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四爷事件在省城官场荡开的涟漪,比陆承钧预想的更为深远。
接下来的几日,商务局上下对北地之事讳莫如深。郑督办告了病假,据说整日闭门不出,连那位王稽核也低调了许多。省府内部传出风声,副局座李大人病愈复职后,对郑督办“私德不修、惹事生非”大为不满,在内部会议上敲打了几句。虽未撤职查办,但明眼人都知道,郑督办在省府的前途,怕是要蒙上阴影了。
陆承钧夫妇却并未因此松懈。悦来客栈的东厢房里,两人对着省城地图与各方关系图谱,日日推演至深夜。
“郑督办虽受挫,但其根基未毁。”陆承钧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他在商务局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金四爷的债务能困他一时,却困不了一世。一旦他缓过气来,定会加倍报复。”
沈清澜点头,将这几日收集的信息逐一整理:“徐参议那边昨日送来请柬,邀我们后日去他府上赏菊。胡参议的姨太太也托人传话,说想请我去听戏。这些人……态度都比先前热络了。”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陆承钧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他们见郑督办势衰,自然要向我们示好。只是这好,有几分真,几分假,难说。”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省城的秋夜渐深,寒意透过窗缝渗入。沈清澜起身为陆承钧披上外衣,轻声道:“这几日你四处奔走,眼窝都深了。该歇歇了。”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缓:“清澜,你说我们这趟省城之行,到底是对是错?”
沈清澜在他身边坐下,声音轻柔却坚定:“没有对错,只有该不该做。北地是我们的责任,若不拼力一搏,任由郑督办颠倒黑白,才是最大的不该。”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金四爷之事……我知道你心中不安。觉得用了江湖手段,不够光明磊落。但承钧,这世道,有时守规矩的人反而受欺负。我们并未构陷,只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真相。郑督办若无亏心事,何惧金四爷找上门?”
陆承钧长叹一声,将妻子揽入怀中:“你说得对。只是……经此一事,我们与省城这些污浊,怕是再也脱不开干系了。”
“那就趟过去。”沈清澜靠在他肩上,声音虽轻,却有力,“只要心中那盏灯不灭,脚下泥泞再多,也能走出路来。”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陆承钧神色一凛,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何先生,脸色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督军,夫人,”何先生闪身进屋,掩上门,压低声音,“金四爷派人来了。”
陆承钧与沈清澜对视一眼,心知该来的总会来。
“人在何处?”
“在楼下账房,孙掌柜应付着。”何先生道,“来的是金四爷的得力手下,人称‘疤脸刘’,说话还算客气,只说金四爷想请督军明日午时,在‘一壶春’茶楼喝杯茶。”
“一壶春……”陆承钧沉吟。那是省城有名的茶楼,三教九流汇聚之处,也是金四爷常去的地方。
沈清澜轻声道:“怕是宴无好宴。”
“无妨。”陆承钧神色平静,“既来之,则安之。何先生,麻烦你回话:陆某明日必准时赴约。”
何先生担忧道:“督军,要不要多带几个人?那金四爷毕竟是江湖人物,行事难测。”
“不必。”陆承钧摆手,“既是他主动相邀,又是光天化日之下,不会有什么大动作。带多了人,反显得我们心虚。”
何先生只得点头,匆匆下楼回话。
人走后,房中重归寂静。沈清澜走到陆承钧身边,眉间忧虑难掩:“这金四爷……究竟想做什么?”
“无非几种可能。”陆承钧冷静分析,“一是要感谢我们‘无意中’帮了他;二是想探探我们的底细;三是……”他顿了顿,“想与我们合作。”
“合作?”沈清澜蹙眉,“我们与江湖人物,有什么可合作的?”
“江湖人物,也有江湖人物的用处。”陆承钧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省城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他金四爷虽势力不小,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若能搭上官方的关系,对他而言是笔好买卖。而我们……”他苦笑,“在北地或许还能说一不二,在省城却是无根浮萍。若能借他的耳目,或许能更快打开局面。”
沈清澜沉默片刻,轻声道:“与虎谋皮,险之又险。”
“我知道。”陆承钧握住她的手,“但眼下,我们没有太多选择。郑督办虽暂时偃旗息鼓,但北地的根本问题未解——省府的新章还在,纺织厂和商会的危机还在。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哪怕这些盟友……并不那么干净。”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安稳。沈清澜几次醒来,都见陆承钧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她知道他在权衡,在挣扎——一个恪守原则的军人,如今却不得不与江湖人物周旋,这种内心的撕裂,远比外在的危机更折磨人。
次日午时,一壶春茶楼。
茶楼位于城南老街,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招牌上的金漆已斑驳。门口两个短褂汉子守着,见陆承钧单身前来,其中一人上前拱手:“可是陆先生?”
“正是。”
“四爷在楼上雅间等候,请随我来。”
茶楼内人声鼎沸,一楼散座坐满了茶客,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醒木拍得啪啪响。陆承钧随那汉子上了二楼,穿过走廊,来到最里间“听松阁”。
推门进去,房间宽敞,临窗可望见后院假山流水。金四爷坐在主位,今日穿一身藏青绸袍,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见陆承钧进来,并未起身,只笑道:“陆督军果然守时,请坐。”
陆承钧在对面坐下,神色从容:“金四爷相邀,陆某岂敢怠慢。”
伙计奉上茶点,退下时轻轻带上门。房中只剩二人。
金四爷仔细打量着陆承钧,半晌才开口:“陆督军,金某是个粗人,说话不会拐弯抹角。前日春风得意楼的事……是你递的消息吧?”
陆承钧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陆某只是与朋友闲聊时,提到郑督办在春风得意楼宴客。至于金四爷如何得知,又为何前去,陆某一概不知。”
金四爷闻言,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却带着几分阴冷:“好!陆督军是个明白人!既然你不认,金某也不多问。总之,你帮了金某一个忙,金某记下了。”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郑扒皮那笔债,拖了我半年。若无你递话,我还真不好在那种场合堵他。如今他答应十日内还钱,若敢耍花样……”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金某自有办法让他后悔。”
陆承钧神色不变:“金四爷与郑督办的私事,陆某不便过问。今日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金四爷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陆督军,明人不说暗话。你在北地的事,我听说了些。郑扒皮想整你,你也得找路子自保。金某在省城混了二十多年,别的不敢说,消息还算灵通。你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是要结盟的意思了。陆承钧心中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金四爷好意,陆某心领。只是陆某一介武夫,恪守本分,怕是与金四爷的道……不是一路。”
“道?”金四爷嗤笑一声,“陆督军,这世道,哪有什么黑白分明的道?无非是各走各路,各求所需。你守你的疆土,我做我的买卖,但有时候,路不通了,互相搭把手,对大家都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听说,郑扒皮那份报告虽然被压下,但省府对新政推行,态度未变。北地那纺织厂、商会,迟早还得按新章程来。到那时,你待如何?”
这话戳中了陆承钧的痛处。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金四爷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金四爷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转着核桃,“但省府那些大人物,金某倒也认识几位。副局座李大人家的三公子,好赌,常在我的场子里玩,欠了不少人情。警察局刘副局长的小舅子,开了家运输行,有些货……得从我这儿走。还有几位参议、科长的家眷,也常来光顾我的当铺、绸缎庄。”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承钧:“陆督军,这省城啊,面上光鲜,底下都是千丝万缕的关系。你要办事,就得找到那根线头。”
陆承钧心中震动。金四爷这番话,看似闲聊,实则是在展示实力——他在省城官场的关系网,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深、更复杂。
“金四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金四爷放下核桃,正色道,“你陆督军是条汉子,在北地做的事,金某佩服。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郑扒皮那边,我帮你盯着,他若再敢生事,我有的是法子治他。省府这边,新政推行的事,我也能帮你疏通疏通——不敢说完全免了,但缓一缓、改一改,不是没可能。”
“条件呢?”陆承钧直截了当。
金四爷笑了:“痛快!条件嘛,也简单。北地虽偏远,但也有生意可做。皮货、药材、山货,运到省城都是抢手货。我在省城的运输行、货栈,想与北地商会合作,打通这条商路。另外……”他顿了顿,“我听说北地最近开了家纺织厂,出的棉布不错。省城有几家布庄,是我名下的,可以长期订货。”
这是要利益交换了。陆承钧沉思着:与金四爷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后患无穷。但若不合作,单凭自己,在省城举步维艰,北地的困局也难以破解。
“金四爷,”他缓缓开口,“商路合作,本是好事。北地物产外销,百姓也能多些生计。只是……”
“只是什么?”金四爷眼睛微眯。
“只是做生意,要讲规矩。”陆承钧目光如炬,“合法经营,照章纳税,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若能做到这些,北地商会愿意与任何人合作。”
金四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竟有几分赞赏:“好!好一个‘合法经营,照章纳税’!陆督军,你这脾气,对金某的胃口!你放心,我金某人在省城的买卖,明面上的都干干净净,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至于暗地里的……与北地无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景:“陆督军,今日这些话,你回去慢慢想。金某不着急。总之,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若想通了,随时来找我。若想不通……”他转过身,笑容依旧,“也无妨,就当我金某人多管闲事。不过郑扒皮那边,我照样会‘关照’,就算……还你春风得意楼的人情。”
话说到这份上,已足够明白。陆承钧起身拱手:“多谢金四爷厚意。陆某告辞。”
“慢走。”金四爷拱手还礼,忽然又道,“对了,替我向尊夫人问好。听说夫人在北地办厂兴学,是位女中豪杰。金某虽是个粗人,也敬重这样的女子。”
陆承钧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内子不过做些琐事,不敢当金四爷夸赞。”
从一壶春出来,已是未时。秋日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陆承钧走在人群中,却觉背脊生寒——金四爷连清澜的事都打听得如此清楚,可见对自己一行的动向,早已了如指掌。
回到悦来客栈,沈清澜正在房中整理这几日收到的拜帖与礼单。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如何?”
陆承钧将茶楼对话详细说了。沈清澜听罢,沉默良久。
“这金四爷……倒是个人物。”她轻声道,“能屈能伸,知进退,明得失。只是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是啊。”陆承钧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他今日看似坦诚,实则处处试探。展示实力是让我们知道他的价值,提合作是要看我们的底线,最后提到你……更是警告。”
沈清澜为他斟茶,温声道:“那你的意思呢?这合作,应还是不应?”
陆承钧接过茶盏,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半晌才道:“应,但不能全应。商路可以开,但必须由北地商会主导,按我们的规矩来。纺织厂的棉布可以卖给他,但价格、数量、质量,都要明码标价,立字为据。至于省府疏通之事……”他顿了顿,“可以借他的关系牵线,但具体如何运作,得由我们自己来。”
“这是要与狼共舞了。”沈清澜轻叹。
“别无选择。”陆承钧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清澜,你知道吗?刚才在茶楼,我看着金四爷,忽然想起北地山中的老猎户说过的话:你若要在狼群中活下去,要么比狼更狠,要么……让狼觉得你有用。”
沈清澜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揉按肩膀:“那我们便做那‘有用’的人。但要记住,我们不是狼,我们是牧羊人。与狼周旋,是为了护住身后的羊群。”
这话让陆承钧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接下来的几日,省城局势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郑督办果然在十日内凑齐了欠款,亲自送到金四爷的当铺。据说两人在密室谈了一个时辰,出来时郑督办脸色灰败,金四爷却笑容满面。此后,郑督办再未公开提过北地之事,连商务局的日常会议都常托病缺席。
而陆承钧这边,拜帖突然多了起来。徐参议的赏菊宴办得热闹,胡参议也邀他去鉴赏新收的字画。连之前推脱不见的几位官员,也都纷纷“得闲”了。更让陆承钧意外的是,副局座李大人竟也派人传话,说“听闻陆督军在省城,若有暇可来府上一叙”。
这一切变化的背后,自然少不了金四爷的影子。
陆承钧心知肚明,却也顺势而为。他带着沈清澜,一一拜访这些官员,不卑不亢,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送礼只送土仪,谈话只谈公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何先生与林副官也开始与金四爷手下的人接触,商议商路合作的具体细节。金四爷果然守信,派来的都是正经生意人,账目清楚,条款分明。第一批合作选定的是北地皮货与山货,由金四爷的运输行负责运至省城,在他的货栈分销。
沈清澜则专注于女眷之间的往来。她发现,省城这些官员家眷,表面光鲜,内里各有各的难处。徐参议的夫人为儿子前途发愁,胡参议的姨太太担忧自己年老色衰,刘副局长的太太则整日提防丈夫纳妾……她以诚相待,倾听她们的烦恼,偶尔给些建议,渐渐竟赢得了不少好感。
这一日,沈清澜从胡参议府上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胡姨太太说,她听胡参议提起,省府高层对新政推行,意见并不统一。”沈清澜低声道,“李副局座与局长之间,早有嫌隙。局长想借新政彰显政绩,李副局座却觉得操之过急。郑督办原本是局长的人,如今失势,局长那边正物色新人选来接替他督办新政。”
陆承钧眼中一亮:“这消息很重要。”
“还有,”沈清澜继续道,“胡姨太太说,她有个表亲在省府秘书处,听说最近有几封关于北地的信函,直接送到了李副局座案头。其中一封……是周参将托人转呈的。”
“周大哥?”陆承钧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周参将在省城军界有些故旧,他定是通过这些关系,将北地的真实情况直接呈报给了李副局座。
“看来,我们在省城周旋的同时,北地那边也没闲着。”陆承钧感慨道,“这便叫众人拾柴火焰高。”
正当局势似乎向好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郑督办突然被调离商务局,平调至省府参事室,明升暗降,彻底失去了实权。
消息传来的当晚,金四爷派人送来一桌酒席,说是“庆祝郑扒皮滚蛋”。陆承钧夫妇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酒席摆在客栈房中,菜色精致,却只有他们二人对坐。
沈清澜看着满桌佳肴,轻声道:“这金四爷,行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他在告诉我们,郑督办的事,他办妥了。”陆承钧夹了一筷鱼肉,“接下来,该我们兑现承诺了。”
果然,次日金四爷亲自登门,带来了一份详细的商务合作计划书。计划书写得规范严谨,连陆承钧都挑不出毛病。
“陆督军,你看看。”金四爷笑容满面,“这是第一批合作的内容。皮货、山货、药材,我都列了清单,收购价按省城行情的九成——这一成让利,是给北地乡亲的。运输、仓储、分销,全由我负责,利润五五分成。另外,纺织厂的棉布,我也要三千匹,价格按省城棉布市价,如何?”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陆承钧仔细看完计划书,抬头道:“金四爷,这条件……太好了。”
“好才能长久。”金四爷正色道,“陆督军,我金某人虽是个生意人,但也懂得一个道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北地富了,我的买卖才能做大。这是双赢。”
陆承钧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但我要加一条:所有交易,必须通过北地商会与省城正规商号进行,签订正式契约,报备官府,照章纳税。”
“没问题!”金四爷爽快答应,“就按陆督军说的办!”
合作协议就此敲定。送走金四爷,陆承钧站在窗前,望着省城繁华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一局,我们算是……赢了吗?”
“赢?”陆承钧苦笑,“只能说暂时站稳了脚跟。金四爷这条线,是福是祸,还未可知。省府新政,虽可暂缓,但终究要推行。北地的根本问题,仍未解决。”
他转身看向妻子:“清澜,我们在省城已耽搁半月,该回去了。北地还有太多事等着我们。”
沈清澜点头:“是啊,该回去了。不知厂里怎么样了,识字班的孩子们是否还在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