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沈清澜没想到陆承钧会带她逛庙会。
当那辆黑色汽车驶离帅府森严的高墙,融进北平城熙攘的街道时,她仍觉得有些不真实。窗外掠过灰扑扑的城墙、吆喝的小贩、人力车夫奔跑的背影,还有冬日难得的、稀薄的阳光。这一切,与她被禁锢的、只有锦缎与红木的世界,恍如隔世。
陆承钧今日难得穿了身深灰色长衫,外罩墨色大氅,少了军装的凛冽杀气,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文人气质。他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出行。但沈清澜知道,陆承钧的每一个举动,都必有深意。昨夜的不欢而散,今日突如其来的“恩典”,都像暴风雨前诡谲的平静。
庙会设在城南的隆福寺一带,还未到近前,喧嚣的声浪已扑面而来。冰糖葫芦鲜红的色泽、风车转动的哗啦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还有各种食物香料混杂的气味,织成一张巨大而鲜活的生活之网。沈清澜被这久违的烟火气刺得眼眶微涩,下意识地将脸往厚厚的绒毛围脖里缩了缩。
下了车,陆承钧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沈清澜迟疑一瞬,将手指轻轻搭在他臂弯。触手是上等呢料冰冷的质感,和他身上传来的、不容忽视的热度与力量。他带着她,不疾不徐地走入人流。
“跟紧。”他侧首,低声吩咐,语气平淡,却带着惯有的掌控。
他们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家境优渥的年轻夫妻。男人气度不凡,女人容颜清丽,引来不少注目。沈清澜垂着眼,看着脚下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冻硬的泥土,听着耳边陌生的、热闹的北方方言,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梦境的游魂。
陆承钧似乎兴致不错。他在一个卖面人的摊子前驻足,看着手艺人十指翻飞,捏出栩栩如生的孙大圣。他甚至还让摊主照着沈清澜的样子捏了一个。小小的面人,穿着旗袍,眉眼依稀,被一根细竹签挑着,递到她面前。
“拿着。”他说。
沈清澜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面人,心头却是一片麻木的冰凉。这算是打一巴掌后的甜枣么?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与玩弄?
“不喜欢?”他问,目光落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
“少帅费心了。”她淡淡道,将面人握在手中,没有看,也没有丢。
陆承钧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掠过,快得抓不住。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向前走。
然后,他们停在一个糖人摊前。
比起面人,吹糖人的技艺更显奇巧。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对着一个小火炉,将琥珀色的糖稀吹成各种形状。金黄的鲤鱼、展翅的凤凰、憨态可掬的小猪……在冬日的阳光下,晶莹剔透,散发着甜腻的麦芽香气。
陆承钧示意老师傅吹一只兔子。老师傅乐呵呵地应下,舀起一勺糖稀,熟练地吹捏起来。
沈清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老师傅灵巧的手指移动。这甜香的气息,这温暖的火光,让她恍惚想起江南街头,也曾有过类似的甜蜜光景。只是那时身畔的人……
“这位太太,您也来一个?”老师傅吹好兔子,递给陆承钧,又笑眯眯地看向沈清澜,“小老儿看您有缘,送您一个‘福’字糖画,讨个吉利。”
沈清澜还未反应,陆承钧已替她应了:“有劳。”
老师傅便又舀起糖稀,在光洁的大理石板上飞快地勾勒起来。糖丝如金线流淌,顷刻间,一个飘逸的“福”字便成了形。他用小铲子轻轻起出,粘上竹签,递给沈清澜。
就在她伸手去接,指尖即将触到糖画的刹那,老师傅握着竹签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偏,糖画几乎要碰到她的虎口。同时,他抬起头,昏黄却锐利的眼睛飞快地扫了她一下,嘴唇以极小幅度翕动,几缕白气混杂着糖稀的甜腻,飘入她耳中:
“傅先生明日申时,在松风阁等你。”
那声音低如蚊蚋,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沈清澜死水般的心湖!
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涌上头顶。耳边所有的喧嚣——叫卖声、欢笑声、锣鼓声——骤然退去,只剩下那句低语在颅内轰鸣。傅先生……傅云舟!松风阁!
她本能地抬眼,看向那老师傅。对方却已恢复了憨厚热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传讯从未发生。“太太,拿稳喽,这糖画甜着呢。”
沈清澜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是机械地接过了那支糖画。冰凉的竹签硌着掌心,“福”字在阳光下折射着炫目的、不真实的光。
陆承钧付了钱,回头看她:“怎么了?”他的目光敏锐如鹰隼,落在她瞬间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她紧握着糖画、指节发白的手。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涌的心潮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她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破绽。陆承钧带她来这里,是心血来潮,还是刻意试探?这小贩,是真的傅云舟的人,还是陆承钧布下的又一个圈套?
她抬起眼,努力让眼神显得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因寒冷和嘈杂而引起的不适与恍惚。“没什么,”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微哑,“风有点大,吹得头疼。”
陆承钧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要将她从外到里审视透彻。沈清澜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就在她以为他要继续追问时,他却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熙攘的人群,淡淡道:“既然不舒服,那就回去吧。”
他并未伸手再让她挽着,而是率先转身,朝来路走去。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分开一道缝隙,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清澜握紧那支渐渐被手温融得有些粘腻的糖画,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那句“明日申时,松风阁”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搅动着死寂多时的恨意、希望、恐惧与决绝。
傅云舟还活着?他真的来了北平?他如何知道她今日会来庙会?这会不会是陷阱?陆承钧……他究竟知不知道?
无数疑问和危险的可能性交织成网,将她紧紧缠绕。她看着前方陆承钧冷漠挺拔的背影,冬日惨淡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手中的糖画,“福”字的边缘开始融化,金色的糖浆缓慢地、黏稠地滴落,沾湿了她的手套,像一滴悄然沁出的、甜蜜而灼人的泪。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沈清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那热闹的庙会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幻梦。唯有掌心残留的糖浆粘腻感,和心脏深处那抑制不住的、细微的震颤,提醒她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陆承钧依旧闭着眼,似乎真的累了。但沈清澜知道,他此刻的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更令人窒息。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她必须在明日申时之前,藏好所有心思,做好所有判断。
松风阁……那是什么地方?傅云舟约在那里,是想做什么?救她出去?还是……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身侧男人冷硬的侧脸轮廓。倒影重叠,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一只落入虎穴的雀鸟,正对着笼外一抹遥远的、不知真假的自由光影,颤动着染血的翅膀。
去,还是不去?
答案,在她重新燃起一丝星火的眼底,渐渐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