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药局风波后,督军府连夜审讯了那闹事汉子。他名叫刘三,是北地本地人,平日在码头做搬运工。据他供述,指使他的是一个戴着毡帽、面生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邻省口音,给了十块银元作定金,承诺事成后再给二十块。至于那人身份,他一概不知。
这结果在陆承钧和沈清澜意料之中。幕后之人行事谨慎,不会轻易暴露。陆承钧加派了人手在西街一带暗中巡查,同时命人留意近期出入北地的生面孔。沈清澜则更加忙碌,除了纺织厂的事务,她开始频繁走访各个新政实施点——学堂、慈幼堂、修路工地、施药局,既是为了稳定人心,也是以身作则,向那些暗中窥视者表明:督军府推行的新政,绝不会因任何阻挠而止步。
纺织厂的修缮进展顺利。林掌柜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实干家,调配材料、监督工事,井井有条。不到半月,旧库房已焕然一新:破损的屋顶全部换上新瓦,墙壁刷得洁白,高大的窗户保证了充足的光线,地面平整夯实。根据织机排列和操作的需要,内部用木板隔出了不同区域——纺纱间、织造间、染整间、仓储间,还单独隔出了一小间作为账房和管事办公处。
随行的江南老师傅们也没闲着。他们带来的织机图样被仔细研究,结合北地现有的木材(多为硬质的枣木、榆木)和预期的棉麻原料特性,对一些部件进行了微调。两位染匠则开始在当地寻找可用的矿物、植物染料,试验颜色牢度。沈清澜特意将紧邻厂房的一处小院收拾出来,给几位师傅居住,饮食上也尽量照顾江南口味,这让离乡背井的师傅们倍感慰藉。
女工的招募也初见成效。最初报名的多是慈幼堂年满十二岁的女孩,以及少数生活极其困难的矿工家属。沈清澜亲自与她们谈话,允诺包食宿,每月还有固定的工钱,做得好的另有奖励,并且每日会安排一个时辰学习识字算数。一些原本犹豫的妇女看到督军夫人如此诚恳,渐渐打消疑虑。首批确定了三十名女工,年龄从十二岁到三十五岁不等。
开工前,沈清澜将她们召集到修缮一新的厂房前。女工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忐忑与好奇。沈清澜站在台阶上,声音清晰而温和:
“姐妹们,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北地第一座纺织厂。你们是厂里的第一批工人。我知道,大家心里可能没底,不知道这织布的活计能不能干好,不知道这厂子能不能长久。我跟大家交个底:督军府办这个厂,是为了让咱们北地的女子也能凭自己的双手挣一份踏实钱,让咱们北地出产的布匹,也能像江南的绸缎一样,卖到各处去。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玩闹,是下了决心要办成、办好的实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稚嫩或沧桑的脸:“厂里有从江南请来的最好的师傅,他们会手把手地教。咱们北地的女子,不比任何人笨,只要肯学,一定能学会。在这里,靠手艺吃饭,做得越多、越好,工钱就越高。厂里管吃管住,宿舍已经盖好了,虽不华丽,但干净亮堂。每日下工后,愿意学的,还可以认字、学算数——这本事,是自己的,走到哪儿都有用。”
她的话朴实而有力,女工们眼中渐渐有了光彩。一个胆大些的年轻媳妇小声问:“夫人,真的……真的能按月发工钱吗?不会被克扣吧?”
沈清澜正色道:“督军府与每位上工的人,都会签用工契书,上面白纸黑字写明工钱数额、发放日期。我沈清澜在此保证,只要大家好好干活,工钱一分不会少,一日不会拖!若有管事无故克扣刁难,你们可以直接来找我。”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大多透着欣喜与期待。林掌柜适时站出来,说了些工厂纪律、安全注意等事项,便让两位江南来的女师傅(是老师傅的家眷,也精通纺织)领着女工们进入厂房,先熟悉环境,认识简单的工具。
看着女工们略带怯生却努力挺直腰板走进厂房的背影,沈清澜轻轻舒了口气。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纺织厂开工没几天,城东的棉花收购点就出了岔子。
按照事先安排,督军府派人在几个宜棉的村镇设点,预付定金,与农户签订保底收购契约。一开始颇为顺利,农户们听说督军府收棉价格公道,还提前给钱,纷纷签约。可这天,派往柳树屯的管事急匆匆回来禀报:屯里十几户签了约的棉农,突然一齐反悔,不仅要求退回定金,还聚众阻挠收购点继续收棉,嚷嚷着说督军府“骗人”、“压价”。
沈清澜闻讯,立刻带着两名侍卫,骑马赶往柳树屯。柳树屯离城二十余里,以种植棉花闻名。一到屯口,便看见收购点前围了黑压压一群人,群情激愤。督军府派去的两名年轻管事被围在中间,面色焦急地解释着什么,声音却被淹没在嘈杂的喧嚷中。
“乡亲们,静一静!”沈清澜勒住马,提高声音喊道。
人群静了一瞬,纷纷回头。见是督军夫人亲自来了,喧哗声低了下去,却仍有人脸上带着愤懑与不信。
沈清澜下马,走到人群前。她今日穿着便于骑马的深蓝色布衣,未施脂粉,看起来清爽利落。“我是沈清澜。听说大家对收购棉花的事有异议,我特地来听听。有什么话,可以派几位代表,慢慢说清楚。”
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站出来,闷声道:“夫人,不是俺们不讲信用。是有人说,督军府现在说得好听,等棉花种出来,肯定会压价,说不定到时候找由头连定金都要扣回去!俺们小门小户,就指着这点棉花过活,可不敢冒这个险。”
“是啊,还说别处有商行出更高的价收呢!”旁边一个老者补充道。
沈清澜心中明了,这又是有人在背后散布谣言,挑拨离间。她不动声色,问道:“这位大哥,说督军府会压价、扣定金,可有凭据?是亲眼见了,还是听了谁的传言?至于更高的价——是哪家商行?价格多少?可否告知?若真有这样的好事,督军府绝不阻拦乡亲们卖更好的价钱。”
那汉子噎了一下,支吾道:“也……也没啥凭据,就是听人这么一说……商行,是路过的人说的,俺也不知道具体……”
“无凭无据的传言,岂能轻信?”沈清澜语气温和却坚定,“督军府与各位签的契约,大家手里都有一份。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无论市价如何波动,督军府都会按契约上的保底价收购,只高不低。定金是预付,绝不收回,更不会在收购时抵扣。这契约有督军府的大印,我沈清澜今日也在此再次保证:督军府言出必行,绝不会做那出尔反尔、坑害百姓之事!”
她环视众人:“至于别处商行出高价……乡亲们可以想想,往年棉花上市时,那些来往的商贩是如何压价的?他们真有这么好心,提前许久就来高价预定?若他们真出了高价,到时大家卖给他们,督军府绝无二话,还会替大家高兴。但若是空口许诺,到时不见人影,或者找借口压价,大家辛苦一季的棉花,岂不抓瞎?”
这番话合情合理,不少农户露出思索的神色。往年棉贱伤农的情形,他们记忆犹新。
沈清澜趁热打铁:“督军府办纺织厂,不是为了与民争利,是为了让咱们北地自己的棉花,能织成布,卖出好价钱,也让咱们北地的女子有工可做。这厂子办好了,往后年年都要收大量棉花,价格只会更稳当。大家与其相信来历不明的传言,不如相信白纸黑字的契约,相信督军府长久做事的诚意。”
她顿了顿,又道:“这样,愿意继续履行契约的,现在就可以领取另一半定金。心里还有疑虑的,也可以退出,已领的定金不必退还,就当督军府感谢大家前期的信任。如何?”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不退定金?天下还有这等好事?一些本就动摇的农户,立刻转变了态度。那带头的汉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讪讪地退了回去。
一场风波,再次被沈清澜以诚意和智慧化解。回程路上,她心情却并不轻松。谣言能散播一次,就能散播两次、三次。纺织厂刚刚起步,就像风雨中飘摇的幼苗,需要小心呵护,更需要尽快展现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才能让谣言不攻自破。
回到督军府,她将与陆承钧商议,一方面加强正面宣传,派人到各村镇详细讲解纺织厂和收购政策;另一方面,暗中追查谣言源头。陆承钧根据刘三的供述和柳树屯事件,判断这两起事件背后很可能是同一股势力——不是冯家残部,就是省城某些不愿见北地自立的人,或者二者勾结。
“清澜,你出门要多带护卫。”陆承钧眉宇间凝结着忧色,“他们几次三番针对新政,针对你,我担心……”
“我知道。”沈清澜握住他的手,“我会小心。但该做的事,不能因怕就停下。纺织厂必须尽快出布。等我们自己的布织出来,办起‘劝业会’,让百姓亲眼看到、摸到实惠,这些谣言便没了市场。”
陆承钧点头,将她揽入怀中:“辛苦你了。等这批布出来,我定要好好办一场‘劝业会’,让全北地的人都看看,我夫人有多能干。”
沈清澜在他怀里轻笑:“是我们一起努力的成果。”
纺织厂内,机器的轰鸣声(主要是木梭撞击声和脚踏板声)渐渐连贯起来。女工们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慢慢掌握要领,手中纺锤飞转,织机咯吱作响,虽然速度远不及熟练工,但雪白的棉纱、粗糙却结实的麻布,开始一尺尺地从织机上诞生。
林掌柜和江南师傅们对北地女子的学习能力颇为惊讶。她们或许不够灵巧,但肯吃苦,有韧性。尤其是那些慈幼堂出来的女孩子,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学得格外认真,下工后还常常凑在一起练习。
沈清澜几乎日日泡在厂里。她跟着学习辨认纱线粗细、布面疏密,向染匠请教染料调配,与林掌柜商讨生产安排、成本核算。她发现,北地自产的棉花纤维偏短,织出的布不如江南棉布细腻柔软,但厚实耐磨;山麻纤维粗硬,织成的麻布糙手,却异常结实,适合做耐磨的工装、麻袋。这倒是意外形成了北地布匹的特色。
她与师傅们商量,是否可以尝试棉麻混纺,取长补短。这个想法让老师傅们眼前一亮。江南虽也有混纺,但多以丝、棉为主,棉麻混纺较少。几番试验,调整经纬密度和纱线配比,一种挺括、厚实、兼具棉的舒适与麻的耐磨的新布样渐渐成形。虽然还不完美,却让所有人看到了方向。
转眼一月过去。纺织厂已能日产棉布十余匹、麻布数匹,虽产量不高,质量也参差不齐,但已是零的突破。沈清澜看着仓库里堆积的布匹,心中充满成就感。她与陆承钧商定,十日后,就在城中心广场,举办北地首次“劝业会”。
消息传出,北地轰动。百姓们翘首以盼,都想看看督军府这几个月到底弄出了什么名堂。暗处的人,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劝业会前三天,深夜,纺织厂值夜的老仆听到厂房后有异响,起身查看,隐约看到几条黑影翻墙而入。老仆刚喊出声,就被打晕。等巡逻队闻讯赶到,黑影已不见踪影。经查点,厂房内两台最重要的改进型织机被人为损坏,几个梭箱被砸烂,一批即将染色的白布被泼上了污秽的油渍。
所幸发现及时,损失不算太大,但意图很明显:破坏劝业会的展品,打击纺织厂的士气。
陆承钧闻讯大怒,亲自到厂区勘查,加强了守备,并命人连夜修复织机、清理布匹。沈清澜看着被污损的白布,心疼不已,但更多的是愤怒与决心。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做对了,他们怕了。”沈清澜对聚集起来的工人们说,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这几匹布,洗干净,照样展出!织机坏了,我们修好!劝业会,不但要办,还要办得红红火火,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北地人,是砸不垮、吓不倒的!”
工人们群情激昂,尤其是那些女工,眼里噙着泪,却拼命点头。她们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个能自己挣钱、挺直腰板的地方。
劝业会当日,晴空万里。城中心广场早早搭起了凉棚,划分了区域。石灰厂出产的上好石灰、山民采集晾晒的各类山货(木耳、蘑菇、榛子、药材)、矿场精选的矿石标本,以及最引人注目的纺织厂出产的布匹——雪白的棉布、灰褐的麻布、还有试验成功的棉麻混纺布,一匹匹陈列在木架上,在阳光下泛着质朴的光泽。
广场上人山人海,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来了,附近村镇也有人赶来看热闹。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土地上产出的“工业品”,摸摸光滑的石灰块,闻闻山货的香气,尤其对着那些布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咱们北地自己织的布?看着挺厚实!”
“听说穿身上可结实了,下地干活最合适。”
“价格咋样?比从南边来的便宜不?”
沈清澜、陆承钧、傅云舟等人皆在场,亲自向百姓介绍。沈清澜拿起一匹棉麻混纺布,向围观的妇女们展示:“大家摸摸看,这布比纯棉的挺括,比纯麻的软和,做外衫、裤子,又耐磨又舒服。价格嘛,肯定比从南边千里迢迢运来的便宜,而且咱们以后自己织,会越织越好,越织越便宜!”
陆承钧则向一些乡绅、小商人介绍:“这布虽不如苏杭绸缎精美,但胜在实用、价廉。往后北地军队的军服、各工厂的工装,都可以用咱们自己的布。省下的钱,可以做更多实事。”
傅云舟发挥他长袖善舞的特长,与几位闻讯而来的邻省小商贩攀谈,介绍北地物产,探听市场行情。
气氛热烈之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道这些布是不是从江南买来充门面的?就你们北地这穷山恶水,能织出什么好布?”
众人哗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绸衫、商人模样的瘦高个,摇着折扇,面带讥诮。
沈清澜心中一凛,知道找茬的又来了。她不动声色,上前两步,朗声道:“这位先生有此疑问,也是常情。不如请您上前,仔细看看这些布?”
那瘦高个挤出人群,走到布架前,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布,嗤笑道:“摸着也就一般。谁能证明这是北地织的?把织工叫出来看看?”
沈清澜向身后点点头。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林掌柜,领着两位江南老师傅和十几名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女工走上前来。女工们大多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有些紧张,但站在沈清澜身后,看着她和煦鼓励的眼神,又都挺起了胸膛。
“这位是江南‘锦云记’派来的林掌柜,这二位是江南的老师傅。”沈清澜介绍道,然后转向女工们,“而这些,就是我们北地纺织厂的第一批女工。她们一个月前,大多还不会纺线织布。大家可以问问她们,这布是不是她们亲手织出来的。”
一个胆子大些的女工,正是当初在招募处问工钱的那个年轻媳妇,红着脸,但声音清晰地说:“这匹月白色的棉布,是俺织的。俺叫春妮,是矿工刘大的家里。俺在厂里学了二十天,才开始上机。这布……织得还不平整,但每一根线都是俺纺的,每一寸都是俺织的。”她指着布边上用不同颜色纱线织出的一小块标记,“这是俺的工号,每个姐妹织的布,都有记号。”
其他女工也纷纷开口,指着不同的布匹,说出自己的名字、学了多久。她们的话语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真切的自豪与珍惜,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瘦高个商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仍强辩道:“就算……就算是她们织的,这质量也就这样,能有什么出息?怕是连本钱都赚不回吧?”
此时,一直沉默的林掌柜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东家,老夫在江南纺织行当干了三十年,可以断言,北地这些女工,虽初学乍练,但心性踏实,肯下苦功。她们织的这布,或许还不够精细,但质地厚实,尤其这棉麻混纺的构想,颇有新意,适合北地民情。假以时日,工艺纯熟,管理得法,北地纺织,未必不能自成一家,在粗厚耐磨的布匹上闯出一条路来。至于本钱——”他看向沈清澜和陆承钧,“督军府办厂,首要在于惠民、实边,让百姓有活路,让北地有产业。利润,可以慢慢来。这份远见与担当,老夫佩服。”
林掌柜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肯定了现状,也指明了未来,更点出了办厂的深层意义。周围百姓听得频频点头,看向督军府众人的目光更多了信服。
那瘦高个商人哑口无言,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沈清澜向林掌柜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转向众人,声音清越:“大家都听到了,也看到了。我们北地,底子薄,起步晚,织出的布或许还不够好,但这是我们自己用双手创造出来的第一步!有了这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纺织厂会一直办下去,还会扩大,需要更多的棉花、更多的麻、更多的姐妹来上工!咱们北地,不缺勤劳的双手,不缺实干的精神,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让自己,让这片土地,越来越好!”
“说得好!”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许多百姓,尤其是那些女工的家属,眼眶都湿润了。
劝业会大获成功。不仅提振了民心,更实际的是,当场就有本地的小布商预订了一批棉麻布,邻省的商贩也对山货和混纺布表现出兴趣,约定了后续看看大货。纺织厂的名声,算是初步打了出去。
夜色降临,督军府内却灯火通明。陆承钧设下小家宴,为今日劝业会的成功,也为犒劳连日辛劳的沈清澜、傅云舟、林掌柜等人。
席间,众人不免谈起白日的插曲。陆承钧冷声道:“那挑事的商人,已经派人去查了。十有八九,与省城那边有关。”
傅云舟摇着酒杯:“他们这是坐不住了。北地越有起色,他们越难受。往后,花样只怕更多。”
林掌柜叹道:“民生多艰,办点实事,总少不了掣肘。好在,今日民心所向,大家都看在眼里。”
沈清澜抿了一口茶,眼中映着烛光,清澈而坚定:“正因为难,才更要做好。纺织厂下一步,不仅要提高产量质量,还要试着设计几种简单实用的花色,比如给孩子们的布做点条纹、格子,更受欢迎。原料供应也要更稳,我想是不是可以在几个宜棉的村子,推广一些更好的棉种,督军府提供技术指导,签订长期收购契约,让农户和工厂都安心。”
陆承钧看着她侃侃而谈,脸上虽有倦色,眼中却光芒熠熠,心中既骄傲又心疼。他知道,他的清澜,早已不是那个初来北地、需要他庇护的深闺女子。她是能与他并肩站立,共同撑起这片天空的伴侣,是北地新政背后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力量。
夜深人散,卧房内只余夫妻二人。沈清澜卸下钗环,陆承钧从身后拥住她,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清澜,今天……你很了不起。”他低声道。
沈清澜放松地靠在他怀里,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声音有些模糊:“是我们大家……一起努力……承钧,我觉得,北地真的有希望了……”
“嗯,有希望。”陆承钧将她转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