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帅府的汽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路驶向城中最灯火辉煌的所在——大华饭店。车内,沈清澜僵坐在陆承钧身侧,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划过她毫无血色的脸,像一道道稍纵即逝的伤口。
她身上是一袭陆承钧命人强行换上的墨绿色丝绒旗袍,高领紧紧箍着脖颈,遮掩住昨日他留下的指痕,却也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倍感艰难。珍珠耳坠冰凉的触感贴在颈侧,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轻轻晃动,如同她此刻悬在深渊上的心。袖口之内,那支冰凉的银簪紧贴着小臂,是她此刻唯一的、可怜的依凭。
陆承钧自上车便未发一言,只偶尔用那种冷硬的、审视的目光扫过她,仿佛在检查一件即将被展示的货物是否妥帖。他军装笔挺,肩章冰冷,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车停。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喧嚣的人声与靡靡乐音瞬间涌来,几乎将沈清澜淹没。陆承钧率先下车,并未看她,只将手臂微微抬起。沈清澜指尖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触手是坚硬的呢绒和冰冷的金属扣,感受不到一丝人的温度。
他牵着她,步入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北地军政两界的头面人物几乎尽数在此。他们的到来,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谄媚的、淫邪的……各种视线如同黏腻的蛛网,缠绕在沈清澜身上。她感到一阵反胃,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表面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
陆承钧脸上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平日里那个在书房、在卧房里暴戾凶狠的男人判若两人。他从容地与迎上来的人寒暄,接受着恭维,却始终将沈清澜带在身边,像展示一件稀世的战利品。
“这位便是少帅夫人?果然闻名不如见面,江南的水土,当真是养人。”一个肥头大耳,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近,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沈清澜脸上、身上逡巡,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
陆承钧轻笑一声,手指却在她臂弯处收紧,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李督办过奖。内子胆小,初来北地,还需各位多加照拂。”他嘴上说着“照拂”,那眼神却分明是将她推入狼群的暗示。
李督办闻言,胆子更大了几分,哈哈一笑,那只油腻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搭上了沈清澜的后腰。“好说,好说!少帅放心,夫人这般品貌,在北地定然是万人追捧……”
那只手隔着厚厚的丝绒布料,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与屈辱。身体瞬间绷紧,袖中的银簪几乎要脱手而出。她猛地抬眼看向陆承钧,却见他正侧头与另一位军官说话,嘴角噙着那抹虚伪的笑,仿佛全然未觉。
他分明是故意的。将她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置于这些饿狼的垂涎之中,看她惊慌,看她受辱,以此磨折她的傲骨,践踏她的尊严,让她彻底明白,在这北地,在他陆承钧的掌控下,她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无法自主。
李督办见她僵硬,得寸进尺,手指竟不安分地向下滑动,身体也靠得更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夫人这身段,穿旗袍真是顶顶好的……”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一直看似漫不经心的陆承钧,毫无预兆地动了。他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握着的那只威士忌酒杯被他随手扔开,晶莹的碎片和琥珀色的酒液四溅,引起周围一片低呼。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然握住了腰侧配枪,却不是拔出,而是就着枪套,连同那沉甸甸的手枪本身,化作一记凶狠无比的枪托,带着风声,猛地砸向了李督办的侧脸!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细微“咔嚓”声。李督办那肥胖的身躯像个破布口袋般向后踉跄摔去,惨叫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怪响。鲜血如同泼墨般从他口鼻中狂涌而出,有几滴温热、腥甜的液体,精准地溅上了沈清澜右耳的珍珠耳坠。
那纯白圆润的珍珠上,顿时绽开了几点刺目的猩红。
全场死寂。音乐停了,交谈停了,所有声音仿佛都被这一记重击抽空了。只剩下李督办在地上痛苦蜷缩的呻吟,和鲜血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滴答轻响。
陆承钧缓缓收回手,拿出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枪套上沾染的血迹。然后,他俯身,凑近僵立原地的沈清澜,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瞬间变得冰凉的耳垂,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钻入她的耳膜:
“记住,沈清澜,”他的唇几乎贴上了她染血的耳坠,“能被你气死的,只有你的丈夫。”
他话语里的占有欲和暴戾,比那飞溅的鲜血更让她胆寒。
下一刻,陆承钧已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平静,对着闻声赶来的卫兵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得像在处置一件垃圾:“李督办喝多了,失足摔了一跤,抬下去,好生‘照料’。”
卫兵们训练有素,立刻上前,将那还在不断呕血、意识模糊的李督办迅速拖离了现场。侍者们也飞快地清理着地上的狼藉,仿佛方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
宴会厅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音乐重新响起,却压不住那份死寂下的暗流涌动。人们继续交谈、举杯,但目光扫过陆承钧和沈清澜时,都带上了更深的恐惧与敬畏。没有人再敢轻易上前搭话,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视线,也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陆承钧重新将手臂递到沈清澜面前,姿态依旧。
沈清澜看着那只手臂,看着袖口之下那只刚刚毫不犹豫制造了血腥的手,胃里翻江倒海。珍珠耳坠上的血点黏腻地贴着皮肤,那腥气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腑,然后,她再次伸出手,搭了上去。
指尖比刚才更加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但她没有退缩。
他带着她,继续在这虚伪的盛宴中穿行,如同帝王巡视他的疆土,而她,是他身边最华丽、也最屈辱的俘虏。
他赢了。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向她,也向所有人宣告了绝对的所有权。他可以把她推入泥沼,也可以随时将她拉起,而她的挣扎、她的感受,甚至她可能遭遇的侵害,在他眼中,都不过是用来驯服她的手段。
那珍珠上的血,是他的警告,也是她的耻辱烙印。
宴会何时结束的,沈清澜已然模糊。她只记得自己被陆承钧半扶半拽地塞回汽车,记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光怪陆离的街景,记得身侧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烟草、酒气和一丝极淡血腥味的冷冽气息,如同无形的绳索,将她紧紧捆绑。
回到帅府那间偌大、空旷的卧房,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陆承钧松开她,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烈酒,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硬。
沈清澜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旗袍紧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那压抑了一晚的恐惧、屈辱和愤怒,此刻正疯狂地冲撞着,几乎要破体而出。
她缓缓抬手,指尖触上右耳的珍珠耳坠。那一点已经半凝固的血液,在她指尖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抬起眼,望向窗前那个挺拔却笼罩在浓重阴影里的背影,袖中的银簪,硌得皮肉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