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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章 救人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晨的光透过雕花窗棂,碎成一片片暖融融的斑点,落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沈清澜正整理着新到的几册《新青年》,盘算着哪些文章适合在学堂里讲给学生听。陆承钧推门进来,脚步声比平日沉了些。


    他没像往常那样走到她身旁,或是在书案后坐下,只是立在门边,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清澜,”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件事,得告诉你。”


    沈清澜放下手中的书卷,心头莫名一紧。这些日子,他这样郑重其事叫她名字的时候,总没好事。


    “傅云舟,”陆承钧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在省城,被抓了。”


    “啪嗒”一声,沈清澜指尖捏着的一支钢笔掉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墨汁溅在素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黑。她像是没察觉,只是怔怔地抬头望着陆承钧,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傅云舟。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沉寂了数年之后,忽然又激起了层层涟漪,带着隔世的潮气与微腥。那个和她一起在苏州老宅青石板路上奔跑过的少年,那个曾指着报上新思潮文章眼睛发亮的同窗,那个在得知她要嫁往北地时,连夜寻来,只塞给她一本《天演论》便转身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他前几月在省城的报上,连着发了几篇文章。”陆承钧走到桌边,拿起那份他带来的省城小报,递给她,“评击时弊,言辞……很激烈。直指几位督军联署的‘地方自治章程’是换汤不换药,骂军政府是‘新式军阀’,苛捐杂税猛于虎,还……还提了滦县之战,说将士枉死,主事者难辞其咎。”


    沈清澜的手指有些凉,接过报纸。铅印的字密密麻麻,傅云舟的笔名“云中子”她认得。文章写得犀利透彻,火气也足,字字如刀,剖开歌舞升平下的疮痍。这样的文章,在如今的时局下,确实是“大逆不道”。她一行行看下去,心一点点往下沉。云舟还是那个云舟,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存不住话,只是这世道,终究比书斋里想象的,要坚硬和残酷得多。


    “省警备司令部直接抓的人,关在城南监狱。”陆承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案子被上面挂了号,听说……有人想借机做文章,牵扯更广。”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按那些文章的字句,往重了判,一个‘煽动叛乱’的罪名,够他……”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沈清澜听懂了。够他死好几回。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西洋座钟秒针规律的滴答声,敲在人心上。沈清澜捏着报纸的指节微微泛白,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一团墨渍上,像是要看穿什么。过了许久,她才抬起眼,眼底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担忧、惶惑,还有一丝清晰的痛楚。


    “承钧,”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告诉我这个,是……”


    “我打算去一趟省城。”陆承钧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沈清澜蓦地睁大眼睛:“你去?亲自去?可省城不是北地,那里局势复杂,你又是……”


    “正是因为局势复杂,我才必须亲自去。”陆承钧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他的手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稳稳地包裹住她的。“傅云舟是你故人,更是有血性的读书人。他说的,未必全对,但那份心,不假。这样的人,不该这么折了。”


    他顿了顿,目光与她相接,坦荡而深邃:“我知道你们的情分。清澜,我信你,也敬重他这份敢说话的骨气。于公,北地正在用人之际,需要这样的声音,哪怕刺耳;于私……他是你在意的人,我不能不管。”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却重如千钧。


    沈清澜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她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只汇成两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


    这一声“谢谢”里,有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谢他的信任,谢他的理解,谢他在这风波诡谲的时局里,愿意为她,为一个“过去”的人,去蹚这浑水。


    陆承钧抬手,用拇指极轻地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点湿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跟我还说这个?收拾一下,我可能要离开几日。府里和学堂的事,你多费心。张晋会留下,护卫周全。”


    他没有再多说营救的细节,那些凶险、斡旋、交易,他打算一肩扛下,不必让她预先悬心。


    沈清澜也知道,此刻问再多也无益,只会乱他心神。她强压下心头翻腾的忧虑,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家里一切有我。”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清亮而坚定,“你……一定要小心。万事,以平安为要。”


    陆承钧深深看她一眼,似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等我回来。”他松开手,转身离去,深灰色的军装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接下来的两日,督军府表面平静如常。沈清澜照常去女子学堂授课,与陈先生商议《北地女声》创刊的细节,安抚春桃家里的事,过问张继忠母子的安顿。只是夜深人静时,书房那盏灯总亮得很晚。她无法成眠,一遍遍摩挲着那本旧旧的《天演论》封皮,想起许多早已泛黄的旧事。


    那是光绪末年的苏州,春日迟迟。傅家与沈家比邻而居,两家孩子常在一处玩耍、开蒙。傅云舟比她大两岁,个子高些,总是像个小小的保护者。她记得他爬树给她摘桑葚,弄得一身紫浆;记得两人躲在假山后偷听父辈谈论“戊戌”,虽不懂,却觉得心潮澎湃”……


    后来,父亲生意失利,家道中落,再后来她应下了与北地督军府的婚事。......只偶尔从得知他去了新式学堂,又去了北平教书,常在报上发表文章,名声渐起,却也因言辞激进,颇惹风波。她以为此生不会再有多少交集,直到他的名字,以这样一种凶险的方式,再次闯入她的生活。


    而陆承钧,她的丈夫,这个北地实际的掌控者,明明有着最充足的理由袖手旁观,甚至乐见其成(毕竟傅云舟的文章里,对“陆督军”也未必全是赞誉),却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亲自去救。


    这份胸怀,这份担当,让她心悸,也让她心底某个角落,柔软酸涩得无以复加。


    第三日黄昏,陆承钧轻车简从,只带了最精干的四名亲随,悄然出了城。沈清澜站在督军府最高的角楼上,望着那一行骑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暮色苍茫,吞没了最后的蹄声。她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默默祈愿。


    等待的日子,分秒都拉得漫长。省城偶有消息传来,也是语焉不详,只说局势紧张,各方角力。沈清澜强迫自己沉下心,将全部精力投注到即将创刊的《北地女声》上。她亲自撰写发刊词,与陈先生反复推敲栏目设置,从女子教育、家庭卫生、法律常识,到育儿心得、女红技艺,甚至打算开辟一个读者来信的角落,倾听最普通女子的声音。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取出那枚陆承钧留下的怀表——不是之前给张继忠的那块,而是他自己日常用的,黄铜表壳,走时精准。表壳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他某次遇袭时留下的。她听着那规律的滴答声,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安稳的力量。


    七日后,一个雨夜。急促的马蹄声踏碎督军府外的宁静。沈清澜几乎是瞬间从浅眠中惊醒,披衣而起,快步走向前厅。


    门廊下,风雨交加。陆承钧正迈步进来,一身玄色劲装几乎湿透,往下淌着水,发梢紧贴额角,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但他身姿依旧挺拔,眼神锐利如常。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形容有些狼狈却脊背挺直的年轻男子,被两名亲随搀扶着,缓缓走进来。正是傅云舟。他脸上有伤,额角青紫,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厅中灯火下伫立的沈清澜时,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黯然。


    四目相对,中间隔着数年的光阴,隔着骤雨,隔着人事全非。


    “清澜。”陆承钧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人带回来了。”


    沈清澜的目光从傅云舟身上移开,快步走到陆承钧身前,也顾不得有其他人在场,伸手握住他冰凉湿漉的手,触手一片寒湿,心尖都跟着一颤。“你怎么样?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话问得又急又密。


    陆承钧摇摇头,反手握了握她的指尖,给予一个安慰的力道:“我没事。一路赶得急,淋了雨而已。”他侧身,看向傅云舟,“傅先生身上有些伤,又淋了雨,需请郎中来看看,再好好歇息。”


    傅云舟这时才对着沈清澜,拱手深深一揖,长衫袖口犹自滴水,姿态却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礼节:“清澜......少夫人。此番……多谢少帅搭救,云舟……感激不尽。”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语气诚恳,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某种压抑的情绪。


    “云舟哥不必多礼,”沈清澜稳住心神,恢复了督军府女主人的端静,“你能平安归来就好。春桃,快去请刘郎中。周妈,带傅先生去东厢客房,备热水热茶,再找一身干净衣裳。”


    下人连忙应声去办。傅云舟又看了沈清澜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告别什么,终是垂下眼帘,跟着周妈去了。


    厅里只剩下陆承钧和沈清澜两人,还有廊外哗啦不停的雨声。


    “到底怎么回事?”沈清澜引他到内室,亲手拧了热毛巾递给他,“省城那边肯轻易放人?”


    陆承钧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露出眼底更深的倦色。“没那么容易。”他在榻边坐下,沈清澜帮他脱下湿透的外衣,“抓他本是有人想借题发挥,搅动风云。我去了,直接找了警备司令和几位能说话的人物。筹码,是北地未来三年军粮采购的三成份额,加上西边两家小矿场的股。”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澜知道,这代价绝不轻松。军粮采购是肥差,矿场更是命脉之一,这等于让出了巨大的利益。


    “他们还想要更多,”陆承钧冷笑一声,“话里话外,想让我表态,站他们一边。我装糊涂,只咬定傅云舟是北地出去的书生,年少气盛,笔头没分寸,但罪不至死。北地重才,愿以担保,带回去严加管束。”他顿了顿,“最后,还是靠父亲早年留下的几分薄面,加上实打实的利益,才勉强撬开了监狱的门。人出来时,已经吃过些苦头。”


    沈清澜听着,心一阵阵发紧。她能想象那些不见硝烟的较量,刀光剑影都在杯觥交错与言语机锋之间。他为了兑现对她的承诺,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激进书生,究竟承了多少压力,费了多少心血。


    “承钧……”她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只觉得那手心依旧冰凉。


    “不说这个了。”陆承钧转头看她,疲惫的眼里漾开一点温和的笑意,“人总算全须全尾带回来了。我看他骨气还在,没折了锐气,是条汉子。路上我跟他聊了聊,他对北地如今的一些新政,倒也有些见解,虽不完全赞同,但愿意看看。”


    他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未湿的里衣肩头,声音低沉下去:“清澜,我知道你担心。但现在,都过去了。”


    沈清澜依偎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嗅着他身上混合着雨水、尘土与淡淡烟草的气息,连日来高悬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窗外雨势渐歇,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在石阶上,清脆,安宁。


    东厢客房,郎中看过后,留下些外敷内服的药,嘱咐好生休养便离开了。傅云舟换上了干净的棉布衣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雨已停,云破处,透出几颗疏星。


    房门被轻轻叩响。他道:“请进。”


    进来的是沈清澜,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两碟清爽小菜。“想着你这几日必定饮食不佳,让厨房熬了点粥,暖胃。”


    傅云舟忙要起身,沈清澜抬手止住他:“你身上有伤,别动了。”她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自己则在稍远的椅子上坐下。


    一时静默。多年的分别,突兀的重逢,中间隔着救命的恩情,也隔着彼此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他……”傅云舟先开了口,声音低涩,“陆督军,待你很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这一路同行,陆承钧的沉稳果决、对细节的关照(即便对他这个“情敌”亦算周到),以及提及沈清澜时,那冷硬眉目间自然而然流泻出的柔和,他都看在眼里。


    沈清澜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清澈坦然:“是,他待我极好。”


    傅云舟看着她。灯下的她,比记忆中苏州闺阁里的少女清减了些,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与坚韧,是经历风雨后绽放的花,香气或许不再浓烈,却更加悠远绵长。她已不是他记忆里那个需要他爬树摘桑葚保护的小姑娘了。她找到了她的天地,她的归宿,她的……并肩之人。


    心底那点残存的、跨越时空而来的念想,在这一刻,如同风中的灰烬,彻底散了,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惘然的空。


    “那就好。”他扯动嘴角,想笑一下,却有些勉强,“看到你好,我便放心了。”


    “云舟哥,”沈清澜唤了他的名字,如同旧日,“你的文章,我看了。锋芒太露,如今这世道……未必是好事。少帅说,北地需要不同的声音,但也需讲究方法。你若愿意,可以留下来看看。女子学堂、新办的报纸,或许有你施展所想的地方,只是……方式可能不同。”


    她说的恳切,是旧友的规劝,也是基于现实的考量。


    傅云舟沉默片刻,望向窗外夜色:“我知道,这次是莽撞了。险些连累……你们。但我笔下的字,句句肺腑。这世道,不说话,不呐喊,难道任其沉沦?”他眼中仍有火光跳跃,那是不曾熄灭的理想,“北地……或许真有些不同。这一路看来,民生虽艰,却似有生机。少帅的气度,也非寻常武夫。”他顿了顿,“我会留下来,看看。但笔,我还是要握的。只是……会记得你今日的话。”


    沈清澜知道,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与承诺。她不再多言,只将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趁热吃吧。好好养伤,来日方长。”


    她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云舟,保重。”


    傅云舟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才收回目光,端起那碗温热的粥。白米熬得开了花,香气朴素。他慢慢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很暖,一路熨帖到冰冷的胃里,却也提醒着他,有些滋味,有些人,终究是错过了,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写字。前路或许依然坎坷,但至少,此处暂可栖身,容他舔舐伤口,观察这片被老友称为“有些不同”的土地,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落笔,如何前行。


    夜色更深,督军府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归于宁静。只有书房一灯如豆,陆承钧换了干爽衣裳,正就着灯光,批阅积压的公文。沈清澜端着一碗刚煎好的驱寒汤药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陆承钧从公文堆里抬起头,握住她欲收回的手,拉到身边。


    “他安置好了?”他问。


    “嗯,吃了点东西,睡了。”沈清澜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心疼道,“你也该歇了,这些明日再看不行吗?”


    “马上就好。”陆承钧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头靠在她身侧,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她身上清浅的气息是最好的安神香。“清澜,”他低低道,“这次去省城,看到一些事……更觉得,我们做的,远远不够。但也更觉得,必须做下去。”


    沈清澜伸手,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我知道。一步步来,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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