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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章 纺织厂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回程的列车,似乎比去时沉重了些,却也更加充实。除了沈清澜和傅云舟,车厢里还多了林景云派来的林掌柜——一个四十出头、精干沉稳的江南汉子,以及五位老师傅,两位染匠。随行的还有几大箱珍贵的织机图样、部分关键机件、染料配方,以及林景云写给北方几位布商的书信。


    车轮滚滚,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致从江南的温润秀丽,渐变为中原的平阔坦荡,再往北,便是越来越熟悉的、带着几分苍茫与硬朗的山野风貌。林掌柜和老师傅们起初还有些离乡的怅惘与对未知之地的忐忑,但沈清澜一路温言相待,傅云舟则细致地介绍着北地的风土人情、新政变化,尤其是说到督军府对纺织厂的重视与扶持,渐渐安了他们的心。


    沈清澜的心思,早已飞回了督军府。离家月余,不知承钧是否又熬红了眼,不知新政推行可有新的难处,不知黑石镇的学堂是否已开始授课,不知慈幼堂的孩子们可还安好。她摩挲着怀中那份仔细包裹的织机图样,仿佛能触摸到北地未来另一条跳动的脉搏。


    抵达北地车站那日,是个晴朗的午后。天空是高远的湛蓝,阳光灼热,却已不似江南那般黏湿。陆承钧果然亲自来迎。他穿着熨帖的军装,站在月台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紧紧锁着缓缓停靠的列车车门。


    车门打开,沈清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清减了些,穿着浅杏色的薄绸旗袍,外罩一件月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随即,目光便精准地捕捉到了月台上的他,眼中瞬间漾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思念。


    “承钧!”她快步下车,几乎是小跑着过去。


    陆承钧几步迎上,将她稳稳接住,臂弯收紧,深深嗅了嗅她发间的气息——还是那熟悉的淡香,混合了一丝江南水汽和旅途的风尘。“回来了。”他低声说,千言万语都凝在这三个字里。


    沈清澜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才松开些,仔细看他:“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陆承钧笑了,眼底的血丝却瞒不住人:“还好。你不在,没人盯着,是随意了些。”他这才抬眼,看向后面下车走来的傅云舟,以及几位面生的江南来人。


    傅云舟上前,拱手笑道:“承钧兄,幸不辱命。”


    陆承钧松开沈清澜,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傅云舟的肩膀:“云舟,辛苦!”又转向林掌柜等人,抱拳道:“诸位远道而来,陆某感激不尽!北地简陋,日后多有仰仗,还请勿嫌怠慢。”


    林掌柜等人见这位威震北地的少帅如此客气,连忙还礼,口称“不敢”。


    一行人回到督军府,陆承钧早已备下接风宴席,虽不及江南精细,却也是北地能拿出的最好食材,烹制得用心。席间,沈清澜大致说了江南之行的成果,当听到林景云不仅派来得力人手,还承诺亲自来看时,陆承钧眼中亦是光彩熠熠,亲自向林掌柜和各位师傅敬酒致谢。


    宴罢,安顿好江南来客,已是夜深。卧房里只余夫妻二人,红烛高烧,映着彼此眼中久别重逢的眷恋与疲惫。


    沈清澜卸了钗环,散开发髻,陆承钧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看着镜中她清丽的容颜,闷声道:“这一个月,可真长。”


    沈清澜回身,抚上他瘦削了些的脸颊:“我每天都想着快些回来。家里……一切可好?”


    “都好。”陆承钧将她揽到床边坐下,“黑石镇学堂开课了,赵老栓说,娃娃们念书可用功了。慈幼堂又收留了七八个孩子,施药局那边,李掌柜找来的那位老大夫医术不错,治好了好几个疑难杂症。路,又往前修了三十里。就是……”他顿了顿,“省城那边,又来了两道公文,询问公债发行细节和矿税改制情况,语气比上次更‘关切’些。还有,下面报上来,西边几个镇子,似乎有冯有才旧部活动的迹象,小股流窜,还没成大患,我已加派了巡逻。”


    沈清澜静静听着,听到最后,眉头微蹙:“省城……看来是不放心我们‘自立门户’。冯家旧部,怕是也不甘心,想趁我们立足未稳,搅动风云。”她握住陆承钧的手,“纺织厂的事,得加紧办起来。这不仅是民生实业,也是给北地多一条腿走路,多一分底气。舅舅派来的林掌柜是实干家,几位师傅手艺都是顶尖的。我想明日就开始,选址、筹料、招工,同步进行。”


    陆承钧点头:“地方我已有初步想法。城东有一片旧库房,原是冯有才囤积杂货的,还算宽敞结实,稍加修缮便可作厂房。旁边有空地,能建工人宿舍。原料方面,已按你信里说的,派人去那几个宜棉的村镇摸底,动员农户扩大种植,督军府可以预付定金,保底收购。麻料,山间野生的不少,也可引导有序采收。招工……你想先从何处着手?”


    “慈幼堂里年满十二岁的女孩子,愿意学的,可算第一批。她们无依无靠,学门手艺是安身立命之本。再就是从矿工、修路工人的家眷里招募,尤其是生活困难的。工钱不必一开始就定太高,但管吃住,按手艺熟练程度分级,做得好的有奖励。”沈清澜思路清晰,“只是,江南的师傅教北地的女子,语言、习惯都有差异,开头怕是要费些周折。”


    “有你在,我放心。”陆承钧看着她眼中跳动的烛火与决心,只觉这一个月的空落瞬间被填满,“只是,清澜,别太累着自己。你才回来。”


    “我知道。”沈清澜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倦意终于如潮水般涌上,“我们一起,总能撑过去……”


    翌日,沈清澜便换了利落的窄袖衫裙,带着林掌柜和两位老师傅,由陆承钧陪着,去看了城东那片旧库房。库房确实不小,只是积灰甚厚,有些屋顶瓦片破损。林掌柜里外查看一番,又问了问水源、防火等事,点头道:“地方够用,格局也规整。修缮起来不难,月余可成。只是这织机安置、光线、通风,还需细细规划。”


    沈清澜道:“林掌柜您是行家,一切听您安排。需要什么材料、工匠,只管列出单子,督军府全力配合。”


    看完厂房,又去看了预备建宿舍的空地。沈清澜特意提出:“宿舍不必奢华,但务必干净、牢固、通风。每间住四人,要有放私人物品的柜子。公共区域要有洗漱、晾晒的地方。另外,最好能辟出一小间,作工余识字、学算数的课堂。”


    林掌柜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下。这位督军夫人,思虑之周全,竟不似一般深闺女子,倒像是个真正办实业、懂管理的人。


    选址既定,立刻动工。修缮库房的工匠,招募女工的告示,收购棉麻的定金……一道道指令从督军府发出,整个北地似乎都因这即将诞生的“纺织厂”而更加忙碌、更有盼头起来。


    沈清澜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她常在工地与招募处之间奔波,亲自面试前来报名的女子,耐心询问家中情况,解释工厂的规矩与前景。有些女子胆怯,缩手缩脚不敢说话,她便温言鼓励;有些疑虑重重,担心工钱能否按时发放,她便拿出督军府盖章的用工契书,条款明晰,一一讲解。


    晚间,她还要与林掌柜、老师傅们商议织机改造——江南的织机精巧,但有些部件对北地的干燥气候和可能使用的粗韧麻料需要调整;与傅云舟推敲工厂的管理章程、薪酬制度、考核办法;与陆承钧沟通省城公文如何回复,冯家旧部流窜的消息如何应对。


    她以惊人的毅力和细腻,将千头万绪一一理顺。陆承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尽力为她分担外部压力,将督军府的琐事处理妥当,让她专注于纺织厂这一桩大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沈清澜正在临时招募处与几个新招的女工说话,侍卫匆匆来报,说是西街施药局那边,出了乱子。


    沈清澜心中一凛,交代几句,立刻赶往西街。还未到施药局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和男子的怒骂。


    挤进人群,只见施药局内一片狼藉,药柜被推倒,药材撒了一地。一个面生的粗壮汉子,正揪着李掌柜的衣领,唾沫横飞地吼着:“……庸医害人!我兄弟吃了你们开的药,上吐下泻,眼看就不行了!你们这什么狗屁施药局,分明是骗人的幌子!”


    李掌柜脸色发白,极力辩解:“这位好汉,令弟是何症状?用的哪副药?可否让老夫再看看脉象?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人都快死了,还有什么误会!”那汉子不依不饶,抬手就要打。


    “住手!”沈清澜厉声喝道,分开人群走了进去。她目光扫过那汉子,又看向地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眉头紧蹙。


    那汉子见来了个衣着不俗的年轻女子,气势稍敛,但仍瞪着眼:“你是什么人?”


    “我是督军府沈清澜。”沈清澜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有什么事,放开李掌柜,好好说。若真是药局有错,督军府绝不偏袒;若是有人蓄意闹事,也绝不轻饶!”


    那汉子听到“督军府”三字,眼神闪烁了一下,松开了李掌柜,却仍梗着脖子:“好!既然夫人来了,就请给个公道!我兄弟王五,前日淋雨受了寒,来这儿看病,吃了他们开的药,不仅没好,反而加重,从昨晚开始又吐又泻,如今昏迷不醒!不是庸医是什么?”


    沈清澜走到那昏迷的男子身边,蹲下身,仔细观察他的面色、口唇,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心中疑窦渐生。这症状,不太像寻常风寒误治所致。她转头问李掌柜:“李老,他前日来看病,脉案、药方可还在?”


    李掌柜连忙从一片狼藉中找出病历册子,翻到一页:“在,在!夫人请看,前日这位王五兄弟来,确是风寒外感,微有发热,咳嗽。老夫开的是一剂荆防败毒散加减,剂量平和,绝无猛药。这药方,局里几位大夫都看过,并无不妥啊!”


    沈清澜接过药方细看,果然只是寻常发散风寒的方子。她目光再次落到那昏迷的王五身上,忽然注意到他裸露的手腕处,似乎有几个不太明显的红点。她心中一动,对随行侍卫低声道:“去请军中懂外伤和时疫的医官来,要快。再让人将这里围住,在医官到来前,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那汉子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夫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扣住我们不成?”


    “不是扣留,是为了查明真相。”沈清澜站起身,目光清冷地看着他,“若真是药局之过,督军府自会赔偿、问责。但若有人借此生事,诬陷好人,扰乱施药局救治百姓,我也绝不姑息!”她语气转厉,“你兄弟病重,你不急着寻医救治,反而先来砸打药局,是何道理?”


    那汉子被她目光所慑,一时语塞。周围百姓也窃窃私语起来。


    不多时,军中医官赶到。仔细检查了王五的状况,又看了药方,沉吟道:“夫人,李掌柜这方子确实无大问题。但此人症状……倒像是误食了不洁之物,或是沾染了时疫秽气,引发了急症。且他腕上红点,似是某种毒虫叮咬所致,需进一步查验。”


    沈清澜心中了然,目光如炬射向那汉子:“你兄弟发病前,除了淋雨,可还去过何处?接触过何物?”


    那汉子眼神躲闪,支吾道:“没……没去哪,就在家……”


    “在家?”沈清澜逼近一步,“西街后巷的王五,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常去各村镇,是不是?近日西边几个镇子不太平,有流寇滋扰,他是不是去过那边?”


    那汉子额角见汗,强辩道:“是……是去过又怎样?那也不能说明……”


    “说明他可能不是在施药局得的病!”沈清澜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医官的话你听见了。现在,要么你老实说出实情,你兄弟或许还有救;要么,我就当你蓄意闹事,连同你兄弟一起,交给军法处审讯!你选!”


    那汉子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是……是有人给了小的一笔钱,让小的带着兄弟来闹事,说只要砸了施药局,坏了督军府新政的名声,还有重赏……小的兄弟前日从西边回来,就有些不舒服,那人就说正好……小的鬼迷心窍,求夫人开恩啊!”


    真相大白,满场哗然。百姓们怒视那汉子,纷纷唾骂。


    沈清澜心中冰冷。果然,暗处的刀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将他押下去,仔细审问,揪出幕后主使!李掌柜,快组织人手,抢救王五,清理药局。今日耽搁看病的百姓,一律优先诊治,药费全免!”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沈清澜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施药局是新政惠民的重要一环,对方选择从这里下手,既是试探,也是打击。回到督军府,她将与陆承钧商议,必须加强各处新政要地的防卫与巡查,尤其是即将建成的纺织厂。


    夜色深沉,书房里烛火摇曳。沈清澜将白日之事告知陆承钧,两人皆是面色凝重。


    “西边流寇,省城压力,如今又加上这阴损手段……”陆承钧握紧拳头,骨节发白,“他们是见我们纺织厂将成,新政渐入人心,着急了。”


    “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乱。”沈清澜按住他的手,目光坚定,“纺织厂必须尽快建成投产。这是实打实的民生,是堵住那些说我们‘只会空谈’之嘴的最好利器。施药局的事,正好也是个警醒,我们的新政,惠及的是百姓,触动的却是某些人的利益。往后,明枪暗箭只怕更多。”


    陆承钧看着她清澈而坚毅的眼眸,心中翻腾的怒意与担忧,慢慢沉淀为更深沉的力量。他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清澜,幸好有你在我身边。”


    “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沈清澜倚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承钧,我想好了,等纺织厂出了第一批布,我们就在北地办个小小的‘劝业会’,把我们的石灰、山货、还有这新出的布匹,都摆出来,请全城的百姓,甚至邻省愿意来的客商都来看看。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北地,在变好。”


    陆承钧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好,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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