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清澜早早起身。省城的晨光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推开窗,空气里飘着煤烟与早点摊子的混合气味,远处传来黄包车夫的吆喝声与电车的叮当声。
陆承钧已在外间与林副官低声说话,见她醒来,温声道:“吵着你了?”
“没有,本就该起了。”沈清澜梳洗更衣,选了件藕荷色缎面夹袄,配深紫色马面裙,发髻上只簪一支珍珠发钗,既不失体面,又不过分张扬——这是她反复思量后的选择。在省城这个名利场,太过朴素会被人轻视,太过华丽又显轻浮,分寸需拿捏得当。
早饭后,何先生送来金四爷的详细资料。厚厚一叠纸,记录着这位省城地下钱庄头目的发家史、生意网络、人际关系乃至个人癖好。
“金四爷本名金全福,早年在码头做苦力,后来靠放印子钱起家。”何先生低声汇报,“如今手下有十几处赌场、烟馆,明面上还开着两家当铺、一家运输行。此人狡诈狠辣,但极重‘规矩’,凡借钱必立字据,利息明码标价,从不赖账,也最恨别人赖他的账。”
陆承钧快速翻阅资料:“他与哪些官员有来往?”
“不少。”何先生指着其中一页,“警察局的刘副局长、税务局的王科长、还有……商务局的郑督办。郑督办半年前因炒棉纱期货,在金四爷那里借了五万大洋,约定三月还清,月息三分。到期只还了两万,剩下的连本带利滚到了四万八。金四爷催了几次,郑督办一直推脱。”
沈清澜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计算:四万八大洋,相当于北地纺织厂两年的净利润。郑督办虽为官多年,但这笔债对他而言绝非小数。
“金四爷最近在找人,”何先生继续道,“找的就是郑督办。郑督办躲着他,已经半个月没去常去的茶楼了。”
陆承钧合上资料,沉吟片刻:“这位金四爷,可有什么弱点?”
“好面子,讲排场。”何先生道,“最爱别人奉承他‘义气’。另外,他有个独子,在省城新式学堂读书,金四爷一心想让儿子走正路,将来做官光宗耀祖,对这儿子宝贝得紧。”
陆承钧点头,将资料收起:“辛苦何先生。晚上鸿宾楼的宴,赵老板可还有交代?”
“东家说,今晚请的两位参议,一位姓徐,一位姓胡,都是省府老人,虽不掌实权,但人脉广,消息灵通。徐参议好酒,胡参议好字画。东家已备了陈年花雕和王石谷的山水扇面作礼。”何先生顿了顿,“另外,东家还托我转告督军:省城水深,切莫急于求成。有时候,以退为进,反而能打开局面。”
“代我谢过赵老板。”陆承钧郑重道。
午后,陆承钧独自出门,说是去拜访一位故旧——早年军校的同学,如今在省城警察厅任职。沈清澜留在客栈,将晚上要带的礼物再次清点,又将那幅王石谷的扇面细细观摩。画是仿品,但仿得精妙,足可乱真。这种分寸很微妙:真迹太过贵重,反显刻意;高仿既能投其所好,又不至于落下行贿的把柄。
傍晚时分,陆承钧归来,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
“见着了?”沈清澜递上热茶。
“见着了。”陆承钧坐下,揉着额角,“老同学倒是热情,但说话吞吞吐吐。只暗示省府近来不太平,副局座李大人自身难保,底下人都在各自寻出路。郑督办回来后,四处活动,据说在局长面前说了不少北地的‘不是’。”
沈清澜在他身边坐下:“预料之中。晚上宴席,我们该如何应对?”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随机应变。记住,我们不是来求人的,是来陈情的。北地之事,有理有据,不怕摆到台面上说。倒是省城这些人……”他顿了顿,“个个都是人精,说话听音,观色知意。清澜,今晚你要多留心那些女眷。”
华灯初上时,马车已候在客栈门口。鸿宾楼在城东,是省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三层西式洋楼,门面气派,灯火辉煌。门前停着不少汽车、马车,衣着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
赵老板已候在门口,一见陆承钧夫妇,忙迎上来:“陆督军,陆夫人,一路辛苦。徐参议、胡参议已经到了,在二楼雅间‘听雨轩’。”
“有劳赵老板费心。”陆承钧拱手。
三人上楼,楼梯铺着猩红地毯,墙上是西洋油画与中式山水交错悬挂,显得不伦不类却又有种奇特的融合。二楼雅间门楣上挂着“听雨轩”匾额,字体娟秀,似是女子手笔。
推门进去,房间宽敞,布置中西合璧:红木八仙桌配西式高背椅,墙上挂着月份牌美人画,角落还有个留声机。两位老者已坐在主位,皆穿长袍马褂,一位圆脸微胖,笑容可掬;一位清瘦严肃,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赵老板忙引荐:“徐参议,胡参议,这位就是北地陆督军及夫人。”
圆脸的徐参议率先起身,拱手笑道:“久仰陆督军大名!镇守北地,劳苦功高啊!”
胡参议也起身,略一拱手,目光在陆承钧身上打量一番,又在沈清澜身上停留片刻,方才道:“陆督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两位参议客气。”陆承钧还礼,“北地偏远,承钧早该来拜会,只是俗务缠身,拖至今日,还望海涵。”
众人落座。赵老板吩咐上菜,又介绍作陪的几位:徐参议的夫人、胡参议的姨太太,还有两位省城商界的头面人物及其女眷。沈清澜微笑致意,暗暗记下每个人的称呼与特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活络。徐参议果然好酒,几杯下肚,话便多了起来:“陆督军,北地这次……动静不小啊。郑督办回来,在局里发了好大脾气,说你们北地‘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这话带着试探,也带着几分挑拨。陆承钧举杯,神色坦然:“徐参议明鉴。北地边陲之地,民生多艰,推行政令自当因地制宜。郑督办省城大员,或许对北地实情了解不深,有些误会也是常情。承钧此番来省,正是想当面向各位上官陈情,消除误会。”
胡参议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道:“因地制宜……话是不错。但省府新章,乃全省通例,若各地都讲‘特殊’,政令如何统一?陆督军,不是老夫说你,你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脾气,在官场上……恐要吃亏啊。”
这话说得重了。席间一时安静,众人都看向陆承钧。
沈清澜心中微紧,却见陆承钧神色不变,反而微微一笑:“胡参议教训的是。只是承钧愚见,‘君命’与‘民命’,孰轻孰重?省府新章本意是促进工商,繁荣地方,若在北地强行推行,反致工厂倒闭、商民困顿,岂非违背新政初衷?古人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佐料,需因材施调。北地便是那尾最易焦糊的小鱼,需格外小心照看。”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在理。胡参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由重新打量这位边地督军。
徐参议打着哈哈圆场:“好了好了,今日宴饮,不谈公务!陆督军,尝尝这鸿宾楼的招牌菜‘麒麟鲈鱼’,省城一绝!”
话题转向风物美食。沈清澜趁此机会,与徐夫人、胡姨太太攀谈起来。徐夫人五十来岁,富态温和,说话慢声细语;胡姨太太三十出头,穿着时髦的阴丹士林蓝旗袍,烫着卷发,眉眼精明。
“陆夫人从北地来,一路辛苦吧?”徐夫人关切道,“我听说北地风沙大,冬天冷得很。”
“多谢夫人关心。北地是艰苦些,但住惯了,倒觉民风淳朴,别有天地。”沈清澜微笑,“倒是省城繁华,让我这乡下人看花了眼。”
胡姨太太掩口轻笑:“夫人说笑了。我听说夫人在北地办纺织厂、开识字班,可是新派人物呢,哪能是乡下人。”话中带着试探。
沈清澜神色自然:“不过是妇道人家做些琐事,让姨太太见笑了。倒是省城的女学堂、女子工厂,才是真正的新气象。我这次来,正想见识见识。”
提到女子教育,徐夫人来了兴致:“我侄女就在省立女中读书,学英文、算术,还会弹钢琴呢!女孩子家,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几位女眷渐渐聊开。沈清澜细心倾听,不时附和,从中捕捉信息:徐夫人娘家是开绸缎庄的,与赵老板有生意往来;胡姨太太原是戏子出身,很得胡参议宠爱,但与其他官眷来往不多;商界那两位太太,一位的丈夫做洋货生意,一位的丈夫开钱庄……
酒酣耳热之际,赵老板使了个眼色,仆人捧上礼物。给徐参议的是两坛三十年陈酿花雕,给胡参议的正是那幅王石谷山水扇面。
徐参议见了酒,眼睛一亮:“赵老板太客气了!”
胡参议展开扇面,仔细观摩,半晌点头:“仿王烟客的笔意,难得形神兼备。赵老板有心了。”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赵老板笑道,“还望两位参议,日后对北地之事,多予关照。”
徐参议拍着胸脯:“好说好说!陆督军是实干之人,我们自然支持!”
胡参议却将扇面仔细收好,看向陆承钧,意味深长道:“陆督军,省城不比北地,人情世故,错综复杂。有些事情……急不得。郑督办那边,你还是要设法缓和缓和。毕竟,他是省局红人。”
这话已是明白的提醒。陆承钧举杯:“谢胡参议指点。承钧记下了。”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送走两位参议及其家眷,赵老板与陆承钧夫妇落在最后。
“今晚算是开了个好头。”赵老板低声道,“徐参议贪杯好面子,既收了礼,多少会帮衬几句。胡参议虽谨慎,但那幅扇面他显然是喜欢的。不过……”他顿了顿,“郑督办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听说,他明日要在商务局召开会议,专门讨论‘北地问题’。”
陆承钧神色一凝:“消息确实?”
“我在局里有个远房亲戚,透露的。”赵老板点头,“陆督军,你得有所准备。”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沈清澜卸妆更衣,坐在镜前梳理长发,从镜中看着陆承钧在房中踱步。
“承钧,”她轻声唤道,“胡参议最后那话,是在提醒我们,郑督办要正式发难了。”
“嗯。”陆承钧停下脚步,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清澜,今晚你觉得那两位参议,有几分真心?”
沈清澜沉吟:“徐参议圆滑,看似热情,实则观望;胡参议严谨,话虽少,但句句实在。他最后那句提醒,倒有几分真诚。”她转过身,仰头看他,“女眷那边,我探听到些消息:徐夫人的娘家与郑督办有些生意竞争,并不和睦;胡姨太太私下抱怨过,郑督办曾当众给胡参议难堪。这些虽是小节,但或许可用。”
陆承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清澜,你做得很好。”他叹口气,“只是明日商务局的会议……我们没有资格参加,只能等结果。”
“不如主动出击。”沈清澜忽然道,“承钧,你记不记得孙掌柜说,金四爷在找郑督办?”
陆承钧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直接接触金四爷,但可以让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沈清澜压低声音,“郑督办明日不是在商务局开会么?金四爷若知道他在哪里……”
陆承钧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不妥。这等手段,太过阴损,且容易引火烧身。金四爷那种人,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那若是……‘偶遇’呢?”沈清澜眼中闪着光,“我们不指使,只提供消息。金四爷自有他的门路。至于结果如何,与我们无关。”
陆承钧看着妻子,忽然觉得她在这省城一夜之间,似乎也学会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心中有些复杂,既欣慰她的成长,又心疼她不得不卷入这些污浊。
“此事需从长计议。”他最终道,“先看明日会议结果。若郑督办真要置北地于死地……我们再说不迟。”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踏实。省城的夜似乎格外漫长,远处总有隐约的乐声、车声、人声,不肯停歇。
次日一早,林副官便去打探消息。陆承钧与沈清澜在客栈等待,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沈清澜拿了针线做活,却总心不在焉,针脚几次出错。
近午时,何先生匆匆赶来,脸色凝重:“督军,商务局的会议结束了。郑督办提交了一份《关于北地抗拒新政及财政问题之报告》,要求省府严查北地近年财政,并‘建议’考虑调整北地人事。”
尽管早有预料,陆承钧心中还是一沉:“报告内容可知?”
“具体不知,但听说措辞严厉。”何先生道,“不过会上也有不同声音。徐参议发言,说北地情况特殊,宜缓不宜急;胡参议虽未明确反对,但提出‘调查需实事求是,不可偏听偏信’。局长未当场表态,只说会将报告呈送副局座及省府高层裁夺。”
“副局座李大人那边呢?”陆承钧问。
“李大人自身麻烦未解,这几日告病在家,未见客。”何先生道,“督军,眼下形势对我们不利。郑督办那份报告一旦被省府采纳……”
话未说完,林副官也回来了,带来更坏的消息:“督军,我刚得到消息,郑督办下午要去‘春风得意楼’宴请警察局的刘副局长和几位报社主编。看样子,是要在舆论上再加一把火。”
陆承钧站起身,走到窗前。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可这热闹与他们无关。在这座城市里,他们像闯入别人棋局的棋子,每一步都受人掣肘。
沈清澜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承钧,或许……我们该去见见那位吴秘书了。无论他见不见,礼数总要尽到。另外,”她顿了顿,“金四爷那边,是否该递个消息?”
陆承钧沉默良久。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有卖报童跑过,吆喝着刚出的新闻。
终于,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林副官,备车,我去拜访吴秘书。清澜,你留在客栈。何先生,有劳你帮我递个话——不用找金四爷,找那个常年在春风得意楼门口摆烟摊的老王头,他消息灵通。就说……北地来的朋友,想请他喝杯茶。”
何先生眼睛一亮:“督军的意思是……”
“郑督办既要请客,我们送他一份‘薄礼’。”陆承钧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记住,话要说得含糊,只提‘春风得意楼’,‘申时三刻’,‘郑先生宴客’。其余一字不多。”
“明白!”何先生匆匆离去。
沈清澜担忧地看着陆承钧:“这样……真的妥当么?”
“清澜,”陆承钧握住她的手,“你知道战场上,什么时候最危险?”
沈清澜摇头。
“不是两军对垒时,而是当你退无可退,对方却步步紧逼时。”陆承钧声音低沉,“郑督办这份报告,是要断北地的生路。若我们再不反击,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金四爷与郑督办的债务是事实,我们不过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而已。至于结果……看天意吧。”
他换了身便服,准备出门。沈清澜为他整理衣领,指尖微颤。
“小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陆承钧低头在她额上一吻:“放心。我去去就回。”
马车驶离客栈,汇入省城午后的车流。沈清澜站在窗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默念:愿天佑北地,愿天佑承钧。
申时初,陆承钧回来了,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释然。
“见着吴秘书了?”沈清澜迎上去。
“见着了。”陆承钧脱下外套,“不在秘书处,在他家里。这位吴秘书,比我想象的精明。”
原来,陆承钧直接去了吴秘书在城西的宅子。门房起初推说主人不在,陆承钧递上一封手书,只说“北地陆承钧求见,事关省府公务”。不多时,吴秘书竟亲自迎了出来。
“他是个聪明人。”陆承钧坐下喝茶,“知道我直接上门,定有要事。我未提郑督办,只说北地近年财政艰难,恐有人借此攻讦,想请他在省府帮忙转圜。他收了礼——一方古砚,话却说得很圆滑:省府事务繁杂,他位卑言轻,但既受人之托,必当尽力。”
沈清澜蹙眉:“这是推脱之词。”
“是推脱,但也留了余地。”陆承钧道,“他最后说了一句: ‘陆督军镇守边地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省府诸公,眼睛是雪亮的。’ 这话,是暗示省府高层并非铁板一块,有人会为我们说话。”
正说着,何先生兴冲冲进来:“督军,消息递出去了!老王头听了,眼睛滴溜溜转,连说‘明白了明白了’。我前脚走,他后脚就收了烟摊,往金四爷的当铺方向去了。”
陆承钧点点头,望向窗外。日头西斜,申时三刻快到了。
“接下来,就看金四爷的‘规矩’了。”
春风得意楼是省城有名的酒楼,临河而建,三层飞檐,雕梁画栋。申时三刻,二楼雅间“流芳阁”内,郑督办正举杯向警察局刘副局长敬酒。
“刘局,这次北地之事,还望您多多支持。”郑督办满面笑容,“陆承钧在北地一手遮天,目无省府,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啊。”
刘副局长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警服,闻言笑道:“郑督办言重了。陆承钧一个边地督军,能翻起什么浪?倒是您这次巡视,辛苦了。”
同桌的还有三位报社主编,都是郑督办平日交好的。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郑督办正说到兴头上,雅间门忽然被推开。不是伙计上菜,而是一个穿着黑色绸衫、戴着圆墨镜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两个精壮青年。
郑督办一见来人,脸色骤变,手中酒杯差点脱手。
“金……金四爷?”他勉强挤出笑容,“您怎么来了?”
金四爷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脸上却带着笑:“听说郑督办在这里宴客,金某不请自来,讨杯酒喝,郑督办不会不欢迎吧?”
刘副局长等人面面相觑,不知来者何人。但看郑督办神色,也知来者不善。
“欢迎,当然欢迎。”郑督办忙起身让座,“金四爷请坐。伙计,添副碗筷!”
金四爷却不坐,只走到郑督办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郑督办,客气了。金某今日来,其实是有件小事想请教。”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雅间瞬间安静。那三位主编都是人精,已觉察不对,纷纷找借口要告辞。刘副局长也想走,却被金四爷一个眼神止住。
“刘局不是外人,留下听听也好。”金四爷笑道,又看向郑督办,“郑督办,三个月前,您在我那儿借的五万大洋,说好三月还清。如今已过半年,连本带利四万八,您是不是……该结清了?”
郑督办额头冒汗,强笑道:“金四爷,这事……咱们私下说,私下说。我最近手头紧,再宽限几日,一定……”
“宽限?”金四爷笑容冷了下来,“郑督办,我金某人放债,讲的就是规矩。您这都宽限三次了。怎么,是觉得我金某人好说话,还是觉得您这官帽子,能压得住江湖规矩?”
刘副局长见状,忙打圆场:“金四爷,郑督办是省府官员,您这样……不太合适吧?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但总要给人筹措的时间。”
金四爷转头看向刘副局长,忽然笑了:“刘局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郑督办,您要是实在还不上,也行。我听说您在城南有处宅子,城西有两个铺面,折一折,差不多够数。您看……”
郑督办脸色煞白。那宅子和铺面是他多年积蓄,若真抵了债,半生心血就没了。
“金四爷,再……再宽限十日!十日内我一定凑齐!”他几乎在哀求。
金四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起来:“好,郑督办是体面人,我再给个体面。十日,就十日。十日后若还见不到钱……”他凑近郑督办耳边,压低声音,“您这督办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了。我金某人虽是个粗人,但在省城,也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说完,他重新戴上墨镜,对刘副局长点点头:“刘局,打扰了。诸位,继续。”带着两个手下,扬长而去。
雅间里死一般寂静。郑督办颓然坐下,浑身冷汗。刘副局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那三位主编早已溜之大吉。
这场宴席,不欢而散。
消息传到悦来客栈时,已是傍晚。孙掌柜亲自来报,说得绘声绘色。
“郑督办从春风得意楼出来时,脸都是绿的!刘副局长也没给他好脸色,上车就走了。金四爷那伙人,坐着汽车扬长而去,威风得很!”
陆承钧与沈清澜对视一眼。这结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直接。
“郑督办现在何处?”陆承钧问。
“回商务局宿舍了,闭门不出。”孙掌柜道,“督军,这下子,郑督办怕是没心思再找北地的麻烦了。金四爷那四万八千大洋,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陆承钧却没有喜色,反而眉头微皱:“金四爷如此张扬,恐怕……会惹来麻烦。”
果然,次日省城小报就登出“商务局官员欠巨债,债主酒楼公然追讨”的新闻,虽未点名,但明眼人都知是谁。省府高层震怒,据说局长将郑督办叫去训斥了整整一个时辰。
而更让陆承钧意外的是,当日下午,吴秘书竟主动来访。
还是在悦来客栈的东厢房,吴秘书换了便服,显得随和许多。寒暄过后,他直言来意:“陆督军,郑督办的事,您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陆承钧不动声色。
吴秘书深深看他一眼:“金四爷虽是个混人,但最讲‘规矩’。他怎么会那么巧,知道郑督办在春风得意楼宴客?又那么巧,在那个时候找上门?”
陆承钧面色平静:“吴秘书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吴秘书笑了,“只是觉得,这省城的水,真是深得很。郑督办这次,怕是栽了。他那份报告,局长已压下了,说‘事缓则圆’。副局座李大人那边,也传话出来:北地之事,需从长计议。”
陆承钧心中一震。这消息,意味着郑督办的攻势被暂时瓦解了。
“多谢吴秘书告知。”他郑重道。
吴秘书摆摆手:“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您自己——镇守北地七年,政绩如何,省府不是瞎子。更要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谢那位能让金四爷‘巧遇’郑督办的高人。这一手,既除了眼前之危,又未留把柄,高明。”
送走吴秘书,陆承钧站在房中,久久不语。
沈清澜轻声问:“他……猜到了?”
“猜到了,但不会说破。”陆承钧转过身,眼神复杂,“清澜,我们这一局,看似赢了,实则……也踏入了省城这潭浑水。从今往后,我们与金四爷,与这些官场暗流,再也脱不开干系了。”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既已踏进来,便走下去。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只要是为北地百姓,这些手段……不得已而为之。”
窗外,省城的黄昏降临,华灯初上,又是一夜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