党项内争,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争端的结局,将决定整个西北的未来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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