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栎连着加班了几个周末，在终于整理完“天翼”（医疗人工智能项目）的前期资料后，周日的晚上八点，她决定直接睡到第二天上班。
睡着了，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那些本该在梦里出现的人，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梦里好了。
天不随人愿，凌晨三点，她收到项目组催促的工作信息，周一便要去宜大附院走访，到现在还没有提前联系对面。黎栎困得几乎要翻白眼翻过去，一边暗骂着上头人不靠谱却要她来收拾烂摊子，一边拿起手机胡乱敲了几行字。
【您好，我是灵远科技的项目经理，关于与贵院合作一事，曾与赵教授约了明天上午十点，不知您是否方便？】
关机，睡觉。
逃避现实的弊端只用了十几个小时就显现，当她带着项目组的三个成员到宜大门口时，她才发现昨晚的短信石沉大海。
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保安亭的人竟然认出了黎栎，他冲她摆了摆手：“好久没见你了，怎么在这等着不进去啊？”
保安叔叔帮她按开了门禁，四人才得以成功进了校园。
黎栎确实很久没来了，当年音乐学院和宜大相距十几公里，她课业和顾淮舟比起来简直算轻松，便经常跑到他学校来等他。已经过去三年了，那时候，宜大还用不着门禁。
当年顾淮舟曾经跟她讲过，即使毕业，也不想用他妈妈的关系，准备入职国际医院。所以，当她带着人找到门诊部时，完全没反应过来手机突然弹出来的信息是什么意思。
十点半。
【？】
【装不认识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把imessage关了。】
【我顾淮舟。】
*
人在巨大慌张中还能自行走路的吧？
黎栎瞥了一眼路过的神经科，忍住了跑过去问的冲动。答案大概是肯定的，否则她也不会上一秒还在手机屏幕上传来的巨大的震惊中慌了神，这一秒便站在了院内的导台前。
眼前站着一个头发白得差不多的老资历，和一旁神情不耐的，顾淮舟。
黎栎从头凉到脚底，第一次觉得医院的冷气开得那么足，到了把人冻僵的程度。她听到小关总轻咳了一声，便不得不迅速接受，自己这个项目的大佬是顾淮舟的导师，并主动伸出手代表灵远致意：
“您好，我是黎栎。”
顾淮舟的声音里还带了丝感冒的倦怠，他从资料里抬起头，轻轻一点，便算作是打了招呼。
“这边请。”
黎栎鬼使神差地落在了队伍最后，她并无医科背景，这次能被分进项目也纯属巧合。一上午听各种专业词汇听得她头昏脑胀，在教授混着呵呵笑声的自谦结束后，她迅速跑出医院大楼。
要不是下午还要接着对细节，中午不得不留在医院食堂，她真想放纵一下戒了一年的烟瘾，缓和一下这种呼吸困难的巨大窒息感。
“这小顾医生还真帅啊。”
“小顾？你脸可真大，人家正儿八经博士生好吧，那外边都尊称一句专家的，不过，帅是真的帅，就是不知道有女朋友了没，你说呢黎工？”
黎栎突然被叫到，她神色慌张地结巴了几声，原本插在棉粘的米饭中的筷子被她一手带掉，落了不少米粒在身上。
“你们先吃，我、我出去透透气。”
院区的自动贩卖机旁，黎栎嘘着热气，再想重新买一杯凉的，却怎么也没反应，她空踹了机器几下，手中的纸杯却被骤然抽走。
“怀孕了就别喝咖啡了。”
好大一口造谣，黎栎板着脸回头，却撞上顾淮舟那副冷冽的双瞳，反驳的话都弱了几许：“谁怀孕了？”
顾淮舟回忆着那份检测报告，愤怒让他丧失了记忆力的优势，结尾处的诊结果似乎真的是“未妊娠”。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是不允许这样的意外情绪是因她而起，三两口喝光了咖啡，捏了捏那不知采购揩了多少油水弄来的劣质纸杯。
挤压、变形、揉皱。
“陈穿是个老实人，你别拿对我那套对他，纠纷处理完了再接触吧。”
至少别再把人伤得那么深，剩下半句他终究没说出口。
顾淮舟突然换了个话题，黎栎被晒得头脑发昏，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喃喃道：“陈穿是谁……”
大概是这次要一起共事的同事，黎栎想，自己究竟是给他留下了什么印象。当年虽然以向学霸请教的理由接近他，但那也是事出有因。她总不至于多年过去了，还在职场上这么做。
更何况，也不是谁都是顾淮舟，能让她费尽心思去追，他实在没必要当她如洪水猛兽。
她扯了扯嘴角，答应道：“知道了，你别担心。”便目送顾淮舟离开。
“你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黎小姐？”顾淮舟刻意将重音放在后面的三个字上，一如当日在咖啡馆，看到她背影后，慌张地用陈穿手机拨通备注名为[相亲对象]的号码。在她转身看清脸后的咬牙切齿。
黎栎深呼吸了一口，这是医院，她要是背过气去，恐怕立刻会成为焦点。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号码？”
顾淮舟眸子瞬间暗了下去，他在期待什么？
难道她应该拦住自己紧张万分地向自己解释为何会去查是否怀孕、又为何会出现在和自己同事相亲的咖啡馆；还是过问一下那天自己淋雨而走后有没有生病；抑或是多年未见讲一下当初为何消失。
已经分手了，她并无这个义务。
他甩了下搭在小臂上的白大褂，准备回科里，“我想我不是色盲，分得清蓝色和绿色。”
黎栎心中泛起一阵不小的涟漪，好似被《阿凡达》电影里纳威人的queue轻轻挠了一下，她下意识地问出：“你只存了我的ID？”后又瞬间觉得不妥。九月的正午，太阳还是毒得厉害，她尴尬地将头发拨到一侧，随意地洒在修身的黑衬衫上，半身裙下的高跟鞋不自然地动来动去，几度碰到了顾淮舟的鞋尖。
他上下扫了眼，多年未见，她动人依旧，连那声不必回答的痴问，也像情侣间撩人的撒娇。
而黎栎也不得不承认，顾淮舟风采依旧。从蝉联宜城一中的学霸到人人称赞有前途的外科医生。纵使多了点被科研和学业缠身的倦色，此刻正对着阳光，被迫眉压眼的不耐，一如当年她在学年大榜上看到的意气风发。
“所以你是故意不回我信息，想看我出丑的吗？”
“明明约好十点见面，你十点半才回我，这又不是私事，你有必要吗……”
顾淮舟冷笑一声，他终于还是彻底不再抱任何希望，一字一句地挤出冷语：“黎小姐，我是医生，我没时间凌晨对你发的消息秒回。”
“既然是公事，麻烦下次提前发邮箱。”
医院是个救死扶伤的地方，赵教授能带着大弟子腾出一上午的时间和黎栎团队演相互吹嘘的戏码已经够意思了。下午，科室的人便该出诊出诊，该查房查房，只剩伦理委员会一条条严肃地对接。
黎栎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医学背景的，便以先回去准备总结材料为由溜了。
走进医院地下停车场，黎栎才发觉，这是短时间内第二次来这里了。那次相亲结束，她去接被狗仔堵住的陈娇，便是来的宜大附院。医生这职业特殊，早上和半夜为了车位挤得头破血流，下午六点停车场反而是最安静的。
越是安静，越是容易听到不行听到的话，见到不想见到的人。
黎栎踩着高跟鞋发出不小的声音，却在听清小声的抱怨声后忍不住放轻了脚步，仿佛不小心一点，就会误了别人的约会。
“中秋没回家过，你知道爷爷多生气吗！”一声甜腻的女生穿过霉味重重的墙壁，被撞成一片一片的回声，她嗔怪地看着面前高她一头的男生，一拳打在对方胸膛上。
“不是有你？”顾淮舟心不在焉地倚靠在车门旁，他背对着黎栎，看不清表情，可那慵懒欠揍的声音，至少表示对面的人他极为信任，“你多替我照顾着点，不就没我事了。”
他照单全收地接下女孩的撒娇和拳头，俯身听了几句话后又笑着直起身子，大约是真的很高兴吧。
“行了，既然来宜城了，你有空多去看看林女士，她整天念叨你，我晚上还有场手术，先走了。”
顾淮舟又朝司机的位置嘱咐了几句，才淡淡回身，一抬眼，就看到了正顿在半途的黎栎。他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踱到黎栎身前，抬了抬眉，语气疏淡，却笑意全无：“早退？”
黎栎被这眼神看得发慌，她明明不受除赵教授外的任何院里的人领导，却条件反射般给自己解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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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司还有点事。”
顾淮舟又端起那副体面的表情，仿佛刚刚的对话只是碰到老同学的一时调侃，他点了点头准备走，却听到黎栎忽然开口：“阿姨最近还好吗？”
三年不见，除了顾淮舟，黎栎想起最多的人居然是他那个钟爱在酷暑天气里披中式披肩的母亲林月溪。
毫不意外地，顾淮舟脚步微顿，只在她身边停留了不到一秒的时间，短到她怀疑那是她的幻觉。
她不再有身份关心他的一切，那早就该属于那个被他纵容着可以和他随意打闹的女孩。
黎栎应该学会适应，不是谁离了谁就一定不行的，更何况那个人是顾淮舟，愿意一辈子相知相守绝不伤害他的女孩怕是数都数不清。谁又会一直记得自己这个不告而别的人。
车子驶向高架，狂飙的车速才勉强让她忘掉医院内消毒水混着空调的窒息感。她到底没有真的回公司，而是接到陈娇短信后，找了个口下高价，掉头直奔机场。
“我的小阿黎自己住得怎么样啊，有没有害怕？”
黎栎按上车锁，装作嫌弃地躲避着陈娇的亲吻，“能不害怕吗？那么大个房子，我都担心晚上有鬼。”
她口是心非地顺着陈娇说，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对她最受用，立刻乐得浮夸地来了段即兴表演。
陈娇出了个短差，累得不行，她躺在黎栎开得不算平稳的车子里也实在难以入眠。算了算日子，突然想起她那媒婆义务，便朝驾驶座那边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这次姐妹没诓骗你吧，那医生是不是不错？”
之前陈娇去医院做检查，碰上正轮值的陈穿，两人以“本家”的由头，渐渐熟络了起来。一听陈穿家里正在催促找对象，陈娇立刻想起了黎栎。
那承接好意的人现下正懒散地倚靠在驾驶座内，听到陈娇的话，淡淡打下转向灯，在晚高峰内向前挪了一个身位。
“嗯，挺好的。”
“人家正儿八经博士，配你一个海硕还可以吧？”
“是。”
“而且人也长得不错。”
“是。”
陈娇见状觉得有戏，坐直了身子，心想自己果真有这方面的天赋，刚要开口，黎栎却突然转头。
“不过名字你搞错了。”
“啊，不叫陈穿？那叫什么？”
后车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鸣笛声，陈娇被吓得身子一震，差点忘了自己女明星的身份，立刻就要按下车窗朝后大喊。黎栎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启动车子，在持续的鸣笛声中淡淡留下三个字。
“顾淮舟。”
黎栎升起了所有车窗，留给陈娇足够的空间不顾形象地把嘴张成一个鸡蛋那么大，她边眨眼睛边摇头，嘴里喃喃：“孽缘啊孽缘。”
陈娇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当年她和黎栎都是音乐学院不同班的学生，真正相熟却是在毕业那年。车展上，两人一同去做模特，一个夏天赚了不少。黎栎的美是另一种极端，肤若凝脂唇红齿白，却不具攻击性。艺术学校的学生都爱染点发，但黎栎那头栗色却是天生的，再配上她的浅瞳，自有一番不惹尘凡的冷意。
不是没人向她搭过讪，但都被她以有男友为由一一拒绝。后来黎栎去德国留学，偶尔回来的几个暑假，醉得不省人事的夜晚，陈娇从只言片语中也勾勒出事实。毕业那年是黎栎和顾淮舟在一起的第四年，彻底分开的前夜。
据说，还是以黎栎单方面说分手结束的。
“当初你把她甩得那么干脆，不怕他现在报复你啊？”
陈娇换了条热裤，两条白腿长长地搭在茶几上，大口大口喝着冰啤酒。黎栎停下打辞职报告的动作，不置可否，她忽然想起中午那台自动贩卖机。
“干嘛？”
黎栎伸出手，一言不发把陈娇看得发毛。
“我社保卡。”
“再敢拿我的，我就把你在家这副懒样子曝光给你粉丝。”
陈娇倒是听得出黎栎只是吓唬她罢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从包里翻了出来。她还没忘了答应人陈穿的事，从她那装了几千人联系方式的手机里继续找寻靠谱的人选。
岁月易逝，缘分难求，她漫不经心地问：“既然你们感情这么深，当年，你为什么跟他分手啊？”
当年，何处话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