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在一对巨大的石狮子前戛然停住。
沈清澜被颠簸得几欲作呕,还未缓过神来,车门已被卫兵从外拉开。陆承钧先一步下车,头也不回地向那朱漆大门走去,留下两个丫鬟模样的少女站在车边等她。
“少夫人,请下车。”两个丫鬟齐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这才弯腰下车。站定后抬眼望去,心头不禁一沉。
眼前是五进规模的庞大院落,青砖高墙,飞檐翘角,门前哨兵林立,刺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闪着寒光。那门楣上悬挂着“陆府”匾额,字迹遒劲有力,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与她自幼生长的江南园林截然不同——那里有小桥流水,有镂空花窗,有透景借景的雅致。而这里,一切线条都是硬朗的,森严的,压抑的,仿佛一座精心设计的牢笼。
“少夫人,这边请。”年纪稍长的丫鬟出声提醒,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沈清澜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跟着她们迈过那道高及膝盖的门槛。一进门,她才发现这府邸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回廊连着回廊,院落套着院落,青石板路纵横交错,仿佛一座迷宫。若不是有人引路,恐怕不出片刻就会迷失方向。
她们穿过两道门,来到一个较为僻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槐树,此时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天空,像一把把利剑。
“这是少夫人的住处,听雪轩。”丫鬟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侧身让沈清澜进去。
房间很大,布置却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一梳妆台,再无多余的陈设。床上铺着大红锦被,是北方常见的厚重款式,与江南轻软的蚕丝被截然不同。窗上贴着红纸剪的喜字,但那红色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刺目。
“奴婢叫春梅,她叫秋菊。”年长的丫鬟介绍道,“是大帅吩咐来伺候少夫人的。”
沈清澜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她们身上。两人都穿着蓝布棉袄,梳着同样的发髻,连低头的角度都几乎一致,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我带来的行李呢?”沈清澜轻声问道,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
“已经送到,这就为您整理。”春梅说着,向秋菊使了个眼色。两人随即打开角落里的两个皮箱,开始收拾沈清澜从江南带来的衣物和物品。
沈清澜站在窗前,看着她们将自己平日穿的旗袍、洋装一件件取出,抚平,然后——收进衣柜底层。而当她们翻到箱底的几本书籍时,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少夫人,这些书...”春梅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面有难色。
“怎么了?”沈清澜转身,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府里有规矩,这些...这些洋文书,是不能看的。”春梅低声解释,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沈清澜怔住了。那是傅云舟临别时送给她的礼物,是她多少个夜晚抚摸着封面,想象着他正在远洋彼岸同样文字的唯一慰藉。
“这是我私人藏书,与旁人无关。”她试图保持语气平静,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颤抖。
“对不起,少夫人,这是规矩。”春梅固执地捧着书,站在原地。
正在僵持间,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怎么回事?”
沈清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西式衬衫和长裤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箱。她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梳着利落的短发,面容清秀,眼神明亮,与这府中其他低眉顺眼的女子截然不同。
“秦医生。”春梅和秋菊齐声问好,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敬畏。
被称作秦医生的女子迈步进屋,目光在沈清澜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春梅手中的书。
“大帅府确实不许看这些洋文书。”她轻声说,看见沈清澜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又微微一笑,“不过,若是少夫人实在想看,我那里倒有一些中文译本,可以借给您。”
沈清澜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我是秦舒意,大帅府的家庭医生。”她主动介绍自己,朝沈清澜礼貌地点点头,“听说少夫人旅途劳顿,大帅让我来看看,是否需要开些安神药。”
沈清澜这才注意到她白大褂的袖口处,露出一截精致的西式腕表,表盘上的钻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暗光。
“有劳秦医生费心,我很好。”沈清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秦舒意没有坚持,只是将手中的小木箱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个瓷罐。
“这是安神茶,若是晚上睡不好,可以泡一杯喝。”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清澜苍白的面容,“初到北方,难免会有些不适应。气候干燥,饮食也较江南辛辣,若有不适,随时可以派人来找我。”
“谢谢。”沈清澜轻声说,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医生产生了一丝好奇。在这座沉闷的府邸中,秦舒意像是一抹异色,格格不入,却又似乎游刃有余。
秦舒意交代完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她转身时,沈清澜注意到她的白大褂下摆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穿着西式长裤的修长双腿。这种打扮,在江南的新女性中也不算多见。
待秦舒意走后,春梅和秋菊继续收拾行李。这一次,她们没有再对沈清澜的衣物书籍多做评论,只是沉默而高效地完成工作。
当梳妆台被整理出来后,沈清澜走过去坐下,打开随身的绣花小包,取出一枚精致的西洋校徽。那是她毕业时校长亲自为她别上的,象征着她在新式学堂里度过的美好年华,象征着自由与知识带给她的广阔世界。
她久久凝视着掌心中的校徽,那金属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终于,她拉开妆匣最底层,将它轻轻放了进去,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镜中映出她苍白的面容,眼角处,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她迅速抬手擦去,但那泪痕已经在脸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少夫人,收拾好了。”春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澜从镜中看见,自己带来的所有物品都已归置整齐,房间恢复了原样,仿佛她从未带来过任何江南的痕迹。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秋菊问道。
沈清澜摇摇头,示意她们可以退下。
当房门被轻轻带上,她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梳妆台上,肩膀微微颤抖。这座五进院落的帅府,这些训练有素的仆人,那个神秘的秦医生,还有那个冷酷无情的丈夫...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困住。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拍打着窗纸。那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是命运的嘲弄,在这深庭之中久久回荡。
沈清岚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满脸泪痕的女子,忽然紧紧咬住了下唇。
不能认输。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哪怕这帅府是龙潭虎穴,她也要在这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