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又是一个阴冷的下午。
叶轻辞刚走到刘大爷新铺的屋檐下,老人便朝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走吧,顾老今儿个得闲,说可以见见。”
叶轻辞心头一凛,点了点头,跟林雪怡简单交代了一句,便默默跟在刘大爷身后。
他们穿过几条烟火气十足的胡同,拐进一条明显清净许多的巷子。
巷子不深,走到尽头,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旧木门。
青砖门楼,门楣上却挂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枣木牌,上书三个瘦金体字:听雨轩。
字迹虽小,却透着一股文人的清傲与雅致。
刘大爷上前,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环。
等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者是位六十出头的老者,清瘦,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色中式棉袄。
“老刘。”他看见刘大爷,微微颔首。
“顾老,”刘大爷连忙侧过身,让出后面的叶轻辞,“这就是我前几日跟您提过的孩子,叶轻辞。”
顾老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叶轻辞身上。
后者挺直背,迎上那道目光,不躲不闪,尽量让脸上的表情显得沉静而恭敬。
顾老打量了她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
“进来吧。”他转身,“天冷,别在门口站着。”
叶轻辞礼貌地应声,跟在刘大爷身后迈过门槛。
听雨轩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青砖铺地,墙角一丛枯竹,自有一种苍劲的意趣。
檐下挂着几个鸟笼,盖着蓝布,不时传出几声啾鸣。
正房的门楣上,同样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集古斋”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混合着墨香、旧纸香,还有淡淡樟木味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冷仿佛两个世界。
四壁皆是书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线装书、函套、画轴,显得拥挤而井然有序。
临窗的大书桌上,摊着半幅还未托裱的画,画的似乎是墨竹,浓淡相宜。
“坐。”顾老指了指靠窗的藤椅,自己则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
刘大爷很识趣地坐在了靠门边的一张方凳上,尽量降低存在感。
叶轻辞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里的气场,与秦师父那里专注技艺的工坊不同,更偏向于一种文人清赏的氛围。
顾老没有多寒暄,给二人倒了茶,目光重新聚焦在叶轻辞脸上,直接切入了主题:“老刘拿来的那套红楼,上册和下册……真是你一个人,从头到尾修好的?”
“是。”
叶轻辞回答得简洁肯定,没有多余的解释或自谦。
“修了多久?”
“上册断断续续修了快两个月的时间。下册快一些,一个半月。”
这是真话。
如果算上迟缓时间,确实三个多月,余下功夫,叶轻辞自是练字或描图。
顾老沉默了。
屋里只有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
良久,顾老忽然问:“……用的什么纸补的虫蛀?”
叶轻辞:“主要用的是旧账本里拆出的、颜色相近的竹纸,染过色做旧。特别小的洞,用了捶打过的薄棉纸。”
“书脊重订,用的什么线,几股?”
“混丝的棉线,双股,四眼线装法。”
“那两处油渍,你怎么处理的?”
“……”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耗时、材料到具体技法,甚至聊到了最棘手的细节。
顾老问得不急不缓,却环环相扣,显然对修复流程有一定程度了解。
叶轻辞一一作答,语气平稳,用词尽量准确。
得益于秦师父的严苛教导和她自己的系统练习,她对每个步骤都记忆清晰。
回答油渍处理时,她提到了“以油溶油再吸附”的思路以及测纸的重要性。
顾老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金丝眼镜后,眼神会微微闪动一下。
待她答完,顾老不言不语。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书架角落那座老座钟沉稳的滴答声。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前,从上面取下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旧木匣,走回来放在书桌上,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叶轻辞依言,小心地打开木匣。
里面垫着柔软的锦缎,上面躺着一柄折扇。
扇骨是暗紫色的湘妃竹,包浆温润,但有两片扇骨连接处有些松动;扇面是已经发黄的白绢,一面画着浅绛山水,另一面题着一首行草七绝。
画面和字迹都很雅致,但扇面边缘有撕裂,题诗处也有一小块明显的霉斑,墨色被晕染开些许。
“能看出问题么?”顾老问。
“扇骨榫头松脱,需要重新黏合固定。扇面边缘撕裂,需镶补。题诗处的霉斑已损伤绢丝和墨色,需先杀菌稳定,再考虑局部清洗和全色,但……难度很高,容易伤及原墨。”
叶轻辞谨慎地观察后回答。
“若是交给你,你敢接么?”顾老的目光锐利起来。
叶轻辞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那柄精致且脆弱的小扇,脑中飞速权衡。
修复折扇,尤其是绢本扇面,涉及到黏合、镶补、清洗、全色等多种复杂技艺的复合运用,难度不亚于修书。
她抬起头,看着顾老,没有立刻夸口,而是诚实地说:“顾爷爷,我没单独修过这么精巧的扇子。跟师父学过绢本修补和简单的清洗,但这么小样式沾胶渗竹的霉斑处理和全色……我没把握一定能恢复如初。只能说,如果让我试,我会用最小心的方法,先处理扇骨和边缘撕裂,霉斑部分……需要再忖度。”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现在天冷,这扇子娇贵,就算是要修,也应等开春更合适。”
顾老听着,极淡地扯了扯嘴角,似是对她的谨慎回答不置可否。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又拿出一本薄薄的、蓝色封皮的线装书,书页明显受潮粘连,封面字迹模糊。
“这个呢?清中期的乡试墨卷残本,纸是竹纸,受潮粘连,部分字迹有晕染。要能安全分开,尽量保住字迹清晰。”
这个看起来比扇子朴实,但受潮粘连的纸张分离是修复中的经典难题,力度和湿度控制要求极高。
叶轻辞仔细看了看,心里稍微有了点底:“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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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可以用蒸汽虚熏,慢慢分页,风险在于控制蒸汽量和时间,防止进一步晕染。分离后,受潮严重的页面可能需要加固。”
顾老点了点头,将两样东西都收了起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手艺是门实打实的功夫,急不来,也夸不得。”他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桌上已经半凉的茶杯,抿了一口,才又道,“老刘说你心细,手稳,看来没说错。至少……知道深浅,不冒进。”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叶轻辞身上,多了些平和的交代:“这两样东西,都算不上什么珍品,但也是老物件,有点小麻烦。我这儿这样的小麻烦还有几件。你若愿意,可以先从这本受潮的墨卷开始试试。需要什么其他材料我提供,按我的要求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成了,有酬劳;不成,东西损坏……不怪你,但以后就别接这活了。”
条件清晰,甚至有些苛刻,但这恰恰体现了行家的规矩——没有白干的活,也没有不负责任的尝试。
叶轻辞心潮微涌。
“我愿意试试,顾爷爷。”她声音清晰,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郑重,“我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做。”
“嗯。”顾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具体怎么弄,过两天让老刘告诉你。今天先这样。”
会面结束,干脆利落。
走出听雨轩,清冷的空气让叶轻辞精神一振。
刘大爷脸上带着笑,低声道:“稳了……顾老肯拿东西出来让你试,就是有门儿。叶丫头,好好干!”
接下来的日子,叶轻辞将大部分课余心力都投入到了那本受潮粘连的乡试墨卷上。
正如顾老所言,小麻烦难度不一定高,但也是真的磨人。
纸张是较脆的竹纸,受潮后纤维膨胀,墨迹本就易晕,如今更是紧紧黏连在一起,稍有不慎便会扯破纸张或让墨迹糊成一片。
她不敢有丝毫大意,在秦师父的默许下,将他工作台的各种工具和材料运用到了极致。
她用带孔小铜壶烧出极其细微的蒸汽,对着粘连的书页边缘进行极其缓慢的熏蒸。
待纸张软化,才抓住时机用薄滑的竹启子,一点一点地将页面剥离。
分离只是第一步。
受潮导致的纸张绵软和局部霉变,还需用极稀的明胶水进行背衬加固,并用棉纸吸潮,压平阴干。
整个过程叶轻辞全神贯注,心手合一。
整整一周,她都在与这本散发着淡淡潮霉气的旧墨卷较劲。
腰酸背痛实属正常,手指也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姿势而僵硬。
啸天似乎察觉了她的疲惫,有时会安静地趴在门口陪伴。
狻猊则偶尔跳上窗台,喵着唤她注意休息。
终于,在一个午后,最后一张书页被稳妥地加固压平。
整本墨卷虽然依旧纸色暗淡,但已恢复了松散可翻的状态,粘连处顺利分离。
同时,字迹的晕染被控制在了最小范围,整体稳定性大大增强。
叶轻辞长舒一口气,没有立刻送去顾家宅院。
接下来几天,她处理了些其他问题,留意着天气,终于等到一个难得的暖阳日,才用干净的软纸将修复好的墨卷仔细包好,再次往听雨轩去。