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情紧急,陆承钧在书房一待就是三天三夜。帅府的气氛也随之紧绷,进出的军官神色匆忙,电话铃声与电报机的嘀嗒声隐约可闻。沈清澜如同往常一样料理内务,只是吩咐厨房定时备好易于消化的餐食送到书房外间,不再像他受伤时那样亲自送去。
第三天夜里,雪停了,月色清冷地铺满庭院。
沈清澜处理完一天的事务,有些疲惫,正打算歇下,门外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周骁。
“少夫人,”周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少帅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清澜有些意外。陆承钧处理军务时,从不让她涉足书房重地。她换了身素净的旗袍,外罩薄绒坎肩,随周骁穿过夜色笼罩的回廊。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紧绷的气氛。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长桌上,红蓝标记触目惊心。几个高级参谋和将领或坐或站,面色凝重。陆承钧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背影挺拔却透着浓重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灯光下,他眼底血丝明显,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过沈清澜时,那锐利似乎稍微缓了一瞬。
“都先下去,按刚才议定的部署,即刻准备。”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将领和参谋们鱼贯而出,经过沈清澜身边时,皆微微颔首致意,目光中带着探究,但无人敢多问。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满室未散的烟草气息和凝重氛围。
“少帅找我?”沈清澜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入。
陆承钧揉了揉眉心,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清澜依言坐下,保持着端庄的姿态,等待他开口。
陆承钧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复杂。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罗城不稳,南边几股势力在暗中串联,恐怕开春后会有大动作。”
沈清澜静静听着,这些军国大事,他从未与她说过。
“我需要离开北地一段时间。”陆承钧继续说,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反应,“去南边巡防,稳定局势,可能……需要两三个月。”
沈清澜垂眸:“少帅当以大局为重。府中之事,清澜会尽心。”
她的回答得体而疏远,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陆承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平静感到一丝不耐,又或者,是失望。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推到沈清澜面前。
“打开看看。”
沈清澜迟疑了一下,打开锦盒。里面不是她以为的珠宝或首饰,而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色怀表,表壳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中央镶嵌着一颗极小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这是……”
“我母亲的遗物。”陆承钧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她走后,我一直带在身边。现在,交给你保管。”
沈清澜的手微微一颤。这太不寻常了。陆承钧生母早逝,在帅府是讳莫如深的话题,他从未主动提起,更遑论将如此重要的遗物交给别人。
“这太贵重了,清澜不敢……”
“拿着。”陆承钧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我不在北地期间,帅府上下,由你全权主事。”
沈清澜猛地抬眼,震惊地看着他。帅府主事之权,名义上虽归她,但实际一直由几位老管家和陆承钧的心腹共同把持,重大决定仍需他首肯。如今他将这权力连同母亲的遗物一并交给她,意味着前所未有的信任,或者说……托付。
“少帅,这于理不合。府中尚有诸位叔伯长辈,还有……”她顿了顿,“秦小姐那边,也需要有所交代。”
提到秦舒意,陆承钧的眼神暗了暗。“她明日便会启程回南省老家省亲,短期内不会回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至于府中老人,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记住,我不在时,你就是帅府唯一的女主人,你的话,就是我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北地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我这一走,难免有人会起别的心思。这枚怀表,不仅是我母亲的念想,也是……一个凭证。若遇非常之事,可持此物,调动我留在城内的近卫营。”
沈清澜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简单的离家,而是将她和整个帅府,推到了风口浪尖。他将如此重要的权力和信物交给她,是真的信任?还是又一次将她置于无法后退的境地,成为他稳固后方的棋子?
她看着锦盒中那枚泛着冷光的怀表,指尖冰凉。
“为什么是我?”她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陆承钧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决断,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因为你是沈清澜,”他说,“是我陆承钧明媒正娶的妻子。”
“妻子”二字,他咬得格外重。
沈清澜闭了闭眼。这个身份,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也是他现在赋予她权柄的唯一理由。
“我……明白了。”她合上锦盒,将那枚冰凉的怀表握在手心,“定不负少帅所托。”
陆承钧看着她收起锦盒时郑重的模样,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这次,他没有触碰她,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
“沈清澜,”他低声道,“等我回来。”
这句话,不像命令,更像一种……约定。
沈清澜心弦微颤,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冷厉和掌控,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幽深,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少帅……保重。”
陆承钧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移开了目光。“回去休息吧。明日不必来送。”
沈清澜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承钧已经重新走回地图前,点燃了一支烟,微蹙着眉,专注地凝视着那些代表山川河流与兵力的线条,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孤独而坚硬。
她收回目光,轻轻带上房门,将那沉重的托付和男人复杂难言的眼神,一并关在了身后。
回到卧房,她摊开手掌,那枚银色怀表静静地躺在掌心,蓝宝石闪烁着微光。她打开表盖,内侧镌刻着一行极小的花体英文:“To my beloved, forever.”
(致我所爱,至死不渝。)
沈清澜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冰凉的触感仿佛直达心底。这是陆承钧母亲爱情的见证,如今却成了他交托给她的“权柄”与“凭证”。
她将怀表小心收好,锁进了自己妆匣的最底层。如同锁起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和这沉重如山的责任。
窗外,夜色浓重,寒风呼啸。离天亮,还有很久。
而远在南省的秦舒意,此刻也并未安眠。她站在江南别院精致的绣楼窗前,听着心腹丫鬟低声汇报北地传来的消息。
“小姐,少帅将帅府主事之权,连同先夫人的遗物怀表,都交给了少夫人。还吩咐近卫营,必要时听她调遣。”
秦舒意涂着丹蔻的指尖,缓缓掐进了窗棂的木框里,脸上温婉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沈、清、澜……”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我倒要看看,这北地的风浪,你这朵温室里的兰花,能扛多久。”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提笔疾书。娟秀的字迹,却透着狠绝:“计划提前。务必在陆承钧离境后,让她在帅府……身败名裂。”
信纸被迅速封好,交给心腹:“立刻送出去,务必亲自交到三爷手上。”
“是。”
丫鬟退下后,秦舒意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略显扭曲的脸庞,轻声自语:“承钧,这是你逼我的。你既把心偏向她,就别怪我……毁了你的‘贤内助’。”
北地的雪,南方的雨,都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沈清澜,对此还一无所知。她只是守着那枚冰凉的怀表,和一句沉重的“等我回来”,开始了她在帅府真正掌权的第一天。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