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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章 书房惊雷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帅府的夜,总是来得特别早。


    不过酉时三刻,五进院落便已层层落锁,巡夜的卫兵踏着整齐的步子,靴底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为这牢笼打着永不疲倦的节拍。沈清澜倚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庭院,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着昏黄的光晕,映得窗棂上她的影子也飘摇不定。


    白日里秦舒意温婉关切的神情,丫鬟递过纸条时那转瞬即逝的异样,还有指尖触及纸条时那微凉的触感,都在脑中一一掠过。她摊开掌心,白日被陆承钧攥出的青紫指痕尚未消退,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男人不容忤逆的强横。


    陷阱么?


    可她还有选择么?


    父亲跪地哀求时老泪纵横的脸,傅云舟信中描绘的自由与新天,还有陆承钧加诸在她身上那些带着羞辱的掌控……一幕幕在眼前交织。温顺的外衣穿得太久,内里那颗被新式教育浇灌过的心,早已不甘于在这深庭中腐朽。哪怕只有一线微光,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得去探一探。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及袖中一个硬物——那是她陪嫁带来的一支细小银簪,簪头是一朵精致的玉兰,此刻,却成了她唯一能倚仗的、微不足道的武器。


    时辰一点点过去,窗外巡夜的脚步声渐渐稀疏,直至彻底安静下来。子时了。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一片死寂,守夜的婆子想必也已躲懒打起了瞌睡。她轻轻拨开房门,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钻了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只着一身素色夹棉旗袍,未披外衫,身形融入浓重的夜色里,像一抹游魂。


    凭着白日里暗自记下的路径,她避开几处可能设有岗哨的月亮门,贴着墙根的暗影,一步步向着前院陆承钧的书房挪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神经,让她手脚都有些发软。她知道,一旦被发现,等待她的绝不会是昨日那般“轻易”的惩戒。


    书房位于外院与内宅交界的一处独立小院,是陆承钧处理军务、会见心腹之地,平日里戒备森严,也只有在这深更半夜,守卫才会稍松懈几分。


    院门虚掩着,她屏住呼吸,侧身闪了进去。院内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夜色中张牙舞爪。书房窗户漆黑,里面无人。


    她走到书房门前,那扇厚重的、雕着暗纹的红木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她尝试着推了推,门竟应手而开,未锁。


    一丝疑虑闪过心头,但箭已离弦,容不得她退缩。她闪身入内,反手极轻地将门掩上。


    书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茄烟丝、墨锭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属于陆承钧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无处不在。月光透过琉璃窗格,洒下些许清辉,勉强能视物。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排满了书籍,其中不少是线装古籍,也有烫金的洋文书。当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件堆叠整齐,一旁还摆着一座黄铜地球仪。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书架。


    《兵法十三篇》……她借着微光,一排排扫过那些书脊。心跳得更快,指尖都有些发麻。终于,在靠里的一排,她看到了那四个熟悉的楷体字。


    就是这里了。


    她走上前,伸手想去触碰那书册,却又顿住。


    难道……


    她凝神向那几册《兵法十三篇》望去,书脊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尝试着,轻轻将那一整套书往外抽动。


    纹丝不动。


    心下一横,她用了些力气,不是往外抽,而是试着往里推。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械响动。


    旁边看似浑然一体的书架墙壁,竟无声地滑开一道窄缝,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里面是一个暗格。


    根本没有锁!也不需要钥匙!


    秦舒意……她果然在说谎。这根本就是一个赤裸裸的诱饵,等着她来自投罗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可暗格近在眼前。


    里面会有什么?是足以扳倒陆承钧的罪证?还是……另一种更残酷的戏弄?


    她咬紧下唇,不再犹豫,伸手探入暗格。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盒面。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盒子取了出来,不大,却沉甸甸的。


    打开盒盖,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机密文件,而是一沓用丝带捆扎的信件。


    最上面一封,信封上是她无比熟悉的、清隽飘逸的字迹——是傅云舟写给她的信!那些在婚前被陆承钧半路截下,声称早已焚毁的信件,竟然全在这里!


    下面压着的,是几份写满洋文的契约,她匆匆扫过,辨认出几个触目惊心的单词——“Armament”(武器),“Exclusive Agency”(独家代理),“Interest Rate”(利率)……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混合着被欺骗的愤怒、发现秘密的惊惧,以及一丝渺茫的希望。她迅速抽出最上面那份军火契约,想要看得更仔细些,那冰冷的铅字,或许就是挣脱这桎梏的钥匙。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契约条款时,身后,一个冰冷、带着毫不掩饰嘲讽意味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死寂的书房里。


    “找着了?”


    沈清澜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甚至没有勇气回头。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硝烟味,从身后笼罩下来,将她完全包裹。


    陆承钧绕到她面前,军装外套随意敞着,里面衬衫领口也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些许锁骨,神情却比窗外的夜风更冷冽。他目光扫过她手中捏着的契约,又落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么想当间谍?”他慢条斯理地问,语气轻飘,却带着千钧的重压。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不是冲着契约,也不是冲着她的人,而是用他随身配枪那冰冷的枪管,粗暴地挑开了她旗袍的襟口。


    “呲啦——”细密的盘扣禁不住这股力道,瞬间崩裂开来,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清澜惊呼一声,寒意瞬间侵袭暴露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她下意识地想要拢住衣襟,手腕却被陆承钧另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


    枪管顺着她脖颈的线条,缓缓下移,冰冷的金属触感紧贴着温热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他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用那代表着暴力和死亡的凶器,丈量着她的恐惧。


    “为了那个书生?”他凑近她,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危险,“还是为了你那摇摇欲坠的沈家?”


    他猛地将她往前一带,沈清澜踉跄着扑倒在冰冷的紫檀木书案上,文件散落一地。那份军火契约,飘落在她手边。


    陆承钧俯身,重量压下来,枪管依旧抵着她的肌肤,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说,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还是你天真地以为,拿着这玩意儿,就能扳倒我陆承钧?”


    沈清澜被他压在书案上,动弹不得,屈辱和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不说话?”陆承钧冷笑,枪管用力往下一按,“那就让我看看,你这身细皮嫩肉,能不能扛得住军法处的刑具!”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月光清冷,映着书案上她散乱的黑发,惨白的脸,以及那截被枪管压迫着的、脆弱不堪的脖颈。


    “军法处……”沈清澜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意外地没有颤抖。


    沈清澜一直被压在书案上的左手,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终于握紧了那支银簪。她没有试图去攻击他持枪的右手——那太冒险,也几乎不可能成功。她的目标,是她身前,他军装敞开的、毫无防备的胸膛左侧,心脏的位置。


    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所有被折辱的恨意、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这牢笼的绝望反抗,她猛地抬手,将那支尖锐的银簪,狠狠刺了过去!


    “呃——!”


    一声闷哼。


    陆承钧的反应快得惊人,在银光闪过的瞬间,身体已本能地侧避。但距离太近,沈清澜这一击又决绝无比。银簪未能刺入心脏,却深深扎进了他左上臂,军装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剧痛传来,陆承钧持枪的手一松,沈清澜立刻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用力一挣,从他身下滚落,狼狈地跌坐在地,旗袍襟口散乱,露出大片肌肤,她却顾不上了,只是急促地喘息,盯着他。


    陆承钧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支颤巍巍的、簪头玉兰染血的银簪,眼底的暴戾如同被飓风席卷的海面,翻涌起骇人的惊涛。他竟低低笑了起来,先是短促的几声,继而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兴味与怒火的闷笑。


    “好,很好。”他慢慢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只有纯粹的、捕食者般的凶光,“我的小雀儿,原来不只是会唱歌,爪子也利得很。”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右手扔掉枪,直接握住那银簪,猛地拔了出来!一道血线随着银簪的脱离飙射而出,溅了几滴在沈清澜苍白的脸上,温热而腥甜。


    他看也不看伤口,随手将带血的簪子扔在地上,发出“叮”一声脆响。然后,一步,一步,走向蜷缩在地的沈清澜。


    压迫感比之前更甚百倍。沈清澜想后退,脊背却已抵上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


    陆承钧蹲下身,用未受伤的右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迫使她抬头与他直视。他臂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她散开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傅云舟教你的?还是沈家那位满口新思想的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淬毒,“教你用这种方式,刺杀你的丈夫?”


    沈清澜下巴生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与你何干?”她从齿缝里挤出字来,“反正落在你手里,无非一死。”


    “死?”陆承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拇指粗暴地擦过她脸上的血滴,“你想得倒容易。沈清澜,你这条命,包括沈家上下几十口,从你踏进这大帅府那天起,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


    他猛地松开她的下巴,改为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拖拽起来,毫不怜惜。“想死?可以。等你父亲因‘通敌叛国’先在刑场吃了枪子,等你那心心念念的傅云舟被扔进江里喂了鱼,等你沈家女眷全都充入最低等的营子里——我自然会成全你,让你干干净净地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冰的刀,凌迟着沈清澜的神经。她浑身冰冷,被他拖着踉跄前行,方才刺伤他的那点勇气,在这样赤裸裸的、牵连家族的威胁面前,溃不成军。


    “不……你不能……”她颤抖着,终于流露出恐惧。


    “我不能?”陆承钧拽着她穿过书房,一脚踢开内室的门。这里是他有时处理军务至深夜歇息的地方,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宽敞的软榻和一张案几。


    他将她狠狠掼在榻上,随即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阴影将她完全吞噬。他解开自己染血的军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又扯开衬衫的扣子,露出精悍的胸膛和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他单膝抵在榻边,俯视着她,像猛兽在打量爪下终于无力反抗的猎物。


    “沈清澜,你给我听清楚。”他捏住她的脸,不容她有丝毫闪避,“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但凡再敢生出一丝异心,碰一下不该碰的东西,见一次不该见的人……你所有的念想,我会一个一个,当着你面,碾得粉碎。”


    他的目光落在她惊惶的眼中,又滑到她凌乱衣襟下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他枪管压出的红痕和他滴落的血迹。一种混合着暴怒、征服欲以及某种晦暗不明情绪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


    “至于今晚……”他缓缓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的,语气残忍而暧昧,“你用簪子刺了我,总得付出点别的代价。”


    他不再给她任何说话或反抗的机会,带着血腥气的吻重重压下,吞没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呜咽与绝望。那不是吻,是烙印,是惩罚,是宣告所有权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掩去了室内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挣扎。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纠缠,吞噬,融为一体。


    沈清澜睁着眼,望着头顶帐幔模糊的纹路,视线渐渐空洞。袖中已空,指尖残留的,只有他鲜血粘腻的触感,和他施加在她身上、仿佛要碾碎骨头的重量。


    那支染血的玉兰银簪,孤零零地躺在书房冰冷的地面上,映着凄清的月光,像一朵凋零在黑夜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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