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滑行，信号终于连接。空乘人员猫着身子走到头等舱，被顾淮舟扬手止住。黎栎听到了接连不断的工作消息，眯着眼将眼罩取下。
“醒了？”
黎栎一向睡姿不怎么好，她扶着脖子坐直，而顾淮舟早已习惯地动了动肩膀。他收起已经看了二十一遍的机上杂志，从黎栎靠过来那一刻，姿势就再未边过。
“嗯。”
黎栎草草回了几个不太着急的工作安排，被吵醒的怨气无处安放。她靠着窗户，俯瞰这座亚洲最繁华的城市，她和顾淮舟一起来参加林逸和梁音的婚礼。
梁音是黎栎高二转到宜城一中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她还记得刚开学时，自己没穿校服，走到哪都受到不大不小的讨论。班主任早就从校长那知道，刚转来的艺术生是那位姓秦的权贵的继女。既不敢太过谄媚，又怕冷落了怠慢，个中的为难拿捏够人想个彻夜的。
黎栎就是在那个时候注意到的梁音，她坐在最后一排，自顾自地带着耳机，头埋在校服领子里，手里捧着一本言情小说。看得入迷时掐着胳膊憋笑。
她打断班主任的思考，主动说：“老师，我想坐最后一排。”
不知谁推了梁音一下，这个留着可爱波波头的女生忽地站起来，耳机线还悬在袖口两侧。她气鼓鼓地看向害她被没收MP3的黎栎，这个不太顺眼的朋友就那么交了下来。
“赔你一个最新款。”
梁音暗下去的眼神又重新燃起希望，她看着自顾自收拾课桌的黎栎，赶紧捂住了要尖叫的嘴。
“你长得真漂亮，嘿嘿。”听到她那么好哄，黎栎手上笔记的动作没停，嘴角却不动声色地悄悄上扬，露出好看的梨涡。
从那以后，每次黎栎跑去理科班，故意当着她那继兄秦聿的面凑到顾淮舟面前，梁音总是那个给她放哨的人。
至于林逸，从幼儿园起就是顾淮舟的好兄弟，两人究竟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其实黎栎也不甚清楚。大抵，也是在她出国以后，在东京发生的吧。
海岛城市的降温总是更晚一些，黎栎刚工作年假不多，结束加班后来不及换衣服便直奔红眼航班。此刻在人潮涌动的国际到达处倒是闷热难忍。她脱下毛呢大衣抱在手中，内里穿了一条斜肩黑色紧身连衣裙，站在一身挺阔西装的顾淮舟一旁，甚是惹眼。
林逸提前安排了一辆商务车来接，顾淮舟用不太熟练的日语拨通司机的号码，看了眼一旁被阳光照的睁不开眼的黎栎，边讲话边向一旁挪了几步，刚好遮在她面前。
黎栎和顾淮舟的工作都是离不开太久的，几番调整下也只能下了飞机便直奔婚礼现场。一路上黎栎都忙着补妆，顾淮舟半躺在一旁闭目养神，偶尔被黎栎扯一下衣角，睡眼惺忪地回答他完全看不出来的眼睛上颜色的区别。
“好看。”
“这个也好看。”
梁音和林逸虽已经定居国外，但婚礼还保持着宜城的传统。仪式正式开始前，新娘只能等在梳妆间，而酒店入门处安排了专门的人记录宾客的礼金。
正午的阳光刺眼却温暖，黎栎简单看了看，满墙的玫瑰点缀金箔，地毯从酒店外直延伸到仪式正堂。这一定是梁音的设计，还未见到旧友本人，黎栎便觉得自己马上要流下眼泪了。顾淮舟从下车起便一直在应付医院的事，他朝她点了点头，黎栎便先朝迎宾处走去。她从背的包里找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礼金，郑重地递到那人的手中。
“黎栎和顾淮舟。”
生怕对方不懂中文，黎栎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重复了一遍。
“哦，是你们！新娘提前讲过，有一对情侣是他们的至交好友，如果到了一定要带去梳妆间。”迎宾的人带着特有的日式夸张，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激动地站起来。
闻言，黎栎眉头一皱，她和顾淮舟现在还算哪门子情侣。
她摆了摆手，才欲开口解释。顾淮舟突然挂断电话，迅速握住黎栎抬起的手，将她向自己拉得更近。
“你为难工作人员做什么？”他附在黎栎耳边，呼出的热气精准地踩在她耳后最敏感的位置，痒得她忍不住想挠一下。顾淮舟全看在眼里，他噙了丝笑意抬头冲迎宾人轻轻一点，说，“麻烦带路吧。”
婚礼即将开始，酒店内早已奏起了应景的音乐。宾客大都到得差不多，盛装出席举起香槟，庆祝这对新人的结合。黎栎被顾淮舟拉着，一路躲闪那些脸上洋溢着共同幸福的微笑的客人，几度差点撞到，都被他护在怀中的胳膊挡开。
绕过三个拐角，金红相间的门内传来久违的笑语。黎栎手轻放在把手处，却始终不敢推下去。
“去吧，我在这等你。”
“梁音不会怪你的。”
推开那扇隔绝了二人三年之久的门，梁音补妆的动作顿住。镜中那个栗色长卷发、身材曼妙的身影再度出现，她缓缓起身，一旁的化妆师呆愣在原地，没人想到新娘会在见到一个突如其来的女生时，泪如雨下。
“音音……”黎栎语气发颤，她试探地向前迈了一步，梁音立刻转身跑向她。
她扑到黎栎怀中，大声哭了出来：“林逸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骗我的，你真的来了。”
“当然，我还要亲手为你演奏呢。”
三年前，黎栎不告而别的岂是顾淮舟一人。那时事发突然，她向秦父要了一大笔钱便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直飞德国。三年间，她不是没想过要联系好友，可那种对宜城的近乡情怯，终究还是让她望而却步。
她生怕遇到任何与宜城有关的人。
梁音父母和秦家在一个系统，事后不久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再重逢，梁音只庆幸彼此最重要的日子终究没错过。
婚礼的一应安排是早就做好的，黎栎只在afterparty上拉了一首《阿尼特拉舞曲》。她临时换了一条鎏金抹胸鱼尾裙，站在舞台一侧看着梁音和伴娘起舞，几度要流泪。
“黎栎的水平，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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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啊。”林逸冲一旁单手插兜的顾淮舟举了举酒杯，今天是他最重要的日子，发小千里迢迢赶来，感激的心情都在酒里了。
“光我都听出好几个漏拍了，钢琴大师，不评价一下？”
见顾淮舟只忘情地盯着拉琴的黎栎全不理会他，林逸用手肘戳了戳他。
“我听着挺好听的。”
“越活越倒退了啊舟，以前黎栎艺考的时候你那个严啊，错一个音你就板着个脸。怎么，也是混成妻管严了？”
林逸越说越上头，这些年他们这群受家里庇佑的人都不算好过。不是所有人都像顾淮舟一样能力超群，有时待在外面，不过是心里有数，家里不会允许自己跌份丢面。
时间越久，越是怀念过去。
“我倒是想，没那个名分。”顾淮舟终于收回视线，淡淡睨了好友一眼，自嘲地笑了笑，仰头灌下半杯红酒。那神色倒是真的回到了十七八岁，只是那时的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失意。
林逸一口香槟差点喷出来：“不是吧舟，你还没追回来啊？我怎么听我妈说，你一直拒绝阿姨给你安排的相亲呢，我还以为是黎栎她继父出事你不好——”
他看了下四周，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三年前黎栎甩了顾淮舟林逸是知道的，可他们大学时也经常分分合合，林逸一直以为没过多久两人便和好了。毕竟顾淮舟除了最开始的几天每晚喝到半夜，还打电话跟他哭诉，没过多久就又恢复正常了。那时林逸刚创业，忙得不可开交。近一年才刚好些，渐渐和宜城的人恢复了联系，可顾淮舟还是一副“名草有主”的样，相亲拒绝、酒吧不去、聚会早退。
他喝了半分醉，捶了下顾淮舟胸口，大着舌头说：“没事，这事包在兄弟身上，你就放心吧。”
日式婚礼总还会在神社举行一场。黎栎本想简单收拾一下一同转场，毕竟她和梁音这么多年没见，一时一刻都不想分开。可林逸却突然体贴两人刚坐了红眼航班，让她和顾淮舟先回去好好休息。
“反正我们没蜜月，明天闺蜜局兄弟局随便安排。”
黎栎看顾淮舟一眼，他虽然没说什么，但黎栎知道他来之前已经熬了两个大夜，现下一定需要休息。何况下一场大多是他们在东京的朋友，想了想还是不勉强了。
“我让我助理送你们，舟，”林逸推着梁音先离开，转身前，向顾淮舟挤了挤眼，“一定好、好、休、息。”
婚礼的喧嚣随着车子的驶离越来越远，滨海城市特有的蓝调时刻映在车窗上。司机开得平稳，黎栎半倚着很快睡着了。等到天彻底黑下来，林逸助理也刚好打开车门请两人下车，黎栎迈出左腿，车外骤降的温度瞬间扑在肩上。
她愣在原地，箱根的温泉酒店。
黎栎扭头看向还揉着眼睛一脸倦意的顾淮舟，他眼里不知进了什么沙子，半眯着朝黎栎止步的地方看过去。
故地重游，两人都在那一瞬想到这个词。日本，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