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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章价值不菲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帅府主楼的暖气烧得很足,驱散了从室外带回的凛冽寒气,却也带来一种沉闷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燥热。与西山别苑清冽自在的空气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仿佛被无形的规矩和审视填满,连呼吸都需要刻意调整节奏。


    沈清澜的归来并未在帅府引起太大波澜。下人们训练有素地行礼、问候、接过行李,一切井然有序,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她曾经的住所,一切陈设如旧,连她离开前未看完的那本书,仍倒扣在床头柜上,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陆承钧将她送回房间后,只留下一句“晚上一起用饭”,便去了书房。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晚膳设在小餐厅。菜式丰盛精致,多是温补滋养的食材,显然是为陆承钧伤后调理,也顺带照顾她“病愈”的身体。陆承钧换了身深蓝色的家常绸缎长衫,少了几分军装的冷硬,却依然坐姿笔挺,眉宇间带着惯常的疏离感。


    席间很安静。陆承钧吃得不多,偶尔举箸,动作不疾不徐。沈清澜更是只略动了几筷子面前的清淡小菜。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餐桌,距离不远不近,却像隔着无形的屏障。


    饭后,陆承钧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书房,而是对沈清澜道:“去书房,有点东西给你看。”


    沈清澜心中微诧,面上却未显露,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书房里灯火通明,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巨大的书案上堆着不少文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墨汁混合的味道。陆承钧走到书案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子,推到书案对面。


    “打开看看。”他说。


    沈清澜依言上前,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一支和田青玉笔管的毛笔,莹润透亮;一方端溪老坑的紫石砚,纹理细腻;一块上好的徽墨,隐隐透着松烟香气;还有一叠洒金宣纸,触手柔韧。


    都是极好的东西,价值不菲。


    “听说你在别苑常习字作画,”陆承钧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这套还凑合,给你用。”


    沈清澜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玉质笔管,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丝警惕。他为何突然赠此重礼?是补偿?是笼络?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连她的喜好和消遣,都要打上他的印记?


    “多谢少帅。”她盖上盒盖,语气依旧是那种无波无澜的恭敬,“只是我笔法粗陋,用这般好的东西,怕是糟蹋了。”


    “给你了,便是你的。”陆承钧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距离有些近。他身上除了惯有的冷冽气息,似乎还多了一丝淡淡的酒气——晚膳时,他确实独自饮了小半杯药酒。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又滑向她抿紧的、颜色浅淡的唇。书房里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脸部冷硬的线条,但眼神却比平日更加幽深难测,仿佛蕴着两簇暗沉的火。


    沈清澜回到卧房,秋月伺候她换了家常的寝衣。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却驱不散心底那片寒意。


    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着长发。铜镜里映出的脸,平静无波。白日里在西山别苑廊下看雪时那一点点微弱的鲜活气息,在回到这座牢笼般的府邸后,似乎又悄然隐去,重新被一层更坚硬的壳包裹起来。


    夜深了。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零星雪粒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清澜正准备就寝,外间却传来沉稳却略显滞重的脚步声,还有下人低低的、带着担忧的劝阻声:“少帅,您慢些……”


    卧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冷冽的空气混合着浓重的酒气涌了进来。陆承钧站在门口,身形依旧挺拔,但眼神却有些涣散,深邃的眼眸里蒙着一层罕见的、被酒精浸泡过的微醺雾气。他脱去了军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和马甲,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脖颈和线条分明的锁骨。脸上带着酒后的薄红,呼吸也比平时粗重些。


    他挥退了试图跟上来的下人,反手关上了门。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梳妆台前的沈清澜身上。


    沈清澜握着梳子的手紧了紧,站起身,看着他。他喝酒了,而且喝了不少。这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情况。她心中警惕顿生,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少帅。”


    陆承钧没有回应,只是迈开步子,有些缓慢地朝她走过来。脚步不算踉跄,却少了平日的精准利落。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呼吸间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固有的冷冽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带有侵略性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酒意的痴缠和某种不加掩饰的审视,比平日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半途改道,撑在了她身后的梳妆台边缘,将她困在了他与冰冷的台面之间。


    “清澜……”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钻进她的耳膜。


    沈清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迎上他有些迷蒙却依旧锐利的目光。


    “我……”陆承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哽在那里,难以出口。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精致的眉眼,挺翘的鼻,淡色的唇,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酒意,有惯常的强势,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我想你了。”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沈清澜沉寂的心湖。


    沈清澜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想她了?在经历了那场生死边缘的刺杀,在她衣不解带地守了他三天三夜却被他“遗忘”,在他默许了另一个女人的陪伴和功劳之后,在她刚从那个他“安排”去静养的别苑被接回来的这个晚上,他喝了酒,对她说,想她了?


    这话听起来,多么荒谬,又多么……廉价。


    一股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被酒意熏染的眸子里,分辨出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酒精作祟下的冲动,又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试探或掌控。


    “少帅醉了。”她最终只是平静地陈述,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我去让人煮碗醒酒汤来。”


    她试图从他手臂与梳妆台形成的狭小空间里侧身出去,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力道很大,带着酒后的蛮横。


    “我没醉。”陆承钧盯着她的眼睛,眉头蹙起,似乎不满她的反应,“至少……没醉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那触感带着灼人的热度。


    “西山……很安静,是不是?”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眼神飘忽了一下,又迅速聚焦在她脸上,“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


    他停顿下来,没有说完。但沈清澜却似乎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安静得让人心慌?让人……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情?比如昏迷中那些模糊的、冰凉的慰藉?


    “别苑很好,多谢少帅安排。”她依旧用最客套、最疏离的方式回应,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轨道。


    陆承钧似乎被她的态度激怒了,眼中酒意混合着烦躁:“沈清澜,你就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他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上,“像块冰一样!捂不热,化不开!”


    沈清澜的心猛地一沉,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紧握着她手腕的那只大手上。指尖冰凉。


    “少帅,”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忽视的距离感,“您累了,也醉了。早些休息吧。”


    她的触碰冰凉,语气平静,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陆承钧被酒精和某种莫名情绪鼓胀起来的气球。他眼中的怒意和焦躁骤然一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挫败的晦暗。他看着她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脸,那上面没有恐惧,没有迎合,甚至没有怨恨,只有一片令人无力的平静。


    他忽然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像是被那冰凉触感烫到一般,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发出一声沉闷的、压抑的叹息。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沈清澜揉了揉被他捏出红痕的手腕,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房门,对候在外间、一脸忐忑的秋月低声吩咐:“去煮碗浓些的醒酒汤来,再打盆热水。”


    秋月连忙应声去了。


    沈清澜没有立刻关门,就那样站在门边,背对着房间里那个扶着额头、显得有几分颓唐的男人。她的背影单薄挺直,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株风雪中沉默的竹。


    陆承钧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酒意似乎散去了一些,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但那清明之中,却沉淀着更多复杂难言的东西。他想说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或者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酒精的催化下,那脱口而出的“想念”,究竟有几分是冲动,几分是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真实。


    醒酒汤很快送来,热水也端了进来。沈清澜没有亲自伺候,只是让秋月服侍陆承钧喝了汤,擦了脸,替他换下沾染酒气的衬衫。


    整个过程,陆承钧异常沉默配合,只是目光始终沉沉地落在沈清澜身上。而她,则一直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偶尔被风卷起的雪沫,仿佛房间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直到陆承钧躺下,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沈清澜才让秋月退下,自己则走到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依旧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黑暗中,两人同床异梦。


    陆承钧或许真的醉了,也或许只是借着醉意,说出了平日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但那句话是真是假,对沈清澜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信任早已在一次次伤害、冷落和误解中瓦解殆尽。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无法再轻易触动她冰封的心湖。那声“想你”,听在她耳中,不过是这漫长囚禁生涯中,又一缕无关痛痒的、带着酒气的风,吹过便散了,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只是更紧地蜷缩起自己,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连同窗外呼啸的北风,一起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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